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起誓吧,直至其名泯没于无闻】
《幻想谭教诲师》 · 海冬零儿 · 1.6万 字
Episode 38
「誓护……!」
艾可妮特的红色眸子望着誓护。
光之结界消失了——瞬间过后,洪流巨浪般的魔力奔涌而出。无数闪电在艾可妮特周身跃动着,龙卷风般裹住她的身体。
狂风中,誓护遮护住颜面,凝视着这股汹涌的力量。
令人倾倒。这焚尽八荒的剧毒闪电,足以唤起观者发自本能的恐惧。狂乱的电流也摄住了阿扎莉亚,令她不禁退后。
这,便是艾可妮特本来拥有的魔力。
挣脱束缚后的,黑色王族之力。
「星帝藏书(Grimoire)的结界……?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阿扎莉亚脸上写满惊愕,四下观望着。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地板上某一点——艾可妮特的脚边。
一位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少女,正趴在那里。她的后背上,还浮动着结界残留的乳白色光芒,如同天使的翅膀。
注意到阿扎莉亚的视线后,少女狼狈不堪道。
「真真真真是对不起我又多管闲事了!」
这一刻,阿扎莉亚似乎参透了誓护的谋划。
这名少女体型袖珍跟人偶差不多,从物理角度来说极难被人发觉。誓护将Aegis映射到她后背上,让她偷偷跑到了艾可妮特脚下。誓护早就预料到会受两面夹击,他故意在艾克蕾尔面前现身,乃至于自投罗网,都是假动作,目的就是为了隐瞒这名少女的存在!
「誓护!」
艾可妮特抑制住失控的闪电,飞到誓护身边。她依靠魔力漂浮在空中,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脸上隐隐带着喜色。
誓护和艾可妮特携手并肩,与阿扎莉亚形成对峙。
多半是考虑到二对一(或者说是三对一)于自己不利,阿扎莉亚将手伸向空中,从异空间召唤出「普尔弗里希的钟摆」。
「艾克蕾尔!苏维妮尔!」
话音未落,她便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不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仿佛预示着接下来的天崩地裂。气氛愈发凝重、森然,终于静极生变,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蠢蠢欲动。
阿扎莉亚扑哧一笑,然后张开五指,向前一抓。
「誓护,趴下!」
阿扎莉亚那个叫什么「察觉之毒(Telegnosis)」的异能可以实现这一效果。她通过自己与艾可妮特的位置关系以及魔力变动等信息,可以在闪电放出之前推算出它的路径轨迹。
说话间,阿扎莉亚优雅地伸出手来。
教诲师开花后,异能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千里眼这个不太适合战斗的能力,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他手掌中窜出一股乳白色光芒,正是Aegis的结界!
「呵呵……我一直很生气。你就是一只讨厌的、肮脏的、糟蹋人家花朵的害虫。我后悔呀,人类。感到光荣吧,我阿扎莉亚要亲手把你那腐烂的肠子掏出来。」
「誓护……我……」
「咦,这样啊……」
正当誓护灰心丧气时,身后的艾可妮特尖声叫道。
空间被轻而易举地挤扁了,简直就像一张烂纸片!
「你弥补不了任何东西,人类。」
誓护就地一滚,避过空间断裂,捡了一条性命。啪嚓,伴随着令人胆寒的音效,空间的『划伤』从他头顶掠过。
这正是人们常说的领域支配能力(Dominatus)。没错,这附近一带的空间,已经完全成了阿扎莉亚的掌中玩物。(译注:Dominatus,拉丁语,多米那特制,即君主专制制度。)
一件物事,只要能将它抓来手中,便能用手捏它个粉碎。现在的阿扎莉亚,就可以像抓弄玩具那般扭曲空间。
原来如此……誓护豁然开朗。
「我知道,你还是〈花蕾〉。」
阿扎莉亚握拳而立,多半是将闪电连同眼前的空间一起『捏碎』了。进可攻退可守,阿扎莉亚的异能堪称天衣无缝。
阿扎莉亚愉快地笑着,把手伸向誓护,锁定目标。
「你没有胜算了,认输投降吧。」
阿扎莉亚双唇紧咬,表情在屈辱中扭作一团。无言的愤怒,在她脸上展露无遗。
艾可妮特也吓了一跳。藏书阁门外,透过走廊尽览无余的胜景当中,有一个见所未见的怪异物事。
「晚了!」
「誓护!下面!」
来了!是传说中的『Armament』!
伊诺塞茜娅抬起头来,艾可妮特则是一脸震惊地望着誓护。阿扎莉亚说得没错,誓护的左手并未拿着那本平常与他形影不离的书!
