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查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4萬 字
「所以要暫時停止進口這項商品嗎?」
「對,因爲在山內無法發揮任何作用。」奈月彥語氣平靜地言明事實。
天狗面具下的大天狗,忍不住咂了嘴,覺得他說話真不留情面。
他們位在山內與外界的交界處,也是天狗和八咫烏進行交易的朱雀門一隅。
朱雀門前的寬敞區域,是爲方便洽談生意和挑選商品所設置,大型貨物在這個鑿巖而成的巨大空間進進出出,乍看之下,有點像人界的大型倉庫。
不過,八咫烏和大天狗談生意的角落,裝潢得十分華麗。驗貨臺旁放置了古董桌椅,令人聯想到受西方影響的文明開化。地上鋪設的紅地毯不像是八咫烏的喜好,八成是幾代之前的大天狗帶來的。
「別說得好像是我們的過錯,我們可沒賣瑕疵品給你們。」
大天狗說得咬牙切齒,拿起原本能順利交易的商品——自動霰彈槍。這絕對是新品,運來這裏的幾分鐘前還油黑髮亮,如今槍身鏽跡斑斑,令人擔心隨時會走火,甚至不敢試槍。
八咫烏預想遲早會與猿猴、山神發生抗爭,從很早之前便提出想要購買人界的武器。然而,即便嘗試了各種方法,武器一旦接觸到山內的空氣,還是立刻就成了廢鐵。
「不確定是否因爲守護山內結界的關係,纔會變成這樣。」
「所有武器都不行,完全沒有例外。奶油抹刀沒問題,若是菜刀一拿進山內,就好像泡了水的仙貝一樣。」
「不幸中的大幸,至少目前暫時不需要武器。」
志帆回到神域大約三個月,聽說山神現在變得很溫順,與八咫烏一族也幾乎和解。
儘管猿猴安分得令人戒慎恐懼,但只要志帆在山神身旁,祂的情緒就不會失控。
「真是太好了。」大天狗略鬆了口氣說道。
「希望山神能順利繼承御靈……」奈月彥不置可否地頷首。
在欠缺記憶這件事上,他和山神有相同的煩惱,十分能感同身受。
「話說回來,這裏的戒備怎麼突然變得更嚴密?」
猿猴和山神慘殺了八咫烏的同胞,造成人心惶惶,警備比之前更加壁壘森嚴。只見從大廳到通往山內的紅色大門,站了一整排神色冷肅且緊繃的重裝備士兵。
大天狗發現與八咫烏建立良好關係的自己,似乎遭到冷落,心裏很不是滋味。
「請問你是哪一位?」大天狗眼神閃過銳光,沉聲問道。
「抱歉!」奈月彥歉疚道:「對那些從未去過外界的人來說,神域和外界是差不多的。即便告訴他們:『大天狗在此,猿猴和山神不可能從朱雀門進入。』他們也聽不進去。」
頓時,周遭的空氣莫名緊繃了起來。
躲在暗處的奈月彥聽到這句話,愕然地俊目厲瞠。
據志帆所言,是一名少年送給她的。當她想從大天狗家逃跑時,少年制止了她,勸她不要返回神域。在得知志帆的堅持後,便將小狗交給她,說道:「至少帶着牠一起走。」
「你們應該不希望,變成妖怪的同夥遭到消滅吧?」
除了不尋常的髮色以外,他看起來就像是人類。不過,這棟房子是大天狗的領域,他能夠擅自闖入,顯然是比大天狗的能力更高的存在。
奈月彥發現猿猴不敢靠近志帆帶回來的小狗,內心感到十分納悶,於是便詢問志帆是在哪裏撿到那隻小狗?
奈月彥乍然想起一件事,開始娓娓道來。
大天狗聽了奈月彥的疑問,倏地雙眼大睜。
「是啊!奈月彥,」大天狗溫順地喊着他的名字,「也許現下該聽從少年的意見。」
「我猜想,應該就是剛纔的少年。」
「請問你有沒有看過她?」老婦人繼續追問,突然語氣一轉,嚴厲地反問:「你是八咫烏嗎?還是天狗?」
大天狗沉吟了片刻,轉過頭對着暗處開口。
「我剛纔在村莊附近遇到一名銀髮少年,要我前來此地。」志帆的外婆沒有退縮,冷靜地說:「他說這裏有天狗和八咫烏,雖是非人異類,但一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奈月彥悄悄地探頭張望,發現來訪者把一張照片遞到大天狗面前。
奈月彥似乎也覺察到對方的意圖,便順應大天狗的邀約跟着離開。
「……那我們該怎麼辦?」
少年用一雙火光般炯炯的瞳眸,凝視着奈月彥。
「請問是哪一位?」
「笨蛋,當然不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帶着狗的神明……出現在有活祭習俗的村莊。」
時間已是中午過後,熾烈的陽光烘烤着地面,龍沼水面反射的光也變得刺眼。
尚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奈月彥在回應上也格外小心翼翼。
「如此一來,志帆就能得救,你們也能夠延續生命。」少年的語氣格外肅穆。
「志帆大人的外婆?」
「那我就不說廢話了。志帆的外婆去山內村找人。」
奈月彥稍微遲疑了一下,便從書櫃後方走了出來。
志帆還活着!
