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8「文化祭當天」
《開朗的家族炮計劃!》 · 新木伸 · 1.8萬 字
拓真把手指伸入簾幕的隙縫,將簾子微微拉開,偷看外面觀衆席的狀況。
觀衆席上黑壓壓的一片。
那個座無虛席的人數和滿懷期待的溫度——
坦白說,拓真嚇得腿都軟了。
「怎……怎麼辦……竟、竟然來了那麼多人……我、我要怎麼辦纔好。」
雖然拓真向四周忙進忙出的同學說話,可是大家都忙着手邊的準備工作,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誰教你上次用全校廣播告白呢?阿拓現在可是超級有名人呢。」
路過的高坂同學好心停下來搭理他,今天的高坂同學徹底扮演幕後工作人員。她的鼻頭跟臉頰都沾滿了油污,懷裏抱着裝滿工具的工具箱。在班上同學的全面協助之下,多虧了大家埋首趕工,舞臺才估計能趕在開場前一刻完成準備。
「啊,你看你啦。」
高坂同學把裝滿了工具的木箱放在地上,用制服抹了抹有些骯髒的手後——把手伸向了拓真的脖子。
「領帶都打歪了。」
「啊……謝、謝謝。」
平時,會幫忙注意打點這類儀容的人,通常都是美奈、MINA、或未那姐三者中的任何一人,但很不湊巧地她們現在都不在場。
一邊讓高坂同學幫自己重新系好蝴蝶結領帶,拓真一邊尷尬地直立不動。
明明被自己用了很噁毒的方式拒絕,她那直爽親切的女性朋友友情卻一如既往沒有絲毫變質,反倒教拓真感覺狼狽。真的是一個好女人。要不是有美奈,自己一定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好。收小腹。不要駝背。挺胸。」
腹部、胸部、背部——三連打。
被手掌這麼一拍擊,姿勢反射性地變得挺立,拓真被修正成了抬頭挺胸打直背脊的姿勢。
「就是要這樣纔對。好歹你現在可是盛裝打扮耶……」
隻手放在拓真臉頰上的高坂同學,表情和聲音都陷入陶醉的狀態——
拓真身上所穿的「正式服裝」是燕尾服。真正的燕尾服一套至少要價十萬日幣以上。用那種好像不過只是買條口香糖送人般的語氣,人方表示贊助意願的理央,財力可謂十分雄厚。
小不點牧師雙手叉腰,耍起了威風。她不僅說話語無倫次、連日語都講得不倫不類,不過最好是別吐槽她那點纔是明智的決定吧。
「這邊準備進行得如何?」
平頭佬說道,轉頭面向黑色三連星的頭號人物。
四之宮這小子儘管口頭上喊痛,移動的腳步倒是很輕快。也順便把小不點社長給一路拖在地上帶走了。他果然很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了。
本校是俗稱的「長毛象學校」,每個學年的班級數都超過十個班級。全校學生多達千人以上。體育館也不只一座,即便是文化祭的途中,視時間也會有無人使用的空窗期。
㊟
體育老師令人厭惡地大聲緩緩恫嚇,剃了平頭的嘴臉更加囂張跋扈,露出虎視眈眈的眼神。
「救命————!他跑來摸人家的胸部————!」
同班的四之宮京夜立刻迎上前來,用習以爲常的語氣跟態度傲慢的國小女生開始對話。
「發生了什麼事?」
「偷摸女生~!偷摸女生~!我們要跟校長打小報告~☆」
距離「典禮」開始,還有十五分鐘。裝飾愈來愈象樣了,背景是畫在膠合板上的圖畫。「典禮」少不了的宣誓臺和燭臺已經搬到現場,安置在舞臺的中央。雖然不是正式典禮使用的,至少是實物。
「妳染什麼頭髮?校規禁止染髮,妳不知道嗎?耳環也給我拔下來,還有妳——臉上是不是有化妝?」
「你在譏笑我是矮冬瓜對吧!」
忽然發現舞臺的側邊似乎起了什麼衝突。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有什麼關係啊!」
嘴角掛着一夫當關的笑容。
一個只能拿「學生時代曾練過摔角,並且一度差點被選爲奧運代表」的當年勇說嘴,全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運動夾克的邋遢男子。似乎自以爲剃個平頭就是運動員證明的這個老師,大家替他取的綽號完全遵照他的個人特色——「平頭佬」。
然後開始了大合唱:
就是要親手縫製的纔好。一針一線親手縫出來的東西纔是有價值的正品。什麼纔是有價值的正品,由我們自己來決定。
「平頭佬偷摸人家的屁股————!」
拓真等人沒有申請體育館的使用許可。
「理央,美奈她們呢?」
這名三十二歲單身、百分之百還是個老處男——不然就是隻有買春經驗的巨漢——大搖大擺地走到舞臺中央後,氣焰高張地環顧了四周。
女孩子們像無頭蒼蠅般成羣亂竄。班上同學和平頭佬保持一定距離,用人牆將他包圍起來。
「你、你們——」
剩下能做的只有祈禱不要被老師發現,不料最後還是被抓包了。
不愧是四之宮,很熟悉跟她應對的方式——拓真才一如此心想——
「我可是社長。所以說因此有這麼好玩的事,我豈有不插一腳的道理?」
「負責人是哪個傢伙?我沒收到這個時間帶的體育館使用申請。」
她敞開嗓門大聲尖叫。
「哇喔,拓真,是燕尾服耶,好帥。當初幹嘛不跟我說一聲,我直接買一套送你了嘛。」
文化祭當天的體育館使用申請早在一星期前就截止了。臨時發起的計劃當然不可能趕上申請時間。本來是想趁着無人使用的空窗時間,採游擊戰的方式來實行計劃,只不過——
高坂同學把拓真拉到旁邊。四周有人在忙着做準備,兩個人呆站在中間會妨凝通行。
「俗話說,什麼什麼也是要衣裝的嘛——很帥氣喔,阿拓。」
沒有人想用心幫他取個好聽的綽號,他就是讓人痛恨到這種地步。全校女生嫌他看女生的眼神很下流思心,看到他就像看到蟲一樣討厭。
