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0「前往理應早已到來的二十一世紀」
《開朗的家族炮計劃!》 · 新木伸 · 1.8萬 字
光將說明書摟進了懷裏。縱使還有其它下文繼續顯示,她也無法看見任何一個字。
禮拜日,AM 09:00。
兩個男生一跑去剪票口前愣愣地呆站着,不知爲何便十分引人注目。通過剪票口的人潮有好幾個都投以好奇的眼光打量。
「啊——喂,來了喔。」
率先發現目標的人是加茂田。
拓真也緊接着認出美奈與美貴——兩人結伴走來的身影。美奈上半身穿着細肩帶小可愛並披了一件外套,下半身則是七分褲,腳踩一雙鞋帶是粉紅色的運動鞋。肩上背飯糰形的的隨身包——一副就是準備要出門去玩的打扮。
拓真鬆了一口氣。
這表示有今天一整天的機會。
當然一開始也有預測最糟的情況,例如她只是前來露個臉、或者只是來說聲「抱歉」婉拒而已。萬一真的發生這種情況,那就算當場下跪還是裝哭或者祭出任何手段都好,不論如何要想辦法拖延一整天——說仔曾這麼幹叮嚀萬交代過。還配給了眼藥水五毫升作爲戰略物資。
拓真一直盯着美奈看。
美奈正拾起頭仰望車票的價目表。拓真緊盯她的側臉,雖然她不願意和拓真四目相對,但光是肯來就讓拓真覺得十分高興了。
加茂田和優貴似乎正在打情罵俏,他們所聊的內容拓真完全聽不進耳裏。優貴今天穿什麼,拓真也全然沒有去注意。不論是嬌小可愛的優貴也好、裝扮時髦的OL大姐姐也好、還是身着和服的秀氣美女人妻也好,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必要去注意她們。
自己只要一心看着美奈就好,只要想辦法讓美奈回頭看自己就好。
「喂——要坐哪部電車啊?今天是要去哪?」
加茂田呼喊道。拓真將優惠票塞給他要他自己摸索路線,然後把目光重新挪回美奈身上。就在拓真靜待美奈轉頭面朝這裏、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的那個時候——
「新城同學,你還記得我說的吧?」
冷不防地從背後被叫住了,這聲音是優貴。
「你要是敢弄哭美奈我會詛咒你的唷。」
「知……知道啦。」
「看你要東洋式的還是西洋式的,巫毒式的也可以,請你趁早決定好喔。在太陽下山之前。」
優貴和加茂田也是面面相覷之後,才答了一聲「算是吧」。兩個人之所以面面相覷,是因爲美奈剛剛說的「你們倆」這個字眼是本日的禁語。其它還有「情侶」「戀人」「失戀」「甩」 「被甩」「掉落」「滑倒」「跌交」等這類的字眼全部都算作禁語。
「他是……哪位呢?」
「不行,新城同學。」
*
「……」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把她帶來的嗎?你知道昨天禮拜天我打了多久的電話嗎?請你拿出全力好好加油。新城同學你畢竟是個男生,拜託該行動的時候就好好表現給我們見識一下。不然的話——」
一開始是爲了光的事隱瞞祕密,有違親友道義的背叛行爲惹惱了美奈。然而決定性的關鍵,則是被她知道了和光一起洗澡的事,自己下流好色的模樣招來了她極度的輕蔑。
拓真向差點忘記目的的加茂田說道。基本上就算今天是一般的雙情侶約會,這也不是很恰當的行爲。兩個大男生自己玩得不亦樂乎,把女生晾在一旁,這樣好嗎?
千萬不可忘記今天的主要目的。
「喲——」
美奈生氣的理由,態度出現變化的理由——拓真早已直覺地察覺到其實原因就出在光身上,但拓真卻始終假裝對這件事不知情的樣子。那麼他又是怎麼讓自己理解接受這個事實的呢——?
「沒搞錯吧,會動?」
「怎麼可能是你想的那樣。」
其中一人光明正大地穿過一行人眼前跑去領抽獎券——拓真一把抓住該名人物的後頸,將他往後拉倒。
「啊——那邊,有在賣喫的耶。」
從就連拓真都有所耳聞的知名大企業一直到聽都沒聽過的小型投資企業,毫無區別地以渾然一體的大鍋菜狀態全部攪和在一塊——原本是這麼以爲的,但實際上似乎是以出展的品項作區別的依據,同時也有規劃區塊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背後被趁虛而入。優貴以冥王般的細語吐槽了心中的臺詞。
「小優妳覺得呢?要直接當午餐解決嗎?還是先靠可麗餅填飽肚子?」
一行人抵達時已過正午時分,入口大門處已排成了長長的人龍。
「這個……可以兩個人坐嗎?」
不過她要怎麼威脅,實際上都無所謂。何須在意沒能和美奈和好之後的事。
可是單就這樣,並沒辦法說明爲何光的現身會導致優貴噴出深紅色的靈氣。
有人果決地出聲前去領票,是美奈。
「人家都已經來了,還趕人家回去不是很可憐嗎。小光一定也希望跟新城同學在一起吧——對不對?」
「這樣的話我不要了,我一點也不想要這種玩意兒。」
「請給我一張。」
會場內大小不一的衆多攤位櫛比鱗次地擠在一起。
「哇——」
光以一秒各看三回的超高速忙於觀察拓真和美奈兩人的臉色。
走到冰淇淋攤前面停,走到奶昔冰前面也停,走到可麗餅攤前面更是停了三倍時間,兩個女生一評定完攤販就緊接着往下一家前進,拓真就跟在這樣的兩人後面行動。
「好……好啦……」
「反正優貴身材嬌小嘛,可以坐在我的膝蓋上。」
「哇——」
走下手扶電梯後第一個接觸的區域似乎是和交通工具相關的會場。裏頭展示有像是會自動保持平衡的電動單輪車啦、內藏馬達的滑板啦——這一類似乎存在但又不曾實際見過,微妙地充滿了未來感的各項成品,只要告知服務人員的話好像還能試乘的樣子。
「那個那個!我想要那個我好想坐那個喔!放開我!教妳放開我啦!我咬妳喔!我咬妳喔!我真的會咬妳喔喔喔!我說坐就是要坐!不管被抓去關個人牢房還是被送去勞改我都要坐!操縱Billdum技術最厲害的就是我!」
*
那個理由用頭腦想也想得到,道理上也不難明白。就邏輯而言,也能歸納出一個結論,說仔和大哥也都異口同聲地說出那個答案。
大哥可能恢復了理智吧,正神色緊張地對着四周東張西望。
身爲青梅竹馬又身爲好朋友——有充足的友情,然而她竟然抱有友情以上的感情,所以纔會那麼生氣,這種事,怎麼可能。
拓真其實也很清楚。從剛剛開始,美奈就只跟加茂田和優貴講話,絕不會想找他聊個幾句。況且別說聊天了,甚至不打算和拓真的視線互相對上。
「哦——」
「喲——這裏也喫得到正餐呢。有中華料理也有日式餐點,哇,還有法國料理耶。對了,加茂田同學你好像是餃子愛好者嘛?我有聽小優說過。應該說是被強迫聽她講的——」
說到這個,過去美奈這個人就是一到遊樂園便會拉着拓真到處跑,稱霸所有尖叫遊樂設施的那種女生。
「我知道了,我心裏有數,我知道的啦。」
「奇怪?」
「不可以——!大哥哥不可以啦——!——好痛痛痛!」
「——奇怪?」
「啊啊,他是我家的食客一號,然後還有……二號!」
「——結果這不是號碼牌。是抽獎券。工作人員說稍候抽中的人才可以坐。」
爲何和光感情很好、美奈就會生氣呢?
