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漂流最終日」
《開朗的家族炮計劃!》 · 新木伸 · 1.1萬 字
拓真做了個夢。
能在夢境裏發現自己在做夢的機會並不多。
每當這種時候拓真就會一如慣例開始尋找美奈的身影。
不過在這個世界似乎不可能找到美奈。
乳白色的天際一望無垠。腳底下的地面描繪有長寬相等的格子,一直延續到遠方的地平線。假設那就是地面好了——天空同樣也是一整面沒有藍天白雲的乳白色。地面和天空的境界線有着無盡的曖昧不清。
真不愧是夢。
漫無目標地四處走着走着,拓真忽然注意到了有泡泡從空中飄來。
大小不一的泡泡正輕飄飄地飄浮飛行着。
朝泡泡飛來的方向走去後,不久拓真便來到了那個源頭。
有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老人在乳白色的地面上席地而坐。
當用吸管吹泡泡的老人一發現拓真的存在,便舉起了頭來。
——哎呀,你是?
說完,老人摘下了帽子。他將彷彿只有在電影裏面纔有機會見到的老式高禮帽移往腹部,向拓真深深地一鞠躬。
——你好,我們又見面了呢。
拓真方面則只有稍稍垂下了頭而已,那樣的半吊子問候甚至算不上寒喧致意。拓真對『禮貌』這種行爲並不熟悉。
——要坐嗎?
拓真接受老紳士的邀請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
——你真的是無所不在呢。
老紳士又如此說道。
拓真想了一下,我和他有在哪裏見過面嗎?雖然印象中好像有在海市蜃樓的另一頭看過他幾次就是了。
在老紳士用手杖的尖端所指的方向,有長時間存活的泡泡存在。
看到有兩個藉着相依在一起,而得以存活得比單獨一個更爲長久的泡泡——拓真不知怎地感到了心安。
有一隻手在眼前上上下下晃動。美奈寫滿擔心的臉迎上來端詳拓真。
「拓……拓真你眼睛微張,一張嘴巴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麼,還一邊那個……因爲看你好像睡着的樣子,所以感覺有點可怕。不知道你是不是怎麼了……我們很擔心。」
爲什麼兩個連在一起可以,三個就不行?

當拓真一邊有些羨慕地摸摸自己的下巴一邊看着他們兩人——
——有兩個泡泡連在一起哪,也難怪可以存活兩倍以上的時間了呢。
毫不猶豫。連一秒的思考時間都沒有——拓真左右搖頭拒絕了。
美奈和理央的聲音響起。
不過即便我腦袋昏昏沉沉的,唯一能斷定的就是——
老紳士把手杖指往別的方向。
老紳士說得好像自己不是人似的。
老人事出突然地如此說道。
爲什麼——
「睡醒……?你睡着了嗎?」
「啊啊——我沒事,睡醒了。」
「拓真,你都沒長什麼鬍子說——啊,或許有長一點點喔。」
理央冷不防地站了起來。
——我並不喜歡那個名字,但要這麼叫我也無妨。
在海邊用巧妙的姿勢睡覺是一件需要那麼擔心的事嗎?
