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媽咪妳好」

「我回來了～……」

拓真掛着一臉疲憊憔悴的表情回到了家裏。原本還以爲光會興奮地飛撲過來，所以鞋子也沒有脫便先擺出預備動作，不過走廊上卻是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啊，你回來啦。拓真。」

難得待在客廳的大哥探出一張臉來。

「光呢？」

脫掉鞋子進到家裏的拓真劈頭就是這個問題。

他一直很擔心先自己一個人從學校回來的光最後有沒有安全到家。

「她等你等到剛剛呢。」

光正縮起手腳躺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發出平穩規律的鼻息。

親眼確認那張安祥的睡臉後，拓真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變成透明人的藥效果已經退去，現在可以看見她的身影了。身上穿的衣服同樣只有一件襯衫，沒有穿內褲的屁股露出了半球，讓人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纔好。

爲她披上脫掉的上衣之後，光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啊，是爹地……爹地你回來啦～」

「想睡的話妳就繼續睡吧。」

「嗯，那人家要睡睡了～……」

拓真用雙手輕輕抱起一轉眼時間就重回夢鄉的那副身體。即使把她抱到二樓之後再蓋上棉被，這段期間光依然睡得很沉沒有醒來。

「你趕得上截稿日嗎？」

下樓回到客廳的拓真向露出些許遺憾表情的大哥如此問道。

「啊那個喔。我在稍作休息啦——好啦，我看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看來把光抱離這裏是正確的。打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從盯着光看的大哥視線裏感覺得到一股邪惡的念頭。明明都快截稿了還在一樓打混，這個現象本身就很可疑。不爲光穿上其它衣服，放任她只套着一件襯衫的理由更是可疑。

也就是說某地的某人基於某種目的，把蛋——也就是光硬塞給我。光有可能真的是我的孩子，但同時也有可能只是對方讓我這麼誤以爲的而已。不管是哪一邊，斷然判定都很危險。

她個人宣稱自己是遠從未來送達的女兒。

拓真出言恫嚇後標題總算漸漸浮現到封面上。

「那麼——我有事情想請教你這個正直小子說仔。」

「哦，原來這東西具有智慧啊。居然連假想人格都具備了，真不愧是未來。」

「害羞了，內藏嬌羞屬性啊——！」

大哥話說到這裏，便從未來電飯鍋拿出了飯後甜點的布丁。

「咦？什麼什麼？」

拓真把說明書拿在手上，將裏面翻來翻去給大哥看，不過裏面空空如也啥都沒寫——纔在這麼心想的時候，文字便慢慢浮現了。

『請、請、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如果我裝出這種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使用者大人您就滿足了？』

「你最好大言不慚地這麼自稱——我想跟你談的是有關那個嫌疑犯的問題。以及未來的事情等等，想說修二哥對這些東西應該很清楚。」

拓真想到了。還沒告訴大哥有關會講話的說明書的事。

「算了算了。」

『說、說仔…………』

「你說平行世界？那個拓真你不是沒讀過原作的小說嗎。所以我才刻意把漫畫版——」

「我對自己的女兒動了下流的念頭，該怎麼辦纔好？是類似這樣的問題嗎？」

「啊，出現了出現了。」

「這個生物真的很煩人耶。』

用餐差不多結束時，大哥一邊啜飲標準烘焙茶一邊詢問。

「幹嘛對無聊的芝麻小事這麼記恨啊。」

「等一下，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拓真，你要喫點什麼嗎？做個東西來喫喫好了。」

『人工試管嬰兒〈蛋娘-純白色〉使用說明書』

可是，口說無憑的話如今必須全部都以懷疑的態度來面對纔行。在愈來愈搞不懂該相信什麼纔好的現況中，宣稱是自己女兒的這項情報，也是有必要確認真僞的事項之一。

拓真自認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於是試着在內心反躬自問。提示就在剛剛那一串氣話裏。記得在和光互相爭奪說明書的時候，自己有說過上面寫的都是騙人的這種話。那都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前的事了，這個廢紙屑竟然還把這件事搬出來提。

「我是覺得你想太多了。不過，除了包裹是寄給拓真的這一點以外，其它的部分全是捏造的可能性確實無法抹滅哪。」

第三條 除非違反第一、第二條，否則使用說明書必須保護自己。

話才說到一半，拓真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真的有『平常』這種時候嗎？算了，反正這也不是重點。

「差不多夠了吧？」

至於其它的事情——

倒也沒天真地認爲說明書會老實招來。

雖說在沒有提出任何問題的狀態下，小冊子的封面不過是一張不起眼的白紙——

『我事先聲明一點。我們說明書一族跟爲了編織謊言才漸漸增加腦容量的劣等人類可不能等同視之，對我們而言，要不要記述真實乃是攸關生存價值的重大事情。請把這件事牢牢記住，而所謂說明書三原則的條款存在——』

大哥如此肯定道。

大哥的視線落到一直被棄置在一旁的說明書上。

拓真靜待說明書的反應。

拓真視若無睹朝着四次元空間吶喊佑仔的那個很好喫呢——」之類的大哥，在內心想着今天下午上課的時候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

拓真開始接着談了下去：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一件事了，爲啥你連我心裏想的話都有辦法回答？」