好好努力吧!一眨眼的工夫,少年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到如今,已經爲時已晚。志帆早就迷失了自己,且毫無自覺。」
奈月彥已用過午膳,大天狗拿下面具,親自爲他泡了花茶。
「妳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大天狗瞠目詫異地反問。
不需思考也明白,古今中外,喫人的妖怪最後會落入怎樣的結局。
「你也真辛苦啊!怎麼樣,等一下要不要去我那裏喝杯茶?」
奈月彥和大天狗驚愕地啞口無言。
大天狗原本打算先喘口氣,然則奈月彥在他提出邀請時,似乎就猜到有不方便被他人聽到的要事需討論。
「剛纔到底……」大天狗一臉好似在做白日夢,囁嚅道。
(注*1)捻線綢,是將抽不成生絲的繭,紡成織物。↑
「既然這樣,就要好好地幫助志帆。畢竟一旦犧牲掉志帆,就無法拯救八咫烏一族。」
「是嗎?那孩子,平安無事……」
「我的意思就是,我會殺了山神和猿猴。」
需要有扮演母親的人,養育仍是嬰兒的山神長大。
「你說什麼?」
「……根據我的判斷,目前的情勢關係到八咫烏一族的命運。若她個人的犧牲能夠拯救所有八咫烏同胞,即便知道很殘忍,也只能放棄志帆大人。」
沒錯,就是他!志帆的外婆目光矍鑠地瞪着大天狗,銳利的眼神和外孫女很相像。
來訪者是一名挽着灰色頭髮的老婦人,相貌高雅且氣質出衆,但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她腰桿挺得很直,穿着薄質開襟衫和方便活動的長褲。若換上和服,看起來就像一位插花或是茶道的老師。
「你願意接手處理……是什麼意思?」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狗吠聲,少年向窗外匆匆瞥了一眼。
朱雀門有一條在洞穴中挖出的隧道,直通大天狗那一側的入口。兩人走出經過整修且冰冷的寬敞通道,來到一間小木屋後方的車庫。這裏看似儲藏室兼停車處,實則是大天狗使出渾身解數建立的要塞,無論對人類還是神鬼,都有萬全的防備。
少年無視滿臉警戒的大天狗,刻意大聲嘆着氣。
「我並不在意你是不是人類,你確實知道志帆的情況,對吧?」
正確地說,若只考慮我們的利益的話……
「你也一起說明比較好。」
這座山需要人類的女人,作爲這種機能的構成要素之一,因此拒絕撫養山神長大的女人,在成爲構成要素之前就會遭到殺害。而志帆決定留在此地,便成爲了這座山機能的一部分,開始發揮作用。
他不可能是普通人。
「按照你說明的情況,志帆已經具備身爲山神母親的力量。」大天狗抱着手臂,冷靜地分析說:「那現在最好不要節外生枝,讓山上維持安定的狀態就好。」
「儘管現在已完全變了樣,但這就是這座山原本的樣子。」
兩人一時之間不知是誰在說話,回過神後,只見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年,坐在大天狗和奈月彥之間的皮革沙發上,身穿洗得褪色的捻線綢
㊟
服裝,衣服還被折了起來。他的氣色很差,但雙眼炯炯有神,在日光燈下的頭髮看似白灰色。
由於志帆帶了錢包,離家前還留下一封信給外婆,再加上有人證實志帆待在村莊時,一直喊着:「不想回去。」因此,警察就當作是未成年離家出走來處理。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請問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孩子?」
「我明白。只不過很猶豫,這樣到底好不好……」奈月彥一臉苦惱地揉着太陽穴。
「這是志帆大人告訴我……」
「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原本還期待你們想要救志帆,不料竟是這種結果。」
「既然他的能力超越大天狗,他若不是神,那麼身份就是和神不相上下的角色……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少年毫不客氣的回應,令奈月彥疑惑地擰起了眉心。
「是的,只不過村民似乎不想理會她。」大天狗說着,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傳真紙。「她說,自己的外孫女被舅舅誘拐了。只不過,那個村莊的警察也和村民是同夥,所以就把她趕回去。」
「先喝茶吧!」
志帆回到神域後,山上呈現小康狀態。據說,那是志帆憑自己的意志留在山上,並選擇養育山神的結果。若將外婆尋人的消息,轉達給志帆知道,進而引起她的思鄉之情,不知會造成什麼後果。
照片中笑容可掬的人,正是身穿制服的志帆。
「感謝!不過,我並沒有太多時間,能否直接進入正題?」
