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寶貝N兒。開張了」

拓真從睡夢中被造訪窗邊麻雀們的啼聲給吵醒。

由於眼前的景色跟平時起牀時並不相同，因此腦袋還頓了一下思考這裏是哪兒。

沒什麼好懷疑的。這裏是自己的房間沒錯。只是因爲昨晚背靠着牆壁睡覺的關係，從房間角落看去的景色跟平時不一樣而已。

一挺直身子，從脖子蓋住的棉被便滑落到地下。

就在用手扒抓着睡迷糊的腦袋時，拓真突然想起來了。

「女孩呢？」

他望向牀單。牀單上——已經不見女孩的蹤影，只剩無數的碎片散落在上頭。那些碎片的存在證明了昨晚的那個並非夢境。

拓真一站起身子，腳便踩着了棉被。

那是昨晚讓給女孩蓋的棉被。然而這條棉先前會蓋在自己的身上，也就表示是那個女孩幫自己蓋上的吧。

那女孩跑哪去了呢？當拓真如此心想的時候——

有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是人與人彼此談笑的聲音。一種在父母離家的這幾個月期間不曾聽過的聲音。

拓真一階接着一階放慢腳步緩緩下樓。

然後緊緊地貼靠在牆上，小心翼翼地窺看房間裏頭。

是那個女孩。她背對這裏——交談的對象則是大哥。

「啊——拓真。」

被大哥抓包，而且還被叫住了。

雖然想躲起來裝死，但爲時已晚。

「爹地！」

女孩在座墊上一躍而起。然後以一副差點要摔倒的模樣興沖沖地衝了過來。

拓真原以爲自己會被撲倒而擺好了準備動作，但女孩在拓真的眼前半途改以滑行。她以上半身前傾壓低、雙手平放在地的恭敬行禮姿勢，一路從地毯上滑了過來。

「既然是拓真的女兒，那麼跟我也算是親戚的關係囉？至於說到堂兄弟的女兒嘛，啊啊令人遺憾的是，日語並沒有爲這種關係量身打造的字彙呢～」

「不然哩？難不成是釣胃口遊戲？這難不倒我的唷。」

那個看起來很有電飯鍋味道的機械似乎還能生出白飯以外的東西來。

「拜託，街上哪還有什麼人力車。再說現在老早就是二十一世紀了。」

拓真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飯碗。

「爹地好過分喔，竟然打算把我拿去喫掉。啊可是可是——如果能變成爹地的血肉，就算被喫掉我也覺得很高興～」

爲什麼只有香港腳還留着啊。

安靜了一會兒的大哥咕噥說道。他雙眼發直，目露科幻迷的眼神。想必這邊一定是重點吧。雖然不是很懂。

「啊啊。記得是小白兔大姐姐送來的嘛。」

「什麼都做得出來喔～」

「這部機械是標準供應裝置。不論是衣服食物、還是其它任何物品，這部機械都能由空氣無限合成製造出來。每個國民部分配有一部，所以在未來是沒有人在『工作』的。不過這只是標準供應裝置，也只能提供標準品而已就是了。不好喫嗎？抱歉喔，大哥哥。」

妳說什麼！

拓真忍不住吐槽了一番。當初很有可能真的把這個來自未來，自稱是女兒的僕娘給喫進肚子裏去了。

㊟

「說到日本的早餐，那一定少不了烤鮭魚和味噌湯的啦！」

「呃不，那是……而我的這個又是……？」

「爹地的那個是標準白飯呀。大哥哥，小菜要喫什麼好呢？」

現在不僅被她爹地爹地的叫，不知不覺間還變成了自己的女兒。

「未來……？二十年……？」

「哇，是親戚耶。」

「——這麼說起來，現在妳說的這些，都還在我們這個時代的科幻題材等的想象範圍內呢。」

「大哥哥你在說什麼呀？」

原本全裸在棉被裏的少女，如今已經穿上了寬鬆的襯衫。不過身上穿的衣服也就那麼一件，所以也就是所謂的『裸襯衫』狀態。掛着笑容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的邪念。

