Act.1「人稱神之Q侶的兩人」

新城家今早餐桌上的菜色比平時還要更爲淒涼窮酸。

白飯、味噌湯、昨晚喫剩色拉的菜葉，以及一人一杯的開水。

除了這些以外，另外再各一包不知從哪拿來的調味料——

「真希望好歹有納豆可以喫嘛。拓真你說對不對？」

「不對。」

面對拋過來的疑問句，拓真用否定句加以響應。

「炸雞……我記得不是還有嗎？昨天晚餐沒喫完的。」

「那個我已經裝到便當裏了。不爽的話早餐自己做啊。話說今天負責做早餐的，其實不就是修二哥你嗎？」

拓真狠狠地嗆聲後，年長八歲的堂哥也只能心虛地閉上了嘴巴。

以電視播放的清晨節目爲背景音樂，兩個男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喫着飯。

——這時玄關響起了大門關上的聲音，腳步聲從走廊快速地接近。

「啊——不會吧，還沒喫完喔？」

從走進房裏的那一刻起，腳步聲瞬間轉變成充滿朝氣的女高中生。

拓真看也不看聲音的來源，只有發出唏哩呼嚕的聲響啜飲着味噌湯。

介入新城家用餐時間的制服少女穿過了客廳，圍上掛在牆上的圍裙。並且動手搓洗丟在流理臺的空鍋子。

「之後我會洗的，妳不用雞婆。」

「你別管了，快點喫你的早餐啦。」

「不知道妳在催什麼催。」

拓真的視線望向了電視。今天時間比平時要充裕多了，也沒有擔心遲到的必要。

「好棒喔～有女孩子在就是不一樣，氣氛整個都明亮起來了，你說是不是——」

「我們啥時變成他們倆的監護人了？」

拓真房間裏有關那一方面的資產，絕大部分都是跟加茂田借來的。

既然兩家彼此相鄰，上學的路徑自然是一樣的。同時由於路程所需的時間也一樣，出門的時刻也就難免相似。用不照刻意事先約好，每兩、三天總會有機會在路上碰頭一起上學。如果要舉出今天有哪個狀況跟以往不同的話，那就是明明時間還充裕得很，卻被三催四請搞得好像上學快要遲到了一樣。

「啊——你這傢伙，還真的忘記了喔？怎麼會有人做人這麼過分啊！」

把東西搬到和室桌之後，經美奈這麼一問，拓真便查看貼在包裹上的郵寄單。

想了又想。

美奈密友的名字叫小日向優貴。她和美奈是自小學時代就認識的朋友。

「我是。請問，妳那護目鏡是……」

拓真忍不住發出聲來。給人不協調感的元兇大概就是那個東西沒錯。

手指頭感到一陣酥麻的刺激。

「加茂田同學是那麼好色的人嗎？」

送貨的車子是一部異樣地充滿未來風格設計的小巴士——不過感覺那輛車子好像並沒有安裝輪胎。問題是車子已經跑走了，現在也無從確認。

就在這個時候，拓真也快解決這一頓飯了。他將上頭沾滿了美乃滋、像是很愧疚地乾癟成一團的色拉菜葉硬塞進嘴巴，將飯菜一掃而空。

「那麼請您在這份簽收單進行認證——！」

就在拓真猶豫要不要去碰那個發出嗡嗡低鳴的奇妙機器的時候——

被美奈賞了白眼後，拓真更是故意用不當一回事的語氣回話。

拓真聽她這麼一說——

在號誌變成綠色走過來跟拓真倆會合之前，他們兩人分隔了數公尺之遠。

「奇怪？」

餐桌和廚房都整理得一塵不染的。至於剛剛忙得不可開交的美奈，現在則不知跑哪兒去了。

「早安。修二哥。就算你把我捧上天，我也沒有好處可以給你唷。」

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當拓真一轉頭拉開嗓子回答，手指便剛好碰到了機械。

「宅急便啦——應該是！」

所謂的女人，就是一種即使沒有理由，上廁所也要黏在一起的物種，因此就算有人毫無理由就跑來拜託自己「一起上學」，或許也不會覺得哪裏有不對勁吧。

美奈的聲音從敞開的大門內頭飄了出來。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頓時壓在腰上，膝蓋抖得站也站不穩。這一箱到底有幾十公斤重啊。