「你們現在如果放棄讓志帆回到人界的話,也會淪爲妖怪的同夥。」少年略頓,輕覷着怔住的大天狗和奈月彥,一臉無奈地說:「你們仔細想想,目前山神對喫人並不感到羞恥,而村民也認爲山神是妖怪。你們這些允許這一切發生的非人異類,當然也就成爲同夥。」
「當然就是讓志帆清醒過來,找回身爲人類的自己,然後讓她開口求助。」少年厲聲斷言:「只要一句話就好。只要她開口求救,我就會接手處理一切。」
久乃聽到這句話,胸口一窒,暫時無法呼吸。
少年略頓,挑起單側眉毛,用下巴指了指山的方向。
「請進。」
「我猜想,他的身份應該是……」
「事態已經開始啓動,沒有太多時間了。」他倨傲地說道。
剛纔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或動靜,少年便突然出現在眼前,顯然並非是普通人。
「志帆大人是我們的恩人,我們當然想要報恩,也想要幫助她。但她是憑自己的意志回到山上,決定養育山神長大,我們也不能忽視。」
「你有頭緒嗎?」
室內的氣溫驟降,空氣中似乎瀰漫着緊繃的氛圍。
「你還要胡說什麼尊重志帆的意志嗎?別講得自己好像多麼知恩圖報,你最擔心的根本不是志帆。」
「這真是……」大天狗說得吞吞吐吐。
「先前返回東京一趟,最近又重新來到這裏。她現下住在鎮上,似乎四處調查志帆的下落。」低頭看着傳真紙的大天狗,緩緩抬起頭,促狹地問:「現在該怎麼辦?以我們的利益考慮,當然最好不要和這件事有任何牽扯。」
大天狗後退一步,請志帆的外婆進入家中。
「你是笨蛋嗎?」少年冷冷地喝斥道:「你真的認爲是志帆自己決定回到那座山?她明知道搞不好會被殺,還返回山上?精神狀態怎麼可能正常?」少年滿臉不悅地瞪視兩人,繼續說道:「那根本不是志帆的意志,是這座山的意志漸漸影響了志帆!」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對講機,大天狗驚跳起來,靜默地走向玄關,確認奈月彥已躲藏到書櫃後方,便故作輕鬆地打開門。
壓根瞞不了人。大天狗瞥了奈月彥一眼,用眼神悄悄示意。奈月彥似乎也有同感,雖然言辭依舊謹慎,卻打消想用冠冕堂皇的話打發對方的想法。
「她的外婆目前在哪裏?」
志帆的外婆向公車管理處打聽,確認到司機曾見過像她外孫女的女孩。然而,志帆的舅舅卻說,在黃金週結束後就送她去坐車了;村民也串通一氣,說最後是在車站看到她。
以前這空間看起來更加悚然心驚,直到這一代大天狗接手後,立刻進行改裝。包括上一代大天狗在內,周圍的評價都很不錯。
「這是我讓手下去查到的情況,可信度很高。」
「你說得對。」奈月彥眉心輕蹙低喃道。
大天狗看到少年冷酷的眼神,忍不住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外孫女,自從五月連假來到這裏之後,就下落不明。」
「那麼,我就前去打擾了。」
▽
愣怔在室內的奈月彥和大天狗,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
奈月彥的親屬並非都和他站在同一陣線,因此大天狗假意隨口邀請。
大天狗的話還沒說完,玄關乍然響起門鈴聲。
「對,她目前很好。」迎接她的兩名男子中,名叫奈月彥的年輕人對她說道。
「久乃婆婆,」這棟房子的屋主谷村,好奇地探問:「即使妳聽到志帆去了神域,似乎絲毫不感到驚訝。」
「因爲我之前就知道山上有非人異類,只擔心志帆是否平安無事……」久乃無力地點頭說道:「既然她還活着,其他都不是太大的問題。」
坐在沙發上的谷村聽了她的回應,好奇地探出身體。
「妳會這麼說……代表妳以前在那村莊生活過,也早就知道村民用相同的方式舉行那種儀式嗎?」
「當然,所以我纔會帶着女兒逃離村莊。」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往事。在久乃十九歲嫁來這個村莊前,她完全不知道有關儀式的事。
最初感到異樣的是,在她生下長子修一之後,丈夫不停地說想要一個女兒,當時只覺得丈夫「可能很喜歡女兒」。然而,在女兒出生後不久的某一天,她看到鄰居家門口插了一支塗成紅色的白羽箭。
在此之前,每年五月在龍沼的神社內,都會舉行供奉山神的儀式。就在那一年,鄰居家的女兒被裝在箱子裏丟到神社前。當她隔天再去神社察看時,發現放在祭壇上獻給山神的神饌以及女孩,全都不見了。她原以爲那只是普通的祭典,直到覺察這件事後,驚恐萬分。
「當我質問丈夫時,他竟然說:『下次就輪到我們家。』村莊內並沒有特定的神職人員,而是大家輪流成爲主持祭典的『頭人』。我在那時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丈夫知道差不多快輪到自己,才一直說想要女兒。」