即使貓說人話、還是貓咪老師出現在自己的夢裏,拓真都並不怎麼感到意外。因爲所謂的夢,大概就是像這樣沒有邏輯可言吧。
「你好毒啊,拓真。我是在提供娛樂給大家耶。」
「我——我纔沒有擔心你呢,只是——那個啦、對!要是拓真你出了什麼事,我看YOMI一定會很難過!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你不要誤會了!」
至於主動跑過來抱着不放的理央則是快哭出來了。
沒有前例又怎樣,那就去創造出來啊,試着開創看看不就好了。看,就像這樣。
自己正盤腿坐在沙灘上,身體面朝大海的方向。
「如果是優貴的話,可以喔。」
老紳士的臉上浮現出困惑。
黑貓甩動着尾巴拍擊地面,用一貫的高傲態度說道。
一連吹了好幾個三泡泡合體而成的大泡泡。甚至還吹了四個或五個合體而成的泡泡。
「——害我擔心死了,我超級擔心的,你知不知道!」
華蓮小姐招待拓真一起到陰影底下避暑,拓真也很乾脆地應允。雖然不知道剛剛自己是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失神的,不過美奈、理央、還有光和YOMI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的眼神儘管令自己感激不已,相對地,也有些心痛不捨。不會有過度關心、個性冷酷成熟的華蓮小姐則剛剛好。
——哎呀,這個可不行。
理央像一枚飛彈一樣直衝到拓真的懷裏。
「吼唷,啊緊你不要亂動啦——不然我會割傷你唷。」
貓咪老師用叫聲蓋過老紳士的話。
——na——go。
「妳在擔心我嗎?謝謝妳。」
最近拓真等人的生活除了玩樂以外,無事可幹,白天都在海邊打屁閒聊。既然有食物喫,那幹嘛一定要工作呢?
「拓真——嘿!醒醒!我不要,你到底是怎麼了啦!」
「中暑?你啊就是仗着自己年輕,太陽曬太兇了啦——少年,快過來這裏。」
——如何,要不要做個交易呢?
那裏有三個氣泡結合成一體飄浮着。
根據大哥的說詞,一萬年以前過着狩獵採集生活的人類生活步調就是這麼悠閒。一天的平均工作時間只有短短的兩小時左右。人類是在開始發展農耕以後工作時間才拉長到八個小時以上的,然而之所以會變成現代社會這樣,人類不僅得工作八個小時還要加班甚至連假日都得出動否則就活不下去,都是因爲在社會分工的進步之下,社會必須撫養那些從事生活非必需品行業的人——簡而言之,就是跟大哥一樣只會寫小說的米蟲增加的關係——
——不可以隨便跑進來這種地方喔,這裏是禁止人進入的世界。
是加茂田和優貴。小小一隻的優貴坐在加茂田的膝蓋上,用剃刀幫他刮鬍子。打直嬌小的背部使背脊清楚浮現,優貴一刀接着一刀處理加茂田的硬毛。
在這個視地點不同,時間流動也不一樣的異常世界,或許天數並不具有意義也說不定。那回殺掉鯨魚——已經是兩個禮拜之前的事了嗎?那些肉還可以撐個半年左右。等喫完以後再開始捕魚就行了。
老紳士朝連在一起的三個泡泡伸長了手杖。
*
「怪了——?我有說出來嗎?我從哪部分開始說的?」
不曉得對方在說什麼,也不清楚這裏又是哪裏。現在這顆腦袋昏昏沉沉的,我也不明白自己希不希望繼續留在這裏,我從不曉得深層什麼的有許下什麼願望。
耳邊傳來情侶之間的綿綿情話。
「你剛說什麼我個性成熟又冷酷剛剛好是不是?——好了修二。廢話少說快寫下一章。第三章這樣就OK了,還剩第四章和終章,讀者在等着呢。快點動筆!」
無數的泡泡一個接着一個誕生。
拓真放輕力道撫摸哭喪着臉的理央的頭後——
——你要不要吹?
「拓?——拓?」
雖然老紳士面帶傷腦筋的表情注視着拓真的行動——
剛剛她好像有一時口快脫口說出「我好擔心」是吧?算了——
拓真半逞強地拿起吸管吹了泡泡。
理央用隱含弦外之音的說法說道。拓真拚命搖頭,如果讓理央有機會拿剃刀,大概會引發腥風血雨的大慘劇,並且成爲後世歷史學家熱烈討論的一天吧?
