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M奈是未來的……?」
《開朗的家族炮計劃!》 · 新木伸 · 8510 字
即使已經開始上課了,奇怪的心情卻依舊遲遲無法消散。
拓真讓視線在黑板與筆記本之間不斷來回,假裝認真上課模樣的同時,滿腦子想的卻都是美奈的事。
自動鉛筆的筆心「喀喀喀」地在筆記本刮動的聲音,對於過敏的神經來說顯得格外刺耳大聲。
隔壁座位的美奈還是老樣子將筆記抄寫得很工整——聲音就來自這裏。
明明也沒轉頭過去看她,她抄寫筆記的畫面卻歷歷在目地浮現在腦海中。
像是運筆的白皙手指的動作啦、絕不會在聊天時擺出來給人家看的嚴肅表情啦、蓋在垂得低低的臉頰上的及肩長髮的發稍啦等,畫面忽隱忽現地出現在腦中始終揮之不去。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今天早上也是狼狽到了一個極點。現在都來到第四堂課了,內心的悸動卻仍舊無法恢復正常。只不過是聽到人家說自己未來的老婆是美奈而已,爲什麼會慌亂成這副德性?又爲什麼必須意識到這種程度?明明都相處了十幾年,關係親如家人一般了。
話雖如此,拓真的現狀就連轉頭去看坐向在隔壁的美奈的臉也沒有辦法。
「啊——」
橡皮擦被推開從桌邊掉了下去。
在地板上咚咚地跳呀跳的橡皮擦最後撞上了穿着襪子的纖細腳踝而停止了滾動。
「——?」
美奈窺看自己的腳邊,發現拓真的橡皮擦。當她好心撿起遞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指不過一瞬間稍微碰到拓真的手掌心而已,拓真就像觸電一樣立刻縮回了手。拓真向露出一臉詫異表情的美奈輕輕揮了揮手示意沒事。
啪沙的一聲,一道乾硬的聲音響起。
是之前一直塞在屁股口袋沒有拿出來的那本小冊子。那顆蛋的……也就是光的『使用說明書』。在彷佛是在強調自己存在的時間點掉下來的說明書到底是要撿起來、還是就這樣丟在那裏不管呢?拓真認真地煩惱了數秒時間之後,下定決心把它撿起來。然後藏在桌子底下偷偷掀開。
『請問您到底對不過是區區一本說明書的小冊子抱有什麼期待呢?』
拓真強忍想一把將冊子砸在地上的衝動往下翻頁。
『喲,您長大了呢——那麼,您的問題是?』
我自己也不知道啦。
『哇哈哈。』
耐性和理性都沸騰到了一個極點,拓真踹開椅子站了起來。
看到這個問題,拓真翻回冊子的封面一看。不知不覺間名稱已經變成『拓真小弟使用說明書』。
——對吧?
戀、戀、戀愛——?
「——咦?」
我、我、我們會——結婚嗎?
電流竄遍了拓真的身體。
「唉,沒有錯。不可以跳過過程直接把答案寫出來是吧。不要省略證明過程這句話,好像也是老師我常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哪,這下被將了一軍啦。」
『書籍的標題因應內容作變化不正是誠實態度的最佳表現嗎?』
老師手拿粉筆問道。
「大……」
『——從以上結果可得證,爲自己的戀人獲得好評而感到高興,這樣的反應可以說是男人虛榮心的表現。』
「嗚……」
拓真呆站在教室的中央結巴地說不出話來。
數學老師開始將熱情揮灑在黑板上。在粉筆一根接着一根白白被折斷的教室中,拓真承受着大家懷疑的視線,縮成了小小一團。
餵你這傢伙。
「去吧……快去快回!」
(若是這樣的問題光全部都能解開唷!就算爹地被老師點到,光也會偷偷告訴你答案的。在這個時代如果回答不出問題,就一定會被趕到走廊提水桶罰站對吧。好辛苦喔——)
『當然是了。她是一名不僅個性開朗大方,又溫柔體貼懂得替別人着想的女性。常常顧及四周的旁人,不忘釋出自己的關心。雖然喜歡自己爲別人取奇怪的綽號有點讓人覺得很那個,不過這也是她令人覺得可愛的地方。』
——就在和手中的這本冊子互打口水戰打個沒完沒了的同時,儘管自己認爲「會對美奈感到『心跳加速』正是戀愛感情的表徵」這樣的說法根本是天方夜譚,但卻又無法作出反駁。
坐在隔壁的美奈小聲問道。
『若您比較喜歡錶面恭維骨子底卻是把人當傻瓜的語氣,我也悉聽尊便。』
「……喂。」
「新、新城……?」
『此乃本書的設計。』
而且背部還有某個柔嫩的觸感壓了上來。
也不是那樣反正就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話說回來,除了那兩個選擇以外難道沒有其它的了嗎!