拓真詢問這時理當在別的房間做準備的美奈、MINA、未那姐的狀況。
「是、是嗎……」
附近響起了一個有如在朗讀個人資料般的流暢聲音。
「規定就是規定。」
四之宮毫無預警地被咬了。她當真張大嘴巴狠狠咬了他的手臂一口。之前常常聽他說什麼咬不咬的,原來不是在做比喻,而是真的有咬人這回事——
「有人親手縫製給我,我很滿足了。」
平頭佬滿臉通紅,他激動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理央和YOMI同樣也是盛裝出席。儘管現身在觀衆席,但她們並不是觀客,而是負責交涉,幫忙聯繫挪用外頭體育倉庫改建而成的休息室和舞臺兩地。
「各位。時間倒數——九百秒。」
平頭佬一邊如是說,一邊毛手毛腳地想觸碰對方的身體。
「簡單地說,他是因爲自己沒人愛在眼紅別人囉?」
拓真有股想向同學們鞠躬致謝的衝動。大家很爽快地答應了拓真藉着舉辦COSPLAY咖啡廳的之便,想再額外增加一個「節目」的個人請求。熬夜趕工了一整晚替拓真實現願望。
「夠了——各位同學!停止你們的行爲!」
「社長,現在還輪不到妳出面的時機喔——是說,爲啥會是社長出面啊?紫音同學還比較符合牧師的形象吧?」
高坂同學被人給抓走了。所以由拓真代爲跟理央交談。
這回換別的女生尖叫。
拓真試着把背挺得更直。
拓真決定全權委託給七瀨——昔日第一次男女大戰時的敵國女元首處理。勝負就交給無論智謀或策謀全都一把罩的女戰略家決定了。
「痛痛痛死人了社長!」
拓真「啪」的一聲彈了一下手指。其中一個女同學理解了那個暗號的意思,用點頭示意。接着長長地吸進一口氣——
同行的女生如此說道。疑似學姐的她,不僅長得高又留了一頭黑髮,是一個大美女。
「化妝又不會死,大家都有化啦!」
美奈和MINA以及未那姐的服裝雖然跟這套西裝禮服一樣,只是由班上的女生一同用手工縫製而成的徒具外型的衣服,不過全都是用心製作的。
儘管長得跟模特兒一樣漂亮,存在感卻薄弱到教人忘記了她的存在。是個名聲遠播的「天才」,記得是二年級的學姐。
黑色三連星毫不掩飾地擺出臭臉逃離魔掌。
「喂,本姑娘前來赴約了——『典禮』是這裏對吧?」
拓真有事先徵得小撫的默許。
不過,今天這個日子的價值不是可以用價格來衡量的。
(注:指全校有一千名以上的學生的大型學校。)
高年級的冰山美女學姐向拓真投以微笑,拓真明白她是在替自己做分析。
是倉橋七瀨。
「也可以這麼說。」
看樣子他們社團相處得挺融洽的呢,就在拓真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目送兩人和一隻倉鼠的背影離開的時候——
「呀————!」
「啊,對了對了。這樣的話得準備一個墊腳臺給她了,否則會勾不到宣誓臺。」
並且還榮登惹人厭排行榜第一名——
「……雖然迷戀一年九班的導師鬼瓦撫子老師,可是兩人之間完全沒有希望。對於本回的『典禮』存有私心無法容忍的意識——大抵情況應該就是這樣吧?」
「喂,你們幾個在搞什麼鬼?」
「原來如此。」
剛纔GJ社的社員——黑髮學姐還留在那裏沒走。
一襲白色法袍的小不點牧師現身了。明明只有小學生一般高,態度卻格外趾高氣昂。
這套服裝是由班上的COSPLAY服裝專家親手縫製而成。雖然外觀看來頗爲有模有樣,不過衣服背面和內側的縫線全都裸露了出來。穿起來的舒適度——就不用提了。
「妳也是——裙子太短了。」
順道一提,黑色三連星的黑色,意思是指她們說話的用字遣詞很俗不可耐。其實這三個人外表不但部長得不賴,甚至可以分類到美少女那一邊。然而由於她們說話都很粗魯,與其說因此被男生討厭——不如說是男生對她們存右畏懼之心。
理央把手肘靠在舞臺上,笑咪咪地面露神祕的笑容。
擁有「黑色三連星」異名的女子三人組,組成一隊展開迎擊。昔日第一次男女大戰的強敵,如今成了可靠的戰友。
「——女孩子這種生物啊,準備可是很花時間的。」
雖然腦充血的平頭佬不斷或左或右地想抓住學生,可是人牆總是隨着他的行動改變形狀,維持將他封鎖在內側的狀態。一年九班的團隊默契是無懈可擊的。
「喂,誰去把撫子老師叫來!告訴她平頭佬對女生性騷擾!」
有兩張排在一起的臉出現在簾幕的縫間。可以窺見YOMI和理央兩人現身在高度矮了一階的體育館觀衆席裏。
「因爲真央堅持要扮嘛。再說,我家禁止偶像崇拜。」
整裝完畢的拓真沒辦法幫其它人的忙,只能在一旁看着。
「啊,新城同學……有老師。」
推開聲音文弱的女生氣勢洶洶地現身的,是一名重量級體格的男性體育老師。
好像是有某個老師跑來兇巴巴地找麻煩的樣子。
「喂、喂,妳們不要含血噴人——」
而且還是個性最機車的老師——
有一個裝扮成清純女僕的同班同學,獨自站在人牆外——拓真的視線飄向了她。
「……柴田正則。體育老師。一心熱愛摔角。沒有女人緣。三十二年來從沒交過女朋友。」
「時間行程表只稍稍耽誤了0.38%。作戰有很高的可能能實行。」
這下事情麻煩了。
「你、你們這些兔崽子——」
「啊啊……阿拓。靠過來這邊一點。」
不但在全校老師的受歡迎排行榜上吊車尾——
既然如此,最佳手段只有一個。只能用來硬的將他排除了。
「好噁心!不要摸我!」
「妳、妳說什麼——?」
「摸屁啊死變態!別害老孃懷孕!」
妳需要作戰書(說仔)嗎?——拓真用手勢示意後,她搖手回應。
一個威風凜凜的聲音響起——七瀨一邊擊掌一邊走進了人牆內側。
「大家沒看老師很困擾嗎?就算老師個性再怎麼溫和教厚,玩得太過火,小心捱罵唷。」
語畢,她面向她口中的「柴田老師」而非平頭佬,用諂媚的聲音說:
「柴田老師——我們同學只是在跟您惡作劇而已。因爲今天是文化祭嘛,大家難免受到祭典氣氛的影響被玩樂衝昏了頭——」
七瀨一邊用甜言蜜語吹捧平頭佬,一邊抓起他其中一隻手和自己的胳臂勾在一起。
然後緊緊抱住。
換句話說。就是把女高中生的柔軟乳房貼靠在對方的上胳臂。
『這一招就命名爲「縛腕乳牙崩」如何?把柔軟的乳房貼靠在敵人上胳臂的二頭肌上,使從皮膚入侵的快感刺激流竄過中樞神經,藉此收到由內側破壞敵人自我的功效——這就是本招式的原理。』
「我是無所謂啦。」
平頭佬的自我就因爲這個名字莫名其妙的招式,慢慢變得糊裏胡塗了。他現在只是不停地在傻笑。連平頭佬被大家唾棄的痛,七瀨也拿來當伏筆運用。她的角色說穿了就是「太陽」——負責扮演向用溫柔和煦的陽光,照耀之前被北風吹得渾身都快凍僵的旅人的太陽。
「女人的武器」七瀨用起來也是毫無猶豫,可怕的女人。可以的話真的不想與她爲敵。
「老師。這活動就類似我們的研究發表會。雖然打扮得很像在玩COSPLAY,但是大家都很認真地在舉辦活動。您看,像這樣子的『典禮』——是女孩子一生的夢想不是嗎?老師您九人溫柔又瞭解女性,我想您一定可以諒解的吧……」
「呃,可是,那個,問題是……」
只差臨門一腳了。
「啊——對了。」
七瀨從女僕服的胸口拿出了兩張票。
「請您一定要來參觀喔。這是入場券。」
說完,七瀨準備把票塞到平頭佬的手裏。
「可是——」
七瀨把臉貼近堅持不肯收下票券的平頭佬。
在客席的最前排位置歡迎新郎與新娘的他——臉上浮現了安祥的笑容。
MINA從背後撲上摟住拓真的頸子。雖然拓真有些遺憾自己爲何沒有三隻手……不過MINA本人似乎很中意從背後掛住頸子的這個位置。
七瀨啪啪作響地擊掌後,大家魚貫地回去自己的工作崗位了。
新娘有三人。因此拉婚紗的女孩當然也要有三人。
「嗯,帥翻了。」
十幾分鍾前,男子本來還處心積慮想搞砸婚禮。
『我怎麼跟人家比呢。我就跟小孩子一樣純真,潔白無垢呢。』
「是、是嗎?」
大門暫時關閉了起來。等到這扇門再次開敔,便是「典禮」正式開始之時。
當拓真情不自禁地想予以擁抱時——
「婚紗這種東西可是比你想象中還要脆弱的。這些全部都是手工縫好的成品,弄壞就麻煩了。」
緩緩地緩緩地——拓真往後轉過了身子。
拓真整個人都恍神了。這都是因爲美奈、MINA、未那換上婚紗的模樣實在太過白淨聖潔、耀眼迷人了。
沒有人願意再多看咧着嘴傻笑離開的平頭佬一眼。
拓真向家族的另一分子說道。一旁的光跟着點頭表示贊同。
YOMI開口告知。管風琴的音色,開始演奏起以前也曾在其它地方聽過的結婚典禮入場曲。
跨上紅地毯那一刻終於到了。
平頭佬眉開眼笑地收下了票,塞進夾克的口袋。
*
算了,坦白說,無所謂了。
一如在招人入內似的,體育館的大門敞了開來。
未那姐也笑了。嬌羞的表情着實迷人。
美奈三人分別身穿一襲純白的婚紗站在那兒。
張開擦上自然妝口紅的水嫩嘴脣——以輕聲呢喃予以致命的一擊。
「『華格納的結婚進行曲』開始了。」
「你穿這樣好怪喔。」
男子的視線飄向了隔壁。她溼着一雙眼睛,看新娘看得出神了。
今天的YOMI脫下了那一身賽車女郎般的打扮,改穿上和理央同款不同色的可愛水色洋裝。光同樣換上了洋裝,不過是檸檬色的。
理央半途殺出,阻止了拓真。
現在的男子能真心爲新人鼓掌。
「好了~大家繼續手邊的工作~」
七瀨在兩張入場券上予以香吻。
收買完畢。
「好、好吧……」
美奈呼喚了拓真的名字。伸出手來在拓真的眼前左右搖晃。
「咦……?拓?喂,拓?」
美奈與未那姐分別從左右兩邊,將戴着蕾絲長手套的纖細手臂環了上去。
「讓你久等了。」
話說那個新郎。表情還滿有氣概的嘛,那正是男子漢的表情。
婚禮的四名主角,跟在領頭的少年少女後方緩緩舉步前進。另外還有三名花童幫忙拉新娘婚紗的長長裙襬。
「你等很久了嗎?」
「……跟您說個祕密喔。其實我們也有邀請撫子老師,可是忘記把票交給她了。老師,可以麻煩您代勞,把票轉交給撫子老師嗎?順便告訴您喔,這兩張票座位是連在一起的。」
拓真本來一直面向前方盯着關緊的大門——
有三個人。
有一個身穿白色連身工作服、頭上有一對兔耳的女性坐在另一個位子上。
管風琴的莊嚴音樂在體育館繚繞着。

「——YOMI,那身打扮很適合妳喔。我還是第一次看妳穿這樣呢。」
話說,倉橋七瀨——她的城府之深絕不是什麼泛泛之輩,不過終究還是隻能排第二。只要這本說明書待在班上,她就註定無法當上第一名。
距離「典禮」還剩十分鐘。得把被拖延到的時間趕回來纔行。
她手上拿着一本說明書。
「拓真☆」
(注:即清純美麗的日本古典女性。)
他儼然變成比綿羊還要無害的家畜了。
音樂逐漸進入高潮階段——身爲結婚典禮御宅族的他,自然很清楚現場目前所演奏的曲子乃是出自古典音樂巨匠——華格納之手的結婚進行曲。這也是他預定未來自己結婚時也要使用的入場曲。
橫溝徹心這小子,朝心情歡愉的七瀨露出了一副宛若受傷且不滿的表情。拓真覺得他的反應非常好笑。瞧徹心那個模樣——他八成還沒發現自己對七瀨的感情。
「所以我才說買真的婚紗送給她們的嘛。」
四個人一同走在處女之路。
美奈面露生澀的微笑如此說道。
領在前頭的撒花花童一把接着一把地不停撒下花瓣。至於負責運送新郎新娘戒指的男花童少年——一個體格壯碩到不太適合這麼形容的大男孩,捧着四方形的戒指臥臺畢恭畢敬地舉步前進。
這時,後面突然冒出入的氣息。
我不需要六個結婚對象。一個就夠了,男子的眼中只看得見女神一人。
拓真將兩隻胳臂往外張開。
這都是因爲男子的旁邊坐着女神。
陌真正瞪育館人口的外頭等着。
鬼瓦撫子,二十九歲。是他理想中的女性,剛強而美麗,更重要的是,她是一個深情款款且性情溫和的女性。