「我好像做了奇怪的夢……奇怪,我夢到什麼?」
打算抓住夢的碎片保留下來所做的努力最後宣告徒勞無功。
拓真完全無法接受老紳士停頓了好一會兒之後纔回覆的那個答案。
拓真完全忘光得一乾二淨。夢到的東西全都不記得了。
不曾離開陰影底下一步的華蓮小姐身上絲毫沒有任何曬黑的痕跡,皮膚白淨依舊。跟曬成了黑炭的高坂同學等人有着天壤之別。
這時拓真發現光和YOMI兩個人並肩從遠方眺望着這裏,拓真向她們揮了揮手。
奇怪?——拓真環視四周。這裏是陽光普照的海邊。
——規定就是這樣呀。
老紳士又開始吹起了泡泡。
大哥突然從旁吐槽,拓真不禁好奇地問道。
「拓——欸拓!你怎麼了?欸——拓!」
——喵。
——因爲從來沒有前例。
真的是太陽曬太兇了嗎?拓真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瓜。
啪的一聲,泡泡應聲破掉,就此消失不見了。
「老叟正在寫唷——」
——照例強制執行就可以了。
「混蛋——!」
美奈抱起雙臂心神不寧地說道。
拓真因爲她們兩人的聲音猛然醒了過來。
那是因爲——
雖然拓真努力試圖回想,可是夢的內容仍從他亟欲抓住的部分漸漸蒸發消失了。畢竟夢嘛,本來就是這樣子的東西。
拓真接下吸管嘗試了一番。吹出幾個大泡泡使其在空中飄浮。可是隨着時間經過,每一個泡泡都爆開消失了,拓真莫名地陷入一股惆悵的情緒。
接着以人話趾高氣昂地表示。
鯨魚被分屍後所留下的腥臭味總算消散,海邊又恢復爲大家的休息場所。
「晚餐的菜單該怎麼辦呢……」
既然有爲數多達十幾二十來噸的鯨魚肉塞在山莊的冷凍庫和『四次元緞帶』裏面,目前就無須爲了糧食費心工作了。
縱使我接受那個提議並且因此得到幸福——我的戀人和女兒——還有其它無關緊要的周遭朋友們——他們是否能因此獲得幸福我不可能知道,所以我不能答應,根本沒有考慮的必要。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是嗎?這答案對雙方都很遺憾哪。
拓真還記得剛剛在做夢的事,看來似乎是盤腿坐在地上睡着了。這教拓真自己也嚇了一跳。也太會睡了吧。
不過拓真要起了固執,一直吹泡泡吹個不停。
是貓咪老師。
——哎呀,你看看那邊。
那就沒啥好談的了,根本就像政府機關嘛。只會打官腔!
有貓叫聲。等拓真注意到時眼前出現了一隻黑貓,擁有一身高雅皮毛的黑貓規矩端正地蹲坐成了一個三角形。
看起來很有熱戀情侶的感覺。
拓真感到不解。
——希望永遠和珍愛的戀人們、還有可愛的女兒們、以及討喜的周遭友人在一起,這是你深層意識所許下的願望。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但相對地你願意永遠留在這裏嗎?這麼一來,我們的工作也樂得輕鬆呢。
爲什麼規定是這樣?爲什麼不行?
「前天是喫炸醃漬鯨魚肉,昨天是喫烤鯨魚肉串。咖哩粉用光了,所以現在也不能再做咖哩了。生魚片腥味很重評價也不好……嗯!」
美奈與理央——
就在交互端詳兩人的身影的時候,有個東西在拓真的內心來回擺盪。
如果能永遠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拓真的腦子裏突然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然後有個東西令拓真耿耿於懷。就在剛剛我應該確實有夢到的夢裏,我看到、聽到了什麼呢?——但拓真說什麼就是無法回想起那個內容。
拓真覺得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不是邏輯,而是直覺在這樣告訴自己。
「美奈。」
拓真喚了蹲在地上低聲默唸菜單的美奈。她絲毫沒有注意到拓真的存在。
「理央。」
拓真改叫理央。手拿剃刀的理央轉過身子,臉上掛着令人不舒服的微笑。
「喂美奈——」
「想到了!還沒做過漢堡,鯨魚漢堡!欸——你覺得呢?」
美奈總算願意把頭抬起來看這裏了。
*
山莊纔不過半天時間沒人而已,就滿是塵埃。拍了拍沙發撥掉厚度可能有堆積一、兩個禮拜之久的灰塵後,拓真坐了下來。
然後也請同行的其它人坐下。
拓真和美奈面對面而坐,光則是坐在美奈旁邊。理央和YOMI坐在一起。
至於特別向華蓮小姐以分鐘爲單位,申請到休息時間的大哥——即使在休息時間仍持續用筆記型計算機打字,窩在房間的一角聆聽對話。
這些人都是新城家的一員。既是拓真的家族,也是事情瞭解程度跟拓真差不多的人。雖然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的會議,總之新城家家族會議召開了。
『那個,您不會忘了還有我吧?或者說我不是家族的一分子呢?』
閉嘴,看你就有一肚子氣。隱瞞一堆事情不講,還是我再盤問你的身體好了?