圖靈試驗：Turing Test，一種用來判斷機器是否真能思考的測驗

『可以把這個墮落科幻迷壓縮起來嗎？記得壓縮到四次元空間裏。』

第二條 除非違反第一條，否則使用說明書不可記載虛假的內容。

目前也才下午四點，以晚餐來說這個時間略微顯早，但是對沒喫正餐的學生和作息日夜顛倒的輕小說作家而言，午晚餐不分的一頓飯就這麼開動了。

『——承上，要是說謊的話，便會即刻機能停止。會變回沒有智能的單純印刷物。』

「——對了，你要找我商量什麼？」

儘管口頭上如此謝絕，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出來。因爲光的關係整個午休時間都泡湯了，後來午餐也沒喫成。

「那種事情你到現在還一直念念不忘啊？真像個娘娘腔。有夠麻煩的傢伙。」

打着從空氣中彙集元素合成爲名目的餐點，喫起來有着比廉價大衆餐廳還要更沒個性的味道。先是用標準漢堡肉配標準白飯喫，然後喝一口標準味噌湯再咬一塊標準醃白蘿蔔。若要對這個味道打個比方，就是這樣一整組套餐只賣四百八十日圓的話，還可以考慮不挑剔那麼多填飽肚子就好的那種味道。

第一條 使用說明書必須維護使用者的利益。

「嫌疑犯？」

「好厲害，超高程度的耶，它在鬧彆扭。竟然在鬧彆扭說！這太原了。它穩能通過漠圖靈試驗的啦～」

㊟

『您的想法還真是荒謬呢——難不成您喜歡有關陰謀論的東西？』

「啊，不了——」

「昭和到底是有幾年啊？」

拓真向狀況外的遲鈍大哥口頭說明至今所思考的問題。至於光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小孩——這部分則省略掉沒說。然而就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爲何不跟他說的理由。

（注：日本有一間零食公司就叫よっちゃん，佑仔爲直譯。）

「喲，進步得很方便嘛，真不愧是未來。」

雖然拓真搞不懂大哥是在興奮個什麼勁，但如果不是聽他這麼一說，不然也不曉得說明書正在耍性子。這樣子啊，在鬧脾氣嗎？

『閉嘴你這死處男，當心老子幹掉你。』

「——都不是現代的科學能弄出來的產物，不是嗎？雖然這些只能算狀況證據，不過來自未來的事實我想就確定是真的應該也說得過去吧——嗯，好好喫。」

蛋是指名送給我「新城拓真」的。所以單就這一點，就當作事實來承認也亦無不可。

「這是什麼？」

『要叫我說仔還是佑仔我都無所謂——那麼，您的問題是？』

喝了一口飯後茶的拓真問道。看來說明書也是有身爲說明書的許多苦衷。

「別把我跟修二哥你混爲一談。」

在進行說明前就自己先理解完畢，大哥展現出這般超越了物理法則的理解力。不過這樣也省了不少口水就是——

「他在截稿期情緒總是比較HIGH啦。平常的話會再更正經一點——」

『啊啊夠了。我不想再計較了。原本我打定主意要用那種會讓人有錐心刺骨之痛的言語好好回敬一番的，也準備好犀利的言詞靜待時機的到來，沒想到過了好幾個小時你說不打開就是不打開，好不容易等你打開了，我卻只能吐出一點氣力也沒有、像極了小混混在嗆聲的髒話。我對自己感到了絕望啦。反正我們說明書對使用者大人來說，是那種只有在自己高興的時候纔會去打開的存在而已嘛。』

「有很多問題得問問這傢伙纔行——搞什麼，怎麼又是白紙了啦！」

關於這些疑問，雖然她的說法是「二十年後的未來致贈給過去寂寞的自己的禮物」。問題是，現在還不曉得這樣的說詞是否真的屬於事實。

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感覺得出來這是科幻迷聽了會很雀躍的話題，實際上大哥也真的在一旁雀躍不已。

是誰送的？爲了什麼目的？從哪裏寄的？

明明自己成了談論的話題，說明書的封面卻仍是一整面白紙。

『我也不知道。根據目前收信得到的最遙遠未來通訊，在昭和兩萬年時，全人類的總重量似乎已經突破銀河總質量的二分之一了。據說從來年起，人類將不再是以個體數而是以量來計算了，單位是一銀河——』

『反正我是騙子嘛，是一本寫滿通篇謊話的小冊子啊。您跟一本印刷物有什麼話好說的呢。如果有事找精神科，去查閱黃色電話簿您覺得如何呢？對對對，我正在寫謊話，這篇文章全部都是騙人的。來猜啊，現在我說的這個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根本沒煮嘛，只是拿出來而已啊。再說輪到你煮飯的日子明明是昨天。」

「這麼說來，今天是輪到我煮飯哪。」

「啊——對了。」

「——總之，我的疑問差不多全部就是這些吧。」

「這個果然不好喫哪。」

「生氣了生氣了！竟然還能發脾氣，這智能的性能會不會太誇張了。好厲害好厲害，這個真的太屌啦！」

「它在鬧什麼彆扭？」

「喂——你別再跟我裝死了喔。還是我不小心打翻茶水在你身上好了。」

『這顆蛋的製造和出貨日期是昭和一百零三年。』

拓真「碰」的一聲粗暴地將從褲子屁股口袋抽出的說明書丟在和室桌上。在新城家，嫌疑犯是沒有人權的，更遑論不是人類的說明書，哪裏需要講究人權。

「對。就是平行世界。就算同樣都是我，但其實是寄給其它世界的我，有沒有可能會是這樣呢？好比說吧，會不會這包裹是寄給住在昭和長達有八十年之久的世界的另一個我……？」

『此乃本書的設計。爲了響應有使用者所提出的「我不講話你也要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這種奧客般的需求，這是必要的——』