仔細一瞧,工作人員正在分發類似號碼牌的東西,唯獨這裏的攤位佔了異常寬闊的空地,人形兵器得以四處走動的空間受到了保障。
好想坐上去,好想激動地操作,好想抓着操縱桿操控機器人走動,好想邊喊出必殺技邊按下按鈕。
一行人從填成陸地的灣岸搭乘單軌電車抵達的會場佔有相當巨大的腹地規模,給人一種不禁懷疑這裏真的是日本嗎?抑或是加州呢?的感覺。
消瘦如紙片般體力貧乏的二十三歲男子毫無反抗之力地一股腦兒往後摔倒了。
「站在人的立場,那樣更不可能答應吧!」
男子那雙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般的眼睛回望拓真冰冷俯視的視線。
「咦?幹嘛都盯着我看?」
拓真對光大聲嚷嚷。HOUSE——就在他大聲如此下令之前。
「美奈喜歡我」這種事怎麼可能……
大家的焦點全集中在邊甩着票券邊走回來的美奈身上。
——若從這個角度來思考的話,對自己而言,道理就可以說得通。
美奈本人卻很自然地掛在嘴邊。
可是——拓真並沒有忘記今天的目的。
此時耳熟的聲音飄進了耳朵。而且還是兩人份。
「喲——」
儘管拓真一直持續盯着她的側臉不放——
那是一架巨大的機器人。
在展示牌上註明有這麼一段內容:『1/1比例-雙腳步行型-多用途人形建設重機-BILLDUM(CORE BLOCK+B PARTS-僅有下半身)-動步行實現驗證Mode1-操縱可能』。
美奈今天第一次開口說話,一馬當先地向前走去。
就在拓真和加茂田兩人看得忍不住興奮激動的時候——
「不可以吧。」
優貴的臉頓時變得僵硬。看到應該聽美奈講過不少原委的她臉色出現這麼大的劇變,拓真更加確信先前所做的假設並沒有錯。
「明明我躲起來了,爲什麼會被抓包?」
世界末日降臨之後的事情,有誰還會去在乎呢?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爲什麼嗎?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我每個禮拜都不忘到聖地宇都宮朝聖。」
可是拓真說什麼也無法置信。即使理智上明白,心情和身體卻沒辦法接受。
「這個好像可以坐上去耶?」
「好像會走呢。」
橢圓形巨大展場有三個巨蛋球場縱排加起來那麼大,寬敞到甚至對側的牆壁在遠方的空氣中顯得朦朧不清。聳立在地表上的新月外形飯店緊鄰在展場旁,據說好像是足以應付從外國遠道而來的觀光客持續住宿三晚也不成問題的全世界少有的集會中心。
「光。」
拓真和加茂田、優貴三人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一個人悶不吭聲的則是美奈。
發出死心的聲音,光擺着一張看似愧疚的臉走了出來。她頻頻搓揉着印在手背上的齒痕。
這是美奈今天開口跟拓真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用見外到令人歎爲觀止的「新城同學」這種稱呼——
「你們倆一起去?」
除此之外找不到其它更合適的字眼來形容的巨大物體佇立在會場的一角。可是隻有腰部以下的下半身。既沒有手臂,也沒有胸部、頸部、和頭部。光是腳和半個胴體,就比四層樓的校舍還高。抬頭一看的話,感覺脖子都快抽筋了。
面對這樣的光,拓真卻沒辦法給予「好」或「不行」任何一個肯定的答覆,只能將頭垂得低低的看着地面。
「哦——」
總之就是被那股活力給壓得喘不過氣來。
美奈說道。
一面斜眼看着那排隊伍,拓真等人一面從利用招待券可以進入的特別入口,輕而易舉地入場了。站在長達十幾公尺的手扶電梯上一路往前行,等到一從電梯下來,拓真等人便茫然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呆站住了。
搞不好,美奈真的沒事也說不定。或許我在她的內心根本不佔有任何分量。所以她纔有辦法像這樣保持平靜地和我碰面——
拓真大聲把自以爲躲在觀葉植物後面躲得好好的光給揪了出來,藏了頭卻露出了屁股,裁剪成短褲的牛仔褲和半顆白屁股跑出了綠葉的暗影處。
正當兩個大男生苦惱到最後打算斬斷依依不捨的留戀的時候——
加茂田飲恨地含淚說道。
優貴問道。這裏只有優貴沒見過大哥。加茂田來家裏玩過幾次,兩人有打過照面。
拓真不用看也知道優貴是面露多麼認真的表情在微笑。
*
一行人投注時間四處參觀了許多難得一見的物品。
不枉「理應早已到來的二十一世紀展」之名,看似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展示品堆積如山。據說這些全是在這半年內急速開發出來的技術。
在某一家印刷業者的展示攤位上,透過細胞質噴射打印機由一個個的細胞拼湊而成的老鼠正模樣正常且精神活潑地到處東奔西跑。
另外在某家軟件業者的展示攤位裏,則實際展示了奪取其它計算機CPU效能作爲自己主機的抗病毒對策的劃期性羣體智能負荷分散型防毒軟件。展示中該軟件吸收了全世界CPU效能的3%,將導致計算機發生錯誤的要因徹底擊退。
展場裏甚至還可以見到「瞬間反重力裝置」的宣傳標語。將右邊翅膀的重量歸零,然後在失效前反過來讓左側翅膀的重量歸零,無線遙控的鳥就這麼藉由交互重複重量歸零的動作飛了起來。
至於始終冷眼旁觀的說仔在發現了內容會產生變化的紙——電子油墨紙之後,也興奮地表示「那是我的祖先啊!」由於它實在是太過激情了,拓真決定將它留下來好讓它暫時跟『祖先』獨自相處一段時間。
*
一行人從人潮中脫離,爲了呼吸外頭的新鮮空氣而稍微離開會場。
「爹地。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衣袖被光扯動,拓真轉頭看去。
會場出口旁的攤販所販賣的東西,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冰淇淋。
「爹地爹地!我要喫!我想喫那個!」
「剛剛不是纔給妳五百日圓的零用錢了。」
說一說完拓真就回想起來了。先前給她五百圓硬幣時才叮嚀她不要拿去亂花,可是才經過整整三秒時間她就拿去買了要價四百日圓的坑錢果汁了,光就是這麼笨的孩子。
在拓真伸手到口袋掏零錢的時候,光或許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吧,一股腦兒就衝過去了。
「小光的國家沒有冰淇淋這種東西嗎?」
優貴跟拓真說。
「這……這個嘛,大概吧。畢竟那國家天氣很炎熱。」
「是南國的話沒有才奇怪吧?」
「我說錯了,是天氣寒冷的國家。」
「啊啊。所以她才——」
畢竟,也不知道美奈是對事情產生了什麼樣的誤會。更何況他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說美奈誤會。說不定,自己也對她有很大的誤會。如果說其實是自己誤會了美奈在生氣的話呢……?