『您是在狼狽什麼?』
你是說明書吧,
有、有道理耶。
因爲那怎麼可能,我和那傢伙真的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根本沒辦法想象跟她結婚更何況是生小孩而且突然被告知有這回事讓我感到很困擾啊再說要我別放在心上處之泰然那怎麼可能啊。
拓真大夢初醒似地抬起頭一看,纔想起自己人在教室裏——
是、是嗎?
背後蒙受着從教室裏爆發出來竊笑聲的同時,拓真從後面的門離開了教室。離開時將門打開得比平時還要開,關上的時候則緩緩地帶上。
以前自己確實對美奈曾懷有好感。也曾想過就算那並不是對於異性的好感,可是若有因爲某種契機進而發展成戀愛感情這種事情發生,也沒啥好奇怪的。就目前的狀況來說,所謂「某種的契機」指的就是來自未來的光——
(光、光,妳——該不會——現在是——裸——裸體吧?)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在耳朵的正側方聽見了聲音。
『那麼您是喜歡她囉。』
在美奈一臉十分擔心的表情窺看之下,拓真頻頻點了好幾次頭回應。
『唉唉您這明顯是等級下降了呢。傳說跟金婚夫婦有得一較高下的那個風格是跑哪去了咧?先前還高高在上盡其所能地鄙視加茂田繁先生、小日向優貴小姐他們爲菜鳥情侶啦、沒經驗的嫩貨啦,結果等到自己變成當事人時卻是這副德性,如此落魄不堪。別說是牽手了,就連正眼也不敢瞧個一眼,您究竟是打哪來的國中生小弟弟啊?』
「你給我證明幹嘛,我要的是說明!」
『那麼就由我來證明吧。使用者您至今以來未曾把美奈大人當成異性來看待。』
「你這樣很奸詐耶。」
『什麼事?』
軟綿綿。
「哇。」
「——大便!」
笑屁啊。
『可是您從以前就對她懷有好感了。就算用婉轉的說法來表示好了,美奈小姐無疑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在鴉雀無聲的教室中——
光所說的話拓真並沒有聽進幾個字。從他發現壓在自己背上的那兩團膨起是光發育中的胸部那一瞬間起,腦髓便一整個沸騰,再也沒辦法思考任何事。
「怎麼了,新城?」
「咦?我有說了什麼嗎?從哪邊開始說的?」
「新城……你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頂在脖子上的,千真萬確就是肌膚與肌膚互相碰觸的觸感。直接、而且中間沒有隔着東西。冰得冷冷的肌膚前端似乎有尖尖的東西凸出來。甚至可以很寫實地感受得到頂在脖子後面的那個尖端折彎的感覺。
「啊嗚。」
不是啦倒也——沒有說討厭啦。
『本冊子只負責說明關於蛋的處理方式、以及養成方法。至於攸關使用者個人的殘破戀愛故事則是一概不知。』
老師揮手驅趕着他。
『話說回來,您看過封面了嗎?』
『請問我現在該怎麼做?有話快點說好嗎?』
(爹地這是什麼?你現在在上什麼課呀?咦咦,畢達哥拉斯定理?三角形的角度?正弦、餘弦、正切?咦咦,爹地你們是出生後纔在學這些喔~這種程度的不是在出生前就要學會的嗎?)
