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哉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7萬 字
序章
茂丸
明留
千早
雪哉
「斬首成功,裁判請確認。」
清晰的聲音響徹寬敞的講堂。
巨大的〈場〉兩側臺上的兩名對戰者,外形呈現明顯的對比。其中一名高大魁梧的壯年男子,穿着鏽有家徽的藍紫色外褂;另一名矮小的少年,只穿着簡單樸素的羽衣。
高大男人臉色很差,一臉難以置信地瞪着〈場〉,但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改變盤面上的棋子。至於那名少年,則是冷靜地等待裁判的判斷。
少年一身漆黑的羽衣上掛着深紅色佩繩,綠色的飾珠格外鮮豔。一頭好像肥沃土壤般顏色的頭髮,凌亂地披在他挺直的背上。
聽說少年的年紀只比自己大兩歲,而且個子也和自己差不多,所以他佩在腰上的珂仗看起來特別大。然而,他無所畏懼地站在那裏的身影,看起來了充滿自信。
「確認,下方獲勝!」
少年聽到裁判宣佈勝利後,泰然自若地鞠了一躬說:「感謝。」
講堂內發出的不是歡呼聲,而是感嘆聲。
落敗的那名壯年男人,是目前在羽林天軍中擔任指揮的高級武官。雖然連日對戰後,對少年的評價持續上升,衆人認爲少年戰勝這名高級武官的機率不到萬分之一。
好厲害,沒想到他真的贏了!和自己的年紀沒差幾歲的少年,能夠和地位明顯比他高很多的對象交鋒,實在太帥了。
「爲什麼選擇這種戰術?」
「如果對方採用不同的手段進攻,你打算如何應對?」
參觀者爭相對剛纔結束的對戰發問,少年的回答也都合情合理,而且口齒流利。
充分討論對戰內容後,少年終於從臺上走了下來,準備走出去休息。
「那我先走了。」
帶我來這裏的鄉長,面帶笑容地如此提議。
嵐試中的〈兵術〉,是以實戰的方式考驗院生的實力。成爲主帥的兩名貞木,運用由荳兒和草牙擔任的士兵,進行大規模的模擬戰。而且山內有好幾個大規模的演習場,在比賽的前一天才會知道要在哪一個場地比賽。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明留的話還沒說完,治真就笑着說:「久仰大名,你是西家的明留少爺。你和雪哉貞木他們一起入峯,目前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
那個瞬間,我決定了未來的路。
「少在那裏吹牛皮了!你直到最後〈御法〉的成績都還比我們差。」
「我的性格怎麼可能輕易改變。先不說這些了,你們知道雪哉那傢伙在哪裏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鄉長苦笑地插嘴打斷了我的激動。
雪哉草牙立刻領會了聽了鄉長的話。
「不好意思,我無意中聽到你們談話……我可以帶你去雪哉貞木所在的本陣。」
「不過,茂哥太可惜了。」久彌像是在辯解似地說道:「他在術科方面有些還贏過雪哉和千早那兩個傢伙,偏偏因爲學科的成績拉開了距離,只拿了第三名。」
好久沒有踏進勁草院了,雖然對放棄繼續當院生並不感到後悔,卻還是很懷念,自己不再屬於這裏的八咫烏了。
兩名老同學聽到他的詢問,不約而同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
他輕輕點了點頭,露出比剛纔更端肅的眼神,凝視了我片刻後笑了起來。
「可能被雪哉的外表欺騙了,越來越同情他。」
「有一半是興趣,而且山內赫赫有名的智將聚集一堂的機會不可多得,這次的對戰真是太精彩了。」
「我在瞭解適性的比賽中輸了,原本已經不抱希望,以爲自己沒機會了。」
雪哉此刻應該在本陣閉關,仔細研究院方提供的資料,研擬明天的作戰計劃。
「不,我很樂意。那我馬上就回來。」那名荳兒鞠躬說完,便轉身跑走了。
雪哉草牙聽了鄉長的話,轉頭看向我,害我頓時緊張了起來。
沒想到鄉長將治真列入了爲數不多的推薦名額中。
「如果你要找雪哉,那來得很不是時候。」
治真顯然往好的方向解釋。