大哥是一個科幻迷。

「原來如此。既然是最低限，那就不能挑剔味道了。」

「這個時代還有疾病的存在對吧？呃——像是癌症和愛滋，還有什麼？反正各種疑難雜症的疾病，在二十年後全部都被撲滅了——啊，不過香港腳還沒滅絕就是了。」

有一部具有陌生外形的未來式電飯鍋正放在和室桌上。

假設光是從未來送來的，又假設她確實是自己的女兒——儘管這是難以接受的事實，但就假設這是真的吧——然後就算未來的確美好到那種沒什麼大腦的程度好了——

（注：僕在日文中原爲男性用的第一人稱代名詞，但少數女性爲了強調個性也會以僕自稱，俗稱僕娘、僕少女，原文中光即以僕來自稱。）

大哥既不存疑也不做驗證，把光說的話照單全收。可是拓真沒辦法像他神經那麼大條。身爲人類，常識不斷敲響警鐘發出警訊。

「啊。嗯。」

跟着跑過來的光，勤奮地幫忙添了一大碗的白飯。

「可是就算被喫我還是很高興呀？只要是爲了爹地，我什麼都願意做喔～」

「不老不死過去曾是人類的夢想哪。」

「先給我慢着！」

「呃，是否我來介紹一下會比較妥當？這邊這位是拓真你的——」

「喔，就是昨天啊，拓真說乾脆把蛋拿去做成蛋包飯好了。」

拓真對這段雞同鴨講的對話感到疲憊——他穿過光的身旁，腳步蹣跚地走向餐桌，來到自己的老位子，像是腿軟了般的癱坐下來。

「幸會。爹地。」

拓真用力把筷子砸在和室桌上大叫。

光開始了說明。

大哥仔細打量和室桌上物體如此問道。

「奇怪——怎麼記憶有所出入？是我睡眠學習的數據太落伍了嗎？」

「啥？」

即使被大哥打趣似地挖苦，拓真也沒有回答，只是神情呆滯地繼續思考着。他會百思不得其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爲令人費解的事實正以現在進行式發生中——

拓真瞪大了眼睛。明明前一秒才從那個物體拿出剛煮好的熱騰騰白飯。

「嗯——……未來的飯就味道而言，只能算馬馬虎虎哪。」

未來的夢想故事差不多也快聽夠了，可是拓真尚留有幾個想問的問題。從昨天懷抱到現在的疑問仍然還沒解決。

「我是爹地的女兒啦，名字叫做光～」

儘管好心提醒早已迫不及待地開動的大哥，不過他絲毫沒把話聽進去。

「未來真是美好哪。」

大哥還爲此氣勢洶洶地發起脾氣來。總之先不理他。

「啊，爹地在好奇這個嗎？這是標準的土司啦。爹地要不要喫？」

蓋上鍋蓋之後又重新打開——光這回從中拿出了一條土司。

也就是一種每天都抱着「如果現實不是這樣而是那樣的話不知該有多好」的念頭活着的人種。

每當電鍋蓋一開關，就有不同的東西從裏面被拿出來。

「那個機器不管什麼都能做出來嗎？」

兩人互相擊掌慶賀。真的是很無憂無慮。

「不。既然是超乎想象，那再怎麼想我們也想不到。」

到底是誰把光送來的？

「如果你說的是SSSD，那個已經實用化囉。也就是時空界面射出裝置（Spacetime Surface Shooting Device）。要不是有時光旅行宅配快遞，我也不會被寄送到這裏來說——」

在燦爛笑容的帶動下，拓真不由自主地回腔。

「錯了，問題不是那個。」

茫然地將視線往下移去之後——維持滑行而來的恭敬坐姿端坐在腳邊的少女映入了眼簾。

「我想一下喔……該從何解釋比較好呢。跟你說喔，爹地，目前二十世紀的人們所想象不到的世界已經在二十年後的未來實現了。」

最後變成苦苦哀求的語調，說不定就連淚水也落下來了。

雖然光歪起了腦袋覺得很疑惑，不過她附帶手勢表示「這個問題先放一邊」，重新回到話題。

「既然是供應的話，難不成甚至連穿的也能提供？」

「那麼超乎想象的事又有哪些啊？」

「感謝爹地灌注了滿滿的愛，我才能長得這麼大！」

「那我喫麪包——」

「妳有沒搞錯，那不是可以高興的點吧？」

「光？……女兒？」

「喂，你都不覺得哪裏怪怪的喔，啊勒——放下你的碗筷別再喫喝了。你好歹也懷疑一下吧！」

「我要開動囉——！哇～這是人家出生以來的第一餐耶～！好喫好喫——！」

拓真看向大哥，他正頻頻點頭，所以應該就是這樣吧。此時他口中還喃喃念着「太好了讓我等到了哪」這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自言自語。