士兵们还活着——吧,应该是。可是,他们已经赶不过来了。如今魔素(Mana)稀薄,在敌军百般阻挠下飞翔实在是强人所难。
誓护再次抱起艾可妮特跳开——可他晚了一步!空间扭曲汹汹袭来,要把誓护压成肉酱。
艾可妮特心领神会。阿扎莉亚正欲暴起发难,一道乌黑的闪电鞭就向她抽了过去。
嘎吱嘎吱的瘆人声音响起,一个人代替誓护承受了阿扎莉亚的攻击。
艾可妮特第二次射击。电流即将倾泻之际,誓护向艾可妮特伸出左手。
这便是人们常常所说的,开花。教诲师改头换面,化作更加美丽绚烂、也更加剧毒无比的花朵,恰似蓓蕾绽放。
她身上披着一件艳丽夺目的紫色铠甲。金色镶边描绘出优美的曲线,神圣而庄严。铠甲护住全身,却丝毫没有沉重之感。裙摆翩翩飘动着,让人感觉这更像是一件礼服。
「假如你所说的『主力』是坐在那艘飞船上的部队的话——」
「投降吧,如何?」
阿扎莉亚恨恨道。
黑色的闪电劈向阿扎莉亚。可是快要命中对方时,闪电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吸走了。
结界马上裹住了艾可妮特。誓护随后解除结界,闪电与此同时奔流而出。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战况好像已经明朗了啊?」
多半是出于羞愧,艾可妮特满脸通红。
(她果然躲开了啊……)
「没想到啊,你动作还挺利落的……」
——没错,只要在短短一瞬间内扰乱阿扎莉亚的五感,她就无法预测闪电的轨迹。这点也在誓护计算之内。
不过——这点已经在她意料之内。
「先前轻视你只是名人类,我对此表示惭愧。罗比尼亚家的卡斯克·罗杰也是这样,以为对手不过是名卑微卫士,结果落得个饮恨败北……我会拼尽全力,亲手为你的历史划上句号!」(译注:Casque Rouge,即红色洋槐,法语原意为「红色头盔」。)
伊诺塞茜娅之前曾经这样描述过阿扎莉亚的千里眼:周围空间发生的任何事象,全都是『想知道即可信手拈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抱起艾可妮特,当即跳开身来。艾可妮特的柳腰比想象中还要纤细,她还发出了「呀……」的可爱惨叫声,但誓护却没有心生绮念的闲工夫。
「看我的!」
艾可妮特的闪电未能击中阿扎莉亚。
誓护心中一惊,这时阿扎莉亚已经将一只手握住。誓护脚边的空间开始塌缩,眼看就要将他膝下部分连骨带肉彻底捣碎——恰好此时。
誓护有点受伤。
反观誓护则是起了坏心眼,开始逗弄阿扎莉亚。
誓护故作从容之态,对阿扎莉亚笑道。
「——你说、什么?」
转眼之间,阿扎莉亚已经〈变身〉完毕。
轻轻地,阿扎莉亚将手指一根根弯下。
「看样子,我来得还不晚。」
他猛然伸出左手。这只左手上,还留着之前映射完毕的Aegis刻印。誓护唤醒刻印,打算凭借破魔结界防御攻击。
「我,真不像话啊……总是端着一副丽王六花的架子,却连开花都做不到。」
不顾双膝的鲜血淋漓,柃泰然道。
Episode 39
「不,你是表里如一。」
刹那间,足以麻痹脑髓的恐惧席卷了誓护。
「……区区人类,装什么明白。」
「没关系。你的不足之处,由我来弥补。」
那是一道笔直的黑烟,正从一艘横尸荒野的巨舰上冉冉升起。
「该说是诡计多端吧。别看我外表纯良,其实我是个狡猾的人类。」
估计是气得有些精神不正常了,阿扎莉亚哧哧笑了起来。
在阿扎莉亚体内,有某种东西即将觉醒。
阿扎莉亚的妖气卷起漩涡,向中心收缩。空气在强大的力量下颤抖着,带来微微晃动之感。誓护的汗腺也全面失控,不由自主流了一身冷汗。
那你刚才笑啥——不过现在气氛不适合吐槽。
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凶煞之气喷薄而出。
「军中士兵无心再战,两名卫士生死未卜,指挥系统全线崩溃。你已经是孤家寡人啦!」
誓护对身旁的艾可妮特低语道。艾可妮特难为情地说。
阿扎莉亚动作晚了半步,一时躲闪不及,被闪电擦过礼服。礼服的裙摆顷刻间烧焦,化作片片碎布落下。
「人类,我要让你明白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
「……你可真能随机应变啊。」
阿扎莉亚聚起妖气,摆出进攻态势。誓护反应神速,叫道。
胳膊险些被削掉。誓护吓得不轻,浑身打颤。
她借助掌中的「钟摆」呼叫两人。……不过,好像没有回应。即便誓护没有读心、千里眼之类的方便能力,也能通过她的表情变化猜出个大概。
誓护心中暗恨,阿扎莉亚能力的棘手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看来要想挡住对方的攻击,得制造一个体积足以完全包住受操纵空间的巨大结界才行。对于目前手边没有Aegis的他来说,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果你以为我已经被你逼进死胡同,那就大错特错了……人类啊,这就是所谓的骄傲自大。现在你手里可没有星帝藏书(Grimoire)。」
「呵呵呵,一个小小人类,居然劝说本公主——劝说伟大的杜鹃花当主阿扎莉亚投降……嗬嗬嗬。」
「现在已经是这副德性了哦?」
誓护沉下腰来摆好架势,以便随时都能逃跑。
可是誓护还要继续伤害她的自尊。
「艾可妮特!」
要怎么办?这下如何是好?
在两人先前所站的位置,空间、地板连同墙壁彻底扭曲,然后压缩成一团。
正如誓护所愿,光之盾果真出现了,和空间扭曲抵消了——但并不彻底!