正因爲這個原因,在霜試結束後,明留與皇太子面談,明確地告訴皇太子,自己已學會了最低限度的武術能保護自己,就算繼續留在勁草院,也無法培養足以成爲護衛的實力,所以希望馬上能成爲近臣。皇太子安慰了明留,同意他成爲自己的臣子。
「如果你沒走,結果可能會不一樣……」
「我簡直難以相信。我問鄉長,爲什麼會選我?鄉長就提到了雪哉貞木的名字。」
▽
「當然沒有,雪哉貞木稱讚你很聰明。」
「咦!這不是小鬼老師嗎?」
「今年的第一名和第二名早就決定了,其他人都半斤八兩。」辰都心灰意冷地說。
「啊!兩位學長。」
「今天一大早就沒見到他,閒來無事的千早和茂哥搞不好跑去鬧他了。」
轉頭一看,一個不認識的院生站在那裏,身上戴着白色飾珠,顯然是荳兒。他整個人十分削瘦,鼻子旁長了雀斑,看起來很老實。
「要不要去向他打招呼?」
「對,如果沒有雪哉貞木,我甚至無法進入勁草院。」
據鄉長所言,直到不久之前,他還以爲身強力壯、武藝高強的人,才適合成爲山內衆,但在經歷了一些事件後,讓他開始覺得也應該有頭腦清晰的山內衆。
「啊呀啊呀,原來是鮎汲鄉長閣下。你連日都來參加,真是榮幸之至。」
「我要去哪裏,才能打聽到雪哉的本陣在哪裏?」
治真是東領的平民階級出身,他很喜愛讀書,可是以他的身份,即便想追求學問,求學途徑也極其有限。由於他的劍術不錯,因此希望可以獲得鄉長的推薦進入勁草院,只是他的體能不如其他人。
明留正在思考該怎麼辦時,倏忽聽到一個客氣的招呼聲。
明留聽了辰都深有感慨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而,雪哉草牙只是淡淡一笑,並沒有追究我無心的錯話。
「該不會說了我什麼壞話吧?」明留狐疑地瞇起了眼。
「真是太可憐了。」
「你不是通過了霜試嗎?當初應該留下來成爲貞木。」
我依依不捨地目送他的背影。
「抽籤決定順序,他和定守的對戰排在最後,只有他的嵐試還沒有結束,明天開始要進行〈兵術〉比賽。」
「你還是老樣子,那我就放心了。」
明留微仰起頭冷哼了一聲。
明留聽到這裏,已經可以猜到之後的發展了。
「託你們的福,我在皇太子殿下身邊很好。你們呢?嵐試不是快結束了嗎?」
「如果有像你這樣的院生,我就更加放心了。我們這兩個怪胎院生,一起努力吧!」
「喔,所以是我未來的學弟。」
「不過,治真很崇拜雪哉,所以他們相處得很愉快。」
「什麼啊?你們都已經是貞木了,還要我當小老師嗎?」
「初、初次見面,我是鮎汲的治真。剛纔的對戰實在太精彩了,沒想到雪哉草牙人小志氣大……」
他,雪哉草牙聽到鄉長的叫喚聲,抬頭髮現了我們,立刻端正姿勢。
「建立戰術和身高無關,希望今天的對戰對你有幫助。」
「他是雪哉的小弟,名叫治真。他的〈兵術〉成績在今年的荳兒中很突出。入峯後,馬上就被拉進雪哉的戰術研究會。」
「他是誰?」明留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好奇地問道。
太過興奮的我,話才說到一半,倒吸了一口氣,自己的嚴重失言,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當然!」
他真的很矮小,即使近距離觀察外表也毫不起眼,但是和老家那些同年紀的人相比,他看起來很成熟,和鄉長說話時泰然自若的態度,已經散發出像是威嚴的氣場。
「那個混蛋!呃,聽說你很崇拜雪哉,是真的嗎?」
他們兩人面帶笑容交談時,我的雙眼緊盯着雪哉草牙。
兩個老同學聽了明留的問題,互看了一眼。
當他深有感慨地辦理入院手續時,驀然背後傳來驚叫聲。
明留確信若繼續當武人,很可能會出紕漏,也認爲自己的判斷十分正確。
「喔喔,真的嗎?」
「雪哉又使喚你了嗎?」
「承蒙誇獎,愧不敢當。」
今天特地來勁草院,當然是有要事在身。
「你也看到了,治真有點與衆不同,我暗自期待他可以成爲第二個你。」
講堂的瓦屋頂因多次修補,呈現出斑駁的圖案,在初春的陽光照射下發着光。
「原來是這樣。」
明留告別了兩名貞木,跟着治真一起走出勁草院。
「應該要問院士才知道吧!」
「讓你久等了,請跟我來。」
「是的。但我要先去廚房拿東西,可以請你稍等我一下嗎?」
「一年沒見了,你最近好嗎?」