大哥似乎講了一些事情。可是卻不知道爲什麼，拓真完全無法理解他說的內容。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嗎？——是因爲纔剛起牀腦袋反應遲緩的關係嗎？拓真如此心想，拼了命再三努力嘗試去搞懂大哥的意思。

「噫——？」

「是喔？因爲這是標準供應裝置，所以只能提供標準品——」

也就是說那臺未來風格設計的小巴士其實就是時光機囉。難怪上面會沒有車輪，比起眼前這個女孩是自己的女兒這件事，時光機實際存在的事實可信度還比較大呢。

「……好險沒有拿去做成蛋包飯對不對呀，拓真。」

「爹地，你要喫早餐吧？」

「用簡單扼要的方式說明給我聽！請妳告訴我，我拜託妳——算我求妳好不好。」

「小光她好像是來自二十年後的未來呢。聽她說，未來大家都是用蛋來孵小孩的喔。」

不過是短短二十年後的未來，科技竟然就已經發展到那種地步。既無法想象那是什麼狀況，自然也感受不到實際感。不用上學也不用工作——那未來的人都在做什麼？

「嗯，不管是衣服還是其它東西，只要是生活必需品全部都能提供唷——前提是裝得進這裏面。由於未來實施的是基本人權二-○，所有人類的衣食住都藉由標準品，獲得完全的保證喔——」

「咦？……不先祈禱就不能喫嗎？我們家信仰的宗教是什麼？」

大哥呼嚕呼嚕作響地喝着味噌湯。原先把臉歪向一旁從正側面觀察鮭魚肉的拓真猛然回過了神。

「好比說人力車，已經進化成可以在天上飛了唷！」

「總而言之，你可以想成是在二十年後的未來，不論是這個時代的人想象得到的、還是超乎想象的事物，統統都已經實現了。舉例來說，讓人類不會變老，並且可以活好幾百年的藥已經研發出來了——」

「沒問題。我要標準味噌湯和標準烤鮭魚～」

「也不是那個。」

一塊盛放在盤子上——不管怎麼看都是剛烤好的烤鮭魚被放在大哥的面前。並且就連拓真的前方——也被放上了一塊盛放在相同花色盤子上，從形狀和烤焦的痕跡來看百分之百就是鮭魚切片的魚肉。

「爲什麼你沒告訴我有這一回事。」

雖然有點想針對博士課程這點加以吐槽，但拓真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大哥哥是爹地的堂哥喔？」

「那你要幹嘛啦。」

「時光機呢？」

「剛剛大哥哥也有說過，未來的小孩不是從媽咪的肚子裏生出來的，而是像我一樣從蛋裏出生的。而且誕生的時候，已經利用高速睡眠學習完成了義務教育的大學博士課程研修。就跟我一樣。」

伴隨一連串摩擦的聲響，在拓真的跟前煞車停住之後——迸出了一臉燦爛的笑容。少女的背部披覆着一頭呈扇形狀披散的長髮，抬起頭仰望拓真。

大哥之所以會「那樣」是有理由可以說明的。截稿大限將至的精神狀態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比起這一點，恐怕另一個原因纔是更爲有力的理由。

「嗯，我們是親戚。」

在蛋殼裏「啾嚕啾嚕」響個不停的聲音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這麼說來，一出生就會說話這點，如今回想起來也是一種不合理的現象。

