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彌榮之烏

第二章 斷罪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6萬 字

那是金色光芒籠罩的世界。

稚嫩的胞弟咯咯笑着,他坐在嶄新的榻榻米上,伸出胖嫩的小手,抓住身旁不知誰的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梓,快看,小雉站起來了。」

耳邊傳來熟悉的男子說話聲。

他知道了,這裏是鄉長官邸,而把雪雉抱起來的,是父親大人。

「小雉,你太厲害了。」

「太了不起了。」

母親臉上寫滿興奮,兄長們在一旁開心地蹦跳。

父親看着抱在懷裏的麼子,顯得既欣慰又感慨。

「這樣看着他們,就覺得小雉長得和雪馬幾乎一模一樣。梓,他以後勢必像妳,一定十分俊俏。」

「我覺得這孩子比雪馬頑皮,纔不像我,反而更像你。」母親微笑着說。

「是嗎?」父親樂得眉開眼笑。

「那我呢?」雪哉跑向他們四個人,拉着父親的褲裙下襬,抬起頭問道。

「你不像任何人。」父親立刻收起前一刻笑容。

「啊?」雪哉不禁驚叫出聲。

他猛然回過神,發現剛纔籠罩金光的空間瞬間一片漆黑。

好冷!寒冬的冷風吹來。母親、長兄和胞弟都不知去向。

「父親大人……?」雪哉心中惶惶不安。

「那裏纔是你該去的地方。」父親甩開他的手,面無表情地指向他背後。

雪哉立刻察覺身後有動靜。

好可怕!不想回頭!

不論是遭到母親虐待的下女,或是與母親一起生下自己的父親,從他們的口中,都從未聽過任何關於母親的好話。

雪哉看着父親走向家人的背影,驀然心生驚恐。

在剛纔的惡夢中,父親對雪哉冷淡刻薄,現實的父親對他的態度和其他兄弟無異。只是父親在面對另外兩位兄弟時,臉上的表情多了些暖意;對於自己,雖有基於義務感的父愛,卻沒有純粹的感情。

「怎麼可能?」他故作輕鬆地回答:「臣也剛到。」

雪哉對於這人事早已全非的景象,無論瞧多少次,都感到相當厭倦。他重新調整心情,策馬一路飛翔。

長束與俊逸清瘦的皇弟不同,他身材偉岸,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端正的臉龐很有男人味,只不過近來總是眉頭深鎖。一頭齊長的黑髮披散在金色袈裟上,他高大的身形在宮烏之中也相當引人注目。

雪哉聽聞輕咬着臉頰內側,默不作聲。

禁門打開至今,即將滿三個月。從那天之後,山內的天空總是烏雲密佈,完全不見片刻陽光。即便沒再發生大地震,各地種植的農作物卻開始腐爛。此外,地震導致中央及地方各處的結界出現了破洞,山邊發現神祕火的報告也接連不斷。

「這次找到了一百年前的神衹官留下的日誌。」

在朝廷遷移時,重要的資料也都一併移至〈凌雲宮〉,他們也藉此機會大規模整理史料記錄,最後還是沒有太大的收穫。

啪嗒啪嗒!陰冷溼濡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尤其在以長束爲中心調查後發現,山內幾乎很少有關於以前各種事件和現象的紀錄。他們認爲這種情況與一百年前,拋下主公、獨自回到山內的護衛景樹有關。

大約一年前,要求皇太子打開禁門的小猿曾說:「以前八咫烏和猿猴一起服侍着山神。」自從那次之後,八咫烏便十分努力地鑽研,百年前在神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即便必須爲此放棄某些東西,自己也要挺身保護。

雪哉沒機會親眼目睹,僅透過皇太子的口述,依舊想不透妖怪與巨猿在盤算什麼?

「父親大人,等等我!不要丟下我!」雪哉嘶聲哭喊着。

梓和她的兩個孩子比任何人、任何事物更加重要,一定要好好保護他們。父親能力所不及之處,雪哉認爲自己必定能做到。

「照此下去,你身體會撐不住的。難道就沒有不去神域的方法嗎?」

梓是雪哉最尊敬的人,她十分聰慧,卻與算計完全無關,長兄和麼弟也都繼承了梓的良好品性。

一百年前的山內,紙張是稀有的高級品,當時的神官不想浪費,於是將紙張的背面重新利用後,再裝訂成冊。

「殿下,您的氣色似乎不佳。」

皇太子平時束在腦後的黑髮貼在額頭及脖子上,雖然他的皮膚原本就十分白皙,即便考慮到天氣陰沉的因素,臉上也不見半點血色。他身型高瘦,睫毛很長,鼻子英挺,下巴略尖線條優美,整個臉龐充滿了中性美。皇太子平時的神情和態度完全掩蓋了這種印象,但此刻他乏力地陷入沉默的樣子,令人擔憂。

幸好雪哉遇到了養育他長大的母親,梓。梓對他視如己出,而梓的親生兒子,也就是雪哉的長兄和麼弟也從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等等我,等等我啊……母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在這裏!」

「進行古書修復時,在裝訂冊子的背面發現的。」

「你沒事吧?只要交代一聲,我們可前去晉見你。」長束急忙走到皇太子跟前。

這裏是〈招陽宮〉的歇息房。

自己必須代替父親,保護所愛的家人和故鄉。

長束展現出不曾在他人面前表現的體貼,將自己的椅子讓給了皇弟。在燈光下瞧見皇弟蒼白的臉色,露出不悅的神情。

「博陸侯景樹的行爲,並不是篡改紀錄這麼簡單……」長束低頭看着冊子,嘴裏說出驚人的猜測。「而是焚書。」

雪哉的親生母親身體羸弱,但脾氣暴躁且性情剛烈。他們之間的親事是有心人士刻意撮合的,在此之間,父親其實早已愛上了梓。只不過,母親以門風爲由橫刀奪愛,硬是生下了雪哉,卻還來不及把雪哉抱在手上便與世長辭。儘管雪哉沒有當面問過父親,不過父親顯然對雪哉的母親有某種難言的、複雜的情感。

然而,唯一能夠修補結界破洞的皇太子,此時根本無暇顧及此事,因爲他被自稱是山神的妖怪,不分晝夜地頻頻召喚。

三名男人聽到皇太子的聲音後同時抬起頭,他們分別是親王長束、長束的護衛路近,以及一臉疲憊的神衹大副。

雖然纔剛過晌午,天色卻十分昏暗,風中也帶着幽暗的氣味。下方的高崗地區尚未修復,與雪哉第一次跟着父親來到這裏所見的景象,已完全大不相同。

然而,有一件事卻十分明確——那就是,母親並不是一個好女人。

坐在椅子上的長束和神衹大副一瞧見皇太子,隨即站了起來。

「總之,你先坐下吧!」

路近的性格,用桀驁不遜這幾個字眼來形容,已是相當委婉的表達方式,卻十分符合他狂傲的外表。此刻也只是瞥了衆人一眼,便繼續靠着牆打瞌睡。

雪哉在上空飛行,腳下是一片黯淡綠色,鋪着白沙的大寺院出現在前方,那是由皇太子的皇兄長束所主持的〈明鏡院〉。

「若要昏厥,請下馬之後再做。」雪哉半開玩笑地表達憂心。

「……原來是你啊!治真。」

「是的。你還好嗎?剛纔好像做了噩夢。」

「你特地在這兒等我們嗎?」皇太子敏捷地降落在他面前,順勢問道。

父親始終沒有回頭,母親也只對雪馬和雪雉露出溫柔的笑容,沒有人發現雪哉孤零零的一個人。

雪哉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水後,腦袋才稍微清醒了些。

雪哉從馬上跳了下來,交給走過來迎接的下人後,站在原地等待主公及好友。

「一旦惹惱了妖怪,不知又會發生什麼事。」皇太子緩緩地搖首回答。

「吾適才也瞄了一眼,簡直荒唐。」長束蹙起濃眉。「不過,也瞭解到爲何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史料紀錄。」

禁門的另一端,稱爲〈神域〉,雪哉無法陪同皇太子一起前往。因爲皇太子親自下令,一旦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就由雪哉負責指揮山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所有家人當中,他和父親最有共鳴。因爲父子兩人都對硬是要生下雪哉的北家公主,有着難以言喻的情緒,同時又發自內心深愛着梓和她生下的兩個孩子。

「請問,不是有事商談嗎?既然時間緊迫,是否儘快處理完,讓殿下能小憩一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皇太子心中隱約閃過某種臆測。

若自己天真可愛的話,在發現這個事實時,或許能純粹感到難過,現在可能就會有不同的結果。不過,雪哉有些事不關己地認爲,自己似乎能夠理解父親。因爲他完全搞不懂自己的母親到底有什麼目的?也不明白母親是聰明,還是愚蠢任性,試圖從中作梗?