拓真東張西望地轉動自己的頭部,同班同學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不只有聲音。甚至還感受到了吹在耳垂上的氣息。
而數學老師這個時候正好在圓形與三角形上拉出輔助線,打算把圖形的證明畫在黑板上。
『收件人欄那邊是這麼記載的。美奈大人的部分只有註明名字。沒有連姓氏也註明的必要。這也就是表示,她的姓氏跟新城拓真先生是一樣的。』
「哇……哇——!哇——!哇——!」
臉被一個柔軟的感覺輕輕地貼住,兩團膨起物往口鼻蓋了過來——
「呃——那麼老師現在要證明這裏的角度會是一百三十五度的結果。雖然過程有點困難,但大家仔細聽好了。首先利用這樣的方式畫出輔助線——」
等到離教室夠遠了之後,拓真總算開口說話:
『所以我說過我要證明啦。不信的話請翻回去確認看看。』
我全都不要。你是沒辦法正常點說話嗎正常點!
『爲啥?』
這時,某人的聲音忽然介入了對話。
『所以您討厭她嗎?』
美奈是我的——那個——和我那個是真的嗎?
驚訝個屁喔。
(爹地~)
等一下啦唉等一下嘛拜託等一下。你說我喜歡美奈——打死我都不可能。因爲對象可是美奈耶,是美奈耶。
拓真又偷偷地翻開藏在書桌的說明書一看——
聚集了班上四十個人的視線於一身。
昨天半夜也發出莫名的大叫讓美奈操心了一次。不管是昨晚也好。今早也好。還有剛剛的事情也好。不知美奈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啥?」
『是的。我是不會說,不過確實有這麼寫過——不過實際上我有點嚇一跳。難道您真的一點自覺也沒有?』
『哎呀——天呀!』
不對。我是要你快跟我說明。
「我要去大便!」
「……你還好吧?拓真?」
『您說的那個是哪個?』
原本專心寫黑板的數學老師這時也難免露出質疑「到底是什麼事」的表情轉過頭。
「啊——……說得也是喔。」
噠、噠,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正牢牢地跟着。
是哪裏殘破了——不對!你剛剛說戀愛?什麼啦這是什麼意思啊,
(嗯對啊,因爲變成透明人的藥只能讓人類變透明嘛。只有衣服在空中飄動不是很奇怪嗎?反而更加引人注目耶,這樣就沒辦法潛入學校了。所以我是從家裏一路裸體跑來的喔。啊——爹地的身體好暖和喔~)
『唉。思春期的男生會有可疑的舉動,原因不外乎就是那一百零一個嘛。好比說在欣賞色情DVD被抓包拼了老命藏在棉被裏,啊啊要代換成色情雜誌也無所謂就是了。理由實在單純到讓人想笑也笑不出來。』
「大?」
「要大出來了,已經來到門口了!」
『換句話說,您是希望有人同意您的意見是吧?是的,您說得中肯極了——』
「拓真,你從剛剛開始就在碎碎念什麼?」
「咦?」
對啊,就是這樣啊,事實就是如此,
爲什麼?是怎麼結的?這到底是——
「拜託我已經夠慘了。妳害我從今天起要被人叫大便神了啦。」
你這傢伙的本性全都顯露出來了。
大家都看不見光的身影。在大家的眼裏看到的應該都是拓真突然在課堂裏發出奇怪的喊叫然後從座位站起身。
「咦~?爹地,我們剛剛通過廁所了耶。」
「所——以——說——……」
話說到一半,又打消了念頭。光似乎完全沒搞懂拓真是爲了什麼才離開教室的。沒有常識這一點並不構成斥責她的理由。再怎麼說她纔出生幾個小時而已,沒有常識也是無可奈何的。
「你不大便嗎?」
「女孩子別把大便兩字掛在嘴邊。」
「不可以喔?嗯。瞭解,我不會再說了。啊!那也不能說『嗯』囉?」
「那是不一樣的『嗯』所以沒關係
㊟
。」
(注:日文嗯跟大便只差一個音)
「是~」
拓真帶着變成透明人的女兒四處徘徊尋找可以不受打擾的場所。就在考慮要去校舍後面還是屋頂的時候,忽然想到光現在是全裸狀態的事。
「妳……不覺得冷嗎?」
「不會啊,我不冷啦。」
「可是妳裸體耶?應該會冷吧?」
拓真脫掉了自己的外衣。然後拿着那件制服外衣鎖定大概的位置——朝空氣披上。只有外衣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實在是很奇特的景觀。
「這附近應該OK吧。」
