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歸來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7826 字
「午安,辛苦妳們了。」
聽到他的招呼聲,護理站內到處響起熱烈的回應聲。
「原來是谷村先生。」
「我帶了點心過來,不嫌棄的話請享用。」
「你每次都這麼客氣。」
「別這麼說,志帆現在可以說話嗎?」
「應該沒問題,她的狀況很不錯,也許很快就可以出院。」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谷村笑着回答。
聚集過來的好幾名護理師,驀地愁容滿面。
「但是年輕女生燒傷這麼嚴重……」
「即使她的身體狀況很好,問題在於她的心。」
「她因爲怕我們擔心,刻意表現得很有活力,我都快哭了。」
「而且聽說她舉目無親?」
谷村看到護理師面色凝重,露出快活的笑容。
「別擔心,志帆很堅強的。而且我和太太討論過,只要她願意,可先暫時住我們家。」
「啊!如果谷村先生願意收留她,那就太令人放心了。」
護理師都露出開朗的表情,接着谷村請她們協助說服志帆,她們全都欣然答應。
「那就一會兒再聊。」
谷村說完這句話,便走向病房。
「志帆,妳感覺怎麼樣?」
「谷村先生,你又來看我嗎?」
「無論是椿,還是妳的外婆,所有愛妳的人都如此希望,每個人都期望妳能得到幸福。所以請妳回到人界後,不要有任何牽掛。」
谷村一走出病房,立刻吁了一口氣。剛纔向志帆說明的情況,並非百分之百真實,然則對即將回到人類世界的她來說,這並非重要的問題。
「我聽奈月彥說了山神和一百年前的巫女之間發生的事,但是,」谷村忽然改變了語氣,「我認爲山神變成那樣,還有其他原因。」
「是嗎?那妳要小心。」
志帆輕輕閉上了雙眼。
「妳躺着就好。」
舅舅是志帆目前唯一的親人,然則他在可以自由活動後,立刻轉去其他醫院。谷村認爲應該向他要一筆錢,只是志帆似乎並無此打算。
「沒事的,我家就在前面,謝謝你的關心。」
即便稍微長大了一些,志帆絕對不可能認錯——那是她發自內心疼愛的兒子,也是悉心照顧的椿,正毫髮無損地站在那裏。
這的確已經不符合目前的時代,只不過大天狗想到這座山和八咫烏之後的情況,心情還是忍不住有點鬱悶。
「谷村先生……」
映照着天空一片雲朵的白色窗戶微微敞開,吹進來的微風將窗簾輕輕捲起。
「除了農耕神以外,許多不符合時代潮流的神明,無法再得到人類的信仰,便逐漸失去身爲神的名字。而且不幸的是,這座山的神使,是藉由人牲制度獲得力量而聞名的猿猴。」
他以前充滿苦惱、宛如黑暗空洞的眼眸,如今出現了金色火焰般的光芒。
「什麼意思?」志帆歪着頭,不解地反問。
「對不起,椿和巨猿都被懲治猿神的英雄消滅了。」谷村平靜地回答。
志帆垂首盯着雙手瞧,木然地重複谷村的話。
「對,因爲祂有了妳。」
「我是覺得在妳缺席的情況下舉辦,似乎有些不妥。對不起,擅自做了決定。」
爲了讓志帆變回平凡人,只要她能接受我的說法就夠了。
「所以椿已經……」志帆近乎氣音的低喃道。
「讓妳久等了。」
「別這麼說,我一直很惦記這件事,所以你幫了大忙呢!」
她步履維艱地慢慢走過橋,終於來到和村莊的房舍一樣被燒焦的神社前。
「小姐,沒問題嗎?」計程車司機關心地問道。
「志帆,就是時代。」
志帆靜靜地凝望着年輕人。
「謝謝你,我一直想喫橘子果凍。」
和黃金週第一次造訪時相比,村莊完全變了個樣。之前灌溉許多水的農田,在稻子收割前就被燒光,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路旁的豪宅都變成斷垣殘壁,走過這些房子時,仍然可以聞到焦味。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後,對着空氣大聲呼喚。
山神的落雷沒有造成任何人死亡。村民舉行殘酷的人牲儀式,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似乎不太合理,不過他們的房子都被燒燬,聽說幾乎所有人都決定離開山內村,將土地出售。如此一來,就無法再維持山上的祭祀。
「從結果來看,或許已經爲時已晚,但聽說椿的最後一程走得很出色。祂並不是以妖怪的身份遭到消滅,而是身爲神明,自己宣告了結束。」谷村凝視着志帆的杏眼,柔聲道:「椿很感謝妳,而且一定很希望妳回到人類世界得到幸福。」
「這樣啊……」她無力地咕噥着。
看到志帆露出虛幻的笑容,谷村的想法更加強烈,決定把打算以後再談的事說出來。
志帆聽着他搞笑的語氣,輕笑出聲。
「志帆,時代的潮流無法阻擋,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任何人的過錯,而是無可奈何的事。」
