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7「是同班同學也是親戚」

在早上班會開始前的時間——

拓真將身體歪成斜四十五度，就連椅子也翹起了兩隻腳，整個人坐得斜斜的好讓隔壁座位的美奈無法跟自己講話。

拓真就在克服不了「美奈怕怕症」的狀況下持續每天上學。

雖然也有打過乾脆拒絕上學算了的念頭，可是這麼做的話，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確定以照顧人爲己任的美奈會行使青梅竹馬特權闖進家裏來，這結果反而只是在自掘墳墓。若是選擇裝病又編出一個謊來，到時要是她跑來看病，然後讓她「呼——呼——來，啊嗯～」的像這樣把稀飯喂到嘴邊來，那穩會讓他羞恥而死。

再說家裏有光在，光的事也還沒告訴她，要是被發現的話事情就又麻煩了。

「欸，老師來了啦——姿勢坐好。」

美奈提醒道，級任老師走進教室。

站上了講臺的一年九班班導——鬼瓦撫子○○歲（單身）一如以往，以一身一絲不苟的單一色調套裝、手拿點名簿邁着豪爽的大步到來。她大大地張開雙腳直到窄裙裙襬的極限，氣勢威嚴地站在講臺的中央。

將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與大和撫子系的黑髮襯托出來的，正是那一身單一色調的服裝。被一身白或黑色給統合的身軀，看起來就跟站在沙場上的英勇戰士一樣英姿煥發。

在脂粉末施的素顏上，血色鮮豔的嘴脣緩緩開啓——

「振奮吧，男孩。」

然後如此說道。撫子老師以音韻低沉的慣用武者用語緊接着繼續表示——

「今天要介紹轉學生。」

哦——

在全班一片歡聲雷動之中，拓真仍舊坐得歪七扭八的。

撫子老師向可能位在走廊上的轉學生招手。

轉學生應該是女的，而且小撫都那麼說了，表示很有可能是個美少女，但是——

拓真卻完全無動於衷。現在佔據拓真腦袋的，就只有一個女生，其它女生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哇——老師說有轉學生耶……拓真，喂拓真～」

絲毫不明白拓真的心情，美奈抓着他的袖子拉扯。

「嗯。我們是親戚——」

從得以同時一覽天花板以及光的面孔的下方向上看，還能發現另外一件事——

「啊——嗯真是——。妳說的那個大哥哥是誰哩？」

雖然卡在父母對自己小孩總是比較偏愛的問題，沒什麼自信能公正地判斷光算不算是一個美少女，不過就算保守地說，光確實也稱得上是頗具姿色的美少女吧。儘管不是多麼美形，不過平易近人又活潑的個性將原本就很惹人憐愛的長相點綴得更加出色好幾倍。她是屬於那種單看照片感覺並不出色，但實際聊過之後原本的印象就會頓時被扭轉爲好印象的那種類型。就跟美奈一樣。

「那是哪個年代的標準呀？這些制服性騷擾用品是怎麼回事？在這個年頭這些都已經變成性騷擾用品了啦，是男人讓女孩子穿上好方便以下流的眼神來視好的東西喔——」

擠得水泄不通到讓人不禁懷疑「這裏是某地的忠犬八公雕像前嗎？」的人潮隨着下課的同時成形了。

「爲什麼？理由呢？很可愛的說——」

「很奇怪嗎？不能穿這個嗎？這套體育服是大哥哥給我的耶。」

只能一味地讓自己不起眼，連個聲也不敢吭地縮成了一團。

「哦——……也就是說，小我們一歲？本來應該是就讀國二或國三囉？」

碰磅——拓真晃動椅子發出聲音，製造了一記巨大的聲響。

「小光——妳一直看個不停的那個東西是什麼呀？」

「有。這是上面的衣服～這是下面的褲子～這是替換用的底褲～然後這是泡泡襪。」

一手拿着小抄說話的少女令班上的女生直呼「好可愛喔～」

光以彷佛能將十片瓦礫一頭撞破的氣勢深深地一鞠躬。

「所謂的爹地是——」

光高興地從拓真的背後抱了上來。

女孩子們也齊聲讚歎。

在上下顛倒的視野中，可以看見在膝蓋上頭蓬鬆地開成一朵花狀的裙子皺褶。

鐮啷鐮啷，咚喀啦喀鏘，嘰咿——

「因爲我是跳級的，聽小抄說我實際的年齡不是零歲而是十四歲～」

此話一出引起女孩子們一陣譁然，射向拓真的視線甚至籠罩了一層殺氣。

「光的爹地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抱着會吸引衆人目光的覺悟——抱着必死的覺悟——拓真挺身對抗草原的王者們。

