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掉落的種子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5109 字
紅葉時節,空氣中總是飄散淡淡的甘甜香氣。
奈月彥坐在〈紫苑寺〉的檐廊上,眸光低垂若有所思地看向藥草園。
涼爽的風吹落了染成火紅色的楓葉,夕陽灑落在樹葉上,隨着輕風吹拂反射出熠熠光芒。楓葉飄落於昨夜秋雨淋溼的黑色泥土上,在藥草田內描繪出鮮紅斑駁的圖案。
若是一年前,奈月彥必定覺得眼前是一片絕色美景。
然而,紅色和黑色總是讓他情不自禁回想起那晚的禁門——焦黑地上的鮮紅血跡,宛如沿着黃泉路盛開的鮮花。
遭到猿猴的襲擊至今不到三個月,地震已不再出現,城下的復興也漸漸有了起色,越來越多人返回中央,朝廷也打算從〈凌雲宮〉搬遷回中央山。
參謀將〈凌雲宮〉作爲誘餌,誘入猿猴自投羅網的事實,並未對外公開。只說原本兵力正打算前往禁門支援,卻覺察到〈凌雲宮〉發生異狀,於是立刻趕回抵禦猿猴的攻擊,而下達作戰指令的雪哉也被譽爲「希世參謀」名揚天下。
當奈月彥得知雪哉做的決策後,無法指責他,畢竟此舉毫無意義。更何況,雪哉原是隻想待在老家閒散度日的少年,要求他效命朝廷,又任命他爲參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一切都無法如願。
近日,終於正式宣佈皇太子即位事宜,由於代理金烏平安無事,所以形式上是禪位。乍看之下山內太平,所有八咫烏都相信,在名副其實的新金烏帶領下,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豈料,這個世界正在逐漸崩潰,真金烏只是半吊子的神。
英雄成爲了新山神,大地震之後出現的破洞已暫時消失,也將變成石化的禁門恢復了原狀,再度關閉。
儘管皇太子能打開禁門,新山神似乎只打算與八咫烏維持最低限度的往來。衪不會召喚八咫烏,即使皇太子主動前往神域,除非有明確要事,否則不會現身。
祂若是沒有後繼的神,山內又能維持多久?沒有新山神後,山內會變成什麼樣?
無論思考任何事,最後都會想到這個問題。
「你的表情好嚴肅。」
柔聲嗓音響起的同時,一件外褂輕輕披在奈月彥的肩上,回頭一看,濱木綿輕蹙黛眉,嬌顏擔憂地望着他。
她向來衣着單薄,今日卻搭了一件像是裏烏穿的厚布棉寬鬆上衣,但整個人容光煥發。
「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奈月彥俊顎一揚,深邃的黑眸凝睇着妻子。
縱使無法維持以前的方式,百姓還是會頑強地生存下去。
「來得正好,公主剛睡醒。」
不知爲何,雪哉在三大慶典都送上了賀禮,就是不曾看望過公主。
皇太子已順利即位,成爲金烏陛下。雪哉則擔任全軍參謀,在勁草院擔任教官的同時,也成爲金烏陛下的心腹,倍受器重。
「是啊!」濱木綿語氣堅定地斷言道:「普通的八咫烏並未擁有像你那般的特殊能力,他們還是能照樣過日子。」
他的質問似乎太過大聲,公主透澈的眼瞳定睛凝視着雪哉。
「她不哭不鬧,不需太過費神,只是完全不笑……」金烏皺成了八字眉回答。
濱木綿生下一位公主,目前仍住在〈紫苑寺〉,因爲她表示,希望優先恢復朝廷的功能。儘管〈紫苑寺〉增派了護衛,但她們的生活與平民無異,所以大家都親切地稱剛誕生的公主爲「紫苑公主」。
「我沒有資格當金烏。」
坐在書案前的雪哉聞聲抬起頭,明留盯視着他的臉,內心後悔不已。
最異常的是,公主於初夏出生之後,雪哉未曾前去打過招呼。
儘管原本的規定是被禁止,千早和市柳早已悄悄去探視公主,甚至連已不再是山內衆的澄尾,也前去致意。
濱木綿玉頰微傾,揚起一抹苦笑。
由於朝顏罕見的顏色以及多變的形狀,讓不少商人和部分貴族喜歡種植,於是裏烏便進貢給大貴族南家。
「還怕我會罵你嗎?」
「啊喲!你這個薄情寡義的人終於出現了。」濱木綿笑容滿面地調侃道。
「我跟你說,我小時候曾在南家培植過變種朝顏。」濱木綿顯得輕鬆快意,笑着憶道。
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帶來!