阿扎莉亚看誓护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毛毛虫,厌憎之情尽显无遗。
「你太愚蠢了,人类……就算本公主棋输一招,你又能如何?我早就把主力部队调到了这座十三星树(Dryad)……」
一道疾风般的魅影冲进现场,将誓护推出老远。
「……接下来就是一决雌雄了,艾可妮特。」
伊诺塞茜娅受到波及,惨叫着四下乱窜。然而身为攻击目标的阿扎莉亚却瞬间脱出电流轨迹,轻松避过攻击。
她与前几分钟相比判若两人。阿扎莉亚散发出数倍于之前的压迫感,浮在半空中冷冷俯睨誓护。
阿扎莉亚全身喷出爆炸性的妖气,紧接着又急剧收缩。正好跟阿扎莉亚发色相辉映,气势惊人的紫金二色粒子环绕着阿扎莉亚,渐渐形成实体并附着在她身上。
突然之间,环绕在阿扎莉亚周围的妖气消失了。
阿扎莉亚冷冷道。她那美丽的唇瓣每次开合,都会吐出一道冰冷的杀气,仿佛要彻底瓦解誓护的反抗意志。
阿扎莉亚立刻就判明了闯入者的身份。
此人正是,曾受执政官德拉西娜重用的十三星树(Dryad)千夫长,柃。
也是身为杜鹃花眷族,却对主上挥刀相向的无君无父、大逆不道之人。
「柃先生!你的腿——」
誓护不禁哑然。柃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已是惨不忍睹。约摸是骨头的白色物体刺破了衣服,暴露在外,可是柃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要在意,区区贱命何足挂齿。」
「是呢,那我就先拿你开刀吧。」
阿扎莉亚纠集魔力,开始在脑海中想象自己胳膊变大的情形。只是这般,空间就受到感应,奉阿扎莉亚之命将柃碾碎——本应如此。
在乳白色光芒照耀下,恶龙血盆大口般的空间扭曲三下两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扎莉亚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强大光结界,正把柃护在中央。
不知何时起,誓护左手中有了一本红褐色的书。
正是魔书Aegis,号称『魔刃之书』的星帝藏书(Grimoire)。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柃不是空手而来,他把誓护藏好的Aegis送了过来。受开花影响,阿扎莉亚没有察觉到这一行为。敌人的一举一动,全部都是事先计算好的。
在Aegis结界的保护下,柃小声不满道。
「……我都说了不用管我。」
「怎能不管呢。你这个人,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哼,闹剧。
阿扎莉亚伸出手正要发动攻击,一道闪电从侧面袭来,让她不得不将这些魔力用于抵消闪电攻击。
是艾可妮特的掩护射击,目的是保护誓护和柃。
她纵身一跃,把艾可妮特按到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发动了右臂上的仪式定理。
她想象着比迄今为止更加巨大的拳头,仿佛巨人的胳膊,一根手指就能把人类碾死。
「殿下驾到!还不快停下见礼!」
仿佛在替少女表达心声,四周的黑暗悄声低语着。
艾可妮特咆哮着。仪式定理已经启动,〈隶属咒印〉正包围着她。可是艾可妮特没有气馁,她呼唤出无数闪电,劈向周围的魔术文字。她每次攻击,文字都会受到侵蚀,有返回阿扎莉亚胳膊上的迹象。
男侍从突然出现,皮鞭抽向这群小孩。
阿扎莉亚解除丽血开花,恢复了本来的异能「察觉之毒(Telegnosis)」。
(这下子你要怎么办,人类?你的结界可是防不住这招哦?)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阿扎莉亚忍受不住精神被侵蚀带来的异样感,发出了惨叫声。
少女形单影只,瘦弱得招人怜惜的小肩膀在寒冷中不住颤抖着。
抬头望着她俩的誓护,这下子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对人类的腿脚来说,这个高度是遥不可及的。如此一来,那个人类就没法搅局了。
被顶回来了。怎么可能。银莲花的雷电,也能将魔力化为灰烬吗?这样猛烈的反抗,要抵御仪式定理……是不可——
这是天真无邪的笑声,与阴森森的风声迥然相异。声音中带着一丝暖意,如同一缕阳光照亮少女身边。
艾可妮特闭口不答,只是用悲哀的——怜悯的目光望着她。
「咳……阿扎莉亚……!」
没过多久,少女便在王宫中庭里发现了一群正在玩皮球的小孩。
誓护没有逃跑,因为他知道没有必要逃跑。身旁的艾可妮特进入带电状态,无穷无尽的电流就好似那巨人的铁拳一般,拍向天花板。
少女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起身朝声音来处走去。
这副暗色背景,乃是一座宫殿。纵是华灯高照,这里仍然一片黯淡。四周沉浸在阴郁中,犹如置身死后世界。
「我……我、也……」
「银莲花王家,早就没有任何权威了!」
誓护代替艾可妮特,用嘲弄的语气说道。
起初一段时间,少女只是远远望着他们。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颤抖了。小小人类,居然会让本公主颤抖……?
王宫里没有活物的气息,而风声听起来又像是笑声,谄媚的、恶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阿扎莉亚挑衅地嘲笑道。
趁其不备,银莲花特有的黑色闪电咆哮着劈向阿扎莉亚。
为什么,你选择了那个人类,艾可妮特。
少女想说她也要加入,但是——
阿扎莉亚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看透了誓护的心思。
急中反而生智,阿扎莉亚迅速思考对策。应该还有办法。肯定有希望翻盘。一定存在针对对方弱点的某个战术,能够扭转局势。
可是她撑住了。这点伤害,还不能让她倒下。
「你说眷族?真是遗憾啊,阿扎莉亚公主。」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眼前一片模糊,视野天旋地转。
忽然之间,并非比喻,阿扎莉亚眼前变作一片白色。
随后,她将手伸出。
偶然间,某个地方传来孩童的声音。
「是!」
骇人听闻的爆炸,随之而来的是狂风。天花板瞬间崩溃、碎裂,化作黑色粉末。
无从寄托的心意化作憎恨,憎恨变成愤怒,愤怒又化作魔力,巨大的力量聚集在阿扎莉亚手中。阿扎莉亚将力量释放。就好像奶酪受热融化一样,藏书阁被撕得粉碎,变成了一堆惨不忍睹的瓦砾。
誓护和艾可妮特依然背靠背站在一起。
突然间,她冷不丁膝盖一软。
可恨的魔刃结界。要破坏它,靠现在这种打法根本没戏。需要一次释放出更多的力量……
这个仪式定理还未失效。先前Aegis抹消的只是它发动后产生的效果,术式本身仍然存在。
「阿扎莉亚公主,权威没了又如何,把它拿回来不就行了吗。」
这句话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令光之结界增大了一点点。
永无止境的发问,无人回答的疑惑。
可是唯有Aegis的结界,她无法破坏。
鼓起勇气后,她迈开步伐向他们走去。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为什么……要帮那个人类?为什么?」
「伊诺塞茜娅!你和柃先生快离开这里!」
这一击饱含憎恶,却仍旧被光之结界阻挡在外。
「不长眼的东西!」
他反复挑衅也是策略的一环。誓护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在魔素(mana)稀少的环境中诱使阿扎莉亚开花浪费力量,等待其魔力枯竭。
走神的一瞬间,她被艾可妮特的攻击打中了。
誓护敏锐地觉察到阿扎莉亚的变化,微微一笑道。
铺天盖地的粉尘遮蔽了视野,放眼望去一片乌蒙。
这个人类停掉星树(Portal)的〈心脏〉,并不是为了封住阿扎莉亚的千里眼。
千里眼恢复后,这点视野障碍几乎等于没有。她将魔力转化为速度,向前飞去,掠过原地不动的誓护身边,抓住艾可妮特的脖子。
「————!」
赢到最后的,是我阿扎莉亚!