「只不過，不管小光從蛋孵化出來一事也好，以及這個未來的道具也好——」

可能是感到動搖的關係，甚至連印刷的字體都產生了變化。

大哥沒有隨手撿起來翻閱的意思，只是盯着小冊子看。

話還沒說完就已經獲得他的理解了，科幻迷果然不是叫假的。和花了好幾十分鐘才承認事實的拓真相比，天性的本質就是不一樣。這裏指的是常識的崩壞程度。

「那是互動式說明書，跟蛋一起寄過來的——」

「就說我是人畜無害的咩。」

說明書——說仔目前並沒未作任何表示（白紙）。

首先，光到底是誰——？

在彎腰坐下來前的短短數秒之內，一桌的飯菜便準備完成。這實在輕鬆過頭了——坦白說，雖然之前不是很能贊同這種投機取巧的方式，不過在這種累壞的時候，還是不禁會有種未來萬歲的念頭。

大哥反覆開關未來電飯鍋的鍋蓋，開始將料理陳放在桌上。

「呃……那個叫什麼啊？之前修二哥你借給我的——應該說是硬塞給我看的那本小說裏，故事不是談到有和我們這個世界相似的其它世界存在嗎？」

「假設確實是寄給我的沒有錯好了，那東西真的是要寄給我的嗎？」

在等待回應的期問，拓真開始準備茶和咖啡、剪刀、還有一百日圓的打火機。

『我來回答使用者大人的疑問。』

「這麼簡單就回答喔，真不好玩。」

拓真把拷問道具收拾到一旁。

『首先，關於包裹的收件人是否真爲本系統序列的、本泡數的這位新城拓真先生無誤這個問題——是的，確定就是您沒有錯。因爲有若干的不穩定，就當作是誤差值範圍內好了。』

「若干的不穩定是什麼意思啊？」

『就像昭和在六十四年改朝換代了，或者歷史時代還沒開始。』

「這樣最好還算若干啦，再說，又是什麼哪門子歷史時代啊。」

『要跟歷史時代以前的原始時代的人們說明那個，是極其困難的事情。您能跟生活在沒有因特網的時代的人，說明有關因特網的體驗嗎？要把例子換成跟只懂圍棋和將棋的老爺爺說明3D遊戲也是可以。』

「你不妨說說放棄了說明的說明書到底有何存在價值？」

看得出來它沒有認真回答的意思。拓真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寄件人的情報呢？是誰爲了什麼目的寄送過來給我的？」

『關於這點，我本身並未能擁有驗證的方法。我所知道的，就僅限於輸入給我的情報而已唷？』

你連這種事也不知道？你是白癡嗎？總覺得它的語氣裏帶有這一類的意味存在。

「你說的全都是真的對吧？沒有騙我吧？」

『我就說我沒辦法寫假的東西騙人了嘛。不過倒是有可能選擇性地不傳達某些事實。』

「你這是在暗示你有所隱瞞嗎？」

『您不肯相信我也沒有關係，不過請您信賴我。我是不會背叛使用者大人的。』

「相信跟信賴是有什麼差別？」

「啊～關於這個問題喔。所謂的『相信』，就是認爲對方說的話是事實。至於『信賴』，則是即使對方所說的話並非事實，但是信任對方的人格而敢於託付。所以就算不相信也可以信賴，沒有信賴也能相信喔。」

拓真在筆記寫下了「不可抗力」四個字。

光最初提出的「請求」則是一件比起想跟媽媽見面要更加荒唐的事。

那簡直荒唐到一個不可能實行的程度——直接點就是要實行想都別想。

她把手伸進垃圾桶裏東翻西找，最後她撿起了一張紙屑。

滾回去，你們倆根本不需要我們了嘛，兩個人甜蜜得很啊。

拓真對「寂寞」兩個字非常沒有抵抗力。要是聽她說出這會讓自己心軟的字眼，那根本違抗不了，是一種不可抗力。

原來如此，這是中國古文是吧。寫成白話就是「藉由力量抗衡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讀作不可抗力。形容得一點也沒錯。

不受父母重視的小孩的痛苦，拓真比誰都還要清楚。雖然最近次數已經慢慢減少到一個月大概只有一次了，不過以前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拓真每天必然都會作出這樣的發誓：

怎麼可能會這樣——儘管心裏是這麼想的，肉體和精神就是感覺綁手綁腳不自由。

若說不覺得光是麻煩的存在，那其實是騙人的。但是拓真努力不讓自己的思考朝那種方向鑽牛角尖。不管是身爲一個人啦、還是道德上啦——這一類的考慮當然是存在的，不過比起這些，更重要的原因在於自己並不想那麼做。