「哪邊都可以。」
美奈慌忙面向理央。一副「啊咧?啊咧咧」狀況外的感覺——那張臉就好像長達十五年的青梅竹馬之交的尊嚴,被搶先一步看穿拓真想法的理央給戳傷了一樣——
「我先說我是不會贊成的。」
「吼唷,拓真你真的很兇耶,多信任說仔一點嘛。」
「我大概知道拓真你要說什麼喔。」
「啊、啊啊……」
拓真第一個就是先轉頭看美奈的意見。
「聽我說啦。」
拓真扶額陷入沉思,但不管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無奈只好先繼續往下交代。
「沒錯。」
「欸,你也問問修二哥和說仔的意見嘛。」
「黑貓……是指貓咪老師?」
理央如此說道。
拓真把手放到了她的頭上。
拓真在內心底恐嚇後,說仔便安靜了下來。
『光是把那麼多嚇人的東西擺出來就夠了。更何況要是我裝啞巴您應該當真會拿那些東西來對付我。』
「咦?咦?咦?」
「你到底在耍什麼脾氣啦。」
躺在沙發上以YOMI豐潤的大腿當枕頭的理央正在閱讀一疊印刷出來的文章。那是理央專用小說『人生總是Away』的續集。故事所刻畫的是第一集中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已不再是無家可歸少女的女主角,在那之後的心靈成長之類的。耗費貴重的紙資源,以差不多一天一本的速度出刊,雖然那些紙張也找不到其它用途就是了。
拓真從理央手中拿走那疊影印用紙放到旁邊。
不過他到底同時在寫幾本書啊?每一個女生讀者都有自己專屬的系列嗎?難道他真的一天寫一本書嗎?高坂同學和美奈讀的是什麼樣的小說呢?不曉得又被寫成怎樣了哩?
所有人都茫茫然地回以點頭。因爲結果就如拓真的預期,於是他便繼續說明下去。
不知爲何美奈有把說仔當女生看待的地方,這種紙張哪裏有什麼男女性別可言。原來如此,是因爲它有『說仔』這個感覺有點女性化的名字嗎?那從這個瞬間起你就改名叫『說仔伯』好了。
因爲上次聊的是第一集,所以拓真還以爲理央手上拿的應該是第二集,沒想到標註的卻是「⑤」如此巨大的數字。一行人來到這個世界後纔開始動筆的故事照這個速度下去看來在還沒回去前就要完結了。
到底是什麼呢——雖然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掛念不已,但——
「呃……呃……我是沒什麼意見啦……只要可以在暑假結束前離開就好了。雖然還滿有趣的,可是永遠都在這裏的話也不是辦法吧!爸爸媽媽也會擔心呀。還得上學呢。啊啊對了!暑假作業!慘了忘記帶來了啦!不在一個禮拜前——不對,不在十天前回去的話可能就麻煩了。」
「嘖——什麼嘛,每次我都是少數派。」
「——然後呢,那你要投票給哪邊啦?」
大哥也就算了,說明書的意見當然很想問問——可是它一直裝死不肯動作。
即使有光和理央在,原本美奈也漸漸能親密地直呼小名『拓』,可是現在又變回生硬客套的叫法,是因爲顧慮到大哥的眼光嗎?