「那樣能博取男生歡心嗎？」

高坂同學注意到了這一點。她交互指着從座位站起來的拓真和光。

拓真躺在地上，聲音全塞在喉頭裏出不來。

站在生態系頂點的肉食動物們瞬間不約而同地轉頭面向了拓真，但當拓真一裝出沒事的模樣，她們隨即又把頭轉了回去。

「新城同學。妳就坐在新城後面——唔，都叫新城會無法區分嗎？光同學，妳就坐在拓真後面不介意吧？」

「ㄍメ、光——，爲什麼妳——」

「啊。呃——小抄說，剛剛的話請當我沒講。」

拓真倒在地上仰望着光。至少沒有冷不防叫「爹地」露出馬腳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說仔。」

若是平時，拓真可是個不經思考就能隨口嗆出「快點把妳那重死人的大屁股給老子挪開，那團超大的脂肪球離我遠一點可以嗎？咿咿呀呀叫什麼叫啊吵死人了妳們這羣臭婆娘，萬一妳們的尖叫聲噴髒了老子的襯衫妳們是要幫忙出洗衣費喔？」的勇於SAY NO的漢子，可是他現在一心只想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不經允許就擅自梳理光的長頭髮的女生如此問道。

＊

「是小抄吧？妳請誰寫的呀？」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叫新城光。請大家多多指教。」

小撫以武者用語說道——可是她立刻解除嚴肅的表情露出笑容。

「對了第六節課是體育唷。妳沒問題嗎？有沒有準備體育服過來？」

拜託妳們，同一個話題至少持續三十秒好嗎？雖然我也無所謂就是了。

可是話題還是緊抓着這點不放。有一個女生繼續追問下去。

「你果然也覺得很可愛對吧？不過她被大家團團包圍了，現在去硬湊一腳只會給人家添麻煩吧。反正我們坐得很近，之後再好好聊就好了。」

雖然還是不感興趣，不過當拓真抱着「那我就稍微瞻仰一下，會在五月中旬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轉學過來的沒常識轉學生的尊容好了」的念頭，一把眼睛轉過去之後——