此外，原本矮個子又不顯眼的少女現在還悄悄地改變了形象。之前總是盤在腦後的頭髮獲得瞭解放，捲起一圈圈的波浪垂掛在肩膀的後方。即使從對她沒有任何感覺的拓真的眼裏看來，一樣覺得漂亮到彷彿是另一個人似的。

那也就是表示，拓真要去跟美奈說「我和妳註定是未來會結婚的命運喔」這種話。一般人聽到都會避之唯恐不及，用膝蓋想也知道絕對會把人家嚇跑。像這種感覺好像只有接受到了莫名電波的跟蹤狂纔會掛在嘴邊的句子，如果說出來那百分之一百二十肯定會讓對方覺得噁心到想吐，而且還會被法院下令禁止踏入對方半徑兩百公尺以內的範圍。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那個人就住在自己家隔壁，那又會變成怎樣呢。應該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就此一刀兩斷，十五年的交情也付諸流水，然後對方還舉家搬遷到遙遠的城鎮去吧？不，該搬走的是自己纔對。

「咦？」

短短二十公分的距離，感覺就像緊貼在一起一樣。那對菜鳥情侶第一天分站道路兩端走路的心情，對現在的他而言有如切膚之痛般可以體會。

『想上也是OK的。』

理所當然地並起四張桌子，便當廣場漸漸成形。光是和美奈將桌子靠在一起比鄰而坐，拓真就緊張得不能自己。

＊

拓真假裝認真聽課，一邊在筆記本上畫出無數的毛球，一邊思考今早發生的事。

『在小孩子出生不再弄痛母親的肚子，就連基因的聯繫都變得不確實的未來社會里，決定親子之間聯繫的要點，在於個別的精神上的認知。只要父母認定對方是自己的孩子，孩子也認定對方是自己的父母的話，那麼親子的關係就算成立了。那女孩相信使用者大人是自己的父母。那麼，使用者大人您又是怎麼認爲的呢？』

「哦——小優，妳今天帶愛妻便當來喔。」

「因爲我聽阿繁說他喜歡喫煎蛋……」

少女的呼吸頓時停止住了。

使用者大人觀察日記。自家族炮『彈頭』開封以來已經過了一天又四小時——

『雖然加把勁加過頭的話或許會招致反效果，不過就算叫設定爲蛋娘純白色的妳不要努力——我想妳也不會明白的吧。畢竟妳是保有傲嬌色彩，同時又一條腸子通到底的那種個性嘛。』

「你想表達什麼？」

——並笑盈盈地如此說道。

美奈像是心慌了般地說道。

「啊。」

要是正眼注視的話，眼睛鐵定會被閃瞎的。

將眼睛睜大得彷佛要在黑暗中發出光芒似地，少女澄澈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那一張紙看。在寫着『退貨僅限九天之內』的這一串文字裏——數字的部分在少女的注視下變成了「八」。

加茂田和優貴兩人不知在什麼時候取得執照，如今已發展至用小名互稱的關係。美奈幫忙取的暱稱並未受到青睞，兩人自己互相爲對方取了那種讓人感覺無法呼吸的暱稱。而且今天早上也很大方走在一起，放在兩人面前的還是優貴親手做的愛妻便當。

＊

「你的口味跟我家的不一樣，所以我沒自信保證好不好喫就是了……」

不過——

——S.S.

所以纔沒辦法不由分說地就搬出「不行」兩個字。想跟媽咪見面。見不到面很寂寞。儘管口頭上沒有明說，可是在嚷着要跟媽咪見面的光的臉上——

雖然拓真整堂課都坐立難安地等着「爹地～」這一聲不知何時會出現在耳邊的呼喚，不過就在始終沒聽到光的聲音的情況下，學校開始敲響課鈐，午休時間來臨了。

「那個我不是很懂。」

＊

「既然是優幫我做的，一定很好喫的啦，那還用說。」

明明也沒問它問題，說明書卻又自顧自地說話了。不，應該說寫字纔對。

因爲光的到來，讓拓真的生活產生了極大的變化。

真是的，可惡。

不懂他們的想法是在樂天個什麼勁。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想欺負你啦——」

使用者大人正在重新審視自己與美奈大人的關係——同時也正在學着接受因着彈影響而遭到『改正』，並且原本應該不可能發生的『適切』現實——

「你看——不用擔心啦。便當——我有準備好了。」

拓真想好好端詳美奈的臉——可是卻拾不起頭來，只能把視線落在桌上的便當盒。對現在的拓真而言，美奈的臉比變漂亮的優貴還要更爲閃耀動人。

觀賞着優貴的拓真經美奈突然這麼一說，茫然地反問回去。

「這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問題，還有美奈吧？」

大哥還帶頭和說仔一起不負責任地說「我覺得沒差啊」「哎唷一定沒問題的啦」等屁話。

「你剛承認騙人了。你承認了吧！」

報告結束。現時點並耒發生任何有報告義務的不尋常事項。

光什麼時候會偷跑到學校來呢——？什麼時候又會「爹地」一聲將甜得化不開的聲音往耳垂吹過來呢——？拓真就懷抱着這般戰戰兢兢的心情上第四堂的課。

說到這個，大哥的職業好歹也是小說家呢。

就在拓真煩惱着這些問題的期間，地理老師一邊以臺下根本聽不見的喃喃自語音量跟唯一認真聽課的學生——黑板講課，一邊拿粉筆在黑板寫啊寫的。

都忘記有這回事了。都怪昨天光跑來學校造成騷動以至於跳過午餐沒喫的關係，結果就傻傻地誤以爲今天是美奈負責帶便當的。

這根本是難如登天的任務。

一旦等自己成了父母，這才體悟到原來那是一件何等困難的事情。總之，拓真儘可能地想達成那個誓言。

過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忘了呼吸的少女，把目光停留在於和室桌上強調自己存在的小冊子上。她將紙屑放回垃圾桶，拾起了和室桌上的那本小冊子。