谷村從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一絲危險。志帆大傷初愈,他原本打算很快就離開,現下又覺得不能不過問。
起初因爲鼓膜破裂,志帆對別人說話的聲音完全沒有反應,而且喉嚨燒傷也無法說話,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與人對話。
燒燬的村莊空無一人。
然而,志帆不動聲色。
護理師說得沒錯,志帆今天的確有辦法說話。
「妳不依賴我,我就傷腦筋了,請完全不必擔心以後的事。」
其實直到最近,她才終於有辦法和他人交談。
「『那個』是什麼?」志帆困惑地歪着頭問。
窗邊的病牀上,已不見志帆的身影。
「天氣預報說,等一下會下雪,要不要我送妳到家門口?」
「是的。原本只是以妖怪的身份遭到消滅,不過椿在最後的關頭,得到了救贖。」
「當淪爲喫人的妖怪後,就難逃被成爲新神的英雄消滅的命運。」
儘管動機並非遷怒於人,谷村還是計劃透過天狗的關係,向志帆的舅舅和其他村民索討金錢。那些村民成立的公司,沒有山神庇護就會倒閉,有的是辦法能達到目的。
「我不能這麼依賴你。」
「妳不好意思請護理師買吧?我幫妳買回來。」
「嗯?」
「對,沒錯!妳口中那個叫椿的男人的自我,把山神的軀體交給了我。」
這是很困難,也很了不起的事!
「志帆。」
「你……就是殺了椿的英雄嗎?」
所有神明的信仰,都源自於人類對無法改變的力量,以及對大自然的恐懼。隨着時代的發展進步,即使不需要憑藉山神的力量,稻作和農耕的收成也能逐漸穩定,因此全國各地對農耕神的信仰也越來越淡薄。
「那當然,妳慢慢考慮,先休息一下吧!」谷村說完,站了起來,語氣逗趣地問:「我去一下商店,妳有沒有想喫什麼?不管想喫什麼都沒問題,我請妳一頓大餐。」
「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妳家的祖墳是在東京嗎?」
「……對不起,谷村先生,讓我考慮一下。」志帆露出有些爲難的苦笑。
志帆看向窗外,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臉上帶着尚未完全從夢中清醒的感覺。
志帆正翻着皮夾找錢,那是作爲外婆的遺物交到她手上的東西。
谷村爲她恢復的情況感到高興,在病牀旁的鐵管椅坐了下來。
「你在吧?……我知道你在,出來吧!」
「妳知道嗎?」谷村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語帶興奮地說:「妳讓已經變成妖怪的椿,找回了身爲神的自我。」
回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滿臉訝異地站在那裏,一頭銀白頭髮下是象牙色的皮膚,兩道濃密劍眉配着一雙好勝的黑眸。
志帆用零錢付了車費後,露出爽朗的笑容。
「沒關係,今天的狀況很好。」志帆笑容滿面地說。
志帆的雙眼好像如夢初醒般清澈無比。
「不必擔心學費或是生活費之類的事,妳因爲我們的關係喫了這麼多苦,希望妳願意接受我們的援助。」
「妳的身體變成這樣,竟然還可以到來這裏。」
逐漸失去民衆信仰的山神,在巨猿的影響下,成爲想要人牲的邪神。不僅失去了村民的信仰,還讓大家心生恐懼。
「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一趟,麻煩你了。」
志帆不發一語,默默地看着谷村。
▽
志帆可能已經隱約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所有關於人牲的傳說,都是過去的事。」
「聽說,久乃婆婆生前爲妳辦好了休學,但妳應該還是會回高中上課吧?」
即使志帆用連帽T的帽子遮住燒傷的痕跡,司機似乎還是察覺到她並非健康的狀態。
雖然的確是椿的身體,但眼眸深處明顯和以前不同。
谷村去商店買完東西,回到病房時,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後,谷村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志帆,對不起。」年輕人露出同情的眼神注視着志帆。「我殺了妳心愛的兒子。」
雖然喉嚨和耳朵的狀況逐漸改善,但志帆依然不時陷入發呆。主治醫生說,很可能是因爲遭到雷擊,導致腦部留下了後遺症。
「不好意思,什麼事得都麻煩你。」
「對喔!還有學校的事……明明還不到一年,卻覺得好像是遙遠的過去……」
志帆訝然地抬起頭。
谷村明確對她點了點頭。