而且還指名給我。

「我有個問題喔，那顆蛋——就是裏面裝了光的宅配快遞啊，貼在上頭的送貨單的寄件欄上什麼也沒寫耶……妳知道是誰寄的嗎？」

問人家出生前的事怎麼想都覺得怪怪的。

「就是未來的爹地呀。」

「未來的……我？」

「嗯。爹地和媽咪把排行第四十六的小孩給——」

「第——第四十六個？」

拓真啞口無言了。

「那……那個數目未免也太扯了吧……」

太不可思議的人數了。這已經超越訝異的程度，根本是讓人聽了傻眼。還是說，這個時候應該要表現出一副佩服的模樣說「哇，真不愧是未來耶」纔行呢？對於非科幻迷的自己而言，就連這個問題也不知道該如何解答。

是要怎麼做纔能有辦法養四十六個小孩。又不是某地的國王。有辦法記住所有小孩的名字嗎？是坐擁宮殿的有錢人嗎？愈來愈無法想象未來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既然那是不需要工作的世界，所以自然也不用擔心金錢問題吧？而且有這麼便利的供應機器，一輩子都可以不愁喫不愁穿。」

大哥啪喀啪喀作響地開關電飯鍋型機器蓋子的同時一邊說道。他一邊像是在唸咒般口中唸唸有詞地嘟嚷着「布丁」「布丁」「布丁」，一邊做着開起來關上的動作，打算拿出飯後的甜點。

在拓真和光聊得正起勁的時候，他自顧自地自己一個人喫飽了。

拓真這才突然想到一直乖乖等候自己下令開動的光。

她的手很有教養地放在和室桌的底下。一口也沒喫。

「對不起喔。這是妳出生以來的第一餐對吧。來，快喫吧——妳就邊喫邊說好了。」

拓真如此跟光表示。看樣子光還不太會使用叉子。一看到她那像個小孩子似地將叉子抓得緊緊的喫飯模樣，拓真不禁露出會心的一笑。

「然後喔——爹地呀——就把第四十六個小孩——送給過去覺得很寂寞的自己當作禮物——」

光在一邊把東西塞進嘴裏還有咀嚼吞嚥的同時，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啊，真是的，你看你連衣服都還沒換。」

「每天早上妳都跑來接我上學實在很煩耶。」

「用老練的風格，煩請師父傳授自然而然的牽手方式！」

一下子是從未來寄來了宅配快遞、一下子是蛋孵出了個女孩子來、一下子是被那個女孩子叫爹地，得知她是自己的女兒——雖然有這麼多的苦衷，但拓真依然決定保持沉默。

「唉呀——拜託。爹地也太沒意思了，竟然連媽咪的名字也忘記了。那還用問，當然是『美奈』呀！」

「我沒忘。」

垂在半空中搖晃的手好像在說「快握住我」一樣。

無所事事地將手盪來盪去的美奈如此說道。菜鳥情侶二人組一聽，彷佛一語驚醒夢中人般你看我我看你。

「果然是神，你們真的是神啊！」

拓真就在帶着這種極爲動搖的心情之下，走在美奈的身旁。

那是直到昨天爲止都還能若無其事牽住的手。就像自然的反應一樣。然而對現在的拓真而言，卻是再也做不到的事了。這麼丟臉的事情，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根本不可能。

邁開步伐的美奈突然說道。

老實說早忘得一乾二淨了——今天早上也得奉陪那一對菜鳥情侶。

只要往正側方瞅一眼，和光面容重疊在一起的臉蛋就近在眼前。拓真不時偷地偷打量着那張臉。兩個人確實長得十分相像。好比說下巴的弧線、臉蛋的形狀、平直滑順又感覺柔嫩的髮質。然而在這之中最爲相似的部位就非眼睛莫屬了。特別是有着超大黑眼珠的大眼睛帶着豐富的感情骨碌碌地轉動這一點——

「媽咪她叫什麼名字呢？」

不顧回過頭繼續看電視的光，拓真整整在原地呆住了十幾秒的時間。

「好好喔——只因爲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念頭，就可以用時空宅配快遞把第四十六個小孩送給過去的自己，未來是這麼率性自由的世界嗎？未來真是厲害哪。不知道未來的我，會不會也送點什麼東西來給現在的我呢……好比說全自動的女僕之類的。」