『反正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妳努力過頭而自掘了墳墓，至少還有我會站在妳這一邊的。』

雖然她話說得很簡單，不過換句話說，那是兜個圈子在表示「快點跟美奈結婚啦」的意思。

「我死都不當那種父母。我發誓絕不會讓我的小孩覺得寂寞。」

親子羈絆的構築正順利地進展當中。如果依照時間表來推測，照理說這個階段應該會發生父女大吵一架，然後基於（不打不相識理論）兩人在重修舊好之後羈絆變得更加堅強的情況纔是——總之一切狀況都在標準偏差的範圍內。結果正如機率之神所示。

「不。」

美奈邊說邊從底下拿出兩個便當。

＊

「小優，這邊這邊～」

少女緩緩搖了搖頭——

拓真有絕對的自信，到時候一定會被美奈以同情的眼神安撫說「我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這已經是想象得到的最佳情況了，但這個結果跟徹底完蛋也沒有兩樣。

並無預定外的事件和劇本分歧發生。目前也感知不到來自其它『未來』的干涉。

「今天是輪拓真負責準備的沒錯，可是我看你從前天晚上開始樣子怪怪的，想說你一定會忘記，我就先做好帶來了。而且昨天你也沒喫嘛。算了算了，就當今天也輪我做吧。」

『能相信她就是使用者大人您的孩子的人——在這個世上就只有使用者大人您一人而已啊。』

拓真拿起了打火機。轟的一聲點燃了火焰。

雖然它還是一樣讓人無法相信——

深夜時分，有個人影偷偷地溜到了空無一人的客廳。身上只套着一件襯衫的少女在黑暗中一邊不停四處踢到腳的小趾頭，一邊朝放在客廳角落的垃圾桶前進。

因爲自己也能感同身受。

拓真懷念起過去的好。過去既不會用特別的眼光注意美奈，也不必像這樣提心吊膽地擔心裸體的女兒會化成透明人在上課的時候跑來。

「不用管我，你就站在爹地那邊吧。」

『現在只剩八天了喔。妳知道的吧。』

拓真忍不住盯着大哥看傻了眼。

而且剛剛發出的「咦」和「啊」竟然是今天跟美奈說的第一句話，一想到這，拓真真的快要噴淚了。

「是甜的嗎？有加很多糖？」

「——拓真，我們的便當呢？」

一早起牀的光爬到了拓真的膝上（如字面所示，真的是膝蓋上面），用眼睛向上看的「拜託嘛」姿勢，輔以會入侵腦髓的甜美嗓音，要求說「我好想和媽咪一起住喔」。「一百瓦特的明亮未來」正是光的希望。

『請再容我寫一件事。在未來，小孩是以雙親的遺傳基因爲基礎，利用基因合成器調整成父母所希望的設計之後，再以細胞質噴射打印機輸出。依據訂製的程度，和雙親的遺傳性共通部分甚至還可以調整成零。所以親子這種概念在遺傳方面的解釋上絲毫不具有任何意義。在未來社會，近親結婚這種概念甚至是不存在的喔。不管是於法還是於科學。』