出席者已全部進入體育館裏面了。
我以前也是像他這副死樣子呢,拓真心想。
YOMI的面無表情裏,依稀顯露出一絲羞赧的顏色,拎起裙襬鞠躬行禮答謝。光也連忙有樣學樣地行了可愛的一鞠躬。
負責拉新娘婚紗裙子的花童又叫train in bearer。這項工作向來是由親戚或家族的女孩負責。聽說這個角色原則上是交給年齡幼小的女孩來扮演,不過——重點就在這裏,家裏的三個女孩分別是十二歲、出生四個月、三個月。
校樣就趴城堡屋頂上的虎頭魚身雕像一樣,背挺得很直,愣愣地站着。
*
他毫不吝惜地予以了最熱烈的掌聲。
就在舞臺如期完工的同時,接獲了美奈、MINA、未那也準備完畢的報告。
那是男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有女性用手指碰自己的手。現在他人生最大的目標,就是和女神牽手。才高中的毛頭小子,竟然沒把我放在眼底,想辦什麼結婚典禮,門都沒有!男子本來是這麼想的。
「美……美奈!」
「北風與太陽作戰」也宣告落幕。
旋律平靜的曲子從緊閉的大門內側流泄而出。正在現場演奏管風琴、幫忙炒熱「典禮」氣氛的,似乎是那個GJ社的黑髮美女的樣子。
這名三十二歲的單身男也只能豎起白旗了。
「怎麼會,那套西裝很適合他呀。」
未那姐誇讚拓真。美奈也表示認同。
MINA則是因爲另一種原因笑了。
可是就像原本附身在身上的曉鬼被趕跑了一樣,沒想到男子的心情竟然能如此平靜。
雙手叉腰碎碎唸的理央同樣也換上了可愛的粉紅色洋裝。雖然理央原先本人的意思是希望穿得一身黑。把自己扮成反派人物,不過她後來主動表示願意擔任拉新娘婚紗裙子的花童,所以最後纔會換成粉紅色。
「人家也沒說很難看呀,只有說看起來很奇怪。」
在會場裏面待機的優貴和加茂田笑着招手。優貴旁邊提着裝滿了花瓣的籃子,加茂田也打扮得有模有樣,負責爲新人領路。
因此拓真才移動到這個場所待機。
「夠了。停止停止停止。」
前陣子,男子被她用一根小指給制伏了。男子身爲國民體育大會的常客。一度差點當上奧運摔角選手,並且至今不曾怠於鍛鍊,她居然只用小指勾住就讓男子喫鱉。這是多麼堅強美麗的女性啊。真是理想的大和撫子。
㊟
然後一同交給平頭佬。
MINA重新改口說道。看來對她來說「奇怪」跟「難看」並不等義。
坐在第一排靠近中央走道的特等席上的男子,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新娘與新郎的入場。他正是被學生取了「平頭佬」這個不名譽綽號的柴田正則——三十二歲的單身老師。
今年三十二歲,沒女朋友的空窗也長達三十二年。以「處」爲首的二文字不名譽差別歷史當然也是三十二年。別說那個了,甚至迚從來沒跟女生牽手過的歷史,也一樣是三十二年。一直到前陣子才首開紀錄。
*
在文化祭舉辦婚禮?豈能允許這種荒謬的事在校園上演,而且還一口氣跟三個人結婚……開什麼玩笑……如果十五歲能跟三個女人結婚,那麼三十二歲的我跟六個女人結婚也不爲過吧……那就是所謂的社會規範不是嗎……懂不懂長幼有序的道理啊……
鮮紅色的處女之路——鋪上了紅色地毯的走道延展在拓真與美奈等人的面前。
賓客席間——
當新郎與三名新娘從她的身旁通過時,她情緒激動得將說明書摟入了那對豐滿的胸部裏。
「呀嗚~」
說明書被深深埋進了將工作服的胸口高高撐起的那座山上。
『說過多少次了,這樣很難受耶。萬一妳那對巨大得沒有節制的物體在我身上壓出了痕跡,妳要怎麼賠償我?』
說明書上浮現了文字。
『有看見嗎?有沒看見啦,剎那?是阿拓耶。』
女性這回打開說明書往兩邊一拉。高舉到頭頂上。
『痛痛痛。妳大力過頭,害我胯下要裂開了。用不着那麼大力我也看得見啦。妳真的從以前就是做事粗枝大葉。主觀時間都過一萬年了,老毛病還是沒改。』
「講話很噁毒這點還不是一樣都沒改。」
穿戴白色連身工作服以及兔耳的女子,不甘示弱地回嘴。
『這是我與生具來的規格好嗎?眼神兇惡又沒什麼口德、身材發育不良的死矮冬瓜青梅竹馬的標準配備就是這樣。』
「看,人家阿拓好帥喔。」
『妳那個從來不聽別人好好講話的個性,還是老樣子都沒改呢。』
「在生什麼氣呢?不會是在喫醋吧?」
『胡說什麼啊。就好像我的原型一樣,天生彆扭、拒絕坦率信奉虛無主義的死矮冬瓜青梅竹馬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迎接真正的結局呢,妳倒是說說看?身爲女主角。那不算揹負着三大缺陷嗎?』
「要是我們當初也能更坦率一點,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呢。這麼一來我也能跟青梅竹馬的他……」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是呀。都過去的事了。」
說明書寫下文字。連身工作服的女子點頭附和。
「只要其它世界的阿拓能幸福就夠了。現在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反正每個世界都有阿拓存在。而且不管哪個世界的阿拓,嗯,果然都是阿拓。」
在意識深處聆聽着宣誓致詞的同時,拓真和美奈、MINA、未那三人面對面而站,深情地凝視着她們的眼眸。
說明書從黑白變成了彩色。
「那麼請交換戒指。」
拓真終於搞懂她在跟自己說什麼。
少女的屁股被一腳踢飛。
只見嬌小的牧師仍面朝前方露出和善的微笑——
*
有一男一女在處理幕後的工作。
「咳咳,嗯哼……!」
(喔個屁啊!你這沒腦袋的!)