縱使已不符合時代,驅逐自己以前崇拜的神,人們難免會產生罪惡感,所以在接受符合時代趨勢的新神過程中,就需要有「以前有一個很壞的神,幸虧後來出現一個好神,大家才能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樣的故事,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其他原因嗎?」
躺在病牀上看電視的志帆緩緩坐起身,她的動作生硬,臉上仍有明顯的燒傷疤痕。
「對了,聽說你代替舅舅,爲我外婆舉辦了喪事。真的很謝謝你。」
她輕輕揮了揮手,目送計程車遠去後,緩緩轉過身。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聲音。
「那我會負責調查這件事,即使找不到,也有我認識的寺院,可以埋在那裏。」
「對。最大的原因,就是說到底,我認爲那個叫紗代的巫女和山神運氣都不好,他們只是被捲入了『那個』。」
「……救贖?」
「我記得外婆的孃家好像是在這裏,但不是很清楚……」
下計程車的地方到目的地是一直線,志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廢墟之間的路上,避免不慎跌倒。雖然到處都被燒燬,但通往小島的橋依然完好無缺。
在他點頭時,不知從哪裏出現了一頭龐大的野獸,牠看起來有點像巨大的狗,但鬃毛鬈曲的身影,並不是普通的狗可以類比的。
彷若獅子的野獸,用碩大的鼻壓在山神向牠伸出的手上。年輕人撫摸牠的頭,凝睇着默默不語的志帆。
「那傢伙無法變回神,卻也沒有選擇逃避,反而是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負責。」年輕人大模大樣地說:「妳可以爲自己的兒子感到自豪。」
那傢伙也一定很感謝妳。
「祂之前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妖怪,多虧了妳,最後才能以神的身份了斷一切。」
妳辛苦了。
年輕人的態度突然變得落落大方。
「山神已順利完成交接,所以,」他略頓,露出爽朗的笑,「妳自由了!」
志帆再也忍不住垂下頭,年輕人瞧見她顫抖的肩膀,以爲她在哭泣。
「我能夠理解妳難以接受,但已無能爲力了。」他語帶關心地勸說。
妳可以平靜地回去自己的世界。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那可不行。」
「什麼?」
新山神聞言,錯愕地清眸微瞠。
只見志帆緩緩抬起頭——志帆在笑。
「大天狗說的話都不是真的,因爲我知道,你並不是來自其他地方的英雄。」
「妳……」新山神驚愕地結結巴巴。
志帆露出熠熠生輝的燦笑。
「椿,我回來了。」
我按照約定回來了。
「請你不要道歉,這是我做出的選擇。」
不可能!山神無聲地反駁。
「你之所以每次都在龍沼附近現身,是因爲你無法離開小島上的正殿。也由於你一直都待在那裏,纔會知道紗代發生什麼事。」
「即使你是全新的神,你仍然是椿啊!你愛着玉依姬,是愛着志帆的神明。」
「妳未免也太蠻橫了……」
只要自己做的事能夠爲別人帶來幸福,志帆就會感到快樂。無論在旁人眼中,這種行爲多麼愚蠢,或是成爲他人口中的傻瓜,志帆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滿足。
志帆閃着精光的眼眸,堅定地注視着衪。
「開什麼玩笑!妳到底是從何時開始附身在志帆身上的?志帆第一次逃亡時,若妳沒有搗亂,她應該就會馬上向我求助。」
玉依姬邁開輕盈的步伐接近山神,完全感受不到她有任何燒傷的後遺症。
「你不要再逃避了,趕快承認,你現在仍舊是椿吧!」
山神像是忍受頭痛般地揉着太陽穴。
「對啊!你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椿。」
「因爲你一直希望志帆能得到幸福,希望她回到人類世界,不是嗎?」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
這樣的你,真的非常溫柔體貼,我實在太高興了。
玉依姬再度重申,緊緊地抱住了椿。
「你似乎誤會了。」志帆笑容可掬地說:「我一直都很自由,第一次逃離神域的那天晚上和現在,我都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返回這裏。」
「妳,妳到底是誰?」山神提心吊膽地問。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
「……外婆、爸爸和媽媽也許會因爲,我得不到『普通的幸福』而感到難過。不過對我來說,所謂的『幸福』,並非他們所認爲的。」
「玉依姬要成爲玉依姬,並不需要特別的出身。這一點,與你並不相同。」
如此才能讓別人認知到,祂是袪除妖怪的英雄。