理央並未因此出口責罵YOMI是叛徒。
「嗯。修二。寫得不錯喔。我懂我懂。」
儘管口頭上壓低聲音恐嚇,理央還是乖乖讓拓真摸頭。
雖然不曉得她對事情的嚴重性有多少的理解,不過光毫不猶豫地立刻將手高舉得筆直。YOMI彷佛受到帶動似地,也舉起了手。
「只要能跟爹地和媽咪在一起,我哪裏都好!」
「——每當我看到他們兩個出現時,都會有一陣奇怪的頭暈目眩。你們呢?」
理央表情冷酷,美奈則是一副「啊咧?啊咧咧」狀況外的感覺,直到剛剛聽說後才恍然大悟的模樣。光則是期待聽到有趣好玩的故事一臉興沖沖的,YOMI老樣子面無表情。
美奈還在擔心那種悠哉的事。
美奈捂着額頭鼓起腮幫子生悶氣。
被美奈罵了。
拓真向又陷入循環的美奈點頭。
「就當妳們兩個贊成回原來世界可以嗎?」
纔不是那樣子呢,我跟大班長相處也差不多是那樣子啊。我可是敢勇敢說NO的男子漢喔。
說完,拓真先是拍打了一下桌上佯裝啞巴小冊子的說明書——然後繼續接着往下說。
其它的小說就拓真所知,還有對自己個子嬌小感到自卑的孤獨少女,邂逅了願意寬宏大量地包容她的戀人——的這種故事,這故事是一篇出場角色爲人性化界面的機器人少女,和基因改造戰鬥生物的野獸、題材超難啃得動的科幻小說,不過大哥口沫橫飛地高唱啥主流奇幻跟科幻不一樣的主張,反正也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一點都不重要,而且他除了科幻以外,也寫不出個屁來,總而言之專用讀者是優貴就對了。所以說不要再拿認識的人當題材了行不行?
「事後回想起來,好像每當我們頭暈目眩一次,我們就被傳送到更爲奇怪的世界去。你們想想看第一天——管理人老奶奶原本應該在的,可是卻消失不見了不是嗎?可是其它方面是正常的。到了第二天,海邊不見其它人的蹤影,店裏雖然還找得到商品,可是人影完全消失了。接下來連電也被切斷了——手機收不到訊號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文字終於浮現了。
『……』
理央突然如此說道。
拓真一作勢要用手指彈額,理央便立刻護住自己的額頭——不情不願地改口。
目前負責當基地臺備胎的YOMI重重地點了下頭肯定拓真的說詞。
美奈考慮到剩下的成員的心情,於是如此說道。
理央輕盈地在沙發上起身坐好。
「我有相信它啊!」
「少騙人,你現在在說謊。」
拓真環視了一圈觀察大家的反應。
終歸而言,如果這傢伙早一點透漏的話,搞不好就不會被關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空間裏了,可是——
「拓真你怎麼這樣——幹嘛對說仔那麼冷漠咧,一點都不像拓真。拓真一向都對女孩子很溫柔的啊。」
理央模樣不耐煩地對美奈的視線視若無睹,繼續接着說。
『所以說我沒有說謊不是嗎?』
拓真用手指試着戳弄幾下後——
「剛纔我不是就說過了,拓真想說什麼我都知道。」
拓真迫於無奈,只好問說仔的意見。
「咦?啊……因爲只有鯨魚肉,所以能發揮的空間很少……嗯。人家會加油的。」
提出採用多數決方式的人是理央,結果會變成這樣也是事先可以預期到的,換句話說她打從一開始就肯乖乖聽從拓真的話。不然她大可以把光和YOMI的浮動票算成自己的,接着只要再操縱身爲下僕的大哥,要鞏固過半數的四票應該不是問題纔對——
「——所以說,從我們親身體驗到的經歷來推理,明顯可以知道這裏不是我們原先所在的現實世界,而是而是另一個不正常的世界,最重要的是,這傢伙自己也這麼承認了。」