「無論將來富貴,或是貧窮——」
「在那邊讚歎人家漂亮個屁啊。快點工作啊工作。」
不知道這句誓詞是誰想出來的,實在是說得太棒了。
裝作不經意地向少年目送秋波。
這回換少年觀察舞臺,使眼色向少女打暗號。光漸漸聚集到舞臺中央的祭壇上。完美地實現出宛如要賜予新郎與新娘回噸的舞臺效果。
少女有一股衝動想說什麼。可是打消了念頭。在各方面永遠只能區居第二——身爲青梅竹馬的他沒道理不知道她那像是被下了詛咒般的個性。
牧師以暸亮的聲音朗誦着誓詞。
牧師的朗朗致詞聲傳進了耳裏。拓真在心中用力地點頭附和誓詞內容。
捧着花束的新娘子們也專注地只看着拓真一人的眼睛。雙方的眸子裏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喔喔。」
昔日鐵面祕書小姐的嚴肅神色已不復見。哈呼哈呼地喘息時的恐怖氣息也消失了,那是純爲美奈的幸福感到高興的笑容。
「無論在喜悅的時候,或是哀傷的時候——」
少年不吝惜地誇讚技巧僅次於自己的少女的表現。
令拓真感到訝異的是,竟然不覺得她們其實是三個人。反而有一種宛如眼前只有一名女性的錯覺。
少年在她的屁股上又踹了一腳。七瀨往前仆倒,又撞着了鼻子。
拓真點頭回答,然後開始等待。
在那個笑容的敦促下——拓真拿起了戒指。
「工作不要偷懶。」
「你們願意以神聖的婚姻契約發誓,凡是都將爲對方着想,並且相互扶持嗎?」
『說的也是。所以我們纔會像這樣被搶救出來,唯獨精神獲得拷貝保留,化身成說明書退居爲輔助性的角色呢——』
「我願意。」
「我家的姐姐們嚴格教導我,說絕對不準動手揍女生的肚子,可是她們沒教我不可以踢女生屁股。」
「不過儂倒是變成宅急便的送貨員大姐姐了。」
她的聲音以不需要麥克風輔助的音量——莊嚴地響徹了體育館。
少年吩咐。她也停止惡言相向,操作牆壁上的開關。
「人家——!」
「神崎……好漂亮。」
美奈戰戰兢兢地把手伸了出來。拓真一碰到她的手指,她立刻縮了回去。
男的正在操作俗稱PA(音響器材)的裝置。他的工作就是利用上頭有好幾十個滑桿的面板調整音響。
*
在賓客席視野死角的舞臺側邊——
戒指的數量共有四個。這些當然都不是真的。純粹是模造品。反倒是手工的襯墊看起來比較高級——就是那麼不起眼的玩具戒指。其實這些是在雜貨店買來的。
「可是人家……想當第一名耶。」
拓真接着準備牽起未那姐的手。三個美奈裏面最年長的她,以沉着的舉止向前伸出了手來。
(發誓、發誓啊!你這蠢貨!)
「當然可以了。」
地點差勁又必須枯站在裝置前面操作,從他的角度看不見典禮的進行狀況。所以必須由站在他身旁的那名少女輔助。
告訴她戴好戒指後,MINA才張開緊閉的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似地直盯着自己戴上戒指的手。
『不要再用儂稱呼了——遠在主觀時間一萬年以前,阿拓就常常要妳改口了吧?』
「誇獎我也沒有好處可以給妳。」
她話鋒一轉,改爲輕聲呢喃。
「嗯……嗯。」
首先由MINA開始。
嬌小的牧師乾咳了幾聲。當拓真把寫着「幹嘛啊」三個字的臉面向她後——
「人家有在工作啊,而且徹心,你竟然敢踢女生的屁股——真希望你多學學舞臺前的新城同學!」
「我要去告狀。我發誓一定會去跟你的姐姐們告狀。」
經拓真這麼一問,美奈搖頭否定,面紗隨之晃動了起來。
未那姐把手移到面前,凝視着自己的手指。
——啊啊,那當然了。
整個人硬生生地面朝前方仆倒後——少女立刻按着鼻子從地上跳了起來。
「換妳了。美奈。」
「——我發誓。」
美奈們卸下長手套,交給伴娘保管。
被放在襯墊上的戒指,由站在新娘側的伴娘送了上來。
「工作不要偷懶。」
收下三副手套和捧花後,有那麼一瞬間她面向了拓真,然後投以歡欣的微笑。
「不,真的很厲害。妳果然是第二棒的。」
拓真細心地將戒指套進原本婚禮在即,最後卻未能如願戴上婚戒的那隻無名指上。
拓真用力點頭。
拓真溫柔地扶起她的左手,將戒指套到了無名指上。
「去告啊?敢告狀我就跟大家拆穿妳這假模範生的真面目囉?」
「啊啊。當然了——」
「好。」
「你幹什麼啦!」
——同時就像在使用腹語術一樣面不改色地小聲提醒。
拓真一愣一愣地注視着眼前的新娘子們。
「不是——」
她們的表情美麗動人到說是悽絕也不爲過——
兩個人一邊繼續着無傷大雅的鬥嘴,一邊互相用視線打暗號進行工作。
少女視舞臺情況以一個眼神打暗號,由收到訊息的少年調整音響。呼吸協調一致的分工合作。這樣的默契不是認識一兩年就能達到的程度。
時間靜止不再流動。存在於視野裏的只有美奈。
「可惡,到底是誰把音響器材設置在這種鬼地方啦,根本看不見外面嘛——喂,七瀨。現在情況怎樣?走到宣誓臺前了嗎?還是還沒?」
「技術真棒。」
『不要說親親。』
一襲白衣的牧師,是個必須踩着墊腳臺才能勉強把頭探出宣誓臺上的小不點。
疑似二年級裏面身高最矮的嬌小牧師,嘴角漾着希臘雕像般的微笑,不看原稿就一字不漏地默背出結婚誓詞。
「無論在身強體健的時候,或是病痛纏身的時候——」
「好了。」
三個美奈異口同聲地喃喃回答道。音量小歸小,可是非常清楚。聲音裏帶有決心。
「妳會害怕嗎?」
竟然在神的面前說出如此骯髒的字眼,這牧師也未免太不象話了。
「這邊沒問題了。妳去打開聚光燈——四號到八號。」
「發誓會永遠愛着對方,直到死亡將兩人拆散——」
「謝謝。」
「啊啊。快看快看。親親要開始了。親親。」
身高固然矮不隆咚,卻異常地有威嚴。
擔任伴娘的人是美奈的親友。優貴。
「未那姐。」
MINA緊緊閉上了眼睛。拿下了手套的白皙手掌僵直地向前方伸出。
似乎因爲自己看美奈看得魂不守舍,使得典禮半途中斷了的樣子。
「我只是懷疑……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
他願意永遠等下去,直到美奈不再害怕這份幸福爲止。
「我……不再猶豫了。」
美奈向前伸出了手。拓真牢牢將她牽穩,再也不會讓她逃走。
輕輕地——把婚戒套進美奈的無名指。
「啊……」
美奈情不自禁地輕聲叫了出來。定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最後輪到拓真。
美奈三人同時伸手去拿襯墊上剩餘的最後一枚戒指——不約而同的行動令三人不禁半途停手,相視而笑。
三人沒有你爭我奪,也沒有互相禮讓,而是同時用指頭拎起了戒指。
然後扶起拓真的手,將那枚婚戒確實地套進手指的根部。
在戴上戒指前,拓真一直任由三人擺佈。
箍住手指的戒指觸感讓拓真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
當拓真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忘我地凝望着與美奈三人的「羈絆」之物的時候——
「那麼……嗯哼。」
嬌小的牧師在壇上咳嗽。
「那麼請新郎新娘……親、親、親……親……親……」
小不點牧師說話突然變得結結巴巴了起來。
「?」
拓真與美奈等四人揚起頭朝壇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新郎新娘……親、親、親……親、親、親……」