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拓真熄掉了打火機。

『騙你的騙你的騙你的。』

「我知道。得再加把勁纔行呢。」

「今天不是輪到你準備便當嗎？」

課堂持續在進行中。

同時他也這麼說道：

不過就稍微信賴它一下也好吧，拓真如此心想。

搞得現在兩個人都沒午餐可喫了。不僅丟臉難堪，肚子還餓得咕嚕咕嚕叫。有一股想哭出來的衝動。

嘴巴愣愣地張了開來。

「我倆還只是未夠班的菜鳥，之後請繼續多多指教。懇請引領我們到達那個至高的境界。然後期待有一天能獲頒授與證書——」

一整個狀況外的加茂田嘴裏不知在說些什麼。

「喂，別再鬧了，加茂田同學——哎，小優，妳得把他管緊一點纔行呀。」

「嗯，所以拜託妳教我囉。」

「就不是這樣咩，哎——拓你也表示點意見嘛？」

「嗚噗。」

「看吧，拓也叫你們別鬧了。」

「好強啊，神！果然是神啊！」

「啊，剛剛妳叫他『拓』了。阿緊你看，剛剛她叫他拓耶。還連叫了兩次。」

「人家不叫了啦。打死我也不叫了。拓真拓真拓真拓真——好了！」

「口是心非，美奈真可愛。」

「我覺得優比較可愛。」

「纔不呢，討厭。」

「加茂田同學你喔，如果皮不繃緊一點以後可有得你受的。小優她這個人啊還挺頭腦冷靜又個性冷血的。不久後你就知道了啦。」

「新城同學你覺得呢？」

「嗚噗。」

「他這意思好像是說美奈比較可愛。我有點不甘心耶。」

「我剛剛纔沒這麼講咧！」

大家一邊開心地聊天，一邊喫飯。

拓真總算着手打開便當了。那是個份量比平時要多了一半、而且色彩豐富的便當。正當拓真從自己的筷子盒裏拿出自己的筷子，打算開始用餐時——

「不可以迴避媽咪的進攻啦！」

（媽咪說話了——你聽，說話了耶！）

拓真遮遮掩掩地響應該是站在自己左邊的光囁聲說道。

只是一味互相叫罵的激情是維持不了太久的，很快就來到了道歉的時刻。

所幸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便當上頭，拓真趁機張望四周。

拓真總算理解光有多麼渴望見到美奈了。她渴望有肌膚之親，其實很想跟個飛彈一樣一頭衝上前去緊緊抱住自己的媽媽。可是——

「嗚、嗚哇、嗚哇哇！」

（爹地真沒用！）

「爹地你這弱雞！大便狂！」

（夷夷夷——）

由於還得把被透明人拉扯的袖子拉回來，拓真顯得十分忙碌。

「——！」

「這倒是要考慮一下——」

「哦——確實很豪華喔。」

拓真噗哧一聲失笑了。老爸的臉跟『爺爺』這個字眼實在無法連結在一起。從光的立場來看，確實是這樣的輩分關係沒錯。

「拓——不對……拓真，你剛說了什麼？」

美奈的聲音緊追在一直線朝走廊跑去的拓真之後。拓真回喊道：

臉部一整個發燙。不對，這豈止是發燙而已。感覺根本是足以把鐵熔化的溫度了吧！

「說得也是喔。」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臉部一樣。

同時他和光兩人陷入了爭執。由於再也沒有小聲交談的必要了，自然而然地兩人就開始互相大聲叫罵。

（爹地～）

「妳喔……今天就先回去吧，聽到了嗎？」

（媽咪頭髮好滑順喔，媽咪身上香香的。媽咪摸起來好軟唷～）

光也坦率地致歉。她的聲音同樣也恢復了平靜。

「我——我去大便！」

和優貴倆聊得正起勁的美奈，後腦的頭髮一撮、兩撮地被提了起來，拓真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接着美奈的臉頰就像被某個東西給觸摸了一樣形狀有所改變。美奈無意識地伸出手來，有如在驅趕蟲子似地撫平自己的臉頰。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對不起。」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體驗親子吵架哩。」

（媽咪在喫飯——她正在喫東西耶！）

美奈的目光盯上了喫到一半的便當盒。拓真慶幸不是光被抓包而鬆了一口氣，但這只是曇花一現的和平。美奈她——

「沒、沒事——這、這便當好、好豪華喔！」

「爹地的爹地？——也就是和爺爺囉？」

拓真在衝動的驅使下展開了逃亡。

「啊。哎唷。拓真你喔——」

趁着拓真沒辦法講話這個大好機會，光一直拉袖子拉個不停。興奮的聲音有愈來愈大的傾向。拓真感覺如坐鍼氈。陷入一頭熱的光會不會忘記自己變成透明人偷偷潛入教室這回事呢？

「我也一樣。」

「光——」

這麼公然地——真的可以嗎——

這回拓真耳裏聽見的，是精神飽滿地向前跑去的活潑腳步聲。

一聽見那個彷佛在細細品嚐着幸福的聲音，「那還不能保證喔」這句話拓真便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美奈用自己的筷子輕輕夾起章魚熱狗，湊上了拓真的嘴邊。

踩着柏油路的落寞腳步聲漸行漸遠。趁着光還沒走遠的時候，拓真又向她喊了一句話：

光發出恍神了般的呢喃聲。看樣子她是看美奈看到出神了。

「我纔沒有大便咧！那是爲了離開現場的藉口！我也知道啊！我自己還不是覺得丟臉得要死！」

（啊……啊啊，我知道啦。）

「我也一樣是第一次親子吵架，因爲我跟我爸從來沒吵過。」

「你又只喫飯不喫菜了。配菜也要給我喫。來，嘴巴張開——」

光拉扯拓真的袖子。以興奮的聲音向他傾訴。

「等一下——你要上哪去呀？等一下啦拓真！」

（媽咪動了——剛剛動了一下耶！）

（咦～……）

「嗯？」

這個現象就如同透過水槽的光線會帶有水的波紋一般，透過透明人的光線會在地板和牆壁上留下只要用心觀察就能判別出差異的光影模樣。

（少囉唆啦。還不都是妳害的！）

「我老爸幾平成天不在家，他破口大罵的印象我一次也沒有呢。」

＊

「——未來我會想辦法讓妳可以跟她打招呼的。」

「嗯～算是啦～」

（我們有約法三章只准看吧？既然不聽話，那我就要趕妳回家了。）

「爹地，從今起我們天天吵架吧？光會加油的。」

笑了一陣子之後，拓真接着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多虧彼此大呼小叫，憤怒與羞恥這一類的情感全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心情一整個清爽。