椿的脾氣暴躁事出有因。
「那好吧!讓我來告訴你。」志帆說完,嫣然一笑,溫聲道:「椿之前曾經說過,祂缺少了一些什麼。不過,祂缺失的並不是我,而是你。」
「妳說得沒錯,我確實沒有以前的記憶,但是反過來說,這代表我並不是某個神,而是一個全新的神。」
「那需要什麼?」山神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志帆看到山神無措地眨着眼睛,不禁放聲大笑。
「啊?」
「你還不承認嗎?」
雖然無法讓他們還在世時,好好瞭解自己,不過志帆清楚明白,他們是發自內心渴望自己能快樂。
「妳……我知道了,原來是妳!」山神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戒懼的表情大吼:「原來妳就是操控志帆,上演這出鬧劇的罪魁禍首!」
「別說傻話了,我纔不是爲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自己。」玉依姬嚴厲地說完,輕輕地把臉頰靠在椿的肩膀上。「別人經常說志帆是濫好人,行爲很不合理。然而,她無論做任何事,其實都是以自己爲考量,而且也用自己的方式進行合理思考。只不過,她的合理性和別人不太一樣。」
「因爲,我是你的玉依姬啊!」
「原來如此……」山神猛然大悟,身體輕晃了一下,嘴裏喃喃自語。「志帆,妳從很久以前……就選擇要成爲玉依姬……」
「你以爲可以騙過母親的眼睛嗎?你就是我的兒子,椿啊!」志帆頑皮地笑着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了。」
志帆當然也是一樣。
「椿,我這樣說,不知道你是否能夠接受?」
沒錯,祂一定感到驚詫。
「結果你呢?竟然認爲我一直被人操控。」她神氣地抱着雙臂,佯怒道:「可以請你不要這麼小看我,好嗎?」
「很簡單啊!只要愛着神,而且知道神也愛着自己,這就夠了。」
山神語無倫次了起來。
「……就算無法以凡人的身份過一生,也無所謂嗎?」
志帆驀然笑得前仰後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分開的御靈整合爲一的儀式。
原來牠已經長這麼大了。志帆感到開心不已,久違地摸着莫莫的頭。
「這,這怎麼可能?既然這樣……爲何妳會具備玉依姬的自我?」
志帆開心地呵呵笑了起來。
帶有記憶的自我,更換肉身後繼續生存,並非只有山神或是八咫烏才能做到這件事。
「真是的。」祂無奈地嘆息道:「我只能對母親大人投降。」
玉依姬看到椿臉上懊悔的表情,感到於心不忍。
自己是山神的人,希望新來的巫女也能夠完成身爲玉依姬的使命,纔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做夢的方式持續干涉她們。
「因爲我很高興。」
「其實任何人都可以成爲玉依姬,在這座山上死去的許多可憐女生,應該也有成爲玉依姬的可能。」
之所以無法成爲玉依姬,只是因爲她們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
「怎麼回事?妳在笑什麼?」
山神默默聽着志帆的陳述,臉色漸漸蒼白。
「母親大人,對不起!」
山神嚇得張口結舌,好一陣子發不出聲音。
「因此,必須先有人承認你是消滅食人神的英雄,你便利用了大天狗他們。」
「因此,只要能夠讓他們瞭解,這就是我要的,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接受。」
「唉唷!竟然說是鬧劇,真是太沒禮貌了。」
這時,一身蓬鬆狗毛的巨犬來到志帆身旁,與山神的獅子不同,牠額頭上長了圓角。
「我並沒有遭到操控。至今爲止,從今以後,我始終都是志帆。」
「因爲祂就是荒魂,祂所缺乏的是和魂,而你就是椿的和魂。」
「唉唷!難不成你自己也不知道?」
只不過,祂沒有軀體,只能束手無策。祂需要一個「失去名字之神的和魂」以外的名字,才能夠離開小島上的神社,消滅荒魂。
志帆回答得理所當然。
山神緊皺着眉頭,頓口無言。
「妳在說什麼……?」
玉依姬,也是志帆,目不轉晴地注視着山神,乍然調皮地笑了起來。
「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這有什麼問題嗎?」玉依姬快活地大笑起來。「或許志帆的選擇並非『普通的幸福』,但對志帆而言的幸福,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騙我可沒這麼容易。」
「我嗎?」山神低啞地反問。
志帆見狀,似乎覺得十分有趣,不禁揚起了嘴角。
「即使這樣,我依然希望妳能得到幸福……結果妳卻爲了我放棄了一切。」
趕快讓志帆自由!