營火熊熊燃燒着。
MINA顯得心浮氣躁。未那姐也一副心神不寧的表情。
最後一把在搶破頭的女生之間彈來彈去——最後彈飛到了優貴的手上。
美奈在旁苦等多時。
事先印製了大量的入場券,沒想到卻完全供不應求。
還記得第一次時緊張得忍不住渾身打顫。自己的心跳聲就跟暴風雨一樣劇烈,以至於四周的聲音根本聽不見。兩人的牙齒還一頭撞在一起。
「拓……」
結果真的一樣。拓真嚇了一跳。
MINA捂着嘴說道。
美奈把臉側向一邊。讓脣與脣相互磨蹭。兩人都未做出把舌頭伸入對方嘴裏的性行爲,純粹只有讓嘴脣碰在一起,與愛人透過嘴脣來進行交流。
說明書用一貫的字體寫下文字。典禮結束後,拓真發現它不在屁股口袋的固定位置上,還一度還以爲把它搞丟了而急得有如熱鍋螞蟻,不知不覺間它又悄悄回到了口袋裏面。
兩人一將臉分離,全場觀衆歡聲雷動。體育館的人統統都從座位起立,還有人用手指吹起了口哨。傳進耳裏的揶揄與祝福,各佔了一半。
未那姐跟美奈一同將手搭在MINA的肩膀上。
氣氛開始顯得有些緊張。
「小拓……做好覺悟囉。」
一旁的YOMI依舊面無表情。不過看起來似乎對「結婚」這件事很感興趣。
壇上的小不點牧師大聲地咳嗽。
絕不是因爲習慣了所以不再感動——第一次那種激情確實是減少了沒錯,不過相對的幸福感增加了。這是第十次的接吻,所以幸福也是第一次的十倍。
就在連換氣的空檔都被沒收、只是不斷被蹂躪着口腔的拓真,在即將缺氧失去意識前——未那姐終於放了他一馬。
四人一同向前走。
未那姐開口說道。美奈點點頭,讓未那姐優先。
經過數回的換氣之後,兩人結束了漫長的一吻。
沿着鮮紅色的處女之路往門口折返的途中,兩旁的賓客不斷朝他們頭頂灑下花瓣。
「嘿,拓,看我這裏。」
「美美奈……」
在第十次即將到來的現在,拓真顯得十分平靜,而眼前美奈的臉色也很平和。她把手放在拓真捧着自己臉頰的手上,疊在一起的手也沒有發抖的跡象。
那個感性真的教人摸不着頭緒。即使在拓真的身旁跟拓真看一樣的東西,想的也不會是同一件事。所以女孩子真的教人非常難以摸清,不過拓真覺得那也算是個優點。
拓真等人笑着從牧師身上別開視線。
「我的初吻當初也是給拓喔。」
牧師以響徹體育館的聲音——不禁令人好奇她那麼嬌小的身軀是如何發出那種音量的聲音——做出了宣言。
「我去打聽打聽!」
小不點牧師整張臉脹得面紅耳赤。
三個美奈忽然開始搖晃着手上的捧花。
MINA直直地挺起了背。
只見她閉上眼睛,用不必要的音量大聲嚷叫:
眼角的餘光可以瞥見賓客的身影,幾乎將整座會場淹沒的人數映入眼簾。然而場內卻鴉雀無聲,難以相信這是人山人海的情況。沒有人講悄悄話,大家全都屏息以待地看着拓真等人。
(注:日本學校文化祭最後一日夜晚所舉辦的結束活動。)
「咦?」
「人家也是。」
拓真想都沒想過——居然全校學生都希望能列席參加。
在彷彿要下起流星雨般的夜空下——後夜祭即將開始了。
㊟
管風琴的演奏也停止了。
拓真四人仍做一身婚禮的打扮。美奈她們穿着新娘禮服,拓真則是燕尾服。本來是想換回制服的,可是在全校學生的熱烈要求之下,最後還是維持這身打扮不變。
拓真一整個措手不及。這是成人的接吻。有着濃郁成人氣息的吻。甚至可以說超越吻的範疇,算是一種性行爲了。
將他的面向挪回了正面。
「討厭。」
「我……接吻了。」
往前跨出一步的MINA如此說道。
她那羞赧的樣子被面紗遮住無法清楚看見。說不定面紗這種東西就是爲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呢,拓真心想。
「親——!——親嘴!」
頂着滿頭、滿肩膀的花瓣,拓真等人笑着前進。
未那姐撲向了拓真的懷裏。拓真一張開雙手將她抱住——嘴脣便隨即被奪走。
不過拓真打算盡其所能地響應那些要求。畢竟自己的一意孤行牽連了全校的同學,包括上次的大吵架,還有這次的結婚典禮也是——
以前拓真曾想過關於接吻味道的問題;未那姐跟美奈的吻兩者味道一模一樣,所以如果和MINA接吻,味道也會一樣吧——拓真想過這種蠢問題。
「本人在此宣佈,眼前四人抑或兩人的婚姻正式成立!」
——瞧拓真分心看着旁邊,忽然有一雙手把他的臉頰捧住。
接到新娘捧花的女性,將會是下一個獲得幸福的幸運兒……民間流傳着這樣的習俗。
光拔腿向營運委員的帳篷衝去。
MINA不再顫抖了。
美奈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咕咕咕的聲響。
我也是——這三個字拓真說不出口。拓真的「初吻」給了理央。
和美奈的吻,跟MINA還有未那姐都不一樣。明明跟三人的吻種類各不相同,可是味道卻又一致,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分別是高坂同學,以及撫子老師手中。
一度中斷的管風琴再次恢復高聲演奏。節奏高昂的音樂帶給人熱情奔放的氣息。成羣起立的觀衆們開始玩起了波浪舞。
三個人都目瞪口呆地凝視着手中的捧花。
剎那間,一座唾液的橋樑,閃閃發光地連結了拓真與向後退開的未那姐兩人的嘴脣。
早秋的天空是那麼的開闊無比,晴朗得一如萬里晴空。
「接下來換我嗎?」
校園裏生起的營火不只一座。
至於那三把捧花的落下之處——
「大型人偶之火。」
美奈和末那姐紛紛以重獲自由的雙手一把摟住拓真的胳臂。MINA則跳上了他的背部。
三人同時向上拋出了捧花。只見三束捧花高高飛起。
先放開嘴脣的,是MINA。
說到那個理央——她現在退到一旁,目不轉睛地直視着拓真。只見她手叉蜂腰,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感謝我的寬宏大量吧」似的。
拓真牽起了美奈、MINA、未那的手,四人一同跨步前進。
「——咳咳嗯哼!」
拓真彎下膝蓋慢慢把臉靠近。他掀起新娘的面紗,然後——
美奈脹紅了臉。她似乎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當着塞爆體育館的爆滿觀衆面前接吻。
輕輕地貼上了嘴脣。
全身因爲新婚的氣氛感覺暖呼呼的。拓真懷着恬靜的心情,準備迎接規模在文化祭中有可能是最盛大的活動開幕。
*
沒有誰特別主動,嘴脣自然而然地貼近了。
「這可是我的初吻唷。」
換算成時間不過只有短短數秒。嘴脣上頭還殘留有被小鳥輕啄過般的感覺。
只是心無旁騖地注視彼此的臉。
「最後輪到我了。」
拓真掀開蓋在臉上的面紗,輕輕端起她的下巴,讓美奈的臉龐向上仰起。
未那姐連忙用手遮住嘴巴,垂低了脖子。並且拉下面紗遮住自己的臉,或許是對剛纔吻到渾然忘我的樣子感到難爲情吧。
美奈嘟嚷道。MINA和未那姐也點頭如搗蒜地表示同意。
「啊……討厭。」
沒能擠進會場裏的學生,一下子吵着讓他們看看結婚禮服的模樣、一下子吵着親給他們瞧瞧,做了一堆的要求。
「要丟囉——!」
MINA的嘴隱隱約約地顫抖着。兩人就這麼動也不動,維持嘴脣輕觸的狀態一段時間後——MINA細嫩的胳臂環上了拓真的脖子。
就像引力發揮了作用一樣自動被吸去,最後也理所當然地碰在一起。
拓真就和美奈、MINA、未那姐四人一起眺望距離最近的那道紅色烈焰。
這種事情有必要卯足全力講嗎?那兩個字沒有那麼丟人現眼吧?