前來拿走空盤的美奈向大哥投以客套的微笑。

「我爲您送來時間凍結冷藏包裹了——！」

「多謝惠顧——！我是小白兔快遞～！」

絞盡腦汁試着回想之後——

「早安，優～跟妳說喔，聽說加茂田同學高達八成耶，妳要小心一點喔～」

大哥好像回到二樓去了，四下不見他的蹤影。有其它人在的時候，拓真習慣以「美奈」來稱呼，不過等到兩人一獨處，就會改回以前的稱呼方式。

「可是這個包裹……」

「請問，現在這是……」

光是將那大小並不起眼可是卻沉重到有些異常的包裹搬進客廳，就搞得拓真滿頭大汗了。

拓真和美奈並肩走在通往高中的路上，跟以往別無不同。

「那是哪裏寄來的包裹呀？」

洗完盤子後，美奈打開了冰箱檢查食材。有豆腐、牛奶、酸醋醬油、姜、香腸——等等，美奈一邊喃喃念出聲音一邊抄寫下來。

「比喻的話，他這個人好色的成分佔了多少啊？」

這裏指的不是幻想中的青梅竹馬，而是現實的青梅竹馬。

想辦法生一個『青梅竹馬』來看看就知道了。

就在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這種事的時候，來到了約定會合的地點。可以看見那一對就位在斑馬線的另一頭。

「妳朋友也覺得這樣很不好意思？」

「就是那個。」

拓真叫住往和學校相反方向走去的美奈。

和住進這個屋子才一年多的大哥不同，拓真自出生以來十五年又數個月的時間，不僅都和美奈比鄰而居又就讀同一所學校，從幼兒園算起，兩人更以超過七成的同班機率度過十三次的分班，幾乎每天都會碰面，而且關係好到能把對方的家當自己的家一樣進出，都已經熟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好感覺不感覺的？

「啊。」

「如果說她是因爲不曉得加茂田會怎麼對自己伸出毒手而感到害怕的話——那我倒是可以體會啦。」

停下腳步的美奈朝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啊，你說小優她喔——這個嘛。對哦，我好像沒聽她提起理由耶。」

就在他雙手合十膜拜飯碗的時候——告知有來客到訪的門鈐響了起來。

「嗯——量子相關的機率誤差在標準偏差之內呢。確認是本人無誤！」

身穿腰部束得緊緊的制服、頭戴帽子、臉上裝備着一副宛如護目鏡般的高科技機械——

不知爲何，照理說會寫上寄件人名字的字段是一片空白的。

七早八早的到底會有什麼事啊——拓真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前往玄關，打開大門。

快遞的大姐姐感覺好像完全沒把拓真的話給聽進去似地，她一邊以爽朗的聲音說話的同時，一邊遞出科技感十足的裝置。

在美奈的請求下，拓真起身離開了座位。

「要說好色的話……他是算好色吧……嗯。對啊，色到不行的那種。」

——說人人到。美奈的臉突然從走廊冒出來。書包已經提在她的手上了。

「時間……凍結……？」

「啊，所以才叫小白兔？」

在那副散發着機械質感的護目鏡旁邊，有一對看不懂究竟是天線，還是機器人的耳朵，這樣莫名其妙的裝置，它伸得長長的宛如兔子的耳朵一般——

「嗚喔。」

大姐姐掉頭轉過身子。

站在眼前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快遞的工作人員。

＊

但是有一個地方不太對勁。收件人的部分註明的是『新城拓真 先生』，這邊雖然沒有寫錯，問題是旁邊還有采並記形式一同寫上的『美奈 小姐』。

在美奈的催促之下，拓真沒輒，只得將包裹留在原地，跑去拿自己的書包。

想了想。

他和美奈之間的關係也就是俗稱的青梅竹馬。

大哥那如同口香糖般的男性視線緊黏少女站着動來動去的背影不放。

「歡迎再次利用本快遞服務——！」

「咦？——等一下。」

「這是……」

那個裝置的體積感覺比手機大上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叫作PDA，看起來對方是希望拓真觸碰那個屏幕的樣子。