光規矩地將這些東西從書包裏拿出來二排列在桌上。

那就是她好像有乖乖穿着內褲來上學。

「爹地是？」

「她好受歡迎喔——」

有某個女生直接把半個屁股坐到了拓真的背上。另有其它女生的手佔領了桌面足足兩個手掌大小的面積，並且制服底下豐滿的胸部還霸佔了鼻頭前十公分的空間。

這是第一個。看來往後的人生光靠「嗯」「不」「啊啊」「對啊」——的四個選項就能撐過去了，真教人想哭。

撫子老師意有所指地說道。既然人都轉學過來了，那麼必備的資料必然一應具全；而且既然她是班導，那一定也都看過了那些數據纔是——

「你剛剛好像若無其事地說了很過分的話。」

「幸會幸會——騙你的啦。」

女孩子們以光的座位爲中心蜂擁而來，彼此你推我擠的。就連坐在光前面的拓真也包含在爆炸中心的五十公分範圍圈內。

「啊啊嗯。所以那個說仔到底是誰啦——～這說法好可愛——～好想抱回家喔——～」

「啊啊。」

拓真嗆到氣管，並且連同椅子一起跌了個狗喫屎。

「你看，長得很可愛耶——」

並且哈哈大笑地說了一個什麼「傳說已經有人在學校爲光創立了粉絲具樂部」的笑話。

「這個喔，是我靈魂的導師——」

那個該死的墮落旁門左道。竊聽着女孩們對話的拓真將拳頭顫抖得吱吱作響。

負責管理和轉學生對話的，正是一年九班引以爲傲的女領袖——Miss高坂。每當有人鬧光鬧得太過火的時候，她就會跳出來甩蕩着馬尾制止。這也是拓真得以隱居的理由。

美奈也是同病相憐，肩膀上被迫扛着一兩個屁股。「對啊。」拓真挑了自己所能選擇的第四個選項回答道。

將極力主張的拓真丟在一旁，女孩子們的話題往全然不同的方向發展。

接着選擇第三個按下○鈕。

「制服性騷擾是什麼？」

這回選的是第二個選項。

講臺上的光偷偷瞟了手上的小冊子一眼，然後開口向大家說道：

「啥——！」

「聽說這是標準衣着呢。」

然後燦爛地綻放在那張重新抬起的臉上的，正是拓真所熟悉的笑容。

「不。」

「——小道消息是這麼說的。詳細的來龍去脈，各位稍候再自行詢問本人吧。但禁止在課堂上發問。」

「在光的國家——爹地這個詞是『哥哥』的意思啦！很好懂吧！拜託妳們理解一下嘛！」

「幹嘛突然大呼小叫啊新城同學——咦，對了，你也叫新城？她也叫新城？」

策劃的是大哥？還是說仔？不對，他們兩人連手合作看起來是最有可能的——

（注：即晴天霹靂之意）

「啥！啥！啥！」

一羣人突然湧上前來將光緊緊摟抱住。可是摔角規則上違規技（窒息技）只限三秒。留着馬尾身材苗條但又擁有一對巨乳的裁判切入闖進，動手將一羣擠成了肉包子黏着不放並且興奮大叫的女孩子們拉開分散。

雖然男孩子們似乎也對轉學前來的美少女很有興趣，可是被女孩子們所圍成的人肉拒馬給擋在外頭無法切入。淪落爲既然自己無力打獵，那就撿從女孩子對話中泄漏出來的漏網之魚內容聽聽也爽的食腐動物。

高坂同學臉上掛着笑容用拳頭對着拓真的太陽穴猛鑽。看她手臂那麼瘦弱卻沒想到會這麼痛，一邊喫着苦頭，拓真一邊回喊現在不是討論那個問題的時候吧，

「拓真你也對光有興趣？」

「是——」

拓真拉開喉嚨大聲說道。

哦哦——男生們又發出高呼。

雖然拓真在叫出聲的那一瞬間連忙捂住了嘴巴——但是已慢了半拍。

「呃，我才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裏沒多久，或許對這裏的事情有錯誤的認知也說不定！聽說是這樣，若是有奇怪的地方，希望各位同學不吝指導鞭策，請多指教～」

資料的內容到底是怎麼寫的呢？光報名上學這件事就拓真的立場看來，一整個就是『睡覺時耳朵被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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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覺——這就好比是一樁會讓人嘴裏直嚷着「嗚哇好冰喔幹什麼啦竟敢用水灌老子耳朵小心我宰了你喔王八蛋」然後跳起來一把揪住對方胸膛的事件。