人偶大小的少女和柃异口同声地答道。柃不顾腿伤,在地板上鬼魅般游走着,转眼间便跑出了藏书阁。阿扎莉亚心头生恨,但穷追不舍也只是浪费魔力罢了,眼下她必须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敌人。
——终于等待了这个时刻。
「艾可妮特是丽王六花之首,银莲花家的公主殿下,她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受人摆布呢。」
有什么东西进入体内了。是被逼回的魔术。魔力失控。这是,反噬?
她注入更多魔力。一股力量要碾碎一切,另一股力量欲将其斩断,二力相抗,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原来是阿扎莉亚。
「艾可妮特,上!」
仅仅一句话,就散去了阿扎莉亚的力量。她气焰顿消,失去魔力的手指虚握成拳。
「从今天起,银莲花王家将会复兴。」
阿扎莉亚忍不住出声道。她无法自已,大声叫道。
天花板顿时塌落,巨石纷纷坠下。
墙壁土崩瓦解。可是,结界仍然屹立不倒。阿扎莉亚放下胳膊,准备用下一击粉碎整座王宫——
阿扎莉亚将袭来的雷电连带空间一同碾碎、消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差不多该觉得难受了吧?」
艾可妮特斗志昂扬的模样映入眼中,阿扎莉亚的胸口撕裂般疼痛着。
灰暗中,少女抱着肩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贵为丽王六花,居然想保护人类。阿扎莉亚皱起眉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防御上。银莲花的雷霆破坏力惊人,直接袭来可不是闹着玩的,需要消耗她更多魔力来抵抗。
您为什么躲在行宫里不出来呢。
「来喽!」
结界已是苦苦支撑,誓护却没有丝毫惧色,用平静而又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道。
「丽王六花之首?这已经陈年旧事了,知道吗人类。」
艾可妮特挣扎起来,想要用闪电击退阿扎莉亚。阿扎莉亚自然也是拼尽全力,集中一切魔力进行防御,承受着艾可妮特的攻击。
怒火中烧的阿扎莉亚制造出比刚才更加庞大的〈扭曲〉。虽然会波及到艾可妮特——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您为什么不来我身边呢。
不过,阿扎莉亚还是有些小瞧了艾可妮特的魔力。
Episode 03
随后誓护和艾可妮特若有默契般会合,背靠背站在一起。
「您不愿作本公主的眷族,却选择成为那个人类的同胞……你明明是教诲师(Grammarlies),为何要同肮脏的人类站在一起!」
为什么,你会如此相信那个人类——露出完全信任的眼神——
闪电接二连三袭来。阿扎莉亚一边躲避对方暴雨般的攻击,一边纠集残存魔力,用〈扭曲〉将天花板撕开。
你,拒绝了本公主!
——对了,我还有这只手!
漆黑的闪电破空而来,直接击中魔力铠甲,阿扎莉亚全身剧痛。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场战斗而准备的,伏笔……!?
「胜利……属于本公主!」
小孩们哭丧着脸,拜倒在少女面前。
少女只得回一句「……平身」。
但她内心却是悲伤欲泣,与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并无二致。
黑暗再次包围少女。
王宫再度失去生机。
我,孤单极了。
「有人,在吗……?」
少女带着哭腔向黑暗中呼唤。
「在这里」「在这里」「您叫我吗」「在这里」「公主殿下」「您尽管吩咐」。
无数回应传来,是效忠于她的手下们,然而他们却不见踪影。这些回应并非少女所期望,因此不会呈现在她眼中。
我想要的,是能够和我谈笑如常的朋友。
可是却没有任何人对我平等相待。
他们只有谄媚、逢迎、畏惧,或是憎恨以及崇敬。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
少女嘴边忽然露出笑容。
露出了僵硬的、危险至极的、裂痕般的笑容。
少女瞳孔收缩,闪动着炯炯的光芒。
对啊,既然如此的话。
主动弄到手不就好了吗。
我是丽王。只要我想要,一切应有尽有。
活像一个受了虐待的小孩子,她用怯弱的眼神望着艾可妮特,然后垂下目光,视线游移不定,磨磨蹭蹭地犹疑不决。
「艾可妮特!你没事吧?」
估计阿扎莉亚已经站不起来了。她仰面躺着,气若游丝,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紫金长发散落满地,仿佛为灰色地板铺上了一层华美的地毯。
少顷后,阿扎莉亚也许是想到了答案,开口道。
艾可妮特心里明镜似的。窥视过阿扎莉亚内心后,艾可妮特知晓了她的软弱、她的孤独,也知道她的魔力已经几乎全部耗尽。
艾可妮特特意站到阿扎莉亚正前方,朗声道。
「仅此而已,我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阿扎莉亚阖上双眼,长出了一口气。
阿扎莉亚马上就退缩了。这不是丽王间的繁文虚礼,也不是强者施威,而是要用这副爹生娘养的赤条身躯,将所想所念诉诸于世——这究竟是多么艰难、多么令人不安、多么需要勇气,阿扎莉亚有切身体会。
「那时……我发现,您心中怀有,与我一样的痛苦……」
(您此话当真?)