不過,路近比長束更加高大魁梧,他出生高貴,外形卻時常令人誤以爲投錯了胎。他有筆挺的鷹鉤鼻與尖銳的犬齒,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宛如猛禽,全身肌肉飽滿,就連北家武人也很少能像他如此結實。他身穿絳紅色繡有貴族馬車金色車輪圖案的衣服,完全不像是〈明鏡院〉所屬護衛的裝扮。

「是在哪裏找到這份日誌?」雪哉謹慎地問道。

雪哉降落在車場後,左右張望,正想將馬交給下人,便瞧見有人騎馬從中央山的方向飛了過來。

轉眼間,家人全都離開了雪哉。下一秒,在很遠很遠、很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像閃耀繁星般明亮的空間裏,母親、雪馬和雪雉都在盡情地歡笑。

「有什麼事嗎?」

景樹,就是之後成爲百官之長〈黃烏〉的博陸侯景樹。當年他舉行了大規模的文書編纂,然則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那是爲了掩飾「自己身爲護衛卻無法保護主公」的失敗,而篡改當時的資料。

「你•的•母•親•在•這•裏!」

「嗯,是啊!吾會留意。」皇太子邊說邊俐落地從馬上跳了下來。

「好,我馬上就去,備馬。」

不可思議的是,照理說被母親害得很慘,喫盡苦頭的梓,卻反而袒護起母親。記得她露出坦誠的笑容對自己說:「她絕對比世界上任何人更愛你,所以你是在包括我在內的兩份母愛下健康長大的。」

爲了保持通風,這裏的書庫採用了石材地板,書架懸空而建,閱讀區內擺放着山內罕見的長腳書案和椅子。

當時整個朝廷完全掌控在景樹手中,而四大家珍藏的史料紀錄幾乎都交給了朝廷,因爲他們希望能爲山內留下正確完整資料。豈料,最後完成的《泰山記》卻是按照簡略的編年體編纂而成的文獻,無論再怎麼仔細閱讀,也不可能詳細瞭解過去實際發生的事情。

自從二十年前降臨此世,成爲北領垂冰鄉鄉長的次子以來,他不曾懷疑過這種想法。當他來到懂事的年紀時,便知道三兄弟中,只有自己的母親是不同的。因爲鄉長公館內少不了那些一直提議要將雪哉送去當養子的親戚,也有不少人喜歡談論雪哉已辭世的母親。

「參謀?」

雪哉猛然睜開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臉擔憂地看着自己的學弟。

「接到明鏡院的聯絡,似乎有事要向皇太子殿下稟報,請參謀同行。」

空氣頓時顯得沉重,茂丸輪流看着皇太子與長束的臉,爲了改變氣氛開了口。

在皇太子的命令下,陪同他前往神域的山內衆可輪流休憩,不過被妖怪召喚的皇太子卻片刻都無法停下來喘一口氣。他一回到山內,只要稍微有空閒,就得四處奔走,修補破洞。

就在這時,雪哉的背後伸出一雙冰冷的手捧住了他的臉,隱約能感受到帶着腐臭味的氣息,突然耳朵邊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相反地,被親生母親玩弄於股掌的父親,則是個平庸之輩。身爲鄉長,不能只是當好人,必須具備政治上的狡猾,他卻完全缺乏這方面的才華。

治真是以前在勁草院時期的學弟,也是雪哉的心腹下屬。

「殿下目前在哪裏?」

「吾的時間很緊迫,不知妖怪何時又會召喚。」皇太子神情顯得厭倦。

他不可能看錯,那是皇太子和茂丸。

最重要的是,朝廷並未歸還四家所交付的文書。

「是。」

〈明鏡院〉並不在凌雲山上,而是位在中央山的角落,也就是中央山的西側,剛好在大門飛往凌雲山路線下方的位置。由於神衹官必須管理禁門,因此並沒有遷往〈凌雲宮〉,而是遷至〈明鏡院〉。

雪哉深愛他的家人及故鄉。

擔任參謀的人,平時都要在勁草院的宿舍內待命。然而,雪哉身兼山內衆要職,當皇太子在山內期間,他就必須擔任皇太子的護衛。因此,只要沒有〈兵術〉演習課時,他經常會在〈招陽宮〉的歇息房小憩。

看到一天比一天憔悴的主公,雪哉卻只能束手無策地乾着急。

雪哉略略整理衣裝後,便在治真的目送下,離開了〈招陽宮〉。

起初要求皇太子照料生活起居的妖怪,實際上並無特別指使皇太子做什麼,只要心血來潮就將他叫喚過來,然後口不擇言地破口大罵。皇太子一稍有延遲,妖怪的心情就會瞬間驟變,山內連帶又會發生小規模的地震。而服侍妖怪的巨猿總是露出不懷好意的邪笑,冷睨着皇太子。

只有自己不一樣。雪哉爲此感到難過,也正因爲這個原因,他深愛着梓和兩個兄弟。

「抱歉,吾來晚了。」

雪哉原本暗自盤算皇太子可能需要攙扶,看來似乎多慮了。而站在一旁的茂丸也憂心地直盯着,雪哉用眼神示意他先退下。

山內已從邊境開始崩解,無處可逃了。這樣的傳聞漸漸被擴散,中央的人們不知該逃往何處,於是紛紛來到有許多要塞且建築物損傷較少的〈凌雲宮〉。

神衹大副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翻着冊子,當他翻開紙張的背面,上面寫着密密麻麻像米粒般大小的文字。

「還在神域。我已通知茂丸學長,他說會陪同皇太子前往,因此希望參謀先前往明鏡院,然後在那裏交班,由你接手護衛。」

父親在垂冰鄉或許是出色的首領,但缺乏抵抗來自中央施壓的氣概,也欠缺巧妙化解這種壓力的精明。北家未必永遠都能與垂冰友好,不知父親是太老實還是過於單純,一心只想着不要惹事生非。隨着雪哉年歲漸長,他訝異這樣的父親竟然能夠勝任鄉長一職。

「不,我沒事。」

皇太子將馬交給下人後,隨着神官來到〈明鏡院〉的書庫前,察覺到室內透出鬼火燈籠淡淡的亮光,請皇太子移駕此地的人早已在等候。

此時此刻,皇太子在神域應付妖怪,原本打算在皇太子回來之前小睡片刻,卻睡得十分不安穩。

「抱歉,打擾學長休憩。」他有禮地鞠了一躬說道。

站在長束身旁滿臉不安的神衹大副,如夢方醒般地眨了眨眼,立刻點頭說:「喔!喔喔,有道理!」然後把書案上的冊子遞給皇太子。

雪哉接過繮繩,不經意地打量着馬上的皇太子,內心不禁起了波瀾。

雪哉撫着額頭坐了起來,治真立刻遞上水壺。

根據四家的紀錄,朝廷保管了那些史料紀錄;只不過實際調查後發現,完全找不到那些資料。於是終於能夠推測,有大量的文獻及紀錄遺失了。

「之前一直疑惑貴重的古典文獻,到底在哪裏?……你看這個。」長束翻開書案上的日誌。「景樹派神衹官的神官,祕密燒燬了那些古書和資料。」

神衹官的日誌中,明確記載了對博陸侯的行爲感喟不已。博陸侯出席了所有的焚書現場,當負責史料整理的官吏試圖偷偷帶走時,他立刻當場嚴懲,有人看不過去表達不滿,他甚至直接殺雞儆猴。

另一方面,身爲神衹官之長的白烏,竟然也沒有阻止博陸侯的惡行,即使質問白烏爲何不阻止,他也只說是爲了子孫。

「『一切都太詭異了,上頭的人瘋了。』」日誌用這句話作爲結語。」

應該還有其他類似的紀錄,只是在博陸侯的檢閱之下,全都被銷燬了。

「看來這份日誌能夠留下來,是我們的幸運。」長束故作樂觀地說道。

「不過,博陸侯爲何要試圖銷燬史書呢?」茂丸滿臉不解地眨眼反問。

「若知道,我們就不必這麼辛苦了。」神衹大副搖着頭,煩躁地回答。

「各位認爲還有什麼可能性?任何想法都無妨。」皇太子詢問在場的所有人。

「……嗯,最有可能的,就是這些史書中有對他不利的內容?」雪哉一邊思考,一邊摸着下巴說道:「景樹把當時的金烏留在神域,自己回到山內,而且根據這份日誌,白烏也是焚書的幫兇。看來必定是有什麼關於神域不可告人的事。」

重新檢視紀錄後,發現有關一百年前的事件和山神的記述特別少。禁門和神域的祭祀向來被視爲祕密儀式,只有金烏和白烏周圍極少一部分人蔘與。如果當年的金烏親信和白烏率先銷燬相關資料,身爲後人根本束手無策。

「……那律彥害怕神域的妖怪,才封閉了禁門……」皇天子沉吟了片刻,低喃道。

目的是爲了保護八咫烏一族。

「然而,景樹回到山內之後,隱瞞了在神域發生的事,而且還特地進行大規模的造假編纂,並燒燬以前的史書……?」

「根據『百年前的事件、史書和神域』等這些字眼,會不會是有關山神的記述內容?」

雪哉聽了神衹大副的臆度,陷入了沉思。

對八咫烏來說,山神僅是信仰的對象。而金烏則是奉山神之命開拓了山內,因此會代表所有八咫烏祭祀山神,保護山內。在金烏缺席期間,會由代理金烏和白烏來執行這項工作。

目前只有《大山大綱》和《山內囀喙集》等文獻,有開創山內時期的紀錄,也就是有關山神的記錄。

《大山大綱》是當年白烏記錄初代金烏口述開創山內的內容,經歷好幾代之後,才實際着手編纂,因此在何種程度上是否能稱之爲史書,至今仍然爭論不休。

「我猜你想說,只有吾有這種能力。」皇太子輕笑一聲說道。

殿下!雪哉帶着明確的目的呼喊着主公。

不同於中央門和大門,朱雀門是通往外界的門,由守禮省負責朱雀門的管理,山內和天狗的交易都在此進行。

空氣頓時陷入了緊繃的氣氛。

奈月彥以外的八咫烏雖然也能進入神域,但山神一見到他們,心情就會特別差,因此陪同前來的護衛,都儘可能先躲起來。儘管山內衆爲了無法在緊要關頭保護殿下而傷透腦筋,在神域無法使用刀劍的情況下,護駕也變得意義不大。

「倘若推翻山神的人,能成爲下一任山神;那現下只要殺了那個妖怪,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了。」