「啊啊……總有一天吧。」

「吵死了！那纔不是進攻！那是單純的舉動啦！天然的啦！纔剛出生沒幾天的乳臭未乾的小狗沒資格給認識美奈十五年的老子出意見！」

這個情況已經窘迫到就連一秒的時間也無法再多待下去了。

「沒、沒啦。我沒有說話。」

（喂，妳不要太吵啦，當心我趕妳回去喔？）

覺得丟臉的地方在於自己沒辦法即刻找出一個好聽一點的藉口。還有忍不住拔腿逃跑。這兩件事都讓自己顏面盡失。

「來，啊～嗯～」

（回去。）

（嗯。嗯。爹地我知道～……）

「往後媽咪也會跟我們一起生活嗎？」

「不是或許吧——妳纔出生一天半，肯定是第一次沒有錯啊。」

「嗯……媽咪長得很漂亮，她是我的媽咪……真的太好了。」

拓真口中唸唸有詞地道了聲歉。

（House！）

（……喂？妳有在聽嗎？妳人在嗎？）

（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女生——就是美奈。就是那個有可能會當妳……的女生啦。）

拓真飛快找了個藉口，指着便當的飯菜。

腳步聲停住了，光開口問道。

（媽咪……是媽咪……是媽咪耶。）

可以閃這麼大嗎？

就在爭執的時候，美奈突然把臉轉過來。

光一副感覺心不在焉的模樣說道。

光的聲音喪失了元氣。這不是在懲罰她破壞約定，而是基於讓處於興奮狀態的光先回家比較好的判斷。反正還有明天。

乾等到都快忘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了。而且還是在最糟糕的時間點——

「……嗯。」

拓真突如其來的自白，令光目瞪口呆地回問。

拓真笑了。雖然看不見，不過他知道光現在一樣面帶着笑容。

拓真在校舍後面垃圾場的沖水槽將整顆頭伸進瀑布般的流水之中——

「怎麼了？」

他利用大哥指點的發現方法來找出處於透明人狀態的光。

「奇怪？美奈，你們便當的飯菜不一樣說？」

被美奈發現自己在竊竊私語，拓真避重就輕地回答。

「實際見過之後的感想如何？那個……呃，哎唷……我是說那傢伙。」

「對不起。」

（……啊。）

光完全沒有任何回答和反應。就地板上的光影看來，她還是佇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爹地。我沒有遵守約定，真的很對不起喔。」

儘管試着努力了——但媽咪這兩個字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

無數的運動鞋在地板上發出「啾啾」的聲響跑來跑去。

八班和九班的女生按照座號粗略區分爲成五人一組的隊伍，圍繞着一顆球打得正火熱。爲了保護自身的純潔免於色鬼們邪惡視線的污染，女孩子們基本上都身穿長袖運動服做好全副武裝。

在那之中唯有一個例外。有一雙白皙的美腿正神采飛揚地在場上奔馳着。

露出赤裸的大腿，自己一個人不知男性生物險惡地四處跑來跑去的，正是美奈。這麼說來，她從以前就是個很愛到處亂跑的女生。小學的時候甚至會在公園跟男生混在一起踢足球。還跟拓真競爭過誰纔是得分高手。

大概是完全沒注意到男生們飢渴的視線吧，一定是這樣子的。鐵定是因爲「比較不會綁手綁腳」這種單純的理由，纔沒穿運動服不會有錯。說到這個，她也會在修二哥的面前蹲在冰箱前面，露出大腿上接近私密部位的地方。

「師父！師父你是大腿派的嗎？」

「哪、哪是啊。」

自己確實看大腿看到頭昏眼花，拓真連忙背過頭來。

「你自己是巨乳派的還敢講。」

說真的，拓真至今仍然沒辦法理解這個擁有色胚之神頭銜的男人爲啥會選擇優貴。他偷偷地打量人在敵隊方奮戰的美貴的那個部位。雖然這樣評論對她很不好意思，不過大小就只到若有似無這種程度——就連屁股也是小得要命——

「所謂的戀愛，是一種神聖的東西、一種挾千軍萬馬之勢從胸口深處狂衝出來的感覺，你懂嗎？」

「鬼才懂。」

「那不如這麼說吧，實用和觀賞用是不一樣的。」

「這個說法我倒是可以理解。」

加茂田在旁邊坐了下來。看穿那傢伙的視線正射向美奈躍動的大腿上，拓真雖然一肚子火，可是卻有個抗力在阻止自己承認這個心情。要怎麼跟加茂田說？別用下流的眼神看我的女人？——別蠢了。

這時，有個東西輕快地從屁股後面的口袋掉到打磨得很光滑的地板上。

拓真好心拾起了那個致力於強調自己存在的物體。

離開加茂田的身邊，頹靠在體育館的門上，翻開書頁。

『這樣好嗎這樣好嗎這樣好嗎。你說話啊你。』

「算了啦。不過就視好程度而已。」

『問題又不是射在裏面一兩次就會受精的——我要表示的不是這個。我在此想寫的是，在上牀幹嘛的這種事前之前——』

她流了滿身的大汗。「呼、呼」喘個不停的氣息飄過不到數十公分的距離吹在拓真的身上。長度略嫌不足的頭髮硬是被紮成一條短馬尾。纖細的頸子則大膽地露出，令人感覺就這樣平白展露太不值了。