「不要拖拖拉拉的啦。」

「啊啊——」

拓真與美奈兩人各有一個與自己交情匪淺的友人。美奈和朋友的關係算是閨中密友，拓真和朋友的關係則是狐朋狗黨。不過這兩個人最近開始交往了，因爲男方覺得兩個人一起上學很不好意思，便跑來拜託拓真作陪，而拓真也答應了他這個愚蠢的要求。

與其說是一對……感覺還比較像漠不相干的兩個人。

「您是新城拓真先生對吧？」

「地址……確實是我家沒錯耶。」

「那麼這是您的包裹～」

「對喔，昨天好像有人跑來拜託我。」

「這是什麼意思呀？這樣不會連約會的時候都還要我們兩個去當電燈泡不可吧？」

「喂，爲什麼今天——」

「我喫飽了。」

「不是說好要在那邊的交叉路口等的嗎？討厭，你不會真的忘了吧？」

「喂～妳來一下，喂～美美奈。」

物品名的地方註明了『蛋，一顆』。此外『易碎品』的選項是打圈的，『生鮮物品』也是打圈——

「拓——能麻煩你去應門嗎？」

大姐姐折回停在路邊的車子，在她的的屁股上有一條尾巴，話說回來她確實有說是叫作小白兔快遞沒錯。目送完搖着一撮圓滾滾兔子尾巴走回去的大姐姐背影，打算把包裹搬進家裏的拓真忽然被某件事勾起注意力而轉身回望。

「是誰來了——？」

當拓真轉頭面向身旁的美奈打算提出疑問時，美奈剛好要轉彎到另一邊去。

「走了走了，該上學去囉——」

大姐姐以異常高亢的嗓音如此說道。

拓真霎時愣住了。

「就算他努力剋制自己，大概也有八成。妳大可以當他脖子以下的部位都算是下半身。」

「好噁——」

「拜託，來跟我拜託的人可是加茂田耶？會忘記也沒啥好奇怪的吧。」

雖然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徵求自己的同意，不過拓真卻完全沒有表示贊成的意思。

在拓真收下大姐姐輕鬆遞來的瓦楞紙箱那一瞬間——

拓真這才大夢初醒似地敲了一下手。

「……？」

劈頭就被這麼告知的少女狐疑地歪起了腦袋。

少女的個頭大約只有到美奈的肩膀那麼高。雖然是會被誤認爲國中生的迷你尺寸，不過她可是個如假包換的高中生。是名個頭雖小，表情卻相當沉穩的少女。

相對地，加茂田卻是一個比平均高中男生的身高還要大上一號的大個子。但他並沒有特別投入什麼運動，以致於那副得天獨厚的體格都白白被浪費掉了。

少女向拓真深深地一鞠躬。加茂田則依舊別開臉不正眼看人。和他有長年交情的拓真看得出來那並不是因爲他心情不爽，而是感到緊張的緣故。

「早安，新城同學。很抱歉今天大清早就煩勞你多跑一趟。」

少女以沉着的聲音看着拓真的眼睛如此表示，一舉博得了拓真的好感。

她長着一對輪廓清楚的濃眉。是一個感覺中性，又散發着清潔感的少女。

她把一頭放下之後感覺似乎會很長的頭髮盤在後腦勺，乍見之下感覺像是留着短髮一樣。由於經常看她跟在美奈的身旁，因此自然跟拓真變得熟捻了起來，不過正式交談的經驗搞不好今早纔是第一次。

「喂，跟我過來一下。」

拓真拉着加茂田的手臂閃到旁邊去，讓這名少女葬生在這混帳傢伙的毒牙之下也未免太暴殄天物了。爲了避免被女生們聽到對話，拓真把他拉到很遠的地方，壓低聲音逼問道：

「你不是巨乳派的嗎？」

這個少女——優貴雖然感覺楚楚可憐極具魅力，可是和所謂的「妖豔性感」絕對有着一百八十度不同的方向性。照理說不是加茂田喜歡的菜纔對。

加茂田的手一把推開了拓真的臉。然後就像沾到了啥髒東西一樣拍了拍自己的胸部。

「拓真。過去的加茂田繁……已經死了。」

「啥？」

「我頓悟了。所謂的戀愛……是某種更爲純粹的事物。那是一種會讓人爲之感到心痛並且難以捉摸、既神聖又高貴的感覺啊。是一種會從這邊高漲，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你……腦袋還正常吧？」