當時久乃的丈夫還說,這是爲了整個村莊的利益,是件很光榮的事。他輕柔地撫摸裕美子的頭欣慰道:「現在我也有女兒了,無論何時需要舉行儀式,都不必擔心。」久乃簡直難以置信。
只要有出色的活供成爲人牲,村莊就會安泰無事。如果活供表現不好,無法讓神明感到滿足的話,很快就會被要求新的人牲,甚至讓災難降臨整個村莊。久乃的丈夫並不是因爲裕美子是女兒,纔想好好照顧她,而是爲了把她培養成出色的活供。
久乃驚駭地看着眼前這一切,覺得實在荒唐至極,她立刻暗自打算帶着裕美子和修一逃離村莊。沒想到修一得知後大聲呼喚着父親,久乃在慌亂之中,只能抱着當時才五歲的裕美子逃走。
「之後,我和這個村莊就完全斷絕了連繫。」
「志帆大人說過,她曾被舅舅斥責……」奈月彥豁然大悟的頷首說道:「他說:『因爲妳媽媽逃走,把整個村莊都害慘了。』」
「我猜想,在久乃婆婆帶女兒逃走之後,村民只能去其他地方找活供。」谷村若有所思地說:「那個活供當然比在村莊出生的人更想逃離,於是便成了村民口中『不好的活供』,而且也無法維持太久……」
那個村莊並不大,並非隨時都會有適齡的年輕女生。正因爲清楚知道何時會輪到自己,村民才能勉強提供自家女兒,若來不及的話,就只能去他處尋找活供。
「隨着活供被山神喫掉的間隔越來越短,即使再有錢、再有人脈,要尋獲一個失蹤也不會被人發現的女人,是相當辛苦的。所以他們纔會惱羞成怒,認爲都是久乃婆婆害的。」
「他們也可以選開離開村莊啊!簡直莫名其妙。」久乃不以爲然地冷嗤道。
「正確來說,他們即使離開村莊去外地發展,也不會順利,更無法成功,最後只好又回到村莊。」谷村苦笑着說:「企業在成立時,若把村莊作爲據點,就會立刻生意興隆。當嚐到了甜頭後,將公司轉移到村外,經營立刻就會出問題;但把據點移回村莊後,生意又神奇地好轉起來。」
「請喝水。」
「這……爲什麼只因爲志帆的一念之差,就變成這樣?」
「啊喲啊喲,還真是辛苦啊!」久乃冷淡地嘲諷,接着一臉憤恨地瞪向村莊。「我是志帆唯一的親人,我兒子一定覺得我勢單力薄,只能忍氣吞聲。我絕對不會輕言放棄,一定要把志帆帶回家。」
谷村用力跺了一下腳,整棟房子瞬間用力搖晃,人幾乎無法站穩。書一本一本從書櫃上掉下來,懸在天花板上的燈也大幅度搖動起來。
(注*3)菅原道真,是日本平安時代的學者、詩人、政治家,被日本人尊爲學問之神。後因抑鬱以終,傳說化爲怨靈,被後人尊稱爲「天滿天神」、「火雷天神」。↑
「突然對妳陳述這些,妳也難以吸收吧!」谷村抓着頭,繼續解釋道:「傳說中,我們天狗具有『天狗倒』、『天狗礫』和『天狗搖』等特殊能力。」
「不過,既然志帆還活着,我無論如何都要帶她回家。」久乃語氣堅定地說:「即使對方是神,我也完全不以爲意。」
志帆剛上小學時,女兒夫婦曾經來向久乃討教。志帆遭到學姐霸凌,當時已經和校方協商過這件事,也和霸凌者的家長談過,聽說當事人已在反省。因此,久乃完全不明白女兒夫婦到底爲何如此傷神。
「……你打算讓她們直接見面嗎?」
「天狗剛纔展現的能力,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妳認定是他引發的,谷村潤在妳眼中,就是非人異類的『天狗』。」
奈月彥聞言擰眉一怔,瞥向大天狗。
「我之所以是天狗,只是因爲我有『自己是天狗的自覺』。」
「唯一確定的是,這裏同時有雞,也有蛋。」天狗笑着說。
久乃聽了谷村的詳細情況後,感嘆着很像是志帆會做的事。
到底是因爲具有神奇力量,導致科學還無法闡明,或是我們是文明世界還不能解析的存在,才能夠成爲神祕。思考到這個問題,就好像在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根本沒有意義。
久乃領悟出這個事實之後,努力教導志帆學會保護自己,但志帆始終無法理解,讓久乃覺得這孩子實在太蠢了。不過對她來說,志帆仍是最愛的外孫女,是勝於這個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寶貝。
「這是天狗礫。」
(注*2)崇德天皇,爲日本第七十五代天皇,祂與「菅原道真」及「平將門」並稱日本三大怨靈。↑
久乃默默接過杯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奈月彥從剛纔就泰然自若,似乎見怪不怪。
「普通人想像的大天狗有着紅臉長鼻,那是佛教和神道,以及在山中透過各種對身心的磨練、追求開悟的修驗道混合出來的形象。總而言之,從狗變成目前的天狗外形,經歷很多變化……雖然能推測出爲何會變成目前的樣子,但沒人瞭解真相到底如何?」
「至少我很確定,比起不清楚會迎來什麼結果的你,交給那傢伙處理纔是正道。」
久乃啞然無言地看向谷村。
谷村潤站了起來,隨性地輕拍奈月彥的肩膀。
久乃驚愕地瞠目結舌,完全無法理解谷村在說什麼?