美奈似乎沒找到駕駛艙上攝影機的位置,她面朝不是鏡頭的方向進行着對答。
大概在拓真注意到以前,就一直在盯着他看了吧。拓真打了個眼色向那雙眨也不眨的眼睛示意。
「爹地,阿姨說還差五萬日圓~!」
「別看他那樣,好歹也是個小說家。」拓真向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面對大哥的優貴如此解釋。
會場的氣氛藉由歡笑又重新復甦。佔了人潮七成的上班族臭老頭看到女高中生心慌意亂的模樣,全都咧嘴掛起一抹淺笑。
那算哪門子的提示啊啊啊。聽不懂啥啦啦啦。根本不成提示嘛嘛嘛。
「怎麼?」拓真試着向嘆了一口氣的優貴詢問。
阿姨一點也覺得丟臉地用幾十年前的笑點說道。
『咦,那個我……』
拓真掏出了外形受損的手機,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距離這個名爲『理應早已到來的二十一世紀展』這種名字很不正式的展覽結束只剩——
(注:即凱撒的英文念法)
「那我去囉——」
「纔沒人這麼叫妳。」
美奈喃喃說着並站了起來。她也起身去買冰淇淋。
「哎呀。」
將嘴巴一圈弄得白白的,光對冰淇淋展開猛烈的進攻。拓真立刻準備掏出衛生紙。
「找到了!」
如果下跪,美奈是否願意原諒自己呢?該向她說什麼,她才肯原諒呢?
在還感覺得到涼意的風中——光卻穿着短褲配露肚臍的衣服。只有一套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防寒衣物的膝上襪。是一副旁人看了自己都會覺得冷的打扮。古時候的人似乎曾說過「小孩是風之子」這樣的話。光確實就會給人這種感覺。
『纔不是,我沒有話想說。』
「那個——美奈。」
美奈被請到駕駛艙上坐着。
不管結果是哭是叫,只剩一個小時了——
不對,是真的跟她說話了,話確實說出口了。
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彎着身子觀察情況的拓真又坐回了板凳上。
如果不是被優貴附身在背後,定期地持續聽她悄聲呢喃說「小心我詛咒你喔」的話,或許早就抱着「美奈已不再跟自己生氣」的錯覺了。
駕駛艙的地板部分是透明的,從那裏可以看到正下方的景色。反正今天穿的是褲子不是裙子,所以美奈不擔心走光的問題,可是這個形同從學校校舍四樓往下看的景色,令肚子裏頭有種收縮得很不舒服的感覺。
「呼。」
『操縱者是這麼可愛的高中生小妹妹,讓不才主持人我有種想要比平時更加提起幹勁的衝動呢。』
「加油囉。小男生——別擔心。就連阿繁都成功了。新城同學一定也沒問題的。我相信你。」
「小妹妹,一百日圓不夠付唷。還差五萬日圓呢。」
和美奈錯身而過的光走了回來。
這段時間都不怎麼專心掌握四周狀況的拓真先是左顧右盼,然後抬頭一看牆上的巨大熒幕——
爲什麼沒辦法再早一點跟她說話呢?能再早個幾秒那就好了。這麼一來就趕得上了,只差那幾秒,爲什麼就是沒辦法下定決心呢?爲什麼就是提不起攀談的勇氣呢?
『好、好的。』
哪有可能像說的那麼簡單啊?
手上拿着冰淇淋的美奈臉上掛着笑容走了回來。
光伸手遞出去準備交換冰淇淋的是一枚一百日圓的硬幣。
「只要像現在這樣一旁觀看,馬上就能明白這是一場誤會了說……對不對?」
美奈眼睛眨個不停。她的手上握着一張票券。
「被阿姨叫小妹妹了啦——還找了我五萬圓哩——」
『操縱很簡單,所以請妳放輕鬆喔。』
他這才理解原來剛剛在舉行一進場時所領到的巨大機器人抽獎券的抽獎活動。這個機器人似乎是這場博覽會的最大焦點,要在閉幕前舉辦試乘會的樣子。
等一下,拜託別走。喂怎麼會這樣。
總高度有十公尺高「空有一雙腳的巨大機器人」在原地踏步並且轉身。光只是這樣的動作地面就產生了劇烈的搖晃。震動甚至傳導到了會場的巨蛋。不吉的震動爬上壁面,搖晃着天花板的同時一邊朝會場的盡頭奔竄而去。有種脖子後面的汗毛被往上提起來的感覺。
拓真確實說出了這句話。
美奈僵硬的聲音又惹老頭們嘻嘻哈哈地發笑。臭老頭去死一死吧,然後在世界即將毀滅的最後三十分鐘只能作壁上觀的我也一樣去死死吧。
附身在拓真背後的聲音這次不再搬出那句「小心我詛咒你喔」,而是改說別的話。
「繼續這樣下去你不在乎嗎?新城同學。」
「小妹妹妳當真了呀?那是騙妳的、開玩笑的啦。再給阿姨五圓就好。有沒有哪裏放了五圓呢?來,全部的口袋都摸摸看吧。」
美奈走進衆光燈打出來的圈子裏。
*
背後靈之後便未再多說什麼。
『安全帶已經牢牢繫好了吧?』
「啊——我抽中了。」
拓真和光對上了視線。
牽起她的手跑離會場這點小事爲什麼會做不到呢。
可是卻被同一瞬間湧現的「哇——!」這道歡呼聲給完全掩蓋掉了。
『今天妳和男朋友一起來嗎——有話想跟男朋友說嗎?』