「我成爲普通的烏鴉……」奈月彥啞聲低喃。
「……我從未如此思考過。」奈月彥因濱木綿的一番話,愣怔了好半晌。
「什麼?」
孵化,是八咫烏嬰兒最容易死亡的時期。無法順利破殼,見不到陽光就死亡的情況,時有所聞。一般來說,會在稍微破殼時,由母親或是羽母從外協助,只是若援助的過早,雛鳥轉眼之間便會體力不支。於是,以啐啄的方式來慶祝順利度過這難關,雛鳥平安出生。
「山內或許無法再像以前那般,八咫烏往後也可能無法再變成人形……」濱木綿略頓,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雙臂抱胸地溫聲道:「但並不會因爲如此,就讓八咫烏滅絕的。」
即使身爲山烏,也照樣可以過日子,在天空自在飛翔。
站在雪哉背後的明留,不再多言,雙手猛然抓住他的肩膀,硬是逼他坐在搖籃前。
即便有人嘆息着不是皇子,對於公主的誕生,金烏陛下比任何人都雀躍,他溢於言表的欣喜,令周圍親近的人感到驚訝。
然而,公主天生就有一頭濃密的黑髮,至於臉蛋,即使撇除自家人的偏袒,依然覺得她可愛迷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有一雙令人神魂顛倒的大眼,睫毛十分濃密,彷彿能聽到啪啪啪的眨眼聲。
「差不多……該準備產屋了。」
「玉依姬在夢中對我說……」
這傢伙仍留在瀰漫着朋友焦屍味的黑暗洞穴深處,走不出來。
金烏陛下夫妻打情罵俏,雪哉露出無趣的眼神盯着他們。
「我,我還是不去了。」
比起那般監禁的生活,更想要能用自己的翅膀在空中自由翱翔。
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濱木綿當時相當失望,而且不久之後,她被趕出從小生長的家,成爲了山烏,根本無暇照顧朝顏。在那般顛沛流離的日子中,她也漸漸遺忘了朝顏的事。
那是像刺繡般細膩圖案的重瓣朝顏,斑駁的朝霞色,美得簡直難以言喻。只是變種朝顏很容易生病,稍微多澆一點水,根部就會腐爛、發黴,母株全毀。
幾年後,濱木綿回到已經荒廢的老家,倏忽發現庭園的角落,綻放出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湛藍色朝顏,那是變種朝顏掉落的種子迴歸原種後盛開的花朵。
「山內沒有未來。」
大清早蟬鳴陣陣。
「猴神很愚蠢,爲了復仇,不惜讓猴族滅亡。」他雙手捂住清俊的臉龐,溫潤的聲音滿是苦悶。「然而,我是個卑鄙小人,忘卻了所有的事……!」
「不會!」
明留不清楚此事對山內、對八咫烏來說,是好是壞,但他認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七歲之前,我一直認爲自己絕不可能變成鳥形,因爲周遭的大人不斷告誡我,那是丟人現眼的事。實際上,嘗試變身鳥形後,就覺得根本不足爲奇。」
真赭薄咯咯地嬌笑着,瞥見默默不語的雪哉,愉悅的表情逐漸收斂了起來。
「廢話少說,趕快跟我走!」