「放開你的手啦,不要把人家當小孩子。」
『再多告您一條家暴罪好像也行呢。』
『請不要碰奇怪的地方,我告您性騷擾喔。』
「雖然不甘心,可是美奈做的飯很好喫。」
好可愛喔,改天要再多來幾次。
「首先——我想大家也都明白——這裏並不是一般的空間。」
「人家有在聽咩!」
「咦?咦?——是這樣嗎?」
很好,這下它就沒辦法再酸、再嘲笑了。
不只是美奈,好像就連光——令人不可置信的是甚至連理央都站在說仔的那一邊,一語不發地用譴責的視線盯着拓真不放。YOMI也是面無表情地盯着看。
「你剛沒講喔!你剛選擇性地跳過了『能講的部分』這幾個字喔!」
「後來街上變成了一片無人廢墟,時間瘋狂流逝,甚至連整棟建築都從地基上面風化消失——然後就變成我們現在的狀況。」
『就跟您說,我沒辦法騙人的嘛。基於說明書三原則,我一說謊機能就會停止了。能講的部分我全都透漏了,我是這麼寫的。』
「這是我從這傢伙口中探聽出來的事實——」
使出所有種類的拷問手段後,根據說仔的供詞,既然時間的流動速度不是固定的,就算成功回到原先的世界,時間有可能只經過短暫的一瞬間、也有可能一口氣就經過了二十年,兩者的機率各爲一半一半——爲了不讓美奈腦筋更爲錯亂,拓真決定噤口不提這件事。
這樣怎麼行呢。
「我喜歡這裏,我希望永遠都留在這。反正快活得很。加上又沒有看了就不爽的同學。而且拓真和YOMI也都在。高額頭女、好色加茂、和詛咒女我也不討厭。什麼事情都不用做,便利女也會永遠乖乖做飯給我喫。」
拓真用手刀砍了美奈的額頭一下。滔滔不絕地不知在向誰解釋的美奈總算住嘴了。
理央彷彿刻意要讓人聽見似地嘖嘖咂舌。
「至於我們是何時誤闖到這個空間裏來的,依我看,很有可能其實就在第一天。當黑貓和黑色衣服的老紳士——」
美奈眼睛眨呀眨的。那張臉就像長達十五年的青梅竹馬資歷被理央一舉輕鬆超越,因而感到困惑一樣。
『我是不在乎您要怎麼稱呼我啦。總之我先前所說的、還有剛纔您跟各位說的,就是全部了。』
『我棄權,因爲我沒有決定的資格。』
「我啥都沒做吧,我只是準備好漿糊、剪刀、美工刀、百圓打火機、咖啡、巧克力、蕃茄醬放在你的旁邊而已,你就自己嘰哩呱啦地供出來了不是嗎?」
「聽我說就對了,即使心裏已有個底還是會安靜聽人家講話才叫真正的大人。」
「我還是小孩子嘛。」
「不然採用多數決嘛。那就是所謂的『民主作風』吧?利用投票,以數字的暴力來決定事情的方式。」
「拓真你打算請大家一起思考離開這裏的方法,沒錯吧?」
美奈開口提問。她的眼睛看着變成一般紙張的說明書。
說到這裏拓真突然打住了,剛剛好像有感覺快回想起什麼來似的。
大概是心情還在不爽,說明書完全沒有動作。
「拓真,你要跟我們說什麼?」
女孩子們的魄力壓得拓真沉默了,被當成一個壞蛋了。
「那個,人家可不是神經遲鈍喔。光是煮飯的事就快忙死我了,所以人家只是沒有思考的時間而已,絕對不是沒有感覺到不對勁喔。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唷?人家是說真的唷?」
「那個等一下再看。」
語畢,拓真拍打了一下小冊子。
「別管那麼多,快說,反正你早沒形象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我身爲一介說明書,終究只是個旁觀者罷了。或許我應該寫謝辭投票纔對吧。』
「唔……?」
說仔用正經的字體如此表示。雖然不知道是否關係到身爲說明書的堅持,只要它不是因爲鬧彆扭才這麼說就好——隨它高興吧。