「人只會堅持看自己想看的那一面,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這我也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畜生。
來的時候美奈也領了一張抽獎券,而那張剛好中獎了——
可是隻要有在注意的話——只要肯面對現實的話,事實還是顯而易見的。
那個硬裝出來的笑容令拓真感到心痛。
美奈攀談、投以笑容的對象,只有優貴、加茂田、以及大哥三人而已。
什麼問題都沒解決到。完全沒有進展,一直在原地踏步。
「好好喫~」
「我被叫大小姐了。」
「提示,人魚公主。」
『被人家嫌好噁了。小妹妹,麥克風收到的聲音大家都聽得見,所以說話請注意喔。』
可以聽見因爲緊張而顯得高揚的美奈的聲音。駕駛艙的狀況透過屏幕攝影機捕捉得一清二楚,美奈的特寫鏡頭出現在大屏幕上。美奈一板一眼地坐在感覺像是設計給成年男性用、尺寸稍大座位上的身影被映照了出來。
好不容易輪到自己買冰的光用閃閃發亮的眼睛注視着冰淇淋一圈又一圈轉出來的樣子。還一直跟阿姨吵着「再多轉一點再多轉一點嘛」。
『啊。是的。』
駕駛艙位在巨大下半身的上方,有相當的高度。雖然有看到美奈從上層繞進駕駛艙坐上去的模樣,可是接下來就被駕駛艙的護罩遮住,已經無法直接看到美奈的身影。取而代之只能透過攝影機的畫面觀看。
「……」
就算是選在美奈中獎後展開行動又何妨。
脖子後面有聲音冒出來了,嗚噫噫。
「只剩一個小時囉。」
光改又是改用左手拿冰淇淋、又是改用右手拿。摸遍了左右兩邊的口袋,最後就連頭上的緞帶裏面也不放過——
如果有那個勇氣的話,今天根本不會來到這種鬼地方。也不會讓美奈喫苦——不會逼得她需要裝出笑容來。
把玩笑當真的光跟拓真大叫。當拓真一打算起身——
『好噁。』
早知道就不要來坐這種東西——她早早便開始感到後悔。
拓真無言以對。
對拓真、還有光則是看也不看。也絕對不會投以微笑。
『那麼小妹妹,試着稍微往前走吧。請輕踩踏板看看。』
美奈真的很會演戲,怎麼樣都看不出來那是裝出來的笑容。
「啊。才一百零五圓。好便宜喔。」
啊啊,我會加油的。
光露出笑臉,把錢遞給了阿姨。
「蓋烏斯-尤利烏斯-西澤。古羅馬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終身獨裁者,同時也是初代皇帝的前任者——在日本『西薩』
㊟
這個稱呼大概比較廣爲人知吧。是一位個人的名字變成皇帝代名詞的有名人呢。」
人潮的嘈雜聲從會場消失了。就像要彌補消失的人聲似地,主持人的聲音迴盪得格外響亮。
*
拓真在猶豫了無數次之後,終於提起所有的勇氣——試圖跟明明近在三十公分旁,卻感覺遠如三十萬公里般的美奈說話。
時鐘的針一分一秒地倒數着世界末日的到來。
『踩下右腳的踏板便會往前走,左腳的踏板則是往後。由於目前機器人只有腳並沒有裝上手,因此操縱桿左右兩根在機能上都沒有差異,只用在轉換身體的面向。現在請妳稍微試動一下。是的,踏步踏步,右左。好,表現得非常棒。謝謝妳的配合。』
優貴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注視着光的背影。
「好、好的。」
按照指示踩下踏板。機器人的腳在透明的地板下方往前踏出。那是既寫實又自然的一步,甚至讓美奈一瞬間誤以爲是自己的腳。
可是晃動的幅度十分驚人,座位不停左右搖擺。因爲有繫上安全帶所以還不至於擔心會從椅子上摔落,可是甩動的頭髮激烈地拍打在自己的臉上,臉頰好痛。
坐起來的感覺超不舒服的。只是慢慢走都能晃成這樣的話,一跑起來大概機器人裏面的人會被搖成奶昔吧。動畫或電玩裏巨大的機器人總是打得昏天暗地,那一定都是騙人的,是虛構的情節。
『好,那麼小妹妹。接下來請妳往右轉,之後記得再轉回來喔。』
「好的。」
驚人的晃動又再度襲來。
原以爲跑來搭機器人會是從尷尬氣氛逃走的最佳藉口。透過參加餘興活動,可以離開拓真好幾十分鐘的時間。
其實自己老早就注意到拓真是尋求攀談機會而來的。就連他打算跟自己說什麼話,也早就心裏有數。
那就是提分手。
這樣說也很奇怪,基本上也沒在交往就是了。難道是他現在有了未婚妻之後,想要趁早跟處於朋友以上的親密關係的自己『斷絕關係』嗎?
就算他這樣讓關係曖昧下去又有什麼不好,明明我又不介意。明明不要撇清還比較合我的意,明明還能繼續當朋友的。若是朋友身份,還可以繼續維持下去的。
我只要當朋友就好,當個不熟的外人也好。
爲什麼他就不能就這麼一直優柔寡斷下去呢。還刻意過來跟我攀談,過來打算跟我明白地宣告「絕交」。拓真他……不對,是新城同學他。
他就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會表現出男子氣概。所以才顯得非常沒有神經又殘酷,可是我以前就是喜歡他那種地方。
感覺有些怪怪的。
明明意識到自己喜歡拓真才經過一天的時間而已,就已經變成過去式了。
這算失戀的世界最快紀錄?