柃摇摇头,回答「没什么」。
柃回忆起『那位大人』所说过的话。
「我听不见!再说清楚点!」
「请和我——做朋友!」
快啊!艾可妮特急切催促之下,阿扎莉亚却是闭口不言。
艾可妮特握住阿扎莉亚战战兢兢伸出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再看阿扎莉亚则是保持自由落体,坠向石制地板。她的身体狠狠摔在地面上,弹了两三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啪地一声脆响,阿扎莉亚泪水四下飞溅。
「落到您手里,我死而无憾。来吧,给我个痛快。」
可能是精神控制的仪式定理失控所致,她在一瞬间与阿扎莉亚共享了深层意识,对阿扎莉亚的记忆片段进行了重新体验(Nacherleben)。
「……」
随后狠狠一耳光抽在阿扎莉亚脸上。
「没有任何人,能对我平等相待!在我面前,所有人都只会抬头仰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用平视的目光看着我!」
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总之是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阿扎莉亚终于下定决心,嘴唇颤抖起来。
两位少女感受着对方的温暖,双手久久握着。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可是……这种事情……我怎么办得到嘛!」
泪却湿了脸庞。
(在兰踯躅之君谋划下,花乌头之君会陷入走投无路之境。那时,将有一名青年自人界来到此地,你去协助他对付兰踯躅之君。)
阿扎莉亚脸皱成一团。
(不久后,杜鹃花家就会占领这座星树。)
迷迷糊糊的艾可妮特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艾可妮特也曾把阿扎莉亚看作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有一句话,奉送给你这个傻瓜。」
言罢,艾可妮特温柔地笑了,然后伸出手来。
「————」
她不过是一名与艾可妮特同样——说不定是更加——柔弱的少女。
少女每每下达指示,豪奢的日用品、华美的服装、美丽的少女、仆从、卫士,都会如她所愿,自动出现在身边。
Episode 41
(你的愿望,也不是没有办法实现。)
这不是作戏,不是表演,更不是计策,而是真正的泪水。
「这是报刚才的一箭之仇,阿扎莉亚。你当时打了我艾可妮特一巴掌,对吧。」
艾可妮特在记忆中翻找着。确实有那么一次,她在父王带领下参加了丽王六花的集会。那是父王驾崩之前一年的事情了。
(可是,您说的办法,究竟是……?)
听过艾可妮特的询问后,誓护诧异地眨巴着眼睛,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她。片刻后,他似乎懂了,咧嘴一笑。
肩头上的伊诺塞茜娅询问道。
「咦,柃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那是一次王族园游会……银莲花王带您来到会场。」
(您说什么——!)
这是艾可妮特曾在阿扎莉亚心中见过的泪水,晶莹剔透的悲伤之泪。
——喂,柃啊。
把寂寞埋在心底吧,连带痛苦、伤痕还有哀愁。
「胜负已定,誓护。那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
『孤独』,这个伴她一路走来的唯一友人,在这时推了她一把。
「还不是因为你总端着架子啊。」
「靠蛮力,是得不到朋友的。」
阿扎莉亚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魔力耗尽、精神衰竭的她,已经不再是杜鹃花家的当主,而只是一名与艾可妮特年龄相仿的少女。
她用泛着湿热的酒红色双眸,注视艾可妮特。
阿扎莉亚便淌下两行清泪。
阿扎莉亚紧紧闭着眼睛,发出呐喊。
于是,少女孤身一人,在灰暗的宫殿中笑了。
毕竟是她追寻已久的东西啊。
她抢在砸落地面前恢复了意识,调整体势用双脚轻轻落地。
「好的,咱们做朋友吧。」
「……交给我好吗?」
抛却羞耻与体面,她情绪激动地大喊大叫。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正是阿扎莉亚扔掉谋士假面、流露真情后的本来面目。
「……是我败了啊。」
「兰踯躅之君——不,阿扎莉亚。」
艾可妮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走向阿扎莉亚。
Episode 40
「张嘴说啊!说出你的心里话!告诉别人啊!告诉别人你的想法!」
说着说着,阿扎莉亚干脆地背过脸去。不过,这番表演没有任何意义。艾可妮特心中非常清楚,阿扎莉亚究竟有多么渴求她。
「我只有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
「……什么问题?」
轻轻地,艾可妮特抚过阿扎莉亚的长发。
主动弄到手就好了,无论是力量,还是爱,甚至是朋友——
二人的手彼此相握,而不远处有一名男子正用心眼注视着这幅情景。
阿扎莉亚双眸望着遥远的天边,露出自嘲的笑容,喃喃道。
「当然可以。」
誓护急忙跑来。看他脸都白了,想必是非常担心艾可妮特。艾可妮特微微点头,嘶哑着声音答道「没事……」。只是喉咙还在痛。
她害怕遭到拒绝。不过,阿扎莉亚还是克服了这份恐惧。
誓护谨慎地观望着,而艾可妮特轻轻对他道。
「……你,为什么想要得到我?」
「结局果然如那位大人所料。」
就在这一刻,艾可妮特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的握手笨拙而生涩,却足以化作传递心意的桥梁。阿扎莉亚眼泪扑簌扑簌落下,不顾形象地放声呜咽起来。
嘻嘻地笑着。
(刚才那是……阿扎莉亚的……内心?)