總而言之,在山內的正史中,金烏和山神一起來到此地。

《山內囀喙集》中提到,金烏帶着四個兒子,與山神一起來到此地;長子得到東領,次子得到南領,三子得到西領,四子得到北領,這就是四家的起源。其中並未提及宗家的起源,而在四家流傳的故事中,宗家的始祖也是金烏的兒子,只是不知道是第幾個兒子。

「是,必定全力以赴!」雪哉用力點頭保證。

至於《山內囀喙集》也非正式的史書,編纂時間與《大山大綱》不相上下,它記錄了前往地方巡禮的宮烏所口述的故事。

長束轉向默默傾聽雪哉主張的皇弟。

「你這個不忠不義的傢伙,我纔不想聽你解釋。」妖怪低啞地吼叫。

「但是……」皇太子瞳孔一縮,斂下痛苦眸光,接着俊顎一揚。「若這確實是唯一的方法,吾必定竭盡全力。」

「在八咫烏的歷史上,不曾出現過猿猴。然而,目前猿猴都聚集在神域,還與被稱作山神的妖怪形影不離、狼狽爲奸,這個妖怪甚至還具備了類似山神的力量。或許對猿猴來說,妖怪的確就是山神。」基於這些情況,雪哉暫時理出一個結論。「因此,會不會是巨猿和妖怪來到山神和八咫烏生活的地方,將原本的山神給殺了。」

(注:博風板,又名封山板,是東亞地區歇山頂和懸山頂建築中的構件。屋頂兩端伸出山牆之外,爲了防止室外環境破壞侵蝕,將木條固定在檁條頂端。)

「現下不清楚是否爲山神的力量,但那個妖怪的確具備這種能力。」

「所以山神實際存在這件事,對博陸侯很不利嗎?」

妖怪每次召喚奈月彥時,巨猿十之八九都會隨侍在側,不停地進讒、慫恿妖怪對奈月彥大發雷霆。即使遭到無中生有的挑剔,爲了平復妖怪的激動,奈月彥只能先賠不是。

「但博陸侯原本不是武官嗎?」茂丸納悶地側着頭,提出疑點。「既然敵人就在身邊,他會隱瞞這件事嗎?」

「……現下對於神域、山神,以及山內的關係等,還有太多未解之處,先別太早下定論,再謹慎斟酌是否還有其他方法。」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你來遲了!剛纔在幹什麼?」

關於山神的所有問題,都十分模糊不清。

山內衆的大刀會熔化,只有皇太子能夠帶太刀進入神域;所有八咫烏中,唯一有可能取代山神的,就是真金烏皇太子。

「嗯,是啊!」巨猿心情愉悅地說:「今年來不及了,但明年一定會送來,接下來就由你們照顧活供吧!」

茂丸和神衹大副都驚愕地抿着雙脣,頓口無言。

自從上次發現那本冊子後,衆人忙着檢查所有珍藏書籍的背面,卻仍舊沒有接獲任何新發現的消息。目前山內所有的資料已全數查遍,都沒有相關的紀錄。

奈月彥終於意識到是什麼狀況,一陣陣令人不寒而慄的顫意湧上心頭。

雖然都有寬敞的車場和必須仰視的門戶,朱雀門的車場上方有寬大的博風板

,博風板下排放了不計其數的大箱子。官吏與貌似商人的裏烏正口沫橫飛地交涉,成交後,就把貨物放上貨車,或是將包裹交給馬。馬和車子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武裝士兵也持續巡邏。這裏比大門更加雜亂,卻更充滿了活力。

「殿下,您沒事吧?」

既然如此,只能求助山外了。

三人通過禁門,在回山內的路上,奈月彥不斷地思考巨猿適才提到,以前從未聽說過的「活供」一事。無論是關於妖怪、山內的過去,甚至是神域的事,都有太多未解之謎。

「是啊!不可倉促行事。」一直屏氣凝神聆聽他們討論的長束,這才放鬆了肩膀。

「感謝您,屆時我們必定赴湯蹈火。」

「……照顧活供?」奈月彥略頓,俊顎一揚反問。

驀地,奈月彥腦海中浮現第一次來到神域時的景象——被扔在岩石上的屍體;散發出腥味的內臟;帶着痛苦表情死去的女人,眼睛就像混濁的玻璃珠。

無論是巨猿,還是妖怪都無法破除禁門的封印。一百年前,曾經是那律彥親信的景樹,很可能也知道這件事。禁門的封印十分牢固,應該只有金烏的命令才能打開,只是皇太子不慎中了小猿的計謀。

妖怪正坐在天花板上掛了很多髒布的岩石屋深處,一旦他情緒失控,任何辯駁都沒有意義,他和猿猴只是想要痛罵、羞辱奈月彥。

然而,茂丸的表情卻很堅定,他和雪哉的理由相同——————爲了保護山內,決定成爲山內衆。因此,即使不需特地聲明,他早就做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心理準備。

猿猴絕對是八咫烏的敵人,而那個妖怪則是猿猴的主子。

「雖是個人意見……」雪哉帶着確信的神情,看向皇太子說:「但我不認爲我們的祖先會欣然追隨那個妖怪。」

「希望兩位在吾力所不及之處,保護真金烏陛下。不……」他停頓一下,又改口說道:「皇弟就拜託兩位了。」

雖然金烏確實存在,但之前一直認爲山神只存在於傳說中。山神是八咫烏信仰的一部分,八咫烏會用供品供奉山神,也僅此這樣而已,從來沒有人認爲山神實際存在。儘管據說神域與外界是相通的,由於八咫烏都在朱雀門與天狗進行交易,在此之前都認爲探究此事的真僞毫無意義。

奈月彥對此已經習以爲常,現下默不作聲地聽着妖怪的惡言詈辭,敏感地察覺到今天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

「可惡至極啊!」巨猿刻意語帶無奈地說道:「真懷疑他們這些不中用的畜牲,有沒有能力照顧好活供。」

「接下來,你得負責保護下一個人類女人。」巨猿無視滲出冷汗的奈月彥,露出嘲弄的冷笑。「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啊!」

奈月彥前往外界遊學時,便經常出入朱雀門,不過基本上八咫烏是無法任意進出。由於機會難得,雪哉跟着皇太子來到朱雀門,在保持警戒的同時,也忍不住好奇地左顧右盼。

所有人都陷入片刻的靜默。

〈中央門〉位在山的下方,門前有一座橋,連結位在深谷兩側的城下町和高岡地區。位在中央山上方的〈大門〉,則是供職宮中的貴族進入朝廷時的正門。而半山腰上位於中央門和大門之間的,就是〈朱雀門〉。

「這只是我的揣測。」

「活供是……?」

在一片沉默中,奈月彥低垂着頭,似乎正在承受內心的煎熬。事到如今,即使自己爲不慎打開禁門深感懊惱,若剛纔的推測完全正確的話,似乎能看到一線希望。

「聯絡烏天狗,我想和大天狗聊一聊。」奈月彥環顧周圍,吩咐派人傳令。

「什麼?」奈月彥震駭地瞠大了清眸。

長束略感焦慮地看向其他人,簡直像是在求助,而神衹大副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雖然不同的紀錄之間有微妙的差異,但初代金烏有五個兒子的見解,便成了定論。《泰山記》也根據目前被視爲朝廷正式紀錄的《大山大綱》,記述由長子繼承宗家,次子之後的四個兒子則是四家的起源。

朱雀門的外觀和大門很相似,氣氛卻天壤之別。

「奈月彥,你也這麼認爲嗎?」

至少那個妖怪,和山內傳說中尊貴形象的山神,大相逕庭。

奈月彥一踏進神域,妖怪便情緒激動地破口大罵。

「這種看法確實能解釋目前的情況。」

「想要保護山內,就必須殺了他們。」

這個妖怪當時正在啃食他母親的屍體。

此時,天邊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看向窗外,發現中央山的山頂附近烏雲翻騰。

「……他可能做夢都沒有想到,」神衹大副遲疑了半晌,看向皇太子說道:「主公捨命封印的禁門會被打開。」

雪哉對於那個妖怪讓自己頭痛欲裂的情況,歷歷在目。妖怪具備了折磨自己和千早等人,痛不欲生的神奇力量。縱使擁有強迫人服從,以及足以毀滅山內的能力,外表卻醜陋得讓人無法直視。

不過,最讓雪哉膽顫心寒的,是那雙不尊重生命的混濁眼眸,雪哉認爲那正是自稱山神的傢伙就是妖怪的最好證明。

茂丸一臉不解的表情,雪哉用眼神示意他彆着急。

而後山神命令奈月彥退下,當他遠離山神後,躲在岩石後方的市柳和千早跑了過來。

他一直以爲自稱山神的妖怪,其實是猿猴的親族;若猿猴剛纔所言屬實,那妖怪便是由人類所生下來的……

「茂哥,你不要搞錯了。」雪哉實在無法對茂丸的詢問置若罔聞,不由得抬起頭說道:「那不是山神,而是自稱是山神的妖怪。」

一旦推翻妖怪,就不會被那神奇的力量給壓制,接下來就僅剩與猿猴的對戰,若只是這樣的話,並非沒有勝機。

「遭到殺害?你是指誰?」

中央山的南側有三道大門呈一直線。

「你連這件事也忘了?真是太不中用了。」巨猿動作誇張地咳聲嘆氣。「活供又叫活供品,顧名思義,就是獻給寶君的女人。」說完,巨猿走到渾身散發不悅、一言不發的妖怪旁,摸着祂的頭,不懷好意地說:「寶君的御靈必須轉世換體才能夠持續長存,而且得由人類女人的身體來孕育寶君,並撫養育祂長大。」