「啊哈哈哈哈。」
美奈帶着自嘲的感覺笑了出來。
『現在妳有想做的事嗎?』
拓真只是一味地感到擔心。
想做的事。
拓真和主持人一起逼問技術人員。
啦啦啦、啦~
衝撞上了牆壁的機器人仍在擺動着雙腳。正如每一個撞到牆壁的玩具機器人都一定會有的動作一樣,這部巨大機器完全沒有停止無謂前進運動的打算。
僅跟拓真說明完這些要點後,主持人自己也衝進了一羣技術人員之中。
拓真他——
「不會吧,停不下來!」
被這麼一問,拓真迷惘了一瞬間,但隨即大聲喊回去。
『好。那麼小妹妹,請妳停下來喔。』
『啊啊,沒問題的。要是有任何狀況發生,我們會遙控停止機器人動作的,敬請放心。』
接着他將目光轉移到依舊持續動個不停的機器人身上。
主持人聽了以後沒再多作任何奉不,他從腰際卸下無線通訊裝置塞給了拓真。
*
——我知道我現在想做的事是什麼了。
『怪了?請問妳有聽見嗎?喂喂?——小妹妹?』
「啦啦啦、啦~」
機體彈跳了一下。在身體上下晃動到最高點時,某個東西從美奈的口袋彈飛了出去。
如同山鳴的隆隆聲響徹了巨蛋。
美奈恍惚的聲音裏聽得出來有種疲憊感。
「沒辦法停下來嗎?」
拓真的事情也無所謂了。要變成怎樣都沒有關係。好麻煩,懶得再去想了。已經疲於哀傷憤怒、還有努力了。
撿不到那個五圓硬幣。
回過神時,身體已經覆蓋在光的上方了。轉頭一看,和自己一樣將優貴保護在身體下方的加茂田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拓真試圖爬起來趕往主持人那邊去——
儘管她是達成尖叫遊樂設施完全稱霸的美奈,可是被送到那種每走一步駕駛艙便會上下彈跳好幾公尺高的危險駕駛機器上坐着被搖晃個不停,真的沒事嗎——
重達數噸的巨大物體衝撞上了牆壁。
「小妹妹。請妳保持冷靜,首先把腳從踏板上放開——」
『……是,我有。』
「我是她男朋友!」
好痛苦。我一直好痛苦。雖然我始終在忍耐。可是真的好痛苦喔。
明明實際上我已經累得受不了了。但是那句附有強制力的話語使得我能堅持下去。
這些狀況全發生在短短的一、兩秒之內。
明明放棄了一切,卻非常在意腳底下的區區五圓。會有「好可惜」這種念頭的自己就像個爲柴米油鹽奔波的黃臉婆一樣,感覺非常滑稽。

*
「光——妳去和加茂田他們待在一起!」
一直不斷遭到上下劇烈地晃動,肉體上和精神上都疲憊到了極點,美奈漸漸對所有事情感到麻痹。
『我想應該對操縱方式愈來愈習慣了吧?小妹妹,妳覺得如何呢?』
『小妹妹?』
『……是。』
『那麼,請小妹妹隨自己高興駕駛機器人吧』
原本直立着靜止不動的機器人忽然起跑了。只是一步便跳躍了十幾公尺遠,第二步則踢壞了特設盡不攤位的圍欄——接着在第三步的時候朝會場的壁面猛然撞去。
雖然照明燈確實是往下掉了,不過由於有電纜線拉住的緣故,纔不至於墜落到地上。也多虧如此免除了一場大災難的發生。
『……』
震盪的空氣聚合在一起從頭頂降下。耳朵被伴隨着風壓的轟然巨響吵得再也聽不見。在一時之間只剩視覺發揮作用的世界裏,可以看見天花板的照明燈晃動了起來。
那些人的安危就交給工作人員和警衛負責——
逃走吧,逃開這裏。
是嗎?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
視線追着飛出去的黃銅色物體跑,美奈低頭看了腳底下。
其它觀衆也都或趴在地上、或蹲下身子來躲避。不過並沒有人被墜落的物體壓到,似乎也都平安無事沒有受傷的樣子。況且四處都找不到掉下來的照明燈。這麼說來,也沒感受到墜落時的聲音和震動。
機器人突如其來地展開了暴走。
拓真將身子從光的上方挪開。拍拍她的屁股推到加茂田那邊去。
最後的螺絲成一直線彈飛了出去,照明燈受到地心引力的吸引開始墜落。
「請你繼續呼喚她!如果她有響應,務必告知她把腳放開踏板!不然就按保護罩裏的紅色緊急停止按鈕!」
照明燈的格子罩正懸掛在纜在線。
架設在旁的照明燈列的格子罩在彈出螺絲的同時,位置逐次愈來愈往下降。
身穿灰色作業服的廠商人員正手忙腳亂地操作着筆記計算機。
主持人向沉默沒有響應的美奈詢問。
我累了。已經受夠了。
拓真膽戰心驚地抬頭仰望上空——
有人在某處說了「想做的事是什麼」這句話。
『那麼請妳動手去做吧。』
「喂——美奈!美奈!妳沒事吧!」
現在想做的事。
現在的拓真只不過是仰望大屏幕觀衆的其中一人。
『……停下來。』
美奈的腳將踏板踩到底。
「次系統似乎因爲先前的衝擊陷入當機了,所以我才說操作平臺要換成軍用的Linux嘛,就偏偏要用那種一般人用的Windows!」
「小妹妹!小妹妹!小妹妹——!」
隨便你們要我做什麼吧。
「美奈——」
主持人對着嘴邊的麥克風大喊。可以聽見和透過喇叭傳出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原始的人聲,主持人就在附近大叫着。
拓真從身旁的主持人身上搶過了頭戴式耳機。他將受話器貼在耳朵,然後把麥克風拿到嘴邊呼喊。
「你是哪位啊——」
我不要。
希望拓真能陪着我。希望他回到我的身邊,希望他不要走,我不要他走。
是零錢,五圓硬幣。
「現在我們正在做啊!動作快!快點設法停下來!」
——啊。
「無線局域網絡的PING全然沒有回應——有可能是另一頭的信號天線破損了——不然就是獨立停止裝置因爲衝擊的緣故而導致故障——」
羣衆遠遠地圍成一圈觀看着機器人。明明大可以快點去避難,卻擠在一起呆呆站着看機器人的背部,甚至還有人站在還在持續擺盪搖晃的照明燈列正下方。
『……』
想做的事。
拓真則擔心着美奈——拓真決定心無旁騖地只擔心美奈的事。
『……是。』
美奈一直凝視着左右搖晃的五圓硬幣。
廠商大人們奮力排除障礙,拓真則是拿着受話器像是迴繞一大圈似地移動而去。機器人將身體壓在牆壁上持續着無意義的前進動作。雖然腳步只是滑動並沒有真正往前移,可是每一步的動作都伴隨有等同於車子衝撞的力道產生,牆壁的壁面一如水面般充滿了波紋。
掉到腳底下的五圓硬幣隨着機體的動作忽左忽右地搖動。繫着安全帶的緣故,手不夠長。而且搖晃得這麼激烈也不可能鬆綁安全帶。
『……』
「快點停止機器人的運作,可以從外部停止運作——你剛剛自己有說過吧!」
壁面上浮現了波紋。無數道同心圓沿着垂直的牆壁往上竄,在牆壁與天花板的交界處折彎,緊接着爬過了巨蛋的屋頂。
任誰也沒預料到,也因爲如此沒人能實時阻止。這一切就在沒人來得及叫出聲音的時候發生了。
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膝蓋直打哆嗦。拓真用力用拳頭毆打自己的雙腿注入活力,趕到了主持人的身旁。
『小妹妹,妳心情不錯喔,既然如此,這次試着讓機器人滑行看看吧。就算是滑行也難不倒這部機器人的喔。爲踩踏板的那隻腳加上節奏,滑行、滑行,啦啦啦、啦~』
機器人是以那麼猛烈的速度衝撞牆壁。駕駛艙看起來打造得十分頑固,美奈也牢牢地繫上了安全帶。美奈不會有事的,一定是這樣沒錯。
拓真如此告訴自己以提振自身的鬥志,從側面繞路進來漸漸往機器人靠近。
他獨自一人走在人羣鳥獸散後化作圓形無人地帶的廣場上。
繼續呼喚她——儘管主持人是這麼吩咐的,拓真卻沒有按照指示行動。一味徒勞無功地呼喚下去也只是白費力氣。拓真集中精神在自己的耳朵,試圖聽取受話器另一頭的聲音。但四周喧囂的噪音造成了妨礙,分別是人羣的吵雜聲和來意天花板的山鳴。但比起這些,最大的阻凝是自己氣喘吁吁的呼吸聲。
拓真用雙手捂住耳朵,也屏住氣息,盡力去聽美奈的聲音。
隱隱約約地聽見了非常微弱的聲音。
美奈在哭……?