(本人一贯厌恶谎言,柃。)
艾可妮特不容她辩解。艾可妮特一把抓住领口将阿扎莉亚揪起,斥声道。
沉默良久。说不定,连阿扎莉亚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怎么办不到!」
「你和人家说过吗,哪怕一次?你心中的想法,你可曾说出口来?」
「那么……那我该怎么办好呢!?」
「请……和我做……朋……」
(……我现在仍然效忠于兰踯躅之君,怎能与她为敌。)
(如此正好。倘若你的忠义是发自真心实意,就老老实实去对付她。而且,这将是殿下获得幸福的契机。)
(可是——面对阿扎莉亚大人,一个普通人类又能有什么作为?)
(呵呵……你这般人物也是不信的吗?不过那名青年可不是普通人类,而是星帝藏书(Grimoire)的持有者,他必将击退杜鹃花军。你去协助他,救出花乌头之君。那样一来——)
你家公主,将会得到一位真正的朋友。
(是这么一回事来着……)
拥有心眼的柃,早就明白阿扎莉亚公主心中藏着孤独。
他更知晓,公主一直希望从孤独中解脱。
即使遭她憎恨、遭她厌弃,他也无怨无悔。
只要公主的心愿,能在真正意义上得到实现——这才是他的忠义。这份忠诚,矢志不渝,天地可鉴。
如今,这桩心愿已经化作现实。
心眼注视着主公的柃,听见街道那边传来震天的喊声。
多半是因为誓护解除了Aegis的结界吧。星树(Portal)恢复了呼吸,和畅的惠风拂过街道,军官们嘹亮的凯歌乘风传遍四方。一呼百应,城中顿时处处欢声。声音渐渐清晰,已经距离此地不远。
数万民众蜂拥来到几乎半毁的王宫。
其中大多都是教诲师。有些人大概是丢下手边任务赶来的,也有些人曾多日潜伏民居、伺机起事。他们无法安然坐视杜鹃花驻军此地,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艾可妮特被处死,于是揭竿而起。
「柃先生……看你好像很开心。」
伊诺塞茜娅声音中带着惊讶。
柃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连道「没什么」。
Episode 42
外面的喧闹声传到了誓护这里。
这时誓护已经无力作出回应了。他浑身沉重、发酸,手指头动都动不了。视野迅速闭合。某种唤作睡魔稍嫌凶暴的东西席卷而来,试图切断誓护的意识。
她倏地抬起目光,毅然决然道。
就这样,誓护醒来后在王宫露台上再次见到艾可妮特时,阿扎莉亚也仍旧紧紧贴在艾可妮特身上,活像一只树袋熊。
「我有话和誓护说。」
「看啊,艾可妮特,外面的人们等着你发言呢。」
「我没有勇气声张自己的清白,然后就逃跑了。我逃到人界藏了起来,害怕地缩成一团。」
「什么不要紧啊。」
这是至高无上的称赞。
阿扎莉亚不情不愿地离开艾可妮特,向露台外面走去。
「哎哎,这是为什么呢,艾可妮特。」
「到昨天为止,我一直被别人称作反贼。不过从今天起,我要自称反贼。」
「我从未策划叛乱,连想都没有想过。可是议长却打着平叛的幌子,想要占据这座星树(城市)。这是侵略。所以,我不会再逃避了。面对侵略者,我要为银莲花的荣耀而战。」
艾可妮特放低语调,谆谆劝说道。
「誓护!?」
无论睡着还是醒着,始终黏在艾可妮特身边。
艾可妮特扶额叹息。
「我以家母之名起誓,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艾可妮特,直到伟大的杜鹃花之威名化为尘土、泯灭于世的那天。」
「是我草率了。你是一个能把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说你的心里话。只要你说出口,别人就一定能听到。」
「还有大王(King),杜鹃花家的船是你弄沉的吧?」
「……谢谢。」
誓护发自内心地鼓掌欢迎艾可妮特。
「你被她讨厌了呢。」
就在誓护睡成死猪的时候,艾可妮特和阿扎莉亚,这两位丽王对话如下。
「……你是在小瞧我阿扎莉亚吗?」
「你想抱到什么时候啊。」
「誓护先生,祝您愉快。走夜路请小心。」
她轻轻握住艾可妮特的手,绝美容颜染上一抹红晕。
「稍微……有点恍神。」
不知为何,她那酒红色的眸子中没有一丝光芒。阿扎莉亚眼神一片灰暗,雕像似的动也不动,就死死盯着誓护。
艾可妮特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游移着目光。
「你好好想想啊,斯崔克诺斯是个冰一般不留情面的男人……要是你把你的背叛告知天下,肯定会牵连到你家星树(城市)和上面的百姓。趁着神庙还没盯上你,你还是赶紧回你家星树(城市)去。」
「直到昨天为止,别人都把我称作反贼,在单方面、未经审理的情况下。」
下面响起一片小小的欢呼声。
话语无比真挚。事实上,阿扎莉亚也将一直践行她的诺言……
攒动的人头中有两副熟面孔。奥德拉肩上架着轧轧,凌空飘然飞来。在千万教诲师(Grammarlies)的一片喝彩声中,奥德拉进入王宫。
突然间,艾可妮特一个踉跄,扑倒在誓护怀里。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
「冷静点,公主。他只是累到了而已。」
这次下面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生于斯、长于斯的我,无法坐视这座星树(城市)落入他人之手。」
誓护察觉到危险时已经迟了一步。他望着烧焦的手掌苦笑道。
Episode 44
「我是败军的头领,现在我失败了,杜鹃花要加入你的旗下。」
「我乃伟大的杜鹃花家当主,抛弃朋友、明哲保身这般,我不屑为之。」
她的话音很轻,然而却掷地有声。
艾可妮特的惨呼声渐渐远去。这次是誓护倒下了。
在狂热呼声的感染下,艾可妮特四处踱步,向人群挥手致意。随后她再次回到誓护身边。
「……还好吧。」