長束看着不再說話的雪哉和茂丸,翻湧的感動漲滿了胸膛。

朱雀門是雙重門,兩道形狀完全相同的門之間,是寬敞的大廳。其中一道門通往外界,另一道門通往山的深處洞穴。

真金烏原本侍奉一起來到此地的山神,一百年前,妖怪帶着猿猴入侵,將原本的山神殺害了。金烏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保護山內,避免猿猴繼續攻擊,而景樹爲自己無法保護山神感到羞愧,於是決定銷燬相關的詳細記錄。

「別危言聳聽。」

「若擔心外敵侵犯,反而應該呼籲大家提高警覺。」長束也認同意茂丸的意見。

驀地,雪哉像是下定決心般,說出一直盤旋在腦海中的揣測。

「生下寶君的人類女人能夠完成這項使命,當然皆大歡喜。」巨猿不理會陷入混亂的奈月彥,自顧自地說:「沒想到那女人竟然對自己生下的孩子感到畏懼,尖叫逃走了。」巨猿稍頓,勾起兇殘的笑痕。「那麼,她就只好淪爲山神大人的食物囉!」

「也是目前聽起來最合理的說明。」神衹大副讚佩地點點頭。「猿猴要求我們再度服侍山神,在他們眼中,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皇太子表示,妖怪一旦心情惡劣,會在山內引發地震,造成更多死傷,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此外,山神的意志會讓八咫烏的武器完全無法發揮作用,只有皇太子能夠攜帶武器進入神域,其他像是山內衆等,即使想拔刀,大刀也會猶如冰塊般熔化。

「是的。殺了他們,」雪哉毫不猶豫地回答,同時也做好了在緊要關頭,陪同主公共赴黃泉的心理準備,「您成爲新的山神,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太令人厭惡了。」妖怪尖聲罵道,聲音就像是指甲抓金屬般的刺耳。「你們這些專門喫屍體的烏鴉,乾脆把你們統統消滅!」

「很抱歉。」

「……說實話,」皇太子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手,謹慎地說道:「那究竟是否爲我們祖先追隨的山神,還是其他妖怪,吾不得而知。只不過,有一件事很明確,吾身爲金烏,在面對那個妖怪時,下意識認爲不得違抗。」

沿着城下町的大街經過中央門後,便分成左右兩條路。向右側前往,是繞山而上的緩和坡道,兩側是爲貴族服務的大型商鋪以及大貴族的宅院;沿左側而行,是修建完善的蜿蜒道路,在九彎十八拐之後,幾乎快到中央門正上方的位置,就是道路的終點,也是山內唯一的貿易據點朱雀門。

「你的意思是……」神衹大副雙目瞠大,驚問道:「我們侍奉的山神原本住在那裏,他們取而代之了嗎?」

皇太子和雪哉相互凝視,半晌後,皇太子輕嘆了口氣。

「此話怎講?」

「我看,這傢伙內心完全沒有絲毫歉意,想必早已忘了山神大人不計前嫌的大恩。」巨猿把嘴湊到妖怪耳邊,挑撥離間地說:「真是卑鄙無恥、下流齷齪的畜牲。」

「是不是遭到殺害了?」雪哉唐突地問道。

「八咫烏的山神。」

「沒事。」

「唉!」茂丸一臉厭煩地嘀咕道:「山神又在召喚了。」

「山神和目前的妖怪可能完全不同。」

此刻,兩道門都敞開着。大廳內鋪了金屬軌道,用牢固的貨車,也就是外界所說的礦車在搬運貨物,卸貨、驗貨以及交涉價格都在此進行。平時談生意的區域,被佈置得充滿外界風格,還放置了有植物雕刻的桌椅。

奈月彥約的人已經等在那裏。那人戴着紅色長鼻子的面具,一身人類的衣服,輕鬆翹起二郎腿的腳上穿着亮錚錚的皮鞋。

「抱歉,讓你久等了。」

「就是說啊!明明是你約我,我可是火速趕來呢!」

對方說的話看似抱怨,但語氣中含着滿不在乎的笑意。

「殿下?」雪哉聽到他們用外界的語言打招呼,露出無措的表情。

奈月彥立即反應過來,改口說御內詞。

「潤天,我來爲你介紹,這位是雪哉。」

「喔喔!很高興認識你。」戴着面具的大天狗,用流利的御內詞招呼道:「我聽說過你的傳聞。」

「幸會。」雪哉也立刻回禮。

「無須多禮。」大天狗隨性地擺擺手,接着他刻意提高聲調,用周圍士兵也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你特地來此,冒然說這種話可能有些失禮,只是我被規定在此不能拿下面具,所以快喘不過氣了。若只有奈月彥一個人便無妨,我可以僅邀請你的主子到我家嗎?當然,我會保障他的安全。」

「大天狗大人,請隨意。」雪哉點頭表示同意。

「那就這麼決定,你暫時稍等在這裏。」

大天狗緩緩站起身後走向礦車,一個戴着黑色鳥嘴假面具,一身修行僧打扮的矮個子男人站在那裏,那是烏天狗。

他確認大天狗和奈月彥坐上礦車後立刻啓動,車身發出嘎答喀答的聲響滑動了起來,下一秒,便進入昏暗的通道,很快就看不見站在門前目送他們離去的雪哉身影。

礦車一滑入一彎道,身後的光源已完全消失,漸漸感覺到外界的空氣。

奈月彥隨着礦車搖晃,默默不語。

沒多久,道路前方突然出現一道牆,看似此路不通,實則並非如此。待礦車完全停駛後,大天狗下了車走到那道牆前,伸手輕戳壁面,倏忽牆壁開始緩緩向上移動,從下方打開了,而石門的後方是一個大倉庫。

「這裏應該就可以正常使用電子儀器了。」大天狗發着牢騷嘀咕道:「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把電器產品進口到山內。」

「你還在癡人說夢,上次手機不就壞了?」正在操作礦車的烏天狗無奈地吐槽。

「那隻手機很貴吔!」烏天狗說得咬牙切齒,隨手扯下黑色鳥嘴的面具。「上一代大天狗已經嘗試過所有的電器,事實證明,在山內是完全無法使用的。拜託你,也該從失敗中汲取教訓了吧!」

「到了你這一代,當我瞭解山內的內情後,忍不住大喫一驚,同時也感到疑惑。因爲在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找不到如此純淨且太過完美的異界。」

然而,目前仍舊沒有任何能夠從根本改變現狀的方式。

車庫背對着荒山的山麓一角而建,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倉庫,當載着商品的貨車駛入車庫後,貨物就會裝上礦車,運入朱雀門。

神域內幾乎都是複雜交錯的洞穴,妖怪和巨猿,以及巨猿手下的猿猴都住在裏面。

「雖說沒有相關紀錄,但在勁草院時,不是曾經要我們背誦文獻嗎?那時我就對一件事感到好奇。」

「……你只關注山內的情況,當然不可能瞭解。」大天狗看到奈月彥一時無法理解他說的話,露出嘲諷的笑容。「我們這些非人異類,必須憑恃人類才能存在。」

「我先去耳房了。奈月彥公子,你要回去時再呼喚我。」

「爲何突然問這種問題?」

「非人異類喫人,可以短暫藉由畏懼獲得力量,卻也會註定之後的滅亡。」

大天狗說,人類就像是樹,而非人異類就像是喫樹木果實的老鼠。照理說,老鼠喫樹木果實就該感到滿足,結果卻把樹根柔軟的部分都喫光了。儘管可以暫時填飽肚子,一旦樹木枯死,就無法再結出果實,飢餓的老鼠只有死路一條。

當八咫烏髮現這件事後紛紛大驚失色,想要努力設法關上那道門。只是無論怎麼推、怎麼拉,那道門依舊紋風不動。事後才聽說,妖怪覺得八咫烏之前有逃離的前例,心生警戒,因此讓禁門無法再關閉。

「是啊!線路板全都生了鏽。」

聽到輕聲呼喚,茂丸猛然睜開了眼睛,在蒼茫的暮色中,與探頭看他的明留四目相對。

大天狗聽了奈月彥的問題,訝然地挑起一邊眉毛。

「自覺,是最後的堡壘。請千萬不要忘記自己是誰。」

由於奈月彥不知何時又會被召喚,現下已沒時間慢慢閒聊了。

「原叔,謝謝你。」

山神巡視豐饒的山內後,令金烏整頓此地。

山內已經陷入危機,與猿猴對戰並無太大的問題。問題在於,八咫烏根本不是妖怪的對手。每天的地震也讓他們疲憊不堪,山內沒有任何安全的地方。聽到遠處的雷聲,茂丸抬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他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正等待皇太子等人從神域回來,換班擔任護衛。

「你爲了遮蓋白髮而染髮嗎?」奈月彥一臉好奇地問道。

「是否能再次封印禁門呢?」

更何況自己根本不想忘記。一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和山神、猿猴是什麼樣的關係?自己究竟是誰?