「好嬌小喔，長得超可愛的——」

「哎唷，總之就是不可以讓男生暗爽到啦——話說這種傳說級的寶物究竟是在哪買到的呢？像這樣的玩意時下還有地方在賣嗎？妳們有沒有人知道？」

「這麼快就直呼其名嗎？增進情誼雖是值得鼓勵的好事，但有失禮數便不是什麼讓人佩服的行爲了喔新城。」

踩着碎步而來的光從正上方俯視倒在地上的拓真。

拓真把腦袋押到了警戒區。本能地擠出緊急時刻用的輸出功力，爲了讓自己存活下去。

「爹地的堂哥。」

「呃，小抄說，還不快點幫忙解套一下說『爹地是爹地，但不是那種爹地』。」

「嗯。」

光臉上掛着滿足的笑容如此說道。

「啊啊原來如此。光妳之前在外國？是歸國子女？欸——總而言之，就是色色的事情啦。」

「妳連底褲都要換掉唷？還有，體育沒有人在穿泡泡襪的啦。而且妳的體育服——這根本是運動小熱褲嘛！」

「所謂的爹地是——！所謂的爹地是——沒錯，給我聽好了妳們這羣母的！」

「難怪妳這麼小一隻——難怪妳會這，麼可愛啊——」

女孩子們又一次蜂擁而上，纏着光纏得緊緊的。

拓真整個人被踩在人牆底下。

話說真的重死人啦，到底是誰的屁股呀，

＊

拓真在從筆記本撕下的紙片寫下指令揉成一團後，往後面的座位丟去。

看完了祕密指令的光偷偷將小冊子遞給他。寫在筆記紙上的指令是「說仔借我一下」。

有一些話必須跟這傢伙溝通一下。

拓真輕輕地從座位站起來。儘管是上課中，仍然光明正大地朝後門走去。

「哎呀？你要上哪去？——呃，新城同學？」

以黑板爲友的地理老師難得地注意到有人離席，開口問道。

拓真並沒有因此而嚇一跳。反倒是自己的名字有被記住比較教他喫驚。

「我要大便。」

留下這個答案後拓真離開了教室。現在的他已經能毫不在乎地說自己要去大便了。『神』可不是幹假的。

一邊像是要把說明書捏得稀巴爛一樣用力握住，一邊爬上樓梯。前往位在屋頂前面的那個盡頭轉角的老地方。

「好了——」

慵懶地背靠在樓梯轉角的扶手上，拓真發出痞子般的冷漠聲音。

「——可以說明一下嗎，說明書老兄。」

『讓我來爲您說明。』

「我先問清楚好了。是你，還是那個墮落旁門左道？到底是你們之中的哪個？——本大爺到底該勒死誰纔好？」

『兩者皆非。』

當拓真將四個選項全部用盡而感到黔驢技窮的時候——

『有、有、有、有什麼問題呢？』

那兩個人已經沒問題了，早已獲頒執照。

聽到光的聲音，拓真停下了打算對說明書處以撕裂胯下之刑的動作。

「欸，跟我來一下……」

爹地和媽咪兩人都在，然後光在兩人的正中間——這是光一心向往的一百瓦特的溫馨全家福畫面。這一點拓真也知道。

「沒啥好可是的。」

「現在不太方便啦。」

『話說我是沒有性別的。順道一提，我不是人類所以也沒有人權，因此不管做了什麼都不構成犯罪。如果要處罰我，那就先給我權利嚐嚐再說。』

使出渾身解數之力拚命擠出來的話就是這個了。出其不意地要怪，但這是我在這一個禮拜第一次說出選項以外的話，誰來誇獎我一下吧。

還在猜想不知道到底要走多遠，結果竟然穿過一棟校舍，被帶到了體育倉庫去。

「女生是穿褲子還是裙子？」

就連拓真自己也從來沒想過要在高中的時候當人家的爸爸。一直以來，都覺得那是遙遠將來的事情。所謂的十年，跟永遠是哪裏不一樣了呢？

「對不起。」

被超巨大的字體痛罵，拓真當場變成啞巴。

「啊啊。」

「那個我……」

『懷疑我也就算了，連她的好意也懷疑實在是太超過了——好一個無情的使用者大人啊。』

『叫你聽我解釋是懂不懂！』

「——我的意思是說看事情和情況，要我原諒你也可以——那麼，你爲了什麼原因把光送進學校來的？企圖是啥。目的究竟是什麼？」

「怎、怎、怎……怎麼一回事、是指哪、哪、哪一件……事啊？」

美奈像是很困擾似地皺起了眉頭。她也是一臉在思索不知要說什麼纔好的表情。

「嗯。」

「對啊。」

「啊？——喂，午餐呢？」

「不。」

「啊，我知道了。你搖擺不定的理由。你這混帳——愛鬧也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喔？你又犯賤了對不對。又在等着看熱——」

走到裏面後，美奈用全身的力量拉上沉重的鐵門開始封鎖門戶。

『表現得非常好。』

你本來就很可疑。

美奈露出可怕的表情說道。

「等一下。」

「對、對啊。」

「混帳，你這該死的傢伙。」

「——不久之後就能當媽咪？」

光一臉還是有點似懂非懂的表情，歪着腦袋提出了問題。

「是！」

感覺彼此在雞同鴨講，拓真問道。

『我倒認爲大概不出十年左右吧。』

「啊——」

「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事啦？」

「聽人把話說完！」

「爹地我們回去上課吧。老師上的課好有趣喔。聽說地球的內部是空洞呢。我在睡眠學習都沒學到。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呢～」