「但不知殺了山神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奈月彥臉上閃過一絲苦惱。
「志帆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啊!」
正當久乃傷透腦筋,覺得這個孩子怎麼會這樣時,想起之前裕美子曾與志帆談過關於霸凌一事——志帆認爲,那些同學臉上都帶着笑容,因此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遭到了欺侮。
志帆一旦想對一個人好,甚至可以完全不顧及自己。無論自己喫再大的虧,只要想到別人會因此高興,她就完全不以爲苦。被一些根本稱不上是朋友的同學或是學姐盯上,經常被利用,她也絲毫不在意。
「啊?」久乃疑惑地擰起眉心。
〈天狗倒〉就是在山上聽到不明原因的詭異聲響;〈天狗礫〉就是有碎石突然從天而降;〈天狗搖〉就是房子猛然搖晃不停。
「真赭,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他們的外表看起來和人類無異,只是個子稍微矮小了點。久乃婆婆,如果妳的朋友中有人很會做生意、十分聰穎、身形嬌小的話,也許就是隱瞞真實身份的烏天狗,或是他們的祖先以前是烏天狗。」
志帆不只是個大好人,更是個過度到有點異常的濫好人。雖然俗話說,好心有好報;但志帆的好心時常讓自己陷入危險。在父母去世之前,她就是這種個性了。
「這就是天狗倒。」
啪!隨着聲音落下,立刻響起猶如地鳴般的聲響,好像連房子都跟着強烈顫動。
谷村和奈月彥聽見她如此申明,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妳怎麼認爲呢?」他莞爾輕笑地說:「天狗倒,很可能是附近剛好有隕石掉落;天狗礫,或許是剛好下起冰雹;天狗搖,則可能是局部恰巧發生了地震。」
久乃當時無法理解裕美子所說的,很訝異志帆竟然神經這麼大條。直到生活在一起之後,才終於瞭解裕美子的不安。
奈月彥看到久乃默不作聲,似乎有些擔憂,便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目前幾乎所有的烏天狗都選擇生活在人類世界。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她急忙向他們道歉。
自從上次治療之後,奈月彥的表妹就留下來照顧志帆的生活起居。
「不過,一旦忘記自己是烏天狗,便不再是天狗了。差別就在這裏。」
「神也如此。若人類不存在,神也就不存在。而這座山的這種體系特別顯着,當今這個年代,像這座山有如此明確異界存在的,應該找不到第二個地方。」
「……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座山也終於出現制服喫人妖怪的英雄。
「不,她向來都是這樣,我之前就猜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久乃堅定地搖了搖頭。
「對,請久乃婆婆說服志帆。」
「最後是天狗搖。」
至少現代是這樣說明的。
「這個笨孩子……」她切齒地嘀咕着。
谷村似乎感受到她的困惑,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準備好好向她說明。
奈月彥聽了大天狗的話,緩緩地眨了眨眼。
奈月彥的清眸微縮,瞳底掠過沉痛的薄光。
「英雄通常在殺死妖怪之後,就會成爲那個地方的新主人,恢復當地原本的秩序。所以他殺了山神之後,成爲新山神的可能性相當高。那不正是你之前想做的?」大天狗略頓一下,接着苦笑着說:「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吧?如果英雄認爲我們是妖怪的同夥,這就傷腦筋了,必須趁現在表明我們並非和山神站在同一立場,所以你也該下定決心了。」
「若要問我是誰?我剛纔也說了,我的身體是人類,當有需要時,會戴上紅臉長鼻的面具。」谷村輕笑着繼續說:「在我們天狗之間,都認爲烏天狗以前拐走人類的小孩,教育那個小孩成爲自己的頭目,而頭目的子孫就是目前的大天狗。不過,事實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只是我們相信是如此。當初養育我們的非人異類烏天狗,到底是什麼,也無人知曉。」
「妳剛纔看到的是極端的情況,前面提到怨靈帶來的災難,也會以疾病或是打雷之類的現象來表現。若要說那些都是偶然,我也無話可說。總之,我們這些非人異類在人類社會生活時,最重要的就是『自覺』,其次重要的可以說是『別人的看法』。」
奈月彥凝視着依舊默然無語的久乃,伸手指向谷村。
谷村停頓了一下,調皮地聳了聳肩。
久乃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困惑地蹙起秀眉。
「他就是爲了打敗山神而出現的英雄。」大天狗語帶挖苦地說。
「妳一定能夠做到,不,應該說只有妳能夠做到。」
「妳的外孫女已成爲山神的母親,具備了非人異類的力量。如果她已融入這座山,很可能無法再憑自己的意志離開。」
「……你認爲,那傢伙是何方神聖?而且,我剛纔說到一半……」大天狗神色淡然地說:「古今中外的人牲故事都有固定的形式。在日本,需要人牲的妖怪通常都是蛇神或是猿神,而他們幾乎都是死在,因人牲的求助而出現的異人手上——也就是來自外界的僧侶,或是獵師等帶着狗的英雄。」