爲了光還是選擇留在室內的好。拓真在樓梯最上階、屋頂前面的拐角處停了下來,雖然一到午休時間這裏總是熱鬧滾滾,不過正在上課中的現在卻是不見半個人影。
就算來到了可以不受打擾的場所,拓真還是一個頭兩個大。
總不能不分青紅皁白劈頭就罵。雖然她不該跑到學校來,可是該怎麼跟她說明纔好呢?就在拓真想着這種問題的時候——
「這是什麼呀?啊,是電話嗎?感覺超復古的~」
借給她的制服外衣的口袋被她翻遍了。手機飄飄然地浮在半空中。
「這是怎麼回事啊!」
(妳快一點啦。)
「可是……」
「你果然在生氣,不承認就算了。反正我只要讀說明書就知道你爲什麼生氣了。」
(看臉不就看出來了嗎。)
「爹地,你現在是不是在生氣?」
「爹地……你這樣會感冒的喔?」
雖然現在順利地見到父親了——可是一定也會想見見自己的母親吧。
「咦?」
奴哦哦。
光的身高頂多只有一百四十公分。
不知該說她不太愛靜下來聽人家說話,還是喜歡話題和邏輯跳來跳去,總之她在這方面擁有很地道的女性面,該算是她跟美奈有相像的地方嗎——
(欸……哪個纔是媽咪?我不認得媽咪的臉說。)
(看得見嗎?——那個人就是美奈。)
拓真以強硬的語氣向又開始鬧彆扭的光如此說道。
「今天不行。」
爲了這件事今天一整天被耍得團團轉,現在卻這麼說——
(看夠了沒?)
「嗯。」
「這個喔?是爹地的說明書呀。剛剛掉在地上了。」
那又是個讓人更加頭痛的問題了。
——這時。拓真感受到了不好的反應。惹她哭了。儘管看不到臉,卻感覺得出來有這麼一回事。
拓真將數學老師的呼喊拋在腦後,肩上扛着光使出全力拔腿在走廊上狂奔。
在垃圾場的附近設有清洗垃圾桶用的沖水槽。拓真將那個水龍頭轉開到最大後,將自己的頭部伸進了那道冰冷的水流中。
拓真咬緊牙關硬撐着肩膀上的光。
「沒有可是不可是的。」
原本塞在屁股口袋的說明書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光的手上。飄浮在手機旁邊的半空中。
拓真現在的心情,真想打開說明書讓那既毒舌又尖酸刻薄的字眼給狠狠地痛罵個一頓。
「——妳說妳還沒見到媽咪?」
拓真帶着光來到教室的後門,小聲地跟她說道。
(人家看不見啦。)
「我沒生氣……所以把那本冊子還給我。」
死說明書,這下你就沒輒了吧。
這女孩是我跟妳未來的女兒。快,跟我一起生小孩吧,聽說我們會生出四十六個小傢伙來呢——難道要這樣跟她解釋嗎,
是啊,所謂的父母是由兩個人來扮演的。
「妳不是有說過美奈是妳的媽咪嗎!」
近來自己所碰上的重大事項,莫不過於和美奈結婚這個發生在未來的既定事實——縱然腦袋已經理解美奈將成爲自己的妻子、以及美奈對光而言是她的母親這兩件事情,但在實際的感受上卻沒辦法將它們聯繫在一起。
光乖乖答應了。說明書被她塞回了口袋裏。
「可是……人家……又還沒見到媽咪。」
彷佛在爲自己的直覺掛保證似地,光的聲音隱約帶着鼻音。
在光的央求下,拓真把她扛在了肩上。
「咦?」
「爹地,好痛喔。」
「奇怪?這上面沒有貼大頭貼說?」
「對——可是隻可以偷看而已喔,看看就好喔!」
「呃,根據說明書的說法……這個情況可以不用還也沒關係耶。」
重量並不是問題所在。光的體格就跟一般國中生差不多,體重大概三十公斤,算是輕量級的。問題在於肌膚之親的緊密程度——像是夾住脖子的大腿、還有貼在頸子根部那一帶的觸感等等,由於光全裸的關係,這些當然全部都是肌膚跟肌膚直接碰觸在一起的感覺——
拓真大叫出聲。
「新城,你回來了嗎?啊——?喂、喂,新城——?」
出乎意料的話語令拓真啞口無言。
拓真心急地說道。中間沒有衣物相隔的胯下觸感緊貼在脖子的後面,身體都快起雞皮疙瘩了。
(還沒~)
「我真的不生氣,所以我們好好談吧。」
「那它就是在選擇性地傳達扭曲過的事實。聽好了,不要相信那種亂七八糟的印刷品。相信我說的,相信我一個就好。」
拓真鬆開了手。
要怎麼跟美奈說明纔好呢?再說,有辦法讓她相信這樣的事實嗎?姑且不論親眼見證到從蛋裏孵化出來的場面的自己,也姑且不論科幻迷的問題,要怎麼讓以上兩者皆非的美奈相信纔是最讓人頭痛的。
「或許高中女生是這樣沒錯啦,高中男生纔不會做這種事。」
教室的前門喀啦一聲打了開來。
光的聲音在顫抖。
(爹地,扛我~)
光的媽咪是誰?是嗎,是美奈啊。這還用說嗎?