「雖然我爲自己的誤解道歉，而且我認爲光會主動提出希望幫忙的想法，也是基於純粹的好意，只不過……」

隨着鐵門合上的渾厚低音，拓真被隔離進和美奈兩人獨處的密室裏。

笑咪咪地面掛一百瓦特的笑容，光爬上樓梯。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爲好玩啊。』

「那當然啊。」

『是的，像是準備資料、試着改寫電子情報書、創立戶籍等這些工作是由修二大人和我一起幫忙的就是了。不過這是她個人的主意。她說窩囊沒用的處男爹地實在快看不下去了，所以希望可以就近幫忙。』

美奈依舊站在門的附近，朝拓真投以瞪人般的視線。

被迫看了小冊子多達好幾頁的長文，期間完全陷入了反省情緒的拓真沉重地垂下了頭部。

「——可是，爲什麼光說要來上學的事你瞞着我沒講？還有，爲什麼你不阻止她？」

拓真面紅耳赤。意想不到的問題直接命中了心窩。

『這還不是您教出來的嗎？小孩就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長大的呀，如果想讓她改過來，您自己就先退休別幹什麼大便神了吧。』

『呃……這樣的場合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不是的，所以說——』

『光。』

經這麼一說，光輕輕拎起制服的迷你裙的裙襬。事到如今才接受了這個事實似地叨唸着「原來如此」。

和結伴而來的加茂田與優貴擦身而過，拓真和美奈兩人一同離開了教室。

「妳看妳現在身上穿的東西是什麼。」

「妳不是在上課？」

「親戚是怎麼一回事？」

「欸，爹地。」

把拓真叫住，挺出下巴示意到走廊去的女生，沒想到竟然是美奈。

「咦～可是……」

＊

拓真仍未擺脫混亂。那樣跟犯罪有差別嗎？這個問題還是先放在一旁不管好了——

拓真斥喝住打算開始狡辯的對方。

在光拉着手的牽引下，拓真走下了樓梯。

『你自己纔是太愛鬧當心我刺死你喔？在沒有月亮的晚上拿刀刃長十五公分的刀子從後面朝肝臟直插到刀柄爲止然後順時鐘旋轉喔！』

「女孩子不可以講大便——噢，以前也有說過吧。那時候有說好不會再講了吧。」

「來上學……是光的主意？她自己決定的？」

拓真深呼吸讓心情沉澱。接着開口說：

「你夠了沒！」

「這意思也就是說……呃……」

『是您不給她機會說的，不是嗎？話說這個時代的科技真是低落到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呢。只要將紀錄在某處，未經量子相關處理的電磁數據的位稍微倒轉一下，就可以讓一個人在紀錄上存在或消失。要是戶籍沒有電子紀錄化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更棘手了。現在她在戶籍上是修二大人的侄女。因爲是堂兄弟的侄子，所以是比外人關係還要更親近一點的親戚。由於是這樣的設定，麻煩您多關照了。』

拓真靈機一動。答案想到了。明明跟他強調仔細說明會放他一馬，他卻無法解釋而一直含糊其詞的理由，怎麼想就只有那麼一個。

「不、不久之後啦——差不多過幾十年後就可以了。」

「爹地果然在這裏！」

拓真在滿是塵埃的墊子上坐了下來。陽光從高處的採光窗射入，斜斜地將昏暗的倉庫內部一分爲二。

「我有跟老師報告說要去大便了——」

獲頒花圈了。

「不要鬧了。」

「怎麼可能不是你們——啊，我知道了，是你嗎。就是你，我開始摸清楚了，你裝死時候的模式，你喔——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又做不得你應該分辨得出來吧？又不是修二哥和光。那傢伙跑來學校，萬一事情露餡了一定會讓我一個頭兩個大，這點道理你知道的吧，你玩得興起想惡搞是無所謂，拜託在家裏搞就好可以嗎？這樣的話我也——」