「妳聽我說,雖然妳認爲只是一念之差,但對我們這些非人異類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心態』;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自覺』。像我每年都會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從未被說過『你不是人類』這種話。即使運用最先進的科學技術,調查我的每一個細胞,也無法找到任何能證明我是非人類的證據。然而,我是大天狗。」
必須要有人類的存在,纔有所謂的非人異類。最重要的是自覺,其次重要的是別人的看法。谷村用老師教學生的語氣重申。
大天狗輕拍奈月彥僵直的背脊,似乎在安慰他。
久乃爲此感到毛骨悚然。因爲志帆的腦袋是空的,她完全接受別人說的話,不想擁有自我意志,也不會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她隨時都在察言觀色,只要他人高興,就會無條件地相信那就是好事。
「所謂的『天狗能力』,是來自『我是天狗』的自覺,只要不特別向妳展示,就單純是自然現象而已。妳瞭解了嗎?如果沒有人發現,神祕也就不存在,因爲大自然並不認爲自己內部的狀態是『神祕現象』。」
「但妳的外孫女說不想回家啊!可能不只是她個人的問題。」谷村傷透了腦筋。
「讓她想回家……」
裕美子說,問題在於志帆。久乃本以爲是志帆的心靈受到創傷之類的,沒想到裕美子說的話,完全出乎久乃的預料。原來,志帆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遭受霸凌,即使加害者的學姐向她道歉,她也始終搞不懂對方爲何要這麼做。
這時,谷村倏地拍了拍手。
下一秒,房子彷彿從四面八方遭到槍擊,響起答答答的可怕聲音。
「妳來。」
在中國,會將天狗畫成在天空中奔馳的狗,聽說最初是將劃過天際的流星比喻成狗。傳到日本之後,逐漸衍生成烏天狗和鼻高天狗等名稱。
志帆正在作爲廚房的岩石屋內準備晚餐,聽到有人用不輪轉的話呼喚她,便轉過頭。
因此,志帆產生了自己是山神之母的自覺,而周圍的人也這樣認爲,於是她就成爲山神的母親。大天狗谷村如此斷言。
「事實上,這些現象並非不能用科學加以解釋,如果我缺乏自己是天狗的自我意識,也許會堅稱方纔是因爲正好有隕石、冰雹或是地震發生,纔會導致那些現象。」
「原本是什麼並不重要,就像崇德天皇
㊟
和菅原道真
㊟
一樣,存在很多從人變成神的例子。妳以前沒有聽說過嗎?」谷村翼翼小心地偷覷着久乃的表情。「他們因爲產生超越常人的強烈怨念而成爲怨靈,人們因爲害怕災難降臨,便開始舉行祭祀,於是他們就變成了神。妳的外孫女決定要成爲山神的母親,回到神域後,因而成爲神的一部分。」
久乃聽着谷村用低沉的嗓音說明,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這個看起來就是人類的男人。
「我們存在於,人類還無法解析的認知及科學的夾縫中。」
久乃忍不住想抓着沙發椅背時,谷村又拍了一次手,陡然間,聲音和搖晃全都停止了。
谷村靜靜地說到這裏,陡然露出銳利的眼神。
「喂喂,難道你忘了自己一個月前打算做的事嗎?難不成你也受到山的影響?」大天狗一臉不悅地質問:「當初你不是說,要讓志帆逃走,然後誅殺山神和猿猴嗎?只要能夠讓志帆求救,那個傢伙就可以代替不成氣候的你完成這件事,豈不是皆大歡喜?」
久乃猛然回過神,發現谷村和奈月彥都有些尷尬地閉上嘴,才意識到自己說太多。
「志帆,妳來。」
「據說,天狗起源於中國。」
「有解決的方法。」大天狗用真摯的神情對她說:「既然她是憑意志成爲神的眷屬,反過來也一樣。只要她能夠意識到自己是人類、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應該就可以擺脫山的咒語束縛。也就是說,妳只要讓妳的外孫女想回家就好。」
久乃即使聽了谷村的說明,還是一知半解。
這樣不行,她必須活出自己的人生。
久乃終於瞭解,過度的好人並不是美德,而是一種病。不及時糾正這孩子,有朝一日,她將會爲了別人,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而她自己完全不會對此感到不滿。
「但這是有原因的……」谷村慌忙想補充,卻越說越激動,顯得語無倫次。
「我一直很恐懼,很害怕志帆有朝一日會因爲別人失去生命。」久乃雙手捂着臉,沉痛地說:「沒想到,我的擔心竟然成真……」
「不……」
接着,他又打了一個響指。
「現代人認爲,這些都是可以從科學角度說明的現象。而古代人不瞭解科學,所以用天狗來牽強解釋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要不要我現在表演給妳看?」
▽
「等一下!」奈月彥露出凝重的表情,反駁道:「以神域目前的狀況,我不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
「你說什麼?」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面帶笑容,看起來很親切,卻讓久乃感到不寒而慄。
「久乃婆婆,其實志帆是有機會能逃走,但最後自己選擇回到山上。」
「既然這樣,要怎樣才能把志帆帶回來呢?」久乃不由得尖聲問道。
現在正請她幫忙備餐,但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妳來。」真赭重複了好幾次,一臉爲難地扯着志帆的袖子。