「那麼,回去四票、不回去一票、棄權一票,投票結果是回去原來的世界。」
「吼唷,拓真,你也問問修二哥嘛!」
不管他又有啥關係嘛。惹美奈生氣的拓真無奈地把頭轉向房間的角落。
「修二哥,你贊成回去對吧?」
拓真向大哥如此問道。拓真心想大哥積存了好幾本、搞不好有好幾十本份量的原稿,應該不會想埋沒在這種漂流世界的兩人出版社,而是一定要交由現實世界背景雄厚的大出版社出版所以一定會贊成回去,結果如此一問之後——
「你說什麼——!」
大哥突然大聲咆嘯,嚇壞了拓真。
「你想破壞我和華蓮小姐兩人獨處的甜蜜時光嗎!我的——!我的——!俺的的的——!」
「冷靜——冷靜!啊啊——好啦!贊成留下來的有兩票就是了!」
大哥的人格就快從『我』切換成『俺』了,所以拓真連忙安撫。
不過這麼一來變成四對二與一棄權。結果還是不變,就如理央所說的,一、兩人的少數派意見會遭到抹煞,所謂的民主主義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問題是……該怎麼做才能回去呢?」
美奈腦袋歪向了一旁。
「如果爬過山的另一頭……我們就能回去嗎?」
道路,是人類來往通行不斷用雙腳踩踏出來的。在這個只要沒有人跡時間就會加速的世界,環境以驚人的速度受到自然的侵食。其它地方已經再也找不到柏油路和水泥了。
拓真等人目前所在的海邊被山和森林給團團包圍,完全孤立無援了。山莊和海邊也只剩一條非常狹小的『道路』可以通行。
拓真向說明書如此問道。
除了剛剛那一瞬因爲和華蓮小姐的甜蜜時光的問題有做出反應以外,其餘時間他一直在忙着處理原稿。這麼說來,自從被封鎖在這個世界以來,從來沒看過沒在寫小說的大哥,不是邊喫邊寫。就是邊休息邊寫,不然就是睡到一半突然跳起來寫——
只有大哥敲打按鍵的聲音仍不停在房間響繞。以及理央翻頁的聲響——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種事呢。我只是一介科幻迷,又不是萬能的全知。」
大哥說到這裏第一次偷偷揚起眼睛。眼鏡底下冷酷又嚴正的視線射向了拓真。
「測試?……測、測什麼試啊?」
在面朝西方的窗戶外頭,夕陽即將西下。同時,藍與黑的無盡曖昧境界線從南東方面的窗戶緩緩升起。
「啊哈哈哈,這個寫得超棒的啦!就是對下賤的同學展開反撲,把他們碎屍萬段這裏。感覺實在太痛快了,修二你是天才。」
「拓真——你就相信說仔嘛。」
「奇怪?」
『所以說,能透漏的我上次全都說了。』
多虧她的笑聲,大家也漸漸不再感到緊張了。
大哥話不囉唆很乾脆地解放了拓真。繼續進行科幻迷的推理。
大家都沉默了。
「你上次不是還樂翻了,說啥新世紀的亞當和夏娃着迷得很!」
「爲什麼……呃,那是因爲……」
「反正——我也算是贊同這個世界跟我們先前所在的世界不一樣吧。那爲什麼我們會來到這個世界呢?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兩個。一是自然現象、二是某人所引發的人爲操作——不過雖說是人爲,就這個情況並不侷限對方一定是人類喔。指的是某種具備將我們關在這個世界的力量與權限的存在。」
「你知道的吧,快說!」
「因爲這個一點都不有趣啊,也不算什麼深奧的科幻。封閉空間太稀鬆平常了。隨處可見啊。這樣程度的點子,是沒辦法獻給位在射手座A星的巨大黑洞內側的那個存在的喔。」
YOMI說道。
美奈叫出了聲音,景色看得入迷的美奈愣愣地張大了嘴巴。拓真一下子就知道美奈在看什麼東西。
「……修二哥,你都沒啥意見嗎?話說——你有沒有認真在聽討論啊?」