「嗯,根據說明書的說法,在這個場合所說的『我纔不要呢』,翻成白話就是嘴巴嫌得要命心裏愛得要死的意思嗎——是這樣子的喔,真是男人心海底針啊~」
果然是這樣。除了眼前的東西其餘都沒看進眼裏嗎?就跟小狗小貓沒兩樣嗎?是那種只要一頭熱以後就會忽視周遭事物的類型嗎?
(可是那一排有好幾個女生耶?)
拓真傻楞楞地半張着嘴巴。
手腕被一把抓住的光示弱地如此表示。
「——!」
「人家也想跟媽咪講話~」
「說明書沒辦法騙人的啦。先天上的設定就是這樣,因爲內容是按照說明書三原則輸入的。」
從光的聲音裏聽得出她擔心的心情,拓真自認自己的腦袋已稍微冷靜下來了。
(媽咪在哪?我不知道啦。)
「下次我和爹地一起拍吧~」
「咦——可是我聽說這個時代的人大家都會貼大頭貼耶——?」
因爲把門打開的話就會被同學發現,所以準備經由裝在視線高度的小玻璃窗偷偷摸摸地往裏面窺看。
拓真用平靜的聲音制止了打算再次翻閱說明書的光。
語畢,拓真開始下樓。
怎麼可能會不認得誰是美奈,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長相。因爲宣稱美奈是母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光自己。
「我們回教室去。」
「妳有說過吧!」
拓真連忙繃緊臉部神經。不小心露出兇巴巴的表情了。由於跟透明人講話看不到對方的臉色,導致情緒一整個被打亂。
「怎麼可能貼。」
「那是胡說八道的,上頭寫了通篇的謊話。」
「我沒有生氣啦——可是妳剛剛已經看到媽咪了吧?妳人都進到教室裏來了。」
這回應該換成是光傻愣愣地張開嘴巴了吧。
*
「我纔不要呢——妳先聽我說話,不要擅自改變話題,好歹維持同一個話題三秒時間吧。算我拜託妳好不好。」
「妳說啥——。」
自己擺出一副父親的架子,並且志得意滿地說教說個不停,可是卻完全沒有爲光的心情着想一下。
一頭浸在流水之中,如字面所示讓頭腦逐漸冷靜下來。
「沒那回事。」
(就在最靠窗的那一排啊。)
「媽媽在教室裏面嗎?」
拓真無法剋制住自己,語氣也開始變得粗暴起來。到底是爲了什麼理由情緒那麼激昂?其實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爹地好恐怖……」
「還我!」
「嗯。媽咪在哪?她和爹地讀同一問學校對吧?所以我纔會跑到學校來……爹地你果然還是生氣了?」
問題是該怎麼讓她們倆見面呢,美奈目前人在教室裏——
「雖然今天早上我沒時間好好跟妳交代清楚,不過妳應該早就知道、不然也有跟修二哥問過,只要等到太陽下山我就會從學校回來了吧?」
「啊——喂,妳是在看什麼有的沒的!」
拓真扛着光一路橫衝猛撞,最後來到了校園後庭的垃圾場。
光像只小狗一樣尾隨了過來。
在停用的焚化爐前將光放下,抓着透明的手臂,把她按在生鏽的鐵牆上。
我真的是妳的爸爸嗎?——拓真一瞬間甚至起了這樣的疑心。這樣的自己實在很難讓人原諒。而且,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一臉畏懼——現在大概露出這般表情的光安撫纔好。腦海中浮現不出光的面容。
「抱歉,我拿一下東西。」
拓真把手伸進光身上所穿的外衣的口袋裏,拿出說明書。翻開偷偷瞧了一眼——
『飼育的方法。當責罵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被責罵,因而感到非常困惑。這時就爲她解開誤會吧。』