「妳找志帆有什麼事?」
椿從存放食材的地方拿了蔬菜回來,真赭看到椿訝異的表情,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尷尬地移開雙眼。
「有什麼……女生之間的悄悄話?」
志帆說到「女生之間」時,指了指自己和真赭,她可能領會其中的意思,拼命地點頭。
「好,那我出去一下。椿,你顧着飯和鍋子喔!」
「我也要一起去。」
「不可以任性,我馬上就回來。小心不要讓鍋子裏的湯汁溢出來,也要記得把鍋子從火上移開後再加入味噌。」
志帆用稍微嚴厲的語氣交代完,就把湯勺塞到椿的手上,祂很不甘願地接了過去。
這裏,這裏!真赭向她招手,走出岩石屋後,兩人朝清泉的方向前進。
「真赭,到底要去哪裏?」志帆歪頭納悶怎麼會來這裏。
沒想到真赭經過清泉旁,來到志帆這一陣子都沒有靠近的地方。
「真赭……?」
這裏是通往神域外的洞穴。
「真赭,請等一下。」
沒想到走在前面的真赭幾乎小跑了起來。
「志帆大人。」
「……奈月彥?」
志帆在洞穴中遇見正跑向這頭的奈月彥。因爲光線太過昏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他的嗓音帶着前所未有的緊繃。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真的很擔心妳,都是爲了妳好纔會說這些。」
通過洞穴,正在那裏等待志帆的真赭,膽戰心驚地看向清泉的方向。
志帆好奇地定晴一看,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了「咻」的聲音。
「我等不及了,妳現在就跟我一起回去。」
「妳不想回家嗎?」
「外婆,拜託!我會回去的,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志帆,妳不要走!」
「我在照顧椿之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妳竟然可以丟下十歲的孩子離家。雖然我不知道妳有什麼藉口,若換成是我,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拋棄椿。」
「久乃婆婆。」
志帆聽見大天狗的規勸聲,但外婆的聲音變成了悲痛吶喊。
幸好回來了。志帆心中思忖道。
大天狗幾乎一路攙扶着她,沿着山路走回大天狗家,現下她無力地癱在沙發上。
「……我以爲妳不回來了。」椿邊跑邊小聲嘀咕着。
「媽媽一定能夠理解我!」
奈月彥輕拍她的肩膀後就跑走了。
「如果是裕美子,就不會像我這樣平心靜氣,反而會狠狠地罵妳。」
雖然明知不應該,卻還是忍不住失控,那個孩子和自己一樣頑固。照理說,久乃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由分說地命令志帆,她是絕對不會服從。
外婆的嗓音驟變,但志帆並不打算回頭。
志帆轉頭一看,椿正試圖走過來,而奈月彥拼命阻止祂,兩個人似乎在爭執什麼。
「妳回來!志帆,拜託妳回來啊!」
「我並沒有說不回去,只是希望妳多給我一些時間。妳爲什麼不願意聽我的話呢?」
久乃愣愣地望向天色昏暗的窗外。
「你有沒有加味噌?」
「不能再靠近了!一旦進入神域,就會被山神發現。」
「這個回答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有沒有加味噌?」志帆歪着頭,柔聲質問。
「喂,志帆,妳太大聲了!」大天狗緊張地提醒道。
外婆憂愁的臉難過地皺了起來。
志帆很慶幸椿沒有撞見自己剛纔和外婆在神域邊界。
這個人即使對自己懷有親情,即使她真的很愛自己,兩人也永遠無法相互理解。
晚霞很鮮豔,宛如淡墨的雲被夕陽染成金色,在羣青色的天空中閃耀着光芒。鳥居的輪廓在天空的映襯下變成深色,猶如黑色畫框圍住站在鳥居下的兩個人影。
「妳才自以爲是理想的母親,誤認爲自己瞭解什麼是養兒育女。妳把妖怪稱爲兒子,這和玩扮家家酒有什麼兩樣?」
「如果聽妳的,妳永遠都不會回來了。而且妳還得回去學校上學呢!」
「我們會負責監視,不讓人靠近,但可能無法撐太久。原本希望能挑選適當的時間和地點……」奈月彥的嗓音帶着一絲苦楚,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一旦踏出神域一步,就無法辯解了,因此請妳今天先不要這麼做。」
「……外婆,謝謝妳照顧我這麼多年。」志帆神色平靜地說道。
外婆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急切地想要跑向志帆,站在她身旁的大天狗慌忙拉住她。
志帆深深鞠了一躬後,便不再瞧外婆一眼,果斷地轉身離開。
外婆有養育之恩,所以之前一直告訴自己:外婆是好人,雖然說話很傷人,但打從心底愛着自己。志帆想到這裏,又改變了想法。不,外婆應該不是壞人,她只是用她的方式愛自己罷了。
「我丟在那裏就過來了,現在不知道變成什麼樣……」
「椿,對不起,耽誤了這麼長的時間。」她滿臉笑容地說。
「不,呃,嗯。」椿露出茫然的眼神,結結巴巴地說。
「志帆?」
「不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帶妳回家,所以纔來到這裏。妳現在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是無法保持冷靜的。」外婆滿臉焦急,苦口婆心地勸說:「妳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別擔心,我會保護妳,什麼都不必擔心。」