拓真直盯着觀察加茂田的眼睛觀察。平時總是毫不掩飾好色的模樣，還擁有「胯下田」這種綽號，甚至被認定爲色胚之神的男子竟然在闡述『戀愛』是個什麼東西？

「當然正常了，有哪裏怪怪的嗎？」

「今天喫什麼～？」

「看你那個表情……又有事情要拜託我了嗎？這次又是啥要求，說來聽聽吧。」

雖然兩人總算得以並肩走在一起，可是相隔的距離大到可以伸展手臂做體操了。

啓程時美奈開炮了。

「就算妳尋求我們的同意……我們也……」

「那是晚餐喫剩的啦。爲了不讓修二哥喫掉，我就先裝到便當裏去了。」

「今天喔……」

看不下去的拓真——

拓真「碰」地一聲將疊了兩層的便當盒放在桌上。桌子因爲便當盒的重量而發出嘎吱嘎吱的下沉聲——至少在拓真內心中的想象是這樣。

這麼說來，這兩人光是一起喫個便當都能看成是盛大活動了，要升級到愛妻便當這個階段或許還太早了。

「對吧？很聰明吧？」

拓真從中感到某種不尋常的感覺，於是便向加茂田詢問道：

和美奈對話的拓真忽然察覺到坐在對面的兩人視線。

他們兩人朝着菜鳥情侶伸出十指緊扣的手示意。

「再利用是基本功夫嘛。我準備便當的時候，有一半也是從冰箱翻東西出來塞進去的。畢竟一大早也沒那個美國時間準備那麼多呀——哦，是海苔便當，而且豪華地一口氣疊了三層！」

午休時間到了。

拓真和美奈不禁一起喊出聲來。

此時教室內有人開始並桌，有人全速朝合作社衝刺，整間教室頓時變得熱鬧非凡。儘管世界史的老師一臉還想繼續上課的表情賴在講臺上不肯下來，但卻沒有半個學生理會，沒多久老師便放棄念頭，踩着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原來是用餐巾包住的便當盒。

看着美奈的便當，拓真發現了一件事。

「優貴——！」

拓真無奈地站起來和大家一起着手並桌的作業。有的同學在合作社掃購麪包，也有同學跑去校園或屋頂上喫便當，午休時間的教室多的是空着沒人的桌子。於是便擅自借用，將四張桌子靠在一起，感覺好像在組成什麼小團體一樣。

「你們這一對也幫幫忙。分開走的話今天相約一起上學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什麼事啦？」

不過呢，即使是在空氣裏過得如此逍遙自在的生物，只要把他們抓去一頭埋進水裏或者丟到真空的環境底下，他們應該也能刻骨銘心地明白空氣的可貴吧。

報告完畢。現在並無特別值得大書特書的事項。

少女的臉頰霎時飛上一片紅暈。

「——看好了，要像我這樣！」

＊

下課鐘聲的餘音尚未消失，拓真便迫不及待地準備拿出便當盒。

被靠走廊的女同學叫名了。兩人迅速轉過頭一看，看見有兩張面熟的臉孔一上一下地在教室的出入口排成一列。

加茂田開口說。他和身後的少女互相使了個眼色，然後冷不防地——拿出了藏在背後的東西。

「唉～唉，瞧他整個硬邦邦的。」

接着兩人打開了帶來的便當。往便當裏頭一瞧，從顏色配置來看，兩個人便當的菜色可說是截然不同。

經她這麼一說，這才發現目前確實是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肩並肩在走路。

「好歹也牽個手嘛。」

＊

美奈和優貴兩人一起走了過來。當男生這邊在聊男人的話題時，她們好像也在另一頭聊她們女生的事情的樣子，優貴的臉龐顯得有些紅紅的。

「是今天輪到拓真準備啦。」

「小優？」

拓真停下步伐等美奈趕上，優貴則是小跑步跑到加茂田的旁邊。

——敞開嗓門大叫：

拓真如此說道，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兩人。

「差不多該走了吧——？」

——S.S.