據大天狗所言,雖然進入現代後,許多自己的同類都解體了,但異界和非人異類都必須藉由普通人類的承認及認同,才能夠繼續存在。

「真受不了他,沒搞清楚誰纔是老闆。」大天狗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也拿下了面具。

「在《大山大綱》中不是提到,八咫烏爲山神大人帶路,而來到山內嗎?」

「……會以何種方式滅亡呢?」奈月彥的背脊霎時竄出一陣寒意。

湖畔旁有人類居住的村莊,名叫〈山內村〉。隔着湖泊和村莊遙遙相望的位置,有一棟小木屋,那裏就是八咫烏和天狗交易的據點。

成爲妖怪獲得力量的同時,也註定會被推翻的命運。

大天狗停頓了一下,站了起來把手放在熱帶魚游來游去的水族箱上。

「找我有什麼事?你那裏發生了什麼狀況?」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在山神的力量牽制下,神域內禁止私鬥。當山內衆在神域內勘查時,經常會遇到猿猴,而發自內心憎恨八咫烏的猿猴,也只是怒視着他們,似乎無意攻擊。

金烏將此地一分爲四,分別賜予四子。

茂丸與澄尾一同回到〈招陽宮〉小憩片刻後,也差不多是換班的時間。

「爲何有此想法?」奈月彥目不轉睛地盯着大天狗。

雪哉主張製作神域地圖,才能明確瞭解洞穴規模,以及巨猿到底有多少手下。

「但《囀喙集》是這麼寫的……」

奈月彥聞言,疑惑地抬起頭。

這絕對是一百年前的鎖國,纔有可能達到的境界。

奈月彥在外界遊學期間,大天狗就對奈月彥照顧有加。以他的真實年紀來看,有白髮相當正常,但他的言行舉止始終年輕有活力。聽說天狗也有很多種,而且大天狗似乎在天狗中也有一定的地位,不過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在某些方面還是很孩子氣。

每次妖怪大發雷霆,山內就好像在呼應祂的憤怒般地天搖地動,山內的八咫烏都膽戰心驚。中央的破洞也越來越大,山邊神祕火出現的頻率比以前更高。

大天狗說話的同時,指尖彈着空茶杯解悶,室內也不斷響起輕脆的聲音。

和山內不同,初夏的陽光很刺眼,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氣。

神域即將解體,到時沒人知道山內會變成什麼樣?甚至是八咫烏會變成什麼樣?

「不客氣、不客氣。」原露出親切的笑容,走出了倉庫。

自從上次妖怪提出由皇太子照顧活供的要求,至今已有過了半年,狀況陷入膠着。

「奈月彥,我猜想是人類創造了山內,山內應該是超出我們這些非人異類能力所及的範疇逐漸形成的,然後走向解體。」大天狗低喟了一聲,繼續說道:「八咫烏必須趁還沒有迷失自我之際,採用與猿猴不同的方式,思考自己的新形態。擁有非科學的力量,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一旦遺忘自己的名字和本來面目,就真的會全盤失去。真正可怕的並非肉眼可見的暴力,而是遺忘,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一種威脅。要找回遺失的記憶相當困難,我們之所以能夠成爲我們,不是因爲具有驚人的能力,只是擁有自覺。」

山神降臨此地之際,山峯湧出清泉,樹上即刻百花齊放,稻穗結實飽滿地垂了下來。

「所以他們以活供的名義,要求人類定期送上年輕女人嗎?」

經過一段時間的探查,雪哉一行人終於大致掌握了神域的情況。

窗外十分明亮,大天狗的嗓音卻顯得低啞深沉。

據皇太子所言,從外界可以看到進入神域的入口,只不過目前仍然不清楚神域的哪一條路是通往山外。

「皇太子嘗試過,似乎不可能。」正在梳綁頭髮的澄尾搖着頭回答。

「你們遺忘了人類和其他種族的存在,打造出一個幾乎只靠同胞就能自足的世界。由於這個緣故,山內纔沒有滅亡,持續到今天。」

首先,穿越洞穴後,位在山頂部分的空間曝露在戶外,那裏有被樹木包圍的清泉、巨石,以及由泉水形成的水池。隆起的巖壁包圍了山頂附近,妖怪與猿猴就住在那裏。洞穴內有許多看起來像是房間的地方,大致可以分爲妖怪起居的空間、禁門附近和猿猴出入的區域。

「問題在於,已經失去的記憶。」

「你們現在就和這些魚一樣,無論在水族箱內再怎麼自我鍛鍊,當我想對牠們做些什麼,甚至不需要直接碰觸牠們,只要不小心忘記喂飼料,或是將水族箱稍微傾斜讓水潑灑出來,牠們就完蛋了。」大天狗嚴肅地凝視着奈月彥,尖銳地說:「即便你們再怎麼努力武裝,養精蓄銳,照此下去,八咫烏遲早會失去力量,山內也會被人界吞噬。」

拿下面具的烏天狗,是一個看起來爽朗的中年男人。

皇太子一如往常,時不時被召喚去神域,市柳等人輪流陪同前往。

朱雀門靠山內那一側,由八咫烏嚴密守衛;靠外界這一側,也有人駐守在車庫旁的耳房內,輪流護衛。在此擔任管理職責的,是那些看似個子矮小的烏天狗。

來到山外,久違的太陽光讓奈月彥忍不住瞇起了眼睛。陡然,他發現身旁男人的髮色,是與先前不同的棕色頭髮。

奈月彥順着大天狗的視線望去,湖水在窗簾外閃耀着光芒。

「無妨。」奈月彥難掩內心的失望,搖了搖頭。

「即使你們已經不記得,八咫烏和山內的淵源絕對和人類息息相關,否則你們維持鳥形就好,不必變成人形。」大天狗一臉嚴肅地分析道:「我認爲你們必須重新思考生存方式,以及如何與人類的相處。」大天狗說完,轉頭看向窗外。「就和我們一樣。」

「在那個妖怪之前的山神,到底是怎樣的神明?」茂丸躺在地上低喃道。

長子得到百花盛開的東之地。

妖怪也難逃被推翻的命運。

茂丸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一旁的澄尾已開始做出門的準備。原本看守禁門的千早不知何時已回來這裏,躺在澄尾後方。

「哈哈,你真愛說笑,再說一次看看,我就把你的頭髮漂白。」大天狗低聲威脅道。

「你們那裏是否知道,神域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之前遊學時,奈月彥曾悄悄爬上那座山,發現鳥居後方有一座已經崩塌的廟宇,和一個相當深的洞穴。洞穴的深處應該就是妖怪居住的神域,但奈月彥從不曾踏進過那裏。

神域正着手進行各項準備,迎接即將被送來的人類女人。雖然巨猿嘗試清理之前產下妖怪的女人所住的房間,似乎也是產房,但當時留下的屍骸,將地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跡,根本無法繼續使用。

許久未見的大天狗,仍然無法從外貌看出他的年紀,長了雀斑的娃娃臉上,戴了一副新潮的圓框眼鏡,如果換上一身輕鬆的打扮走在街上,還會讓人誤以爲他是大學生。

奈月彥乍然想起仙人蓋。這是由巨猿帶入山內的人骨,對八咫烏來說,是有毒害的媚藥。八咫烏一旦服用了仙人骨,就會力大無比,感到自己無所不能,讓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然而,可怕的後果就是,再也無法變回人形,最後全都送了命,無一例外。

「據說那個妖怪必須定期換體,因此需要人類女人孕育和養育。」

「什麼事?你說來聽聽。」明留也好奇地歪着頭問。

巨猿在妖怪的命令之下,打開的那道門原本是木門,豈料當衆人回過神時,已變成了石門,簡直就像是用岩石鑿出門扉的形狀,失去原本可以移動的構造。

奈月彥啞然無言,眼前熱茶早已冷掉了,他一口都沒喝。

「是啊!」

「正因爲我在外界,確實也知道一些事。」大天狗的語氣驟變。

「我也不清楚,到時候纔會知道。」大天狗垂下肩膀,籠統地總結道:「至於我想表達的是,我們之所以是我們,說到底,就是『自覺』而已。」

「自稱山神的神不是開始喫人了?從喫人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變成妖怪了。」

大天狗用沸騰的開水沖泡茶葉後,轉身走到餐桌旁,奈月彥始終跟隨在他的身側,簡單扼要地說明這幾個月山內所發生的事。

山內衆利用妖怪召喚奈月彥期間,慢慢探索神域內部,在禁門附近找到能利用的區域,他們暗中打造成可用來監視人類女人的空間。

「奈月彥,給你一個忠告。」大天狗將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一改平時話癆模貌,神情嚴肅地說:「神域目前的體制無法持續太久,在不久的將來,就會以某種形式瓦解。」

站在流理臺前視線所及之處,放着最新型的電視;飯廳內擺着由原叔負責照顧的水族箱,色彩繽紛的熱帶魚悠閒地游來游去。

「若只從這個角度來看,那個妖怪很聰明,藉由令人類心生恐懼,逐漸找回山神原本漸失的權威。既然他的存在建立在人類的基礎之上,就不能攻擊人類。」

「嗯,早。」

「茂丸,時間到了。」

這次便是透過其中一名管理員原叔,協助安排與平時在全國各地奔走的大天狗相見。大天狗一走進小木屋,就直接走到廚房。不知是否因爲大天狗很注重居住環境,室內裝潢似乎下了一番工夫。

倉庫,也就是大天狗住家車庫,前面是一片湖水。人類稱這個湖泊爲〈龍沼〉,水面閃耀着粼粼光芒。礦車軌道來的方向,也就是山內的方向,聳立着一座漂亮彎月形狀的山,俯瞰着湖泊。山內,應該就是在那座山的內部。

「我會試着重新查看過去的紀錄。不過在你這一代之前,八咫烏向來不對外透露內部的情況,我最多也只能確認交易帳簿,因此我認爲應該查不出什麼具體的內容。」大天狗面露無奈地聳了聳肩。「抱歉,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借用天狗的話,也許就是因爲那些八咫烏喫了成爲自己存在的基礎,才無法繼續維持原來的形式。

次子獲得果實累累的南之地。

「早啊!」

大天狗坐在桌旁喝了口茶後,沉思片刻。

「用完之後就殺了她?這簡直太荒謬了。」大天狗一臉嫌惡地攏眉說道:「活供應該就是活人供品吧?雖然就是字面的意思,只是沒想到當今這個時代,竟然還有這種事。」

山內衆就這樣,在猿猴的眼皮底下,慢慢地、緩緩地將地圖繪製得更加詳細。

「……怎麼可能忘記?」奈月彥垂首斂眉,不自覺絞緊手中的杯子。

這座山名叫〈荒山〉,從外界看過去,是一座很小的山,聽說人類被禁止進入。站在目前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從山麓通往半山腰的階梯和鳥居。

三子獲得稻穗飽滿的西之地。

四子獲得泉湧豐沛的北之地。

四個孩子向金烏承諾,世世代代,子子孫孫都將好好守護獲賜之地。

這就是四家四領之初,亦是金烏落腳於宗家的起源——

「既然說是『降臨』,就表示是從其他地方來到這裏的傢伙,看到山神降臨說的話。」

「是啊!」

「可是在《大山大綱》中又變成:八咫烏爲山神帶路,降臨這片土地。」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明留一頭霧水地狐疑道。

「總覺得,角度改變了。」茂丸抓着頭回答。

「角度?」

「你聽聽我老家那裏的歌,就會更清楚了。歌詞是這樣……」茂丸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這裏土壤貧瘠,只能喫乾巴巴的樹木果實和蚯蚓。山神大人駕到!咦咦咦,樹上結了飽滿的果實,湧出了泉水,原本雜草叢生的土地,轉眼之間長出了稻子。金色的稻穗、金色的稻穗,好開心!