至今和美奈已有九次的接吻經驗。每一回拓真全都記得很清楚,而這回將是第十次。
離開充當教堂之用的體育館來到了外頭。
『我倒認爲這麼特殊的感性是美奈大人三人獨有的特色。您的說法有很大的語病,會引來每個女生都像她們一樣的誤會。』
火裏面所燃燒的東西是拼組起來的柴薪。其實除此之外,還有本來禁止放進去的從各處拔下來的膠合板和招牌等雜物;還有個塗成綠色、外觀滑稽的大型人偶裝——不知是哪個班級表演節目用的——也被整副丟進營火裏面燒。
「——對了!捧花!」
「欸,還沒開始嗎?」
本校的後夜祭有一項內行人才知道的「特色活動」。
在被營火染成了橘色的校園一角,準備活動順利地進行着。耳邊傳來了調音的音色——不曉得是源自輕音社還是管樂社或古典樂同好會,畢竟本校是學生人數多達一千兩百人,當地學生數量最多的大規模學校,單論音樂相關的社團就有好幾個。
現在他們演奏的曲子是民謠。而所謂的「特色活動」就是圍着營火跳土風舞。
拓真對這樣的活動不置可否。感覺有點老套。不過基於「本校傳統」的理由,源遠流長地流傳了下來。據說這個活動早在也是本校校友的撫子老師,當年還個穿着泡泡襪的女高中生的遙遠太古時代就行之有年了。
意外的是,這活動相當受到學生歡迎,幾乎沒有人希望廢止。
『畢竟這是能合法跟女生抑或男生牽手的大好機會呢。』
滿肚子壞水的說明書寫下了卓見……這個嘛,雖不中亦不遠吧。
「土風舞……還沒開始嗎?」
美奈東張西望地說道。
拓真伸手牽住她,用力緊緊握住安撫她。
「媽咪!我問到答案了!他們說馬上就要開始了!」
光跑回來洋洋得意地報告着看也知道的事情。
大家向她投以和藹的微笑。
「啊,找到了找到了。快來,他們都在這裏啦——YOMI。」
「唷,少年。瞧你變得很有男子氣概嘛——」
理央和YOMI、華蓮小姐跟大哥——大家各自結伴前來。白天之所以會沒見到大哥與華蓮小姐,應該是因爲嚴格遵守着「一天只能休息兩小時」的規矩吧。話說他們兩人之間到底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化?華蓮小姐對大哥比以前溫柔多了。換作以前的話,老早就用「你想休息?可以啊,你就休息一輩子吧」這句話堵他嘴巴了——
「怎……怎樣啦?你想說什麼?我、我們之間又沒怎樣!」
拓真啥也沒說、也不想說,更不想過問他們之間的事——華蓮小姐卻一副自我意識過剩的樣子,大哥則面露吊兒郎當的傻笑。
這兩人過去曾是某大學文藝社社員以及畢業前輩的關係。前陣子才聽說大哥還沒成爲職業作家、華蓮小姐也還沒當上編輯時,兩人曾經交往過一陣子。至於「交往」指的是哪一種程度的「交往」,又是什麼意思的「交往」,拓真就不得而知了。
美奈和MINA、未那姐依舊顯得心神不寧。
「哇!哇!哇!」
美奈她們——美奈、MINA、未那姐的臉上都露出了寬心的表情。一副「好險來得及」的樣子。
至於現在的時間是——
拓真笑了。除了笑也不知還能做什麼反應。
不過理央說得也對,男女人數並沒有一致。
「接下來換MINA囉。」
「我真的感到非常的幸福。」
未那姐的手腳開始產生虹色的光輝。
所謂的土風舞,是一種男女各自圍成一圈,形成兩個同心圓合跳的舞。
拓真把手放在身穿結婚禮服的美奈手上。
拓真抱住了MINA的頭安撫她。她的手腳末端同樣開始產生虹色的光。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讓美奈、MINA、未那免於消失的命運,也是爲了迴避鑑賞期。
曲子——和MINA跳舞的時間毫不留情地不斷過去。
理央狐疑地說。
兩個圓圈配合著音樂開始動了起來。
拓真回答。纔剛升上國中的兩人,本來單純只是青梅竹馬的關係。是會玩在一起,也會吵架的朋友。兩人不但無所不談,也能坦白心情大吵一架。那時還沒有什麼男女意識,也不曾深入思考過。
「拓,我喜歡你——我真的好喜歡你!」
「欸……拓。」
「有我在。別怕,有我陪在妳身旁的。」
「哇!哇!哇!」
真不斷點頭。
拓真說道。他還有話想向用過去式表達心情的美奈說——
身爲正統派美少女,其實卻有着一副壞心腸的——倉橋七瀨帶着男伴一同前來。拓真當然也點頭答應。
「我一直過得很幸福。」
「拓!好恐怖!人家好害怕喔!」
虹色的碎片不停從她們的手腳末端滋生。四周光輝四射。黑夜被驅散了開來。
「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上拓真呢。」
「好像女生比較多?」
由管樂社的吹奏樂團所吹奏出的大音量音樂響徹了校園。不經由喇叭,純粹以現場原聲演奏的曲子是『稻草裏的火雞』。土風舞裏最讓人耳熱能詳的曲子就非它莫屬。
「別這樣。」
「啊啊,我知道。」拓
高坂同學難得擺出了客套的姿態前來詢問,拓真也點頭答應。
曲子奏完一輪,又從頭演奏起。
這些天來沒有浪費任何一秒,拼盡全力度過了陪伴在一起的時間。透過夏天祭典和文化祭兩個慶典,不斷製造了許多回憶與羈絆。
『話說回來,使用者大人——』
美奈貌似落寞地向他低聲呢喃。
「快過來,徹心——不要拖拖拉拉的。」
別說了。
「小拓。」
「就是說啊。」
『還不都是因爲這傢伙到處留情。』
「啊,學姐妳好。啊啊對了,在此跟妳說聲恭喜。婚約——」
碎片捲成了細密的螺旋狀,往上空攀升。
加茂田和優貴衝了過來。
拓真等人所做的努力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鑑賞期能成功迴避嗎——小白兔宅急便的姐姐最初送來裝了MINA箱子的時刻是晚上七點三分。從那天起開始計算,第十天整就是今天的晚上七點三分——