「拓——」

美奈聽到從房裏傳出來的說話聲，皺起了眉頭。

「哪、哪有什麼自然不自然的——就什麼都不要想牽下去就對了啊！」

「我馬上換好衣服。去準備個一下就好。妳在外面等我啦！」

拓真搶在客廳裏面被看見前的瞬間之際，成功在走廊將美奈攔截下來。

「昨天拓真升格成我的師父了——就男女交往方面上而言。」

「啊——！啊——！啊——！嚇死我了！真的嚇到我了！你想死是不是啊！」

她白淨的手二話不說就伸了過來。拓真睜大眼睛直盯着那隻手。

總覺得她生氣時的那張臉——

「不可以，美奈。要挑戰解除暱稱限定，必須等拿到直呼名字執照之後——知道嗎？」

在二樓手忙腳亂地做好上學準備後，然後一邊打領帶一邊爬下樓梯。往客廳一瞧，和大哥一起看電視的光正一副樂開懷的模樣嚷着「感覺好復古喔～」

相對於女孩子們和樂融融地雙手手指扣在一起，男生們則是用膝蓋飛踢對方的背部，彼此互相施以頭部固定。

「咦？」

沉浸在兒童節目的光，正認真地對着屏幕裏的壞蛋角色感到生氣，氣呼呼地鼓起了腮幫子。

「光——妳快去穿上衣服。屁股遮好，別看大哥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好歹他也是個如假包換的男人。」

「嗯？」

加茂田說話時特別強調『我們』兩字。依偎在身旁的少女頭垂得低低的，耳根變得通紅。比起昨天分開各自站在道路的兩端，兩人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不少。在離預定會合的場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點碰上也就表示，他們已經可以不需人陪獨自走來這裏了。

雖然很想堅決地反駁說「聽他在放屁」，但無奈敵人正是自己。一切都瞞不過對方的眼睛。

「喂等一下，幹嘛這樣？今天早上也有約好喔，你沒有忘記吧——？」

「我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拓真。有女生在真教人心花怒放這種事我只有稍微想一下而已喔！」

「爹地你很寂寞嗎？」

「我看已經用不着我們當電燈泡了吧？」

真的是有很多苦衷。現在根本不是爲他人的戀情作嫁的時候。

唯一和昨天不同的，就是拓真的心境。光在他出門時所說的那一番話，一直在他的腦海裏嗡嗡嗡地迴響個不停。

＊

「總之我們四個往學校出發囉——！」

「咦咦咦～那、那——個性溫柔的編輯小姐呢？」

拓真硬是推着美奈的背部將她推回玄關去。

「……那個……」

這時突然有道聲音從旁邊叫住自己。

附帶一提，拓真班上有八成的同學都成了美奈取詭異暱稱的犧牲者。

「現在有光在，爹地你不用再覺得寂寞了。」

「師父——喔喔。」

拓真也面朝前方回答。緊張化成了聲音，導致回答的方式有點冷淡，不過美奈並沒有放在心上，一邊哼着歌曲一邊往前走。

跳過直呼名字的階段，劈頭就要求用暱稱稱呼是種強人所難的行爲，然而美奈本人卻絲毫沒有自覺自己在做無理的要求，也正是這一點令加茂田感到折服——但美奈對此卻渾然不解。

由於這問題實在太難以啓齒了，話會講得結結巴巴也是在所難免，但拓真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問出口。