「哇!我第一次聽到。」明留瞠圓了大眼。

「聽你這麼說,我老家那裏的歌也是如此。」靜靜聽着他們對話的澄尾也插嘴道。

「喂,千早,還沒睡着吧?你老家呢?結妹妹不是經常唱嗎?」茂丸戳着他逼問。

千早的胞妹是歌女,原本是南領人,從小就愛唱歌。

「大致差不多啦!」千早發出了呻吟,冷淡地回應,似乎希望其他人不要吵他。

千早始終背對着他們,卻默默地聆聽大家的對話。

「我就知道。」茂丸點了點頭。「這就代表有人和山神一起來到山內,那時還有人在貧瘠的土地上辛苦過日子,當看到山神來了,覺得終於得救了!」

「茂丸,你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澄尾語帶佩服地說:「從這個角度來看,鄉長家的起源,就像你說的那樣。四家是和山神一起來的那些人的子孫,而鄉長家是原本就住在這裏的土豪子孫,由於四家力不能及,便把支配權交給了鄉長。」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若雪哉等人的推理正確的話,妖怪在一百年前取代了山神,也就是說,八咫烏目前正在侍奉自己神明的仇敵。

「殺了那個妖怪,就能夠解決問題嗎?」明留顯得十分不安。

「公主大人,請等一下。」始終不發一語的澄尾刻意用力嘆了口氣,暗諷道:「您身處安全之地卻挑剔着我們所做的事,簡直令人聽不下去。在您說這種無聊話之前,請先向挺身而戰的人道謝纔對吧!」

正當明留思考該如何回應時,沒想到躺在一旁的千早開了口。

真赭薄倏地杏眼大睜,從來不曾有人如此揶揄她的稱謂,一張俏臉不由得漲得通紅。

濱木綿面對突如其來的危機,鎮定自若,甚至提出開放〈紫苑寺〉的建議,具體事宜則交由菊野安排籌備。

菊野聽她說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

澄尾從未如此這般冷漠無禮,真赭薄頓時臉色鐵青,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半晌後,她勉強欠了欠身,低垂粉頸快步離去,沒有任何人叫住她。

難道現在終於要被帶回去了嗎?真赭薄不禁渾身繃緊了起來。

帶着市柳等人回來的皇太子,對於剛纔的討論不知聽進了多少,只見他露出面對刁難對象的眼神看着真赭薄。

「應該是吧!」茂丸再度拉回主題說:「無論在中央還是地方,從來沒有聽人說過山神的壞話。因此我就在想,以前應該是一個好神明。爲何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即便妳去了神域,也只是送死。若是真的認爲自己有能力做到,吾會改變對妳的評價。明知道去了也是白白送命,當下不可能放任妳冒然行動。妳冷靜一點!」

原來之前其他人向她請示,都只是顧及自己身爲貴族的面子。

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很掃興,明留無言以對,茂丸也不知所措地抓了抓頭。

「難道要和那種傢伙談判嗎?」

「若推論正確,奈月彥會成爲下一任山神。」澄尾回答的同時,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爲了對方曾經傷害我們而記仇,反而造成更多人的犧牲?我實在無法理解,也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個同胞受到傷害。難道我這樣的想法不對嗎?」

夜風中飄起了雨,那是冬日的雨。

「深閨的公主又有什麼問題?」菊野平靜地軟聲道:「但您若繼續這樣下去,就真的只是任性而已了。」

這件事一直令真赭薄莫名的感到畏懼。

「若不這麼說,就無法阻止她。反正她本來就討厭我,沒什麼好怕的。」澄尾露出淡淡的苦笑。「最重要的是,必須讓她遠離這裏。」

在需要迅速做出判斷,並準確下達指令時,自己完全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看這發展,似乎不太妙。茂丸心中暗忖。

「到時就只能全面開戰了。」澄尾的語氣相當堅定。

「什麼意思?」

千早銳利的目光隨着澄尾移動,當澄尾拿大刀經過時,方纔一言不發的千早開了口。

「沒事。」澄尾輕揮着手。

「坐下吧!」

真赭薄在濱木綿的示意下,坐在圓墊上,而菊野也跟着跪坐在真赭薄的斜後方。

窗外閃過一道白光,室內乍然亮了起來,緊接着從山上傳來了雷鳴聲。

真赭薄騎在馬上縮成一團,她快凍壞了,繞行中央山一大圈後纔回到〈紫苑寺〉。

隨着初夏來臨,終於到了這一天。

「目前這種狀況,我花了很多時間說服他們,直到今天他們終於點頭了,所以妳要做好心理準備。」濱木綿淡淡地說完,倏地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起來。「真赭薄,這是命令,妳必須還俗,併成爲皇太子殿下的側室。」

「但是你……」千早話說一半,不經意地瞥見澄尾的臉,默默將話吞回肚裏。

「別再說廢話了,這裏沒女人的事!」澄尾顯得咄咄逼人。

「是啊!而且您也因此成功了。」

「真赭薄,別說了。」

濱木綿先前住在更大的房間,後來讓給需要治療的人,搬到這間僅鋪上榻榻米的小房間。小房間內當然放不下臥榻,因此濱木綿與其他女官一樣,每天都把平民使用的被褥搬上搬下。儘管有些女官無法忍受這樣生活選擇離開,真赭薄卻堅守在此。

「以爲自己離家後,能靠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的雙腳立足在這裏。豈料,終究還是個傲慢無知的大貴族千金。」

「……妳的意思是,」真赭薄嬌哼了一聲,心有怨氣地抬頭看着菊野,「我之前的任性,根本連任性也稱不上嗎?」

「……因爲這是我目前在紫苑寺唯一能做的事。」真赭薄表情複雜地咬緊脣瓣。

「什麼意思?」明留不解地反問

看着濱木綿無憂無慮的笑容,真赭薄卻只能茫然無語。

「不過,猿猴不會同意的。」

「在努力打贏之前,不是應該努力避免戰爭發生嗎?」

「妳來了。」豎起單腿坐在小書案前的濱木綿,爽朗地向她打招呼。

「我去了一趟西家,去和西大臣見了面。」濱木綿輕點螓首地說道。

這就是從小被人捧在手心長大的公主想法,雖然認知正確,卻也不切實際。

千早一臉不耐煩地噤了聲。

真赭薄當然明白在政治上,傳宗接代是很重要的手段,但她並非因爲這件事受到打擊。皇太子和濱木綿之間就像死黨般親密無間,有時會像小狗一樣嬉鬧歡笑。平時看起來不像夫妻的兩人,會生下怎樣的孩子呢?她感到提心吊膽的同時,也一直十分期待。

「沒錯!妳父母真的都很愛護妳。」濱木綿露出淡淡的笑容,溫聲道:「他們說,不知中央未來的局勢會如何變化?不論是在宮中供職,或是西家今後的處境,這一切都不重要,他們只希望女兒能回到西領。」

「啊!櫻君已經回來了。對了,櫻君有話要對您說。」

「哪,哪有挑剔!我沒有這個意思。」真赭薄反駁得結結巴巴。

「……您在說什麼?」她頓口無言了好半晌,嗓音低啞地反問。

每次想要幫忙,菊野就臉色大變地要求真赭薄陪在櫻君身旁。真赭薄實在很不甘心,同時也感受到內心的焦急,正因爲如此,纔會在山內衆那裏逾越了分際。

菊野之前負責指導真赭薄,同時也一手包辦櫻花宮內所有庶務工作。

「……無論如何,都必須殺了那個妖怪。」澄尾喃喃說道。

「姐姐……」

真赭薄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濱木綿所下達的命令。

「皇太子殿下差不多快回來了,我來送這些……」

真赭薄陷入了自我厭惡,很想大哭一場。

「妳也十分明白,我無法生育,殿下必須迎娶側室。」濱木綿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抱歉。」皇太子說得言簡意賅。

「我當然也知道自己說了蠢話,只是我還是無法不說……」

猿猴抬着轎子,從山下的村莊帶來一名人類少女。少女聽從巨猿的指示,在清泉淨了身後,被帶到妖怪面前。

濱木綿偶而會去巡視周圍的救護所,基本上都待在〈紫苑寺〉,不過真赭薄知道她今天有事出門。到底是去了哪裏?