「我當然會回來啊!」志帆無奈地苦笑說。
她已經把外婆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妳回去吧!」
志帆耳邊傳來大天狗呼喚外婆的聲音。
之前和外婆共同生活時壓抑在內心的鬱悶,猛然一股腦湧上心頭。
志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在真赭的催促下穿越了洞穴,倏然眼前開闊了起來。
「現在有比去上學更重要的事。」
椿,我回來了!椿聽見志帆的嘟噥,在她身後「嗯」了一聲,發出清亮的輕笑聲。
大天狗說得戰戰兢兢,但久乃默然無聲。
志帆凝睇着外婆說這番話時的神情,不得不承認至今始終不願面對、不想承認的事。
「因爲按照妳的想法是無法正常生活的,所以我纔會說這些話,我有義務代替妳的父母好好照顧妳。」
「志帆,我說過頭了,是外婆不好!妳快回來!和外婆一起回家啊!」
「等一下……志帆,妳不要走!」
「……外婆,妳總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不光是這次,而是每次、每次都這樣!妳爲什麼無法理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外婆,是妳搞不清楚狀況!如果被椿看到,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久乃婆婆,妳不要這麼沮喪……」
志帆感受到前一刻激動的情緒,漸漸平緩下來。
志帆聽到外婆又用教訓的口吻說話時,陷入深深的絕望。
「爲什麼……外婆,妳怎麼會在這裏?」志帆陷入無比的混亂。
「難道妳是指養育妖怪長大嗎?」
「下次再來吧!」
「……我怎麼會把妳教育成這麼自私任性的孩子?我真的太沒用了!」
「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外婆掙扎想甩開大天狗的桎梏。
「外婆……?」
「這不是重點!外婆,拜託妳,妳現在先聽我的話。」
「志帆……?」椿也驚詫地睜大圓眸。
「志帆!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快,快跟外婆一起回去!」
外婆的臉色瞬間鐵青,但志帆無法阻止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只不過,在外婆的內心深處始終認爲,志帆是愚蠢至極的人,也許連外婆自身也沒有察覺。這是無可迴避的事實,更加無可奈何。
此時此刻,志帆也正和那些妖怪玩着扮家家酒,自以爲是一家人嗎?不行,我無法原諒這種事。久乃忿忿不平地暗忖道。
志帆話語剛落,便快跑了起來,椿也尾隨上來。
「對不起,我在這件事情上的看法太天真了。」大天狗摸着自己的下巴,懊惱地說:「考慮到我方的狀況,不由得有些急躁……沒想到志帆迷失自我的程度這麼嚴重,簡直就像被洗腦似的。」
「有朝一日,等我回去之後,一定會報答妳。在此之前,請妳當作我已經死了。」
「妳在說什麼傻話?」
然而,志帆並沒有住嘴。
「不要說椿是妖怪!祂是我心愛的兒子!」
不過,志帆毅然決然頭也不回地走進洞穴。
「志帆……?」外婆看到她陷入沉默,露出狐疑的神情。
「纔不會。」
「什麼妳的兒子!妳現在已經不正常。別再說了,快點跟我回家!」
「志帆?」
會變成現在這樣,也不光是自己的問題。只不過,志帆目前的狀況非比尋常。如果大天狗他們說的話屬實,她是否真的被那座山困住了?
兩個人的談話完全沒有交集。志帆很清楚,外婆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固執己見,堅持到底。以前每次都是自己讓步,但現下不能妥協。
志帆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繼續過正常的生活,一定能找到出色的對象結婚,一輩子過得很幸福。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利用她的善良去成就別人,浪費自己的人生。久乃暗自下定決心。
「妳要是真爲了我好,那就先回家!不必爲我擔心,只要妳不要插手就好。」
比起和外婆重逢的喜悅和安心,眼前這種充滿既視感的狀態,更令她感到恐懼和焦急。
「當然是爲了帶妳回家啊!」
也許是因爲這一陣子都在被樹木和岩石包圍的地方生活,志帆覺得眼前並不算大的空地格外遼闊。
▽
志帆漸漸瞭解眼前的狀況後,臉色瞬間刷白,腦海中閃過一個記憶——曾經牽手踏出這裏一步的英子和她的男人,最後落得怎樣的下場。
「外婆,這裏不是妳能來的地方。趁椿和猿猴還沒發現,妳趕快回去!」
我和她應該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對方。
「……我沒想到拋棄自己兒子的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志帆不甘示弱地反脣相譏。
「什麼?你沒把鍋子拿下來嗎?那趕快回去看看!」
「請小心,不要被猿猴發現。」
「再見了。感謝妳對我的照料,但請妳不要再來這裏了。」
「你在說什麼?」
奈月彥聽到她愉悅的說話聲,旋即黑眸微瞠地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