「喂——光。」

「我們纔沒有在交往咧。」

看樣子老早就對方給被發現了。美奈面朝前方頭也不回地向拓真說道。

走在和昨天同樣的道路，並且同樣前往會合的地點。

「那是電視。」

「求求你——幫忙我取得執照吧。我想和小日向牽手嘛！」

美貴對自己的好友美奈進行開導。

「不過用名字互相稱呼的情侶感覺很奇怪耶。來——Repeat after me！小優優～小繁繁～」

冷不防的一擊。

「別這麼說啦——反正大家一起上學很有遠足的味道，也挺快樂的呀。」

此時有其它人的聲音響起了。

「那纔不是睡過頭，哎唷……有很多苦衷啦……不管昨天也好還是今天也好。」

「還不都是因爲拓真每次都睡過頭的關係。」

美奈高高舉起一隻手充滿活力地說道。從那活潑的舉動中看得出光的神韻，拓真僵硬地將身體繃得緊緊的。

拓真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拉開嗓子叫個不停。

要怎樣才能在否不範牽手的情況下度過這個場面——爲了這個目的拓真拼上了老命。

原本面帶笑容凝視着胡亂打屁的兩人的拓真，一聽見那個聲音便飛也似地站了起來。往走廊衝刺而去。

很有某個人的味道。

拓真把美奈趕到外頭，把門關上。

在那張笑咪咪的笑容打動之下，拓真不知不覺地開始逐漸有種就這麼接受事實又有何妨的感覺。

可是這樣的舉動也只有持續了短暫的時間，接着他又開始偷偷摸摸地窺看走在一旁的美奈的臉——

「你們那形同呼吸般自然的態度——正是我們想效法的地方。」

嘴巴說的話跟自己身處的現況正好是一百八十度相反。

「大哥哥，那跟未來無關啦～」

「什麼事，爹地？」

「哇——！哇——！哇——！哇——！」

「神？」

「等一下——幹嘛啦？欸，是怎麼了啦——」

當拓真打算前去找被丟在家門外苦候的美奈時——倏地又回過頭來。

「唔……跑去接對方上學嗎，真不愧是上級者！」

「你說的那個曾經引發過叛亂，所以停止生產了。」

「哪需要那種狗屁東西啊。」

「啊，早安，加茂田同學——小優也早安唷。」

拓真以輕浮的語氣說道。因爲加茂田倆的出現解除了兩人獨處的狀況，心情因此平靜了不少，也讓他不會太過於意識美奈的事。

拓真把嘴巴扭成ヘ字形，緊盯着前面走路。

「有很多苦衷？……還不就是除了我忘記了還是我忘記了，最後依然是我忘記了。」

「啊，對了。要示範對不對——」

「幹嘛一直盯着人家的臉猛瞧。」

拓真恢復和平時幾無差別的口吻如此說道。

「沒……沒有啊。」

美奈一臉狐疑地朝不知道在感動什麼的加茂田歪起了腦袋。

「師父。有勞你示範一下了。」

看着拓真身上穿來代替睡衣用的成套排汗衣褲，美奈發出牢騷。

——這時，加茂田倆視線的溫度突然產生了變化。拓真脫口而出的話似乎又刺激到這對菜鳥情侶的某一個點了。

「要拿應該也是先拿直呼名字執照吧？」

拓真感覺到背部汗涔涔地溼了一片。

——話說到這，她霍地停下喫飯的動作，目不轉睛地看着拓真的臉。

「加茂田同學，你爲什麼要叫他師父？」

「——怪了？拓，除了修二哥以外還有別的人在嗎？」

加茂田那看等着看熱鬧似的聲音從後頭傳了過來。

「啊。是喔。」

現場的焦點漸漸遠離手牽手這件事，讓拓真鬆了一口氣。這麼一來就可以不用做什麼示範了。

「欸，美奈妳平時都怎麼稱呼新城同學呢？」

「就拓真呀。」

「不是啦——」

小個子的優貴姿態優雅地搖搖頭。

「——我是說獨處的時候。」

聽到這個問題的美奈將書包挪到背部扛起，口中發出「嗯～」的沉吟聲抬頭看着天空沉思。先是以視線循着雲朵移動了數秒時間之後，纔開口回答：

「啊啊……我都是叫他『拓』吧。」

「那新城同學你呢？」

「嗚噗……」

矛頭被指到自己身上，拓真發出了不屬於日文五十音的聲音。

我說出不口。打死都說不出口……

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自己還是沿用以前的稱呼方式叫她「美美奈」——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要是被知道了，那就只好讓那個傢伙從這世界上消失。

「當……當然是美奈啊。」

「你有直呼本名執照！」

「就說別再玩執照那一套了。」

「咦？是這樣子嗎？你確定你都是這樣叫的？——拓？」

「我們也得好好想一下才行呢……繁同學。」

「喔……喔，喔喔。」

無視腳踏實地地逐步升級的兩人，拓真飽嘗了好似從陡峭的斜坡一路滾下的感覺。

看來「美美奈」這三個字將來再也叫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