她抱在胸前的包裹內,應該裝了殿下換洗衣物。

「姐姐,妳怎麼會特地送來?」明留看到姐姐慌亂的樣子,急忙跑過去。

「一旦正式開戰,我確實很無力,但或許能在避免戰爭的戰鬥中盡一點心力。」

「去見我父親……?」真赭薄聽了她的回答,更加困惑。

大地震發生之後,〈紫苑寺〉便作爲救護所使用,女官也在藥師的指導下幫忙。只是當面對傷重者,真赭薄心中充滿了無能爲力的挫敗感。

驀地,衆人耳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真赭薄正站在門口。

「別放在心上,該換班了。」澄尾說完,俐落地開始行動。

「姐姐,只有做好上戰場心理準備的人,纔有資格說這句話。」明留語氣溫和地安撫道:「妳和我皆非武人,而是受到保護的一方,無論我們說什麼,都只是紙上談兵。」

這根本只是在回嘴,況且她也不明白與猿猴開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僅是基於不想打仗的感情而說這出些話。想要以理說服,反而造成反效果。

真赭薄跟隨菊野來到〈紫苑寺〉本殿深處,濱木綿的寢房。一如往常,房內的物品果然少得驚人。

太平盛世時期,真赭薄負責指揮女官,吩咐女官准備衣物,還能在儀式典禮輔佐櫻君濱木綿,接連下達指示。然而,當重大事件發生時,真赭薄這才發現,以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

嚇得魂不附體的活供,真的只是雌性的人類。

「殿下。」

「您這是怎麼了?」菊野一臉訝異地問道。

「我的確不太冷靜。」真赭薄依然不肯罷休,振振有詞地說:「但我已經做好付出性命代價的心理準備,只要能夠避免開戰,我願意做任何事。是否有我能協助的事?」

「真赭薄,妳要代替我生下奈月彥的孩子。」

爲了節約,濱木綿並沒有使用鬼火燈籠,而是在書案上僅放置一個小燈臺。昏暗的室內,橘色燈光照亮下的濱木綿,宛如人偶般冷靜嚴厲,有一種離世脫俗的感覺。

皇太子從真赭薄後方悄悄地現身,他應該是不想吵醒正在休息的人。

「是否搞錯了優先順序?」

「真是抱歉,讓你當了壞人。照理說,應該由我來說。」明留難過地低下頭。

討厭打仗、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受傷,自己願意爲此做任何事。真赭薄是發自內心這麼想,即使清楚知道自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算這樣,那傢伙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既然猿猴攻擊了我們,當然必須迎戰。」

就連真赭薄都是如此,她完全能夠想像當濱木綿得知自己無法生育孩子時的惆悵。沒想到當濱木綿在得知此事之後,並無太多愁苦。

就在所有人不知如何是好,倏然揚起一道熟悉的溫潤嗓音。

「這樣真的好嗎?」

「抱歉,方纔聽到你們的談話。」真赭薄並沒有回應胞弟,她環顧室內,向衆人問道:「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難道沒有避免打仗的方法嗎?」

「真赭薄公主。」菊野一邊協助真赭薄更衣,一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溫聲道:「在這個危急時刻,就交給男人去處理吧!現下無論說什麼,都只會妨礙他們。」

「難道無法靠談判解決問題嗎?」真赭薄心急如焚地環顧在場的男人。

「既然這樣,那就讓我去一趟。」真赭薄顯得十分氣悶。

父親之前確實多次勸她回到西家,只是真赭薄意氣用事,始終不理會父親的勸說。

「有這兩種顏色的衣裳,請問哪一種較適當?」當別人如此請求給予指示時,伸手一指說:「這件比較好。」這種事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因爲實際找布料、準備選項的並不是自己,所有的事都是如此。

「姐姐……」

明留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純正的人類。那名少女看起來與八咫烏沒什麼兩樣,明留不禁感到有些失望。少女並沒有特別漂亮,整天膽戰心驚地流着淚,真的只是一個小女孩。

由於少女說的是人類的語言,明留無法聽懂她想表達什麼?不過,從她的表情可以猜到,她日夜悲嘆,爲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唉聲嘆氣,哀求皇太子能放她回去。

巨猿說,由於與人類之間的約定,因此人類會定期送上活供。

少女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自己自願來到神域,不難想像在不久之後,她就會走上與一年前的活供相同的結局。

反正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逃走或是自殺,皇太子指示一定要派人看守,因此隨時會有一人守在之前經過整理、爲活供提供最低生活條件的岩石屋前,時時刻刻監視着。

「人類和人形八咫烏,沒什麼不一樣吔!」第一次負責看守的茂丸滿臉困惑。

明留髮現,除了茂丸,就連千早也很關心整天都在哭泣的活供。

活供被送到神域的隔天,明留髮現千早深夜還在〈招陽宮〉的膳房內忙碌。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明留忍不住出聲詢問。

千早察覺到動靜,知道是明留,並沒有抬頭看他。

明留困惑地走向前去,看見千早正在做醃梅飯糰。

如果活供死了,會很傷腦筋,所以爲她提供適度的膳食,但活供完全不喫。千早認爲活供或許不喜歡喫白米,於是想在飯糰中加入醃梅看看。

「她並不是對口味不滿意……」明留的心情十分複雜。

明留向皇太子確認後,得知外界也有飯糰,少女顯然是因爲其他原因不喫不喝。

「我想也是。」千早依舊沒有停下手。

茂丸和千早都有胞妹,也許是瞧見少女的模樣,讓他們心生憐憫。

「她雖然很可憐,但對我們來說,八咫烏更重要。」明留長吁了口氣,輕聲道:「我們不能再被動了,別太過同情活供。」

千早聽了明留的叮嚀,似乎想到什麼。

「是雪哉說的嗎?」千早嘲諷地反問。

「……你怎麼知道?」明留無法辯解。

當雪哉看到明留從神域回來後,一臉悶悶不樂,便硬聲地向他提出忠告:「千萬不要因爲一時的哀憐同情,導致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

「活供逃走了。」

千早轉過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明留抬頭看着面無表情的朋友,默默不語,他認識千早多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有些微的變化,簡直勝於雄辯。

正當他快熟睡時,聽見與皇太子一起去神域的明留的驚呼聲,一下子睡意全無。

「好。」

明留正在神域的一隅,和皇太子一起製作地圖。

「殿下!」

雪哉邊跑邊俐落地點亮鬼火燈籠,四周煙霧瀰漫,完全看不清楚。他不知道哪裏有人,但耳邊持續聽見巨猿發出的狂笑聲。

「我不希望你因爲同情,而發生什麼不測。相較之下,不熟識的女人根本不重要。」

茂丸當然不可能回答。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千早和茂丸有胞妹,明留也有胞姐,看見到活供整天以淚洗面,不禁動了惻隱之心,當然也隱隱牽動着內心的柔軟。

即使雪哉扯破嗓子大吼,也無法讓茂丸起死回生。

「快說!」

通過〈招陽宮〉的橋,走進空蕩蕩的朝廷,在跑向禁門的途中,眼前驟然一片白。

「你說話這麼強詞奪理,小心以後真的會沒朋友!」

「你不用露出這種表情……當然,不需要我提醒,你應該也知道。」

雪哉和千早隨即變成鳥形,急忙趕去禁門。

屍體的腰上掛着已經熔化一半的大刀殘骸,顯示他以前是山內衆。飾珠滾落在地上,那是成爲山內衆時,一個一個手工雕刻出來的裝飾品,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完全相同的飾珠。

看守到底在幹什麼?

到處都是八咫烏焦黑的屍體,只見雪哉失魂落魄地抱着其中最高大的焦屍,跪坐在地上,他眼神渙散,一次又一次地絕望大吼。他想要觸碰茂丸的身體,但只要輕碰一下,屍體就會碎裂,他顫抖不已的雙手無助地懸在那裏。

雪哉一領命,立刻衝進神域。

「發生什麼事了?殿下呢?」

「女人不見了。」

「他應該更擔心我們的鬆懈會影響殿下的安全。」明留無法完全認同千早的看法。

「這不是真的……!」

神域內瀰漫着剛纔嗅聞到的濃烈惡臭,雪哉幾乎沒有來過神域,不過腦海裏牢記着同袍製作的地圖,他記得活供被關在禁門附近。

「我說你啊……」

目前由誰擔任皇太子的護衛?活供的看守是今年剛從勁草院畢業的學弟,守衛禁門的是……。想到這裏,雪哉的心用力跳了一下。今晚是茂丸。他有不祥的預感。

「不——————這不是真的!」雪哉驚恐地一把抱住屍體。「茂哥!」

這時,身後傳來錯愕的喝斥聲。

此時,雪哉正與千早一起在〈招陽宮〉內小憩。

「你幹麼啦!我稍後還得去勁草院上課。」雪哉發出慘叫聲,後退了好幾步。

皇太子把澄尾交給跑過來的手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活供來到神域的第十一天。

「出什麼事了?」

「快去!」皇太子喘着粗氣,費力地擠出啞聲命令道。

陡然,雪哉被什麼東西絆到,差一點跌倒,他猛一回頭,只見地上一具焦屍,高大的身體縮成了一團。

雪哉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氣。

「啊!」就在雪哉驚叫的瞬間,接着聽到一聲巨響。

「不知道。」

茂丸從神域回來後,雪哉招他來到〈招陽宮〉後方。

「千萬別對活供動了憐憫之情。」

「趕快!」恢復視力的雪哉跳了起來,對着千早大喊。

「雪哉之所以會說這種話……」一向寡言的千早冷哼說道:「是因爲他也忍不住心生同情,哪有資格說別人。」

「哪有什麼好誤會的?無論活供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雪哉不滿地反駁。

神域發生了什麼狀況?