公主很快就完成啐啄,原本擔心她是否能夠平安長大,幸好在成爲雛鳥後日漸茁壯,日前終於能變成人形。就連當初得知不是皇子感到失望的長束,在實際見到公主之後,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三天兩頭帶着豐盛的伴手禮前往〈紫苑寺〉。
「喂!你幹嘛?」雪哉一臉慌亂,顯得不知所措。
▽
「陛下目前正在陪伴公主。陛下命令,你也該前去探望了。」
明留今日奉命特地來到勁草院。
這份堅強到底從何而來?他發自內心感到不解。
濱木綿說她像父皇的確沒錯,臉型簡直就是金烏的翻版。而美麗的眼眸則是來自母后的遺傳,那雙水汪汪的杏眼閃耀着琉璃般紫藍色的光芒,任何寶石都無法如此璀璨。
然而,身爲雪哉得力助手的治真卻說,由於雪哉的眼神冷酷犀利,讓許多新來的部下望而生畏。明留也認爲自從茂丸去世,便不曾看過雪哉的笑容。
「不,我……」
半晌後,門從內側被打開,只見紫苑公主的太傅,也是明留的家姐站在門內。
濱木綿說完,驀然噤了聲,纖指抓了抓玉頰,好似在掩飾羞澀的表情,整個人顯得有些躁動,難以想像前一刻她還露出堅定的眼神。
由於貴族對鳥形感到羞恥,就連父親也無法在這個階段見到孩子。通常在啐啄之後的三個月左右,當幼鳥能變成人形纔會初次露面,再以成人的儀式盛大慶祝。
「而且,只要心心念念,有時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解決之道。」
若沒有了記憶,就無法辯解,也無法道歉,我忘了不該忘的事。
「……可以進去嗎?」
金烏陛下和妻子在竹編的搖籃兩側哄着女兒,光看這一幕,完全無法想像他們是王公貴人,簡直就像一對年輕的平民夫妻。
奈月彥看着難得靦腆害羞的妻子,不由得感到納悶。
不過,他還是趁着上課之前,來到勁草院內的某個房間。
變化未必都是壞事。
雪哉表情陰鬱森冷,一臉自暴自棄,簡直就像出生至今,從未笑過似的。他十分注重健康,體格結實強壯,沒有激瘦或是任何不適,只不過整個人完全變了樣。
濱木綿得知巨猿的目的後,神態沉着鎮定,輕點螓首回應:「這樣啊!」
「請進。」真赭薄不再多說什麼,僅用平靜的語調請雪哉進屋。
「說實話,無論你是真金烏,還是神的殘骸,根本都無所謂。」濱木綿黑珍珠般的瞳眸充滿了真誠。「至少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摯愛的丈夫。」
「你不要說這種話。」
他極其痛恨,曾經天真地以爲自己身爲真金烏,什麼都不用煩惱的那段日子。
明留見狀,心都要融化了。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公主實在太可愛,胖嘟嘟的臉頰簡直就像剛做好的大福。
而且也有辦法生存下去。
雪哉聽見欣悅的笑語聲,不由得停下腳步,臉色凝重,似乎感到害怕。
——這是一點心意,表達我的感謝。
想必今日又是一個酷暑天。明留思忖着,不禁感到厭煩。
「都已經來了,你在說什麼啊!」
「很抱歉。」雪哉靜靜地回應。
這樣的自己,竟然是八咫烏的族長?簡直是天大的欺騙!