艾可妮特透过墙洞窥见这副情景后,惊讶得双目圆睁。看她这副样子,似乎还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人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谁。
这正是刚才艾可妮特对阿扎莉亚说过的话。艾可妮特一时无言以对,绷着脸闹起别扭来。
阿扎莉亚顿时莞然,露出花朵般美丽的笑容,向誓护行了一礼。
然后她呵呵呵笑着离开了这里,背影中还带着剧毒般的气息。誓护打心眼里觉得害怕,缩了缩脖子,腋下又是一股潮汗。
「哎呀,没事吧?」
民众嗷嗷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艾可妮特趁势,朗声宣布。
「誓护!誓护你——」
「干得漂亮,艾可妮特。你说对吧,大王(King)?」
「恍神了。」
欢声震天。接下来是山呼万岁。人们对公主——对新任丽王的敬意,已经将这座星树(城市)彻底淹没。
「你该撤军了,阿扎莉亚。释放全部俘虏,带着你的士兵赶紧离开这座星树(城市)。」
与誓护擦肩而过时,她戛然止住脚步,斜眼瞅着誓护。
扎扎探过头来,满是鲜血的脸庞上露出苦笑。
奥德拉这个级别的人物,居然这么看得起我。誓护此时想起早晨他给自己的那一巴掌,脸上又火辣辣的。不过现在,这一耳光也堪称勋章了。
阿扎莉亚毅然竖目,斩钉截铁道。
「不要紧的,我在这里看着你呢。」
誓护瞥了阿扎莉亚一眼,见她正死死盯着艾可妮特,似乎有话要说。不过她最终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话藏在心里,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迎接她的是一片欢声雷动。誓护知道艾可妮特心中有些畏怯,但她不会一直这样下去。艾可妮特挺胸抬头,环视人群。
艾可妮特稳步来到民众面前。
她以手抚胸,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后,扬起脸庞,她又变成了那位凛然可敬的公主殿下。
「看来你已经把兰踯躅之君收服了啊,誓护。我本来还想说——让你成为老子传奇中的一页呢。」
「阿扎莉亚,你要是对誓护不利,我可不饶你,和你绝交啊。」
「如果他们非要把这称为造反,那就随他们的便好了。」
声浪迅速消退。众人屏息噤声,生怕漏听了公主的话。
「自即日起,本人艾可妮托姆·ⅩⅢ·阿莲莫莲,就任丽王六花银莲花之当主。那些以为我这个反贼公主当不成丽王的人,尔等听好!我以名冠冥府的丽王六花之首,古老的银莲花之名起誓:我要为护佑万民而战,直到我的名字、直到银莲花的光辉泯灭于世的那天!」(译注:阿莲莫莲(Anemone)即银莲花。艾可妮特(Aconite)是英语,意为乌头,是一种剧毒植物。而女主的全名,艾可妮托姆(Aconitum)则是拉丁语,通常用来作属名(双名法),指乌头属,-um是第二变格法里中性单数主宾呼格的词尾。)
「可是,我那时却没有勇气。」
「我已经是反贼的朋友了。我要和你携手并肩,一同向灵庙宣战。」
陆续赶来的教诲师(Grammarlies)已经把王宫变作人山人海,不知不觉中这个头发五颜六色的美丽种族已经挤满了前庭。
见来人是誓护,艾可妮特满脸不耐地对阿扎莉亚道。
片刻后,她心中砥定,轻启樱唇。
艾可妮特哼了一声,扭过脸撅起嘴唇,像小朋友一样怄起气来。不过王族终究是王族,她不消多久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誓护面带赧色,碰了碰依旧茫然的艾可妮特。
庆功宴会一直开到深夜,城中有如夏至祭典般熙攘喧闹。
「可是、我……该说什么呢?」
艾可妮特面有愧色,臻首微垂。
「阿扎莉亚,你稍微离开我一点。」
「不要小瞧我艾可妮特。敢情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和你做朋友?真想不到啊。」
「阿扎莉亚……」
「你平安无事啊,轧轧。」
奥德拉露出一副精悍的神情,用力拍着誓护肩膀道。
「喔、喔呵呵!不要这样嘛,艾可妮特。我怎么可能对他不利呢。」
意识急剧消逝,眼前一黑。
「可是,我又回来了。」
「哈哈……看你还是平常那副样子我就放心了……」
然后她脸色突然转阴,全身带起电流。
「嗯嗯,就让你成为老子传奇中的一页吧。」
视野即将完全熄灭时,艾可妮特的容颜浮现出来。究竟是不是誓护听错了呢?她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着。
「什、什么,我已经习惯被女孩子讨厌了!」
「没错。你这个男人就是这么可悲。」
艾可妮特靠在露台的护栏上,俯瞰着自己治下的城市。
她眯起双眼,任凭罡风拂乱一头秀发。她的侧脸,还有纤细脖颈,居然会是那么的楚楚可怜,令誓护不由心动。
艾可妮特注意到誓护的目光,鼻梁一红。
「干什么啊。」
「没……你变了呢,艾可妮特。」
「……什么意思?」
「如果是前不久的你,就不会原谅阿扎莉亚,肯定要杀了她,对吧?」
「……说的也是。我说不定是变了吧。」
多半是对自己心里有数,艾可妮特没有否定他的话。
「孤零零一个人的滋味,我是明白的。还有——」
她把手轻轻放在胸口,低语道。
「我现在更明白,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话间,还用含蓄的目光盯着誓护。不过难得赶上这时誓护脑子发懵,她这目光中包含着什么意味,誓护并未多想。
是这么回事吗。他心中这样想着,掀开魔书Aegis,将其映射到石制地板上。
「好了,这下不用担心阿扎莉亚偷听了。你要说的话是?」
「那个……」
艾可妮特一时张口结舌。没过多久,她开始扭扭捏捏,目光游来游去。后来她便面带愠色,粗鲁地说道。
「谢、谢谢你啦,虽说这样。……我又被你救了一次。」
他给的时间,对于等待来说太过漫长,对于抗争来说又太过短暂。
誓护一反常态地嘶嚎道。
然后千秋便道出了一誓护料想之外的可怕事情。