耳裏聽到的,不是說話的聲音。而是空氣通過喉嚨的聲響,是有如在啜泣般不規則的聲音。是受傷了嗎?還是哪裏在痛呢?妳還平安吧?——拓真硬是忍住想如此大叫出聲的心情。
拓真停止發出聲音,一面將受話器按在耳邊,一面靠近到距離十幾公尺的地方。
勉強可以看到美奈在裂痕浮現且顏色白得很渾濁的駕駛艙裏面的身影。
她的側臉正垂得低低的。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啦。』
從受話器可以清楚地聽見聲音。
「美奈……?喂……美奈?」
拓真冷靜地喚著名字。
『……我不要……我不想待在這裏……好想逃走……可以吧……我可以這麼做吧。』
「喂?美奈?……喂?」
拓真繼續呼喚。
可是美奈彷佛沒聽見拓真的聲音一樣,只是一直不斷碎碎念。
狀況不太對勁,有地方怪怪的。
「美美奈。」
機器人發出沉悶的震地聲響,再次往前突進。
「哪裏?你在那裏,拓?討厭——拓,你到底在哪?」
「美奈,美奈,美奈,美奈妳有沒有聽到……」
『我問的是催眠用五圓硬幣,請問那個現在放在哪呢?』
「美奈!美奈!這裏!我在這裏啦!」
喂!喂!喂!
「現在狀況是怎麼回事,快給我說明清楚!」
『拓?』
機器人只是用走的,速度就比使出全力衝刺的拓真的雙腿還快。就在從背後逼近的轟然巨響壓到頭頂上來的瞬間,拓真扭身往旁邊飛撲了。
「主持人!主持人老哥!主持人大爺。快、快,你快這樣說!你快說停下來!」
拓真朝機器人的腳邊奔跑過去。巨大的雙腳和震動迎面而來,然後——
——答案是五百零五日圓。
「我在這兒,我在妳的後面。」
美奈的聲音響起。聽到聲音的語氣和之前不同,拓真頓時止住了打顫。
被機器人追逐的同時,拓真往技術人員的地方跑去。雖然美奈一開始只能辨識拓真聲音,可是不知是否已經能用眼睛捕捉拓真的身影的緣故,現在不管拓真再怎麼蛇行都能正確地跟上前來。
「美奈!美奈——美奈!」
即使在這種緊迫的場合,浮現在紙上的依舊是冷靜的文字。
在駕駛艙裏速度遲緩地擺動的美奈的臉確實有一次面朝了拓真所在的方向,可是她又像是沒看到一樣直接別了過去,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拓,你在哪?你在哪裏?叫我,叫我的名字。』
「美美奈?」
「美奈,喂美奈,算我求求妳,聽我說,聽我說嘛,我、我——」
「我現在如你所見可忙的哩,拜託別開玩笑——」
看來美奈尚未恢復正常,樣子還是一樣很奇怪沒有改變。
美奈露出了抖動一下的反應。
可以看見美奈的頭上也有一副相同款式的頭戴式耳機。受話器罩着耳朵,既然這邊可以聽見她的聲音,那麼照理說她也聽得見這邊的聲音纔對。
拓真一邊大叫一邊又衝了出去。
話說到一半,拓真的腦海靈光一閃。
即使拓真知道那個五圓硬幣跑到美奈的手上,可是也未必連硬幣爲何會擺動起來這部分都知道。
「美美奈。」
『……拓?』
「根本沒停下來嘛。還敢說會停下來,這是瑕疵品啦瑕疵品啦,我要退貨。」
『不要,我不要你走,你不要走——拓!』
兩人持續着聽似一搭一唱,實際上則是各說各話的對話。
美奈在駕駛艙裏緩緩轉動着臉。
「一會兒是要多久!」
『……再見……再見了,拓……可以吧……我可以這麼做吧。』
「這——這樣的話難道說……!」
拓真開始往後倒退,機器人一邊將地面踩得隆隆作響,一邊筆直地走過來。
——偶然?真的是這樣嗎?
『對不起,對不起喔,拓。』
拓真上上下下跳着,揮舞手臂示意自己的位置。
「快說!停下來!——快說啊!」
機器人停止移動,一百八十度轉過身子。利用轉身的那段時間,拓真目標其中一個攤位跑去,也沒有半途減速,便從桌子上一把撈走說明書。
「美奈——美美奈!」
機器人的腳也停止了動作。
就這麼和拓真錯身而過。在巨大的雙腿問,剛好有一個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
「誰跟妳說可以了,妳憑什麼自己決定,別開玩笑了。」
現在我就在妳的腳邊。我快要被妳一腳踩扁了。
就在這個字眼從拓真的口中說出的瞬間——
「五圓硬幣?——這是哪碼子的事?」
在地上接連打滾數圈爬起來一看,一路通過的機器人只是一直線地往前走去,是跟丟拓真了嗎?還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沒看到他呢?