『如果您對她還抱有一絲歉意的話，願不願意現場一頭撞豆腐的尖角自殺作爲反省的證據呢？』

『像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對呢？』

「……她沒跟我說過這種事啊？」

「好、好啦——我聽就是了，我有在聽啦。」

「現在不太方便喔。」

「她——誰啊？」

『那孩子深愛着使用者大人。我希望您能相信她的愛與好意，她可曾跟使用者大人您開口要求過什麼？她可曾要過任何一次任性，吵着要您買這個買那個、或者不這樣就不高興的嗎？曾有某地的歌手這麼諶歌過，思念人的心情分爲兩種；一種是『戀』一種是『愛』，有這兩種感情存在。那孩子對使用者大人的感情當然是屬於後者。相對於強求奪取是『戀』的表現，所謂的『愛』簡言之是一種付出。在很久以前，那孩子剛孵出來的時候，她有說過『不介意被爹地喫掉』這種話吧。雖然我想腦容量貧瘠的使用者大人一定不記得有這回事吧？她在那個當下可是真心覺得被喫掉也沒關係喔。她一向都是既認真又全力以赴的喔。那孩子對使用者大人所懷抱的感情可是『愛』喔，是永無止盡地付出的那一方。私利與私慾在她身上是看不到的。您明白嗎？』

拓真離開美奈保持距離，走到倉庫裏面去。

拓真乖乖地跟在美奈的背後。

「嗯什麼嗯！」

「我是女生嗎？」

『很好。絕對不要懷疑那孩子的愛情。今天的話就到此爲止。』

由於光會無視旁人觀感一把摟住脖子撒嬌說「爹地最愛最愛～」等等，所以拓真在前一節下課時間才遭到其它女生有樣學樣地抱住頸子，然後還放話警告「你會不會太囂張啦？對我們的小光打什麼歪念頭。」之類的。因此拓真預測這節午休也會有人來找碴，早早就裝填好「吵屁啊醜八怪」的回嗆子彈做好備戰，但萬萬沒想到美奈會找上門來。

「不知道也完全不打緊。」

只要持續呼吸同樣的空氣，不管移動到哪去加速的心跳都不會平復下來，但是透過保持距離至少會輕鬆一點。

拓真的聲音變得很生硬。

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如拓真認識美奈十五年一般，美奈同樣也認識拓真十五年。好歹也知道新城家的家族成員有哪些。根本沒有什麼住在外國的親戚女生存在這件事她理所當然也知道。

「不是啦那個……該怎說呢……那是……」

「那是？」

美奈靠近到拓真的前面。

她從矮拓真一個頭的位置，露了一手用抬頭向上看的視線低頭看人的高難度技巧。

感覺就像有一座巨大的山脈阻擋在面前一樣。

她生氣了。雖然認識美奈十五年以來，美奈真正生氣的次數屈指可數，不過她這絕對是在生氣沒錯。

「拓——你在隱瞞事情。」

「不。」

第二個，這裏要選第二個選項應付。

「騙人——拓你說謊的時候，鼻孔會抽動，所以你在騙人。」

是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快停啊我的鼻孔。

「哎唷。我是不清楚你在隱瞞什麼，可是跟我說一下也沒有關係吧？實在很見外耶……」

「那是……」

「拓，你最近怪怪的喔？一下半夜發出怪叫，上課又突然跑出去，不然就是飯沒喫完。」

我想飯沒喫完應該是另外一碼子事纔對。

「那個女孩真的是你的親戚嗎？」

「嗚……算是吧。」

被美奈的視線緊盯着不放，拓真僵在原地動也不能動。

然而拓真卻對那隻手視而不見，將美奈拋在後頭一走了之。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真的。所謂的「女兒」應該也在「親戚」的範圍內吧。

原本美奈雨過天晴的臉，烏雲又再次籠罩而上。不必回頭看，用背部想也知道。

看來終於得到了她的諒解的樣子。不過拓真沒辦法知道，那是因爲已經謊言已經被她識破、還是她相信自己說的話是事實的關係。

「好了——快點回教室吧？再不喫飯的話，午休要結束囉？今天我也做了維他命豐富、會令人精神充沛的便當來了——要全部喫光光喔！」

美奈的視線忽然緩和了下來。

鼻孔現在有沒有在抽動？就連自己也完全無法掌握，更不能控制。

可是——

美奈把手伸了過來。

唯獨這件事拓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