「一周后,在学校里见面。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幻觉,是吗。」
「祈祝……」
他自嘲着。有关这次战斗,那些苦涩的记忆再度浮现。

「你们两位只要互为剑盾、彼此弥补,就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呀!真对不起我又给你们两位插嘴了!」
「这孩子是何方神圣?」
然后,千秋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伊诺塞茜娅吓得一口气没喘匀,惊慌之际失手把自己的书都弄掉了。
千秋不带任何感慨地甩开了誓护的手。
心脏冻结。誓护全身战栗,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也在颤抖。
倘若艾可妮特违背戒律一事公诸于世,造反的正当性就会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好不容易才夺回王都,一切努力又会化为泡影。
誓护陷入半疯状态,抓住千秋的肩膀。
「而你一直拼命遮掩此事……我可说错?」
艾可妮特摆出临战姿态。誓护伸手将她制止,而后低声发问。
「刀剑之流,我一点也不惧,银莲花的雷霆一下子就能把它变成灰。我害怕的是拥有魔术——拥有强大魔性血(Figment)的敌人。」
一时之间,装傻也装不下去了。
「咱们俩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脆弱的,却又都是无敌的。」
不详之音啪嚓响起,冷静假面瞬间粉碎。
誓护对眼前的景象不敢置信,向他问道。
话音刚落,艾可妮特太阳穴青筋暴起。
他说话间,头脑开始高速运转。到底是为什么,他是怎样做到的?他的异能还能跨越世界不成?还是说有人给他引路?铃兰——或者其他某人?
千秋他,是知道的。祈祝身上有秘密,他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正是誓护心中最最畏惧的。
「我希望你再考虑一次。可以吧,桃原。」
这是一幅戴着眼镜的知性容貌。虽然不及教诲师(Grammarlies),但这幅面容绝对堪称端正。衣服和在那边时一样,还是那套学生制服。
你干什么啊,你才是干什么啊,两个人吵了起来。就在他们吵得正酣时,背后的空间忽然一阵摇曳,飘起一股蜃气似的东西。
随着身体渐渐进入摇动空间区,他冷冷宣布。
「说的没错啊,不论是我还是你,都是类似幻觉一类的东西,在这边的世界里。」
千秋投向誓护的目光,还是像往常那般炽热。
誓护语调明显失去了生气,声音中满是阴郁。
「我没生气!别瞧不起我!」
「住手!你要对祈祝做什么,说啊!」
「我早就说过吧,只要目的正当,手段如何并不重要。我为实现正义而奋战,我行事的一切手段最终都是为了正义。」
千秋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誓护身后的艾可妮特。艾可妮特正无可奈何,懊悔和不甘让她的双肩不住发抖。千秋望着她,继续说道。
」一声扭过头去,鄙视道。
誓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有气无力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还有那边那位公主,一直故意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我也会告上一状。」
「……我,这是看见幻觉了吗?」
袖珍少女突然现身,一跃跳上誓护肩头。
「我会把它告诉教诲师。」
「是啊,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不过,只要两人联手——」
「我就会出一张嘴,既保护不了祈祝,也保护不了你……光会吹嘘什么Aegis在手天下我有,面对刀剑枪戟却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最后还得靠大家伸出援手。」
「……你大老远跑来,想干什么?」
啪地一声脆响,艾可妮特一巴掌拍在誓护胳膊上。
「这……这就是你的手段吗!千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艾可妮特与誓护同时回过头来。
艾可妮特甩着白眼问道。
誓护咬牙切齿。这个秘密,本应在初次邂逅艾可妮特的那个夜晚,被永远埋葬在黑暗中了才对……
「我可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夺回城市靠的不是我的力量。」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在不知不觉中一齐笑了出来。
「……话说,我刚才一直忘记问你了。」
「没错没错!」
「魔术之流,我一点也不惧,Aegis可以击退世间一切魔术。它正是为此而存在的。」
「你妹妹,过去曾经犯下大罪。」
誓护心情莫名地愉快,他抬头仰望碧空。
「啊,是星小姐塞给我的。『魔道全书』伊诺塞茜娅,壮胆用的援军。」
祈祝,艾可妮特,现在她们两人都是人质。
直觉告诉誓护,装傻也没用。
「……你把那个秘密——」
「……我啊,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艾可妮特一开始还听得发愣,不久后便「哼
「啊,这样啊。对呀。是这么回事啊。就算我这种人派不上用场,还有那个女人跟着你对吧。」
一周后——
「你、你生哪门子气啊。」
「……那件事,我早就给拒绝了吧?」
「当然是为了一桩交易。」
千秋刀真。誓护这位同班同学,此刻正站在银莲花王宫的露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