「啊啊。」

「我有說錯嗎，就算是未來，也得上牀才能生小孩吧？」

「換……換句話說，最、最少也要、上、上牀……上牀四十五次嗎？」

『經過什麼樣的過程？具體而言呢？』

『就技術上而言答案其實是否定的，不過基於生命的尊嚴啦、小孩是愛情的結晶啦這種無聊的倫理與思想層面的理由，在未來生小孩是實行在母親的胎內進行自然受精然後輸出至外部，接着再轉送合成器加工的順序。』

「啊，球。」

『你腦袋裝的東西就跟路邊的國中生差不多。』

「看、看吧。」

『——光她是使用者大人的第四十六個孩子。』

「拓——」

「請您不要將結論簡略成這麼短。對啊確實我很生氣沒錯。』

儘管動作生硬不流暢，還是想辦法去幫忙撿球。

點頭。

怎麼可能會有異議啊。

照理說規則上應該要執行自由球的，不過隊上的女孩子們對兩人一分雌雄決定誰是老公誰是老婆的比賽似乎也很關心，所以也沒人提出質疑。

『不如用我那測定不能的MIPS（每秒百萬指令）來仿真演算現狀實現機率最高的未來計劃，然後我再將演算出來的結果簡略爲區區的十垓（垓：數字單位，十的二十次方）字節傳送給您吧？只不過就憑生物的大腦，這麼做會因爲超出腦容量而沸騰爆炸就是了。要來試試看嗎？「砰——」的一聲腦袋開花吧。』

美奈舉出手臂回應。

「啊，承認了。」

拓真點了點頭。其實一點也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搖頭還是點頭都沒差。

「這、這種話題的……還是不要的好啦。」

『那麼，請您用言語說明一下您懷了什麼樣的想象。』

曝曬在渾身散發着熱能的肉體——少女的體溫之下，拓真的體表面被熱烘烘地烤熟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顆球碰碰跳地彈到了拓真的腳邊。

不過美奈並未發現，一邊運球一邊跑回球場上。

「美奈——禁止拖延時間，來一決勝負吧！」

聲音發不出來。

「還不就是……」

『啊～受不了，這個愚蠢的使用者大人腦袋就是這麼不靈光。本日十二點四十一分三十二秒，愚蠢使用者大人有說過——人家好想跟媽咪一起生活喔，啊啊爹地跟妳說定啦！』

「嗚噗。」

在可以做、做、做……就是有『做』這個字的那種行爲，哎唷反正就是那個啦——在可以衝到本壘之前。

拓真打開了說明書。

「嗚噗。」

「光怎麼了嗎？」

在結婚之前——

「……」

「還不就是……只要結婚就好了吧？」

拓真直搖頭。

拓真說道。果然要上牀，而且要做很多次，少說四十五次。

『這也就是說，在生出光以前，必須先生出前面四十五個小孩纔行。』

回過身來的美奈接過了球。在那一瞬間，兩人的指頭觸碰在一起。

『啥？那叫具體的想法？憑那樣也叫具體的想法？這規劃會不會太天真了。從當今的狀況來鑑定，我只能得到那個計劃根本是天方夜譚這樣的結論。』

『嗯～那麼。我希望設定「能習以爲常地牽手」這樣的目標——做爲我們長期的戰略目標。使用者大人您有無任何異議想提出呢？』

拓真手拿着球，以如同耗盡油量的機器人的動作轉過身子之後，美奈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爲——爲什麼啊？這很普通吧。哪裏奇怪了啦！」

拓真口水哽住了喉嚨，身體也變得僵硬。

『仔細看好了。我會簡明扼要地寫得連小處男也能一看就懂的——』

不知何故顯得十分興奮的優貴出聲了。

拓真總算理解了。

「剛纔？」

坦白說——倒也不是那麼不樂意遵守和光的約定。雖然關於喜不喜歡美奈這個問題，就連自己也是一問三不知，不過浮現在腦海的那個想象圖，感覺並不討厭。

想辦法變得可以跟她正常地談天說笑纔是首要課題。

即使遲鈍如拓真也漸漸稍微能理解事情的重大程度了。

「是這樣沒錯啊。」

「你是在氣什麼？」

拓真感到不耐的同時開始了說明。

『我不是在說那個。』

就算不用它說明，拓真也已有如切身之痛般充分了解了。實際上也真的覺得很痛。胸口痛，心痛。

「好——。小優，分出勝負後，輸的那一方要當新娘唷！」

拓真反射性地往後退開。

美奈追着球跑過來了。

『您剛纔說的話。她完全將那個解釋成您跟她的約定了。』

『所以說那孩子把您的話解釋成這種意思了，我只是照那樣的感覺寫出來。』

「我纔沒說。」

「現在我們還只是高中生當然沒辦法，等過了幾年我們變成大人之後再說吧，具體而言，就是大學畢業開始工作，交往了兩、三年後——」

『您這下明白了嗎？』

「你有看我剛剛的表現嗎？」

「什、什麼啦？我什麼事情一問三不知了？什麼東西貧弱了？」

「這問題一問三不知的人只有您而已。還有，請停止隨意排放那種貧弱低分辨率想象圖的舉動。您是想讓我羞愧而死嗎？』

在把美奈取爲老婆之前——

『是啊。這就叫百聞不如一見吧。不過該怎麼說哩，就說明書的立場而言，這樣子感覺還挺空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