山神默不作聲。
「妳……該不會是志帆?」
山神倏忽感到全身無力。
「對啊!你說對了。」
「只是椿忘記了儀式的意義,一直留在山上。你無法再從荒魂身上得到新的力量,於是越來越虛弱。」
「……所以妳堅定地認爲我是椿,我就是椿嗎?」
面對情緒激動的山神,眼前的玉依姬依然笑容滿臉。
「我,我是椿?」
「喂……」
荒魂在荒山的岩石上舉行更新神威的儀式,下山後被恭迎至湖中的神社,與和魂合體,更新神力。秋天時,只有荒魂回到山上,半年後,再重複相同的事。
玉依姬斂起笑容,露出志帆的表情。
新山神頓時呆若木雞。
每年五月舉行的那個儀式,原本是爲了祭祀神的復活和重生。
隨着歲月流逝,荒魂變成食人惡神,甚至以扭曲的方式獲得力量。身爲和魂的祂,越來越着急,祂必須想辦法阻止失控的另外一半。
「然而,接下來要如何思考、如何選擇,我都交給她們自己的意志決定。」
山神用彷彿看到妖怪的眼神,望着逐步逼近的少女。
山神看到她不爲所動的態度,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如果眼前這個人是被迫成爲人牲的少女,絕不可能說出這些話。
新山神聽到志帆用這個名字叫祂時,臉上的表情太值得一看。
「沒,沒什麼承不承認的……我纔不是椿呢!」
「你有什麼意見嗎?」
被她擁入懷中的椿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
「和魂隨時都在湖中的神社內,只有荒魂在湖泊和山上之間來來去去。」
「你怎麼會問我是誰,真是太不敬了。我是你的玉依姬啊!」志帆苦笑着嬌嗔道。
「志帆在成爲這座山的巫女時,的確接收到一些記憶。」少女動作誇張地嘆息道:「就這點來看,其他女孩也都一樣。」
從前,山上的大岩石和清泉,是這片土地的信仰中心,湖中的神社只具備祭拜的功能。然而,村民經常去可以輕鬆前往的湖中神社參拜,久而久之,神社便成爲信仰的中心。
志帆抬起頭時,山神的臉已變成志帆取名爲「椿」的御子神。
「這哪裏是濫好人呢?根本就是個不孝順的任性女兒。」
正因爲志帆是這種個性,才能夠成爲玉依姬。
「椿,我喜歡你,即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也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這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我自己。」
這就是我莫大的幸福,你呢?
玉依姬傾着頭,看着不發一語的椿。
「我、我,只要有妳,我也很幸福。」
「嗯!」
「志帆,謝謝妳。」
「嗯!」
她撫摸着椿冰涼的後背,抬頭望向天空,空氣十分寒冷,因爲下雪了。
「現在已沒人會再舉行儀式,這座山恐怕會在『志帆』和『椿』這一代就畫下句點。」
聽見椿怔怔說話的聲音,她覷向他的臉。
「你會心有不捨嗎?」
「不會。」椿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說:「該結束就結束吧!雖然繞了點遠路,但現在終於知道,這是我們促成的結果。只不過,最後能遇見妳,真是萬幸。」
「這樣啊!」
椿望向莊嚴聳立在白雲中的荒山。
「只不過,很對不起那些女人、烏鴉和猿猴……」衪輕聲嘀咕着。
玉依姬沉默不語,輕輕握緊山神的手。
此時,天空驀然撥雲見日,雲間灑落的陽光,爲薄霧繚繞的山灑上一片純銀。
「椿,我們走吧!」
集而七日七夜樂遊,然與子語,言「汝父將思人,令飲此酒」。
椿和志帆牽起手,帶着兩頭巨獸,緩緩走向宛如珍珠般散發微光的荒山。
至成人時,外祖父建角身命造八尋屋,堅八戶扉,釀八腹酒而神集,
****************
即舉酒杯向天爲祭,分穿屋甍,而升於天。
乃取之插置牀邊,遂孕生男子。
「好。」
摘自《釋日本紀》風土記逸文
玉依日賣,於石川瀨見小川遊爲時,丹塗箭自川上流下。
回去我們的山上。
乃因取外祖父之名,號可茂別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