「怎麼了？」

優貴彬彬有禮地低頭鞠躬之後走了過來。她的手上果然提着一個小巧的便當盒。

使用者大人觀察日記。T Minus 一二h。離『家族炮』着彈時間尚有十二小時。

拓真附和道。他正忙着把海苔便當塞進嘴巴里。

「耶——！喫午餐囉！」

「今天的菜色是什麼哩，……啊，發現炸雞了。」

「加茂田？」

加茂田這傢伙動作變得極爲僵硬不自然。感覺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用着很生硬的動作在走路。

儘管拓真與美奈表演得一頭熱——結果卻不如親身示範的兩人的預期，只是被菜鳥情侶回以充滿不可思議眼神的視線而已。

對座的兩人像是傷腦筋似地面面相覷。

然後握住身旁美奈的手。

和平時相比，今天早上被迫提早了三十分鐘上學。而那個理由竟然是因爲「在上學的尖峯時間和大家一起感覺很丟臉」。

「要像這樣、這樣！」

「有屁快放啦。」

當他打算把握住的手秀給加茂田倆看時，美奈立刻甩開了。

畢竟是隻有兩個男人的淒涼家庭生活。因爲便當是自己準備好帶來的，所以少了開箱時的期待感。不過好歹也要喫個粗飽，簡單來講就是重量而不重質。所謂「好喫」這一回事，指的並非是美味，只是填飽肚子而已。

「好啦好啦——拓，有什麼關係嘛。來，小優，坐這邊坐這邊～」

「加茂田！」

「……今天的意思是？」

「其實……」

「愛妻——？」

看來他還保留有些許理智，可以安心了。

「既然這樣，那我跟你借的那個不用還也無所謂囉？」

坐在旁邊的美奈問道。

「奇怪？你喫的不是優貴的愛妻便當啊？」

由於至今尚未對本時空炮做出任何干涉，因此閒得令人發慌。

一如『文獻』上所留下的數據，使用者大人跟美奈大人似乎是彼此之間毫無隔閡的青梅竹馬關係沒錯。就連在外人眼中看來只有戀愛的達人才做得出來的行爲，對於兩位當事人而言，那也只不過是有如呼吸般極其理所當然的事。

這兩人一直忸忸怩怩地舉棋不定。身材嬌小玲瓏的美少女的「忸忸怩怩」好歹還能保養一下眼睛，可是長着虎背熊腰體格的臭男人的「忸忸怩怩」讓人打死都不想看一眼。

「嗯？……怎麼了嗎？」

「就素這樣沒臭。」

「不小心多放一塊炸雞給妳的便當了。」

拓真與美奈——

應該在隔壁班的那兩人一面和附近的人打招呼，一面穿過教室千里迢迢地來到了拓真倆所在的窗邊位置。

「嗯？」

塞得滿嘴都是的美奈拾起了頭來。

就在拓真要打開便當盒蓋子的時候——

「拜託，可以讓我們一起參與午休喫便當這個盛大活動嗎——」

「欸……他們兩個好靦腆喔。」

拓真打開了便當。然後把兩個大胃王便當的其中一個放在美奈的面前。

「就是說啊……」

拓真和美奈又再一次開口說出差不多的話。兩人先是尷尬地相視而笑，然後由拓真代表發言。

和拓真並肩而走的美奈把臉湊上前竊竊私語。

「新城同學——美奈——你們有人外找喔～」

隨着家族炮『彈頭』的開封——也就是『着彈』，在十二小時之後自然就會體會到了。

「你們就自己喫嘛，又沒人會阻止你們，校規又沒禁止。」

約好的應該只有今早一起上學這件事而已，該不會連放學也要拜託人家陪吧……？

反過來是由美奈的小手從上面緊握拓真的手。

美奈說道。這句話雖是說給拓真聽的，不過她當然把音量提高到讓走在前面的那一對也能聽得到。但是他們倆的距離依舊沒有縮短。沒縮短也就算了，反而還愈拉愈開。

對面兩人開始斯文地用餐。看他們倆喫了一會兒都沒有好玩的情況發生，於是拓真把視線挪回一點女人味也沒有、以豪爽的模樣大口扒着大胃王便當的美奈這邊。這邊的喫相看起來還稍微比較有看頭。