雪哉此刻看到比自己的那一顆更熟悉的飾珠。

巨猿的笑聲漸漸遠去,卻仍然不能大意,必須趕快離開這裏。

「等一下,茂哥,你說這種話,會讓我笑不出來。」雪哉一臉不悅,但瞧見茂丸嚴肅的表情,終於不再逞強。「……那個女孩的確很可憐,但活供和朋友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路上小心。」

前一刻還是自己的好友,如今已變成焦炭。雪哉想要握住他縮在胸前的手,沒想到纔剛碰觸到就碎裂了。

然而,即便抓住雪哉的肩膀想勸他,他還是發瘋似地一直吼着茂丸的名字,千早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

「出事了!現在馬上去神域。」

「我沒事!還有其他人留在裏面。」

有人抓住了雪哉的肩膀,雪哉用力甩開箝制他的手。

雪哉忍不住跪在地上,幾秒之後,視野才逐漸恢復正常。

「他說的話很中肯,我們必須守護的並非人類,而是八咫烏。」明留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是指,會讓人不容易看到你的優點啦!」茂丸說着,用指尖彈了雪哉的額頭。「總之,不要再繼續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冷血動物了。」

「雪哉,別這樣,他已經死了。」

明留和千早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殿下也還……」其中一名士兵的話才說到一半,從石壘縫隙向禁門方向張望的神官,猛然驚叫出聲。「殿下回來了!」

「是朋友啦!和你們一樣。」茂丸輕笑說完,轉身走向歇息房。「我要去休憩了,希望那女孩願意喫這個飯糰。」

「你說什麼?」雪哉聞言跳起來,忍不住咂了嘴。

皇太子身上揹着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那人全身冒着煙,當皇太子一踏進山內,立刻聞到令人反胃的惡臭。

「這傢伙!」

看着負責看守活供的山內衆跑過來的身影,便知道有事發生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他擔心我們嗎?」

「是啊!因爲他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所以我們小聊了一下。」茂丸爽朗地承認。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以後會多注意。」雪哉痛得摸着額頭嘟囔道。

「不,不要,我不要!爲什麼、爲什麼!」

這種氣味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何無人回答?雪哉感到冷汗瘋狂的滲出。

「兩者皆有。除此以外,也因爲擔心你們。」茂丸從膳房門口探頭張望,語氣輕快地說:「換班的時間到了。」

「好,我們現在就去神域。」

「我充分瞭解你的想法了,也確實有道理。」茂丸雙手扠腰,低下了頭,故意大聲嘆氣說道:「即使不談活供的事,對其他人來說,這種自我滿足有時也十分重要。」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那傢伙很愛操心,你們就多擔待點。」茂丸說完,兩手一攤。

「有人嗎?聽到請回答。」他大聲叫喊,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這是自去年的天搖地動之後,最大規模的地震。

剛趕到的山內衆邁開毅然的腳步走向雪哉,猛然賞了他一巴掌。

活供最後還是沒有喫千早做的飯糰。

這個通道明明被巖壁包圍,周圍卻明亮得像白晝一般。巨響震耳欲聾,不斷鑽進腦袋,簡直就像被落雷打到,腳下的地面也跟着劇烈搖晃起來。

「殿下,出事了!」

雪哉說,與朋友相比,對活供的憐憫根本不值得一提,而且若因爲這樣一念之差,導致在關鍵時刻判斷錯誤,那這種憐憫不要也罷。

「茂哥,你在哪裏?」他邊跑邊叫喚着。

誰都沒有預料到,這個幾乎不喫不喝的柔弱女孩竟然有心反抗。

雪哉一頭凌亂的頭髮,一臉驚慌失措的表情,和茂丸剛認識他時一模一樣。

「我已經請原本守衛禁門的人先前往神域,現在要去勁草院,請所有人前去支援。」

那名傷員的狀態慘不忍睹,雪哉驚愕地說不出話。全身嚴重灼傷,燒焦的手腳露出深紅色的血肉,若沒有察覺到傷員的身材比其他人稍微矮小,一定認不出那個人就是澄尾。

「殿下!」雪哉急忙衝出石壘。

這傢伙並非無動於衷,卻故意表現出冷酷的態度。茂丸感到無奈,即便把這句話說出口,雪哉也不會承認,只好故意用力搓揉他的頭。

當千早追上去時,雪哉已經亂了方寸。

「你是他媽嗎?」千早一臉無奈地調侃道。

臉色蒼白的明留聽了雪哉的回答,點了點頭。

茂丸聽到雪哉語帶斥責的忠告,心中急遽湧起一股不滿。

看着皇太子從禁門走回來的身影,衆人驚愕得瞠目結舌。

「即使同情她,我們也無法幫助她。餵食無意收養的流浪狗,只會把竈房弄得一團亂。這種一時的同情,只是自我滿足。」

「喔!你的意思是說,」雪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會讓人對我留下負面印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雪哉近乎崩潰,情緒在失控的邊緣。「茂丸,這是命令。笨蛋,趕快呼吸!趕快喊救命,說你很痛!快!」

當他們跑到石壘前時,只見留在那裏看守的士兵和神官滿臉驚慌失措,東跑西竄。

「你爲何對那女孩如此冷淡?小心引起其他人的誤會。」茂丸的語氣滿是責備。

「混蛋!」漲紅臉的市柳,對着雪哉斥責道:「到底在發什麼瘋?你是這裏的指揮官,趕快對我們下達指示!」

「難道你打算讓他們留在這裏嗎?」市柳一手抓着雪哉的衣襟,另一手指着那些焦黑的同袍,大聲地質問茫然癱坐在地上的雪哉,接着怒吼:「趕快下達指示!」

雪哉臉色鐵青,牙齒打顫,過了好半晌,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已恢復了冷靜。

「……先帶傷兵撤退,封鎖禁門。在殿下指令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這裏。」

「是!」

市柳向接連趕到的學弟下達命令,把衆多遺體搬到禁門外。

千早和雪哉一同搬運茂丸的遺體,他身材高大,搬運起來十分喫力,已經炭化的碎片也沿途掉落。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雪哉幾乎面無表情,嘴裏卻不停地呢喃。

我絕對不會原諒那些傢伙。

明留從勁草院趕回來,看見〈招陽宮〉的前廳有一排白布。

明留髮現白布下方隆起人體的形狀,而且一動也不動,便明白髮生了最不樂見的狀況。他慌忙繼續尋找,聽到其他房間傳來軍醫的吼叫聲。

澄尾和皇太子正在接受治療,不過澄尾全身嚴重燒傷,在完成簡單的清理後,就用飛車送去了〈紫苑寺〉。

事件發生的當下,只有皇太子在場,也是現下唯一有辦法開口說話的人,衆人從他口中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山神得知八咫烏讓活供逃走後,暴跳如雷,將怒氣變成落雷攻擊八咫烏,而澄尾爲了保護皇太子受了重傷。

「巨猿對妖怪挑撥離間,說是我們故意讓活供逃走,根本來不及辯解。」

皇太子看起來並沒有受重傷,但隨着時間慢慢過去,身體狀況也越來越不對勁。他的右手臂至後背,是一片與澄尾相同的燒傷痕跡。起初以爲只要簡單治療就可以改善,沒想到隨着時間推移,傷口持續惡化,燒傷面積也越來越大,而且程度日益加重。

澄尾也一樣,即使擦了藥,用冷水沖洗,傷口依舊冒出熱氣。

「怎麼會這樣?」軍醫張皇失措。

「這不是普通的灼傷。」皇太子冷靜地解釋道:「這是山神的詛咒,普通的治療無法發揮作用。」

「什麼?」軍醫一時說不出話,既然是詛咒造成的傷,根本完全束手無策。

若治療沒有任何效果,不要說澄尾,就連皇太子也有生命危險。

「不行,你要負責看顧山內。」皇太子斷然拒絕。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阻止了。

「正因爲是這個時候,才更要問!」雪哉環顧所有人,厲聲反駁道:「若殿下駕崩了,我們真的會遭到毀滅!」

「殿下,朱雀門收到天狗的緊急聯絡!」

只有皇太子能夠在神域用刀,詛咒卻持續侵蝕着皇太子的身體。

「怎樣才能解除詛咒?」明留心急如焚。

「雪哉!」

「這次若失敗,八咫烏遲早會滅亡。」雪哉扯着嘴角,冷笑道:「如今已經少了六名山內衆,本就該由我陪同您。」

「天狗傳話說:『活供的女孩在我這裏。』」

「殿下。」明留愕然地叫出聲。

雪哉露出銳利的眼神,所有人都啞然無言。

「殿下,您有辦法拿刀嗎?」方纔默默看着軍醫治療的雪哉,陡然開口問道。

「殿下,請讓我陪同您前往。」

「這個時候,怎麼問這種問題?」其中一名軍醫臉色大變地呵斥。

「混蛋,現在根本不是……」明留不悅地皺起俊眉。

「……只要把刀綁在右手上,應該沒問題。」

「即使去地獄,也有我與您同行。」

「這就不得而知了。」皇太子疲憊地垂首回應。

雪哉看似冷靜,但好友遭到殺害,情緒相當不穩定。

「必須在傷口持續惡化到殿下無法拿刀之前,儘快解決這件事。」

就在這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冒出同一個念頭——消滅詛咒的根源,誅殺山神。

「那就動手吧!眼下也沒有其他方法了。」雪哉說完,現場的氣氛明顯不同。「所有人都分頭準備。」

明留正打算開口勸阻雪哉時,羽林天軍所屬的士兵衝進了救護室。

這個問題聽起來相當不合時宜。

皇太子聽到這句話,眉心微蹙。

雪哉確認山內衆聽到命令各自離開後,猛地跪在皇太子的面前。

明留用力嚥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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