大哥敲打着鍵盤說道。很靈巧熟練地一邊高談闊論一邊寫小說。
「騙人,你一定還有事情隱瞞沒講!選擇性地避談這個和那個。」
「是說仔這麼告訴你的嗎?」
「別這樣,不過就只是一個可能性罷了。要不然就是爲了測試之類的。」
「你、你這麼說……是、是啥意思……?」
『我也不過只是一介說明書。』
「這是以一般物理現象無法說明的光學頻譜分佈。」
「我們該怎麼做才能回去原來的世界?」
大哥那雙彷佛在試探的眼睛這回射向了說仔。
大海的另一頭。水平線的彼方。
科幻性的發展問這個人物應該準沒錯吧?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
理央看了會樂不可支的「碎屍萬段」不知是有多麼高級的「碎屍萬段」呢。
但始終就是說不出個答案來。因爲拓真自己也很明白,「本來就是這樣」的說法並不構成回答。
「好吧。沒關係——總之拓真似乎有他的根據在就對了。」
「咦?」
那個存在又是哪個存在啊?
「那麼就假設有人把我們關在這裏。我們來思考那個理由好了,不過坦白說,情報太少了,我無從判斷哪個最有可能。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舉了:或許是攻擊,或許是故意找麻煩,或許是復仇,也有可能是穿梭了時空的超越存在單純一時手癢——這個理由在科幻很常見就是了——再不然就是隔離吧?目的就類似切除會帶來不好影響的部分的外科手術。」
聽美奈這麼一說,拓真決定收起針對說仔的矛頭。不然自己又要被當壞人了。
『啊啊實在是——我真的拜託您諒解一下。我還不想機能停止。』
跟講話變得結結巴巴的拓真不一樣,說仔答辯自若。
重點是是不是科幻對一般人來說又無所謂。
「就算是測試好了,該怎麼樣才能合格呢?合格後對方是否願意送我們回原先世界呢?如果不合格是否會被迫重新再來呢?我們完全沒有頭緒。」
『請體諒我的苦衷嘛,那是禁止事項。事實上,就連寫出那是禁止事項都是被禁止的!』
「有離開的方法嗎?還是沒有?」
『我連寫都沒寫過勒,我只有寫跟原本的世界不一樣而已。』
被問了一個很理所當然的問題,拓真答不出所以然。
那裏浮現了一條光帶。並不單侷限南方海面的盡頭,光之簾幕圍繞住了水平線,範圍甚至遍及太陽正在下沉的西方海面。
拓真開口詢問背靠房間的牆角、手指一驅動就停不下來的輕小說作家。
在這異於平常的封閉世界的盡頭,似乎有某個異狀正在發生中。
『爲什麼這個問題要問我呢?』
等到太陽緩緩沉人大海的後頭之後,可以看到那個位置同樣也被光帶給籠罩了。一如極光般,又好似一道火焰,光之簾幕在水平線的彼方不停搖曳着。
「要在崩壞後的世界展開旅行實在棒呆了不是嗎!即將成爲過去曾繁榮一時的文明的最後一人是一種浪漫不是嗎,可是像這樣迴歸自然根本不算什麼文明崩壞之後嘛,這叫魯賓遜漂流記了。是原始人耶,跟科幻完全扯不上關係嘛。我對藍色珊瑚礁可沒有興趣喔,因爲根本不屬於科幻。」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落在桌子的說仔上。
「既然拓真表示有看到老紳士和黑貓,那麼自然現象的假設先予以保留,我們來思考看看如果是人爲操作的可能性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問事想先確認清楚——拓真,你曾說我們被關住了,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