拓真面向光。
「我不是在罵妳。那個……我很意外妳不知道美奈——也就是媽咪的事情,所以嚇了一跳……對不起。如果讓妳受驚的話,我跟妳道歉。」
「啊……原來是這樣子喔。」
聽得見近似嘆息的喃喃自語。
「我真的不知道媽媽的臉長什麼樣子。」
「所以我很好奇,這是爲什麼?」
「可是……」
又在『可是』了——
不過這回拓真只是默默地聆聽,很有耐性地等待光的解釋。
「可是……哎唷,還不就是睡眠學習嘛。那只有聲音而已嘛。」
「……啊?」
「所以人家本來想要靠大頭貼來記住媽咪的臉的……但是爹地又沒貼。」
「……嗚咧?」
奇怪的聲音自喉嚨冒出。拓真拚命整理思緒之後開口說道。
「怪了。妳不是來自未來嗎?應該早就見過爸爸媽媽了吧?」
「我是在蛋裏面被送來的沒錯。可是我是在這邊出生的。SSSD不能運送活着的生物,所以如果不是沒有生命的單純物質或是蛋之類的話,那就無法運送過來了。」
倒是不知道有過這回事。
「爲什麼媽咪沒有住在家裏呢?你們現在夫妻吵架喔?」
光也跟着露出安心的表情,並開口發問。
這回換光瞠目結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因爲法律條文有修改,規定已經變了。」
「我從剛剛就一直這麼說啦——啊,可是爹地你真的就是爹地,我沒有搞錯喔!因爲是你孵出我來的呀,我出生的時候,你就在我身旁了嘛~」
「昭……昭和?八十年……?」
「——男女雙方,從出生後第三天起就能結婚了。啊——這麼說來,我再過兩天也可以結婚了說~」
「高中生又不能結婚。男生必須滿十八,女生嘛——我記得也要滿十六吧?啊啊,升到高三後或許就可以結了吧。但是我們現在才十五歲,不論怎樣結婚這回事還——」
「出生前的事情只是利用睡眠學習裝置的五萬倍速語音輸入而已啦。據說能讓人對從來沒經驗過的事物懷有曾身歷其境的感覺,表示是一種高明的描寫呢。而且聽說有百聞不如一見的法則存在,只要以一百倍的密度灌輸的話,價值就等於實際看過一遍,所以五萬倍灌輸,如此一來便有五百倍的情報會輸入進去。」
「是這樣子嗎?」
如今面對一個不知道平成爲何物的小孩,這下拓真也不禁開始感覺到代溝的存在了。
「奇怪?那宅配快遞的大姐姐——算了,那種事現在並不重要。可是我看妳在談未來如何如何的時候說得一副好像自己親眼看過的樣子啊。」
「可是爹地和媽咪應該已經結婚了纔對啊。」
由於整個人太過虛脫乏力了,拓真一屁股癱坐在原地。
光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妳不知道媽媽的長相嗎?不曉得媽媽是誰?」
之前的一些些微的觀念出入,拓真只當那是睡眠學習機半吊子的數據所造成的結果,但是——
「出生後三天——」
「嗯。在昭和八十年的法律條文修改下——」
光現在會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拓真這會兒又搞不清楚了。
「平成是什麼?」
「咦?」
「爲什麼?……這還有什麼原因,因爲我和她還不是夫妻呀,也還沒結婚啊。沒住一起很正常吧。」
「欸,爹地……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或許是從不安獲得解放的關係吧,光說話變得饒舌了起來。
這是唬爛的吧。更何況,哪裏有什麼昭和八十年。
「可以結啊。」
「現在可是平成時代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