原先面朝會場外的機器人把身體轉過來面對這裏了,並且一步接着一步往前邁進。
「什麼?」
拓真把臉貼近到跟主持人快要嘴對嘴接吻,用頭戴式耳機的麥克風收主持人的聲音。
『——在說明之前,我有件事想先跟您確認,請問五圓硬幣在哪裏呢?』
拓真有種不協調的感覺,他試着找出那個問題的核心。
拓真從原先面朝機器人倒退跑,一下子變成掉頭轉身往前全力衝刺,頭也不回地埋頭猛衝。
『讓我爲您說明。』
「啊啊啊啊啊!」
機器人已經鎖定拓真過來了。果然不管再怎麼使出全力奔跑,速度還是它比較快。
『命令者是讓五圓硬幣做出鐘擺運動的那個人,您知道是誰擺動五圓硬幣的嗎?』
『……拓,你在哪?我聽不見你的聲音耶?你在哪裏?』
喂喂喂,等一下,喂慢着,稍等一下下啦。
『……拓?』
拓真以溫柔的聲音呼喚。
『拓,不要!我不要你走!我不要啦!』
「命令者。只要命令者下令,催眠就會中斷沒錯吧!美奈就能恢復原狀對吧!」
「三十分鐘!或一小時!」
機器人已經逼近到屁股後面來了,看得見它的腳,近到只看得到腳。
「停下來。」
『拓?』
不對,搞錯了,不是這樣叫——
『拓、你在哪?哪邊?這邊嗎?』
很好,就是這樣,來吧,過來這裏——繼續保持下去。對,來這,技術很好喔。
可是美奈她——
「這裏!在這!我在這裏!放心有我在!我在這裏。」
『拓——在那裏?你在哪兒?』
說到命令者,就是那個主持人。
「現在我們正在努力設法讓機器人停止動作,目前技術人員正着手編寫從Kernel(核心)的特權RING0進行迂迴,促使驅動系統Routine(例行程序)當機的程式,請你幫忙拖延時間一會兒。」
可是拓真的聲音並沒有真正傳進美奈的耳裏。
「那種東西還用問,當然是光拿——」
想到一件極爲意料之外的事。
果然美奈根本聽不見聲音,拓真的身影也沒映入她的眼眸裏。
可是機器人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很好,繼續這樣下——不對,喂。
機器入朝拓真筆直走去。
拓真的聲音傳不進去。
一切真相大白後,拓真扯開喉嚨大叫:
『拓。拓。拓。』
『是這樣沒錯。』
「鬼才知道啦!」
之所以剛剛那一瞬間會有反應,只是拓真的聲音基於某種偶然傳進她的耳裏而已。
有反應了,機器人往這邊轉過來。
『除非命令者下令,否則催眠無法解除喔——絕對無法。』
美奈又失去對拓真的掌握了。
『……拓,你在哪?你人在哪裏?你在那邊嗎?』
好個無理的要求。
拓真終於情不自禁地大叫。沒有任何的意義與目的,只是朝着麥克風大聲呼叫而已。
我在那個時候說了什麼?那個時候的我有特別說什麼嗎?我記得我說了——
數字不符合。那個『五萬圓(阿姨)』究竟是從哪裏生出來的?——是從緞帶裏。從光的百寶袋裏。並且,美奈緊接在光之後也買了冰淇淋。收了找零的零錢。「來,這是找妳的五萬圓喔!」拓真很清楚地記得阿姨她那不知羞恥爲何物的常識所造成的奇怪腔調所說的這句話。
拓真對麥克風如此一說,機器人便停住了。
機器人衝進了展示攤位,將隔板的建材和展示物撞得四處亂飛。
先前給了光五百圓當零用錢,只有五百圓而已。然後她買了四百圓的果汁和一百零五圓的冰淇淋,這樣加起來總共多少?
「喂,美奈妳聽得見嗎?妳是想逃到哪裏去啊?——妳在說什麼啊?」
「我知道!」
早就體驗過那個五圓硬幣的威力了。
拓真改變了奔跑的方向,他回想起有一個專門盡更父通工具的攤位。
機器人腳踹攤位緊跟在飛奔的拓真的後頭。
全力飛奔的同時,拓真一邊迅速地掃視左右兩側。
必須整整逃跑三十分鐘纔行——有什麼速度夠快的交通工具嗎——電動腳踏車?踏板車?還是裝有馬達的滑板——?
*
你不要走——拓。
美奈身陷在惡夢當中。那是一個內容是自己腰部以下的身體全都陷在泥沼裏,然後瘋狂追趕着打算離自己遠去的拓真的惡夢。
鞭策疲憊的心靈與身體,美奈一步一步往前走。
已經不用再逞強了。也不用裝出乖寶寶的模樣了,也不需要對可憐的自己感到陶醉了。也不必說什麼當朋友或外人都無所謂這種話來欺騙自己了。
那種從容早就蒸發得乾乾淨淨的。
現在的美奈僅剩下忠實於自己的內心,一味拚命地追求自己喜歡的對象這種純粹的心情罷了。
並且將自己的手直直地往前伸——
*
光在胸前緊握着手,一直在忍耐。
好想爲爹地加油。感覺那樣的心情就快要從她那個子嬌小的身軀爆發出來似的。
可是光始終強忍着。畢竟這件事都是由於自己太過努力才造成的。放棄努力真的好嗎?可以幫爹地加油嗎?她變得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站在旁邊的大哥輕輕地推了光的背部一把。
光抬起低垂的臉看了大哥的眼睛。接着依序環視優貴、加茂田的臉。
然後光用力地點了下頭。
*
『你不要走——拓。』
那就是美奈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竟然叫我不可以逃,妳有沒搞錯。」
『等到經過泡麪泡好的時間之後,大家就會一覺醒來。醒來後剛剛所發生的事就會統統忘記~』
『好——注意注意。請大家看這個,要注意看唷——』
拓真的全身齷時變得虛脫無力。
那可是我這輩子最精彩動人的告白說——
這是要我乖乖被踩個稀巴爛嗎。
然後如此說道。
『咦?那個,慢着——』
「咦?我沒聽清楚耶。拓——你剛纔有說什麼嗎?」
「這是怎樣?喂,這是怎樣啦?大家怎麼了?理我一下嘛!」
拓真不由分說地拖着獨自一人處在狀況外的美奈往會場外面撤退。
拓真突然驚覺自己正緊緊牽着美奈的手。
「是誰駕駛機器人的這個問題要特別謹慎帶過。」
拓真令氣魄漲滿全身,引吭大叫。
大哥以充滿自信的聲音疾呼。拓真等人不約而同地以帶着狼狽感覺的臉轉頭望向大哥。雙手盤在胸前的大哥兩眼發直地——做出如此的表示。
「這是設計,不管是壞掉的牆壁,還是被踩成垃圾的攤位!那些都是設計,電線杆之所以會長那麼高郵筒之所以會是紅色,也都是設計!」
拓真從頭部扒下頭戴式耳機。
居然還問我有說什麼?妳……
今天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我,新城拓真,最——喜歡神崎美奈了了了了了了!」
也沒能爲美奈多作着想——就爲了自己那種無聊的理由,企圖背過身子倉皇逃走。
這聲音一路下來聽了好幾次了。可是拓真從那聲音裏聽到和先前不同的感覺。