「妳爲何如此堅強……?」奈月彥怔怔地看着她。
明留這才意識到,金烏陛下與雪哉的情況相反。自從喜獲公主之後,臉上的表情比以前更豐富,或者說更像普通的八咫烏。
濱木綿對着一臉錯愕的丈夫露齒而笑,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肚子。
「但我不該遺忘,不該逃走。」
雪哉來了!明留大聲通報。
「我也是那時才領悟到,身爲貴族公主整日足不出戶,根本猶如籠中鳥。」
雪哉見狀也只是微微頷首,並沒有望進真赭薄的眼眸深處。
「我也做過很多蠢事,只是懂得從中汲取教訓罷了。來,你把頭抬起。」濱木綿柔聲說着,用手託着他的下顎。「無論是八咫烏還是山神,都因渴望繼續當神,纔會出問題。即使變成普通的烏鴉,又何妨?」
明留死拉活拽地將雪哉拖到〈紫苑寺〉,屋內傳來歡快的笑聲。
「雪哉,你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
室內光線明亮,面向庭院的門敞開,舒服的微風吹了進來,屋檐下掛着與平民家庭無異的玻璃風鈴,發出叮噹叮噹的清脆聲音。
「公主今日心情可好?」明留柔聲問道。
濱木綿說完,抿脣微笑,明眸璀亮如星。
「啊……?」
「原先我以爲這次或許也是很快就不行,才一直未提及……不過,目前看來應該是沒問題了,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當然,雪哉必定會對這樣說法一笑置之,然則明留卻認爲茂丸若地下有知,瞧見他現下的樣子,一定會感到難過且憂心。
「雖然不像我最初所種的朝顏那般特別或是細膩,卻十分美麗,也很頑強。」濱木綿說着,轉頭凝望戶外的陽光。「你或許親手造成了變種朝顏的凋零,不過還有掉落的種子,不是嗎?現在悲觀還稍嫌太早了。」
「對你而言,八咫烏不也一樣嗎?若八咫烏無法變成人形,你就不愛他們了嗎?」
八咫烏在誕生時,要慶祝三件事——首先是母親產下卵的〈卵誕〉;在孵卵三個月後,破殼而出的〈啐啄〉;然後就是第一次能變成人形的〈成人〉。
「她長得像父皇,所以整天板着臉啊!都是來自你的遺傳。」
〈卵誕〉是慶祝母體平安無事,聲援即將孵卵的母親。〈啐啄〉則是戶籍上的生日,無論任何階級,都會大肆慶祝。
明留見過其他完成成人階段的幼兒,都很難擺脫鳥的感覺,頭髮也很稀疏。
「奈月彥,不要自暴自棄,即使你的世界毀滅,陷入絕境,甚至無力改變任何事,也不能過於相信自己的絕望。因爲在別人眼裏,那根本微不足道。」
「既然如此,山內就算毀滅也無妨,只是變成與之前不同的形式而已。」
水靈靈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盯着雪哉陰鬱的眼,雪哉不由得呼吸一窒,僵直的背脊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緊張。
沒想到之前幾乎不曾展顏一笑的公主,倏忽開心地歡笑起來——那是公主第一次展露的笑容;那是如同太陽昇起、百花同時盛開,令人無條件感到幸福的笑容。
「啊啊——!她笑了。」金烏難掩興奮地叫喊出聲。
「本宮的女兒果然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孩。」濱木綿戳了戳公主的臉頰。
「朕也有同感。」金烏嚴肅地頷首認同。
濱木綿笑得合不攏嘴,不經意地瞟了雪哉一眼,不禁愕然愣住。
「雪哉……?你怎麼了?」
聽到訝然的問話聲,明留納悶地望向雪哉,頓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說不話來。
雪哉在哭泣!只見他茫然地看着公主,透明的淚珠從他的眼眶中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雪哉完全搞不懂自己爲何會流淚,得知茂丸慘死時,他也沒流下一滴淚水。但眼前的笑容太美、太珍貴……只是因爲這樣,便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淚。
陡然間,他看到了院子的花,清澈鮮豔的藍色朝顏託着一滴朝露,在陽光中熠熠盛開。
明明是相同的景象,在此之前,他完全沒有發現那裏有鮮花綻放,更沒察覺到那是一朵藍色的花。在這短短的瞬間,世界的顏色好像完全變了。
啊!夏天到了。
雪哉終於感受到季節更迭,那時至今已過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