「嗯?」
「啊啊。那當然了……未那。」
「也讓我們參加你們的行列吧。可以嗎,新城同學?」
拓真只是用力抱着。把重量變得非常輕盈的MINA緊緊摟在懷裏。
『那是因爲其它人特別體諒你們。要是冒出幾十個人來這裏插花,交換對象的速度不就跟着慢下來了不是嗎?』
「不介意儂也來這邊擠吧?阿拓?」
開始了。鑑賞期的作用。極度冷酷的鑑賞期法則終於要將美奈她們給——
拓真在心中打斷了準備寫下某件事情的說仔。
MINA大聲吶喊。
說仔多嘴寫下沒必要的廢話。
未那姐說道。
演奏開始了。
自己能爲MINA做的事,也只有保持笑容了。
華蓮小姐又在大呼小叫。一聽到「婚約」就整個人神經錯亂。
拓真溫柔地訂正未那姐的語誤。
MINA在拓真臉上留下小鳥輕啄般的吻,便離去了。
土風舞終於要準備揭幕的樣子。
MINA把手放在肩上等待開始,拓真把手指搭到了上頭。
撫子老師一來看到華蓮小姐便開始鞠躬哈腰。華蓮小姐莫名其妙企圖用大聲嚷叫蓋過小撫的聲音。不知爲什麼,小撫的後面跟了一個不修邊幅的男子。正是那個先前試着想妨礙結婚典禮的平頭佬柴田正則。
然而美奈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很乾脆地離開了拓真。拓真伸長了手。可是出現在眼前的MINA向他投以燦爛的微笑,使他只得放棄追上美奈的念頭。
「那你也不可以再叫我未那姐囉?」
「拓,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拓。」
於是,只好讓高坂同學、YOMI、光——這種要嘛以男子漢自居、要嘛面無表情、要嘛較爲男孩子氣的女生等一類、比較缺乏女孩子氣的人加入男生這邊充人數。
「我喜歡你,拓。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新城家與親朋好友圍成了一圈。
就在拓真面朝下方專心配合美奈移動腳步的時候——
「——我們都結婚了耶?還多加了一個小字很怪吧。」
美奈說道,拓真也這麼認爲。限定只有指頭碰在一起的接觸反而會讓人覺得害羞,而且前一刻兩人還緊握着手,所以更加助長了難爲情的感覺。
拓真第一次直呼未那的名字,未那也懷着滿滿的愛意回應。
「叫錯囉,未那姐。」
儘管校園裏營火不只一座,可是不知何故唯獨這裏人數特別稀少。其它營火動輒聚集了百來人,唯獨這裏只有二十人上下。
「學姐幹嘛大聲嚷嚷?啊啊對了。說到婚約,其實我也纔在剛剛——」
「拓,最後我有話想跟你說。」
「更沒想到有一天還會跟你結婚。」
橫溝徹心一副寫着「爲啥我得聽妳的話不可」的表情,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叫了過來。
然而——
光是新城家與其親朋好友,就能組成一個將近二十人的小集團。
美奈也走向拓真。
四個人抱成了一團。
「哦,趕上了嗎?」
不斷重複播放同一段落的樂句當作配樂。每演奏完一回,跳舞的對象就會改變。也因此一旦跳舞的人數少,迴轉的效率就會提高,和同一對象跳舞的次數自然也跟着增加。
最後以今天的結婚典禮集大成——
「總覺得這樣好難爲情喔。」
風從汗涔涔的掌心縫間吹過。
女孩子把掌心朝上放在肩上,再由男孩子——抑或扮演男孩角色的人把手搭在上頭。
「拓!」
「啊啊。」
MINA和未那——兩個人身體的體積不斷地消失減少——
曲子一結束,下一名女性便緊接着到來。
位在校園各處的營火全都完成了生火。火焰燃起彷佛要颳起龍捲風般的旺盛火勢,直衝黑暗的夜空。
「不要再說了。」
「拓……」
他很清楚說仔要寫下的事情,也自認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相較於冷冰冰的掌心,纏在一起的手指卻異常發燙。
「我的夢想實現了。」
MINA朝拓真飛撲而來。拓真穩穩接住了那副嬌小的身軀。
虹色的光映入了眼簾。
「謝謝你。」
未那姐如此說道。她只剩頭部跟上半身還留着。但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兩人至此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飄上天空的虹色碎片數量有增無減——
毫無預警的,聲音和光同時消失了。
只見兩件新娘禮服飄落到了地上。緊接着,兩枚戒指一聲不響地落到盤成了一團的衣服上頭。
她們兩人消失得全然不留痕跡。明明前一刻還存在於這個世上。明明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現在卻不見了。
四周暗了下來。兩人一消失,光芒也跟着退去,黑夜再次重返。
「拓……」
有人叫了拓真的名字——是美奈。
她們兩個消失,唯有美奈被留了下來,變成孤單一人的美奈就站在原地,以顫抖的眼眸注視着拓真。
現在到底該高興、還是該悲傷纔好?一片混亂的拓真已經搞不清楚了。
「美美奈……美美奈——我——我——!」
拓真無助地抓着美奈。用力將美奈摟進懷中的拓真,也被美奈回以緊緊的擁抱。
兩人擁抱着彼此淚流不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蹲在泥地上的兩人就像回到童年時代一樣,毫不忌憚四周旁人的眼光嚎啕大哭。
拓真與美奈涕淚具下,只是哭個不停。
就在剛剛,拓真失去了無比珍貴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