『聽說是設——計——喔——』
加茂田和優貴兩人也開始幫忙出餿主意。
單純的朋友,青梅竹馬,好朋友——過去自己一直都是這麼覺得,這也就是所謂的逃避。自己一心想要這麼認定的。
喜歡自己的美奈。自己所不知道的美奈。這是從過去十五年的關係所無法想象的兩種人。要試着踏進這種未知的世界真的很令人害怕。
「我纔不會逃避呢。」
拓真抬頭看了在距離不到短短數公尺處停止動作的機器人的駕駛艙。
可以看見瞳孔無神的美奈的臉位在數公尺的上方。
據說催眠狀態若沒有命令者的發令,就絕對無法解開。所以拓真也明確地知道自己的舉動只是枉然。而且就算跟現在這種狀態的美奈表示,心意也傳達不了也說不定。儘管如此,拓真還是有句非說不可的話。
退到遠方圍成一圈看熱鬧的觀衆逐一映入了眼簾。悲鳴與怒號、以及大喊「快逃」的聲音此起彼落。
以前真的很害怕。害怕美奈的心情,害怕承認美奈或許喜歡自己,所以纔會不試着去做確認,擅自爲美奈的心情下定論。
聽得見光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她正揮舞着手臂爲拓真大聲加油鼓勵。
『您終於發現了哪,所以我一開始就這麼寫了——』
聽到喇叭響起的光的聲音,會場裏的所有人全都昏沉沉地上下點着頭。
可是拓真不動如山。
要靠自己傳達,要靠自己的聲音明確傳達出去,已經不再需要耳機了。
「好了我們快點走吧!迅速撤退!」
沒錯,要是我現在不加油的話——我對美奈——
拓真拋下了頭戴式耳機。
「啊——!」
『機器人上面沒有任何人駕駛,機器人也沒有暴走,很安全的。』
「大家不要狼狽!」
機器人來到眼前了。
咚——的一聲,拓真用腳踏住地面奮力踩下了煞車。
當他驚覺的時候,自己已經癱坐在地上了。
怖滿裂痕並且一片白色的駕駛艙發出清脆的聲響碎裂了,並且化成細微的碎片隨風飄散。
徒勞無功的挫折沉甸甸地壓在拓真的肩上。
「奇怪?」
觀衆們有如雕像般呆站在原地抬頭看着大屏幕。一行人快步穿過那些石化人柱之間的空隙。對不起,各位大人們。憑高中生一個月一萬日圓的零用錢是賠不起的。在心中默默道歉之後,一行人離開了會場。
居然還問我在做什麼?妳……
美奈眨了眨眼睛,先是向右看,接着往左看——
那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發生改變,獨一無二的事實。
戀愛用不着看說明書。
「美美奈——!」
「拓——你在幹嘛?」
拓真點了點頭。
「爹地加油!」
「收工!」
不過在拓真的心底,唯有一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是從何時開始發現自己喜歡美奈的呢?——儘管能坦然接受自己對美奈的感情,然而卻不斷在逃避另外一件事。
機器人愈來愈近,速度全然沒有放慢。

*
就在即將踏扁拓真身體的前一刻——機器人停下了腳。
光說的沒錯。
光那感覺心情愉快的聲音透過喇叭響起。
「爹地不可以逃——!」
黃銅色的物體在壁面的巨大屏幕上晃動着。
『好——大家變得愈來愈想睡了。』
『恭喜您,使用者大人的戀愛等級升級到一級了。』
拓真敞開嗓門嚷嚷道。
跟美奈喜歡自己與否無關,我——
只要有那獨一無二的事實,就能不逃走勇於面對,就能堅定地站穩腳步,就能放手奮力一搏。
拓真停止奔跑,同時也放棄了逃走。經過光的提醒,拓真發現自己一直在逃個不停的事實,不是在物理層面上,而是在精神的意義上。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遼闊得一望無際。
不對。
「欸——欸——剛剛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是什麼情況?爲什麼四處破壞得一團糟?是誰幹的好事哩?」
拓真從正面直視美奈的臉孔,吸進了灌滿整個肺部的空氣。
就連說仔也被拋得遠遠的。
說不覺得害怕是騙人的。即使順利變成情侶,也有可能一天就宣告分手。說什麼在昭和一百零三年會結成連理這種莫名其妙的未來鬼話,既沒辦法保證什麼,而且也沒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不過一時放開手之後,拓真臉上掛起了一抹淺笑,又重新伸出手來。
光拼了命地吶喊着。
拓真回以一個淺笑,觀衆發出的聲音再也聽不進他的耳裏。只聽得見光不斷呼喊着「爹地不可以逃!」的加油聲。
連忙把手鬆開。
拓真慢慢轉過身子。
載着美奈的機器人速度毫不放慢,已經近逼到眼前來了。現在已經近到只看得見腳而已。
「踩壞的展示攤位要怎麼辦呢?」
感情又重回美奈的眼眸。
接着以渾身之力高聲吶喊。
「還有那邊的牆壁——不太妙吧?就這樣放着不處理很糟糕吧?就算不記得,壞成那樣還是會被起疑的!」
從受話器傳來美奈那像是因發燒而神智恍惚的聲音。
「嗯。」
美奈也將手伸給拓真。
沒有一絲的激動與緊張,拓真和美奈兩人的手非常自然地牽在一起。
就跟可以把牽手當呼吸的以前一樣——
不對,和以前相比有點不同。
美奈的耳根子微微地泛起紅暈,拓真的手也些許冒出了汗水。
「爹地!媽咪!」
光面帶笑容撲上前來。
她擠進拓真與美奈兩人之間,朝他們伸出雙手。
兩人——不對,是三人一起相視而笑了。
右手讓拓真,左手讓美奈牽着——光的臉上浮現了幸福的表情。
「不過……剛纔妳是不是有喊媽咪?那是什麼意思?」
「呃,在光的國家的語言裏,媽咪這個詞好像是『大姐姐』那一類的意思啦……」
拓真雜亂無章地爲一臉狐疑的美奈說明。
美奈臉上掛着微笑傾聽着拓真的牽強理由。
把光夾在中間三人一同漫步的同時,拓真忽然觸及了遙遠的記憶。
所謂的家族,是曾給過自己現在這種感覺的關係嗎?
*
使用者大人觀察日記。自家族炮計劃發動以來,已經經過一○天又零小時——
在此報告鑑賞期已平安無事地落幕的結果。
家族關係似乎良好,沒有退貨的必要。再次重申,沒有退貨的必要——
——S.S.
據悉,恐怕跟我們一樣都是『家族炮』。
在新城家半徑一○○○公尺/半徑一○○○小時——內觀測到時空震。
非常有可能是來自其它未來的時間炮的着彈。
彈頭的種類不明。
只不過,有一項列在報告義務內的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