「啊，糟糕。」

「一開始我們也都是各自準備自己的便當，後來有一次我們突然發現了，便當不管準備一個人喫的還是兩個人喫的，耗費的時間和工夫其實都差不多不是嗎？既然如此，只要安排好星期幾由誰輪班，不就能兩天偷懶一次了嗎？」

「誰說的，那個你要還我！」

十足的重量感。這是經由郵購買來的特製便當盒，可不是隨處都買得到的尺寸。這就是所謂的「大胃王便當盒」，而且他還一次買了兩個。

「呃……那個啊。美奈妳……都是讓新城同學幫妳準備便當的嗎？」

「那這塊給你喫，來——啊～嗯。」

美奈用筷子夾起一塊炸雞伸了過來。拓真把嘴巴湊上前，咬住了炸雞。

——就在這時。感到有股異樣眼光在注視自己的拓真和美奈把頭轉了過去。

對座的那兩人正睜大眼睛直盯着這裏不放，他們的眼中泛着一種感到難以理解的神色。這樣的眼神從今早開始就看過不只一次了，但實際上拓真一點也不懂爲什麼他們會露出這種眼神。

美奈大概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

就在拓真和美奈面面相覷的時候——

一個同班女生輕輕站起身子從教室後面走過來。

她「咚」的一聲，把手放在優貴的肩膀上。

「我懂，妳的心情我懂。」

那個女生——高坂同學如此說道。

她的話不是說給拓真倆，而是說給加茂田和優貴兩人聽的。

「唉，我們班的人——從四月以來，已經被他們放閃光彈炸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所以現在倒也是見怪不怪了，不過第一次被閃到的人，很難不會嚇一大跳吧。」

因爲慷慨的氣概在班上被奉爲大姐頭般存在的同學一邊拍拍兩人的肩膀，一邊以過來人的姿態自己一個人點頭。

原本還以爲她是在唱獨腳戲。沒想到加茂田和優貴竟也點頭如搗蒜——你們也別同意啊。

「我們哪有在放什麼閃光彈啊？」

「就是說啊，小高。我們做了什麼？」

「這不就是你們那副恩愛夫婦的模樣。」

高坂手插腰說道。

「夫婦？」

「人……人家跟這傢伙單純只是青梅竹馬而已……」

「就是說啊。我們從懂事以來……不對，是從還是小寶寶的時候開始，呃，有十五年了？就只是單純相處在一起而已啊。」

「哎唷，聽人家解釋啦——大家都誤會了——聽人家說嘛，小高～」

「幹啥啦？」

「可以讓我尊稱你師一聲父嗎？」

「拜託，就說不是妳想的那樣了啦！」

「——只要有辦法廝守十五年，好像就能昇華到那個境界了唷——？」

「聽到了嗎？兩位。」

班上的人不約而同地點頭深表贊成，拓真倆飽受班上同學們的注目禮。突然被將了這麼一軍，兩人不禁態度畏縮了起來。

「就是你們這種如出一轍的想法、如出一轍的行動模式、就連裝傻也是如出一撤的模樣啦。感覺就跟我家老爸老媽一個樣。各位同學，我說的對不對啊～？」

拓真這才注意到，加茂田和優貴兩人從一早到現在一直對自己投以的視線，原來是尊敬的視線。

在這陣鬨堂大笑聲中，加茂田一直把雙手盤放在胸前像是在思索什麼事情一樣——接着他突然開口說道：

一陣失禮的失笑聲席捲了整個教室。

「誰夫婦？我們？爲什麼？」

高坂同學輕快地甩動紮起來的馬尾，轉頭面向了加茂田和優貴。

「吶，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