抬頭一看,兩個年輕人跑了過來,他們是以前荳兒時代自己曾經很照顧的久彌和辰都。
正當三人開心地閒聊時,治真雙手抱滿東西跑了回來。
那名少年喫着飯糰,正在和看起來像是他朋友的人聊天。
兩人都知道明留的實際成績,聽到他配合誇張的動作說起這番話,不由得捧腹大笑。
只不過被別人這麼說,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你不想被他使喚,可以明確告訴他。」
「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我帶他來這裏,是希望他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學習取經,他打算明年進入勁草院。」
明留聽到他們的問話,嘴角扯出了苦笑。
「如果我沒走,第一名當然非我莫屬。不過,既然皇太子殿下叫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他身邊,我也只好遵命了。有才華的人才會有這種煩惱啊!」
辰都和久彌看着這個彬彬有禮的學弟,不約而同露出苦笑。
雪哉草牙果然氣度不凡,令我更加感動不已,滔滔不絕地和他分享有機會觀賞這場對戰,對自己有多大的幫助,以及被雪哉草牙的戰術深深吸引。
「雪哉草牙,可以打擾一下嗎?」
不過,明留隱約察覺到雪哉口中的「聰明」是什麼意思,心情有點複雜。雖然剛纔明留在辰都他們面前說大話,其實他清楚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雪哉的對手。
那是已是將近兩年前的事。
麒麟兒打敗當代最高軍師翠寬的傳聞,很快就傳入所有從事軍事工作的人耳中。翠寬後來果真離開了勁草院,爲了挑選負責〈兵術〉演習的新教官,以研究會爲名,舉辦了大型甄選會。
山內衆和羽林天軍的軍官,以及在野的兵法研究家,只要是對自己能力有自信者,都聚集在〈笙澪院〉,藉由對戰方式考驗每個人的實力。
這場大型甄選會根據舉辦的地點,取名爲〈笙澪會〉。在笙澪會中最受矚目的,就是引發這個問題的雪哉。
當時,雪哉打敗翠寬的戰譜已經流出,只要看過那份戰譜,就會明顯發現當時的奇計需要莫大的幸運,或是用某些不正當的手段。很多人認爲參加這場研究會,會讓「勁草院的麒麟兒」露出馬腳。
沒想到雪哉在會期中,完全沒有使用和翠寬對戰時的奇計,反而是用正統派的樣板戰術與強手交鋒,有時候贏,有時候輸。比賽後的討論十分精彩,許多人聽了之後,不再帶着揶揄,而是發自內心稱雪哉爲「勁草院的麒麟兒」。
最後選中的新教官,是已經退役的前山內衆。
然而,在笙澪會中最有名的人,無疑就是雪哉。
「我看到雪哉貞木時,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治真可能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像是在做夢般地閉上了眼睛。
「雪哉貞木那時候比我現在更矮小,無論面對任何對手,他都毫不膽怯,甚至還贏了頭銜比他高很多的人。我當時實在太興奮了,」治真靦腆地輕笑起來,繼續說道:「在比賽後,我做了相當失禮的事,雪哉貞木完全沒有不高興,十分親切地對待我,還說如果我能夠順利進入勁草院,他會助我一臂之力。」
治真入峯勁草院後,雪哉真的很照顧他。
「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人也都很崇拜雪哉貞木。對我來說,雪哉貞木不僅是我的目標,還是我的恩人。」
明留看着他燦爛的笑容,拼命剋制內心複雜的心情。
「所以只要能夠爲他做事,我就很高興,不管別人說什麼都無所謂。」
「你這個裝好人的爛傢伙!」明留一掀開帳篷就咒罵道。
坐在長凳上,低頭看着攤在桌臺上地形圖的雪哉,頭也不抬地笑了起來。
「幹麼沒頭沒腦說這種話?」
「你欺騙天真無邪的學弟,難道良心不會不安嗎?」
「我哪有欺騙學弟,我真的是很關心學弟的好學長。」
明留他們離開後,雪哉獨自待在安靜的帳篷內嘆息,他低頭看着這一帶的地形圖。
「你親自走過地下道,當時越過了什麼才進入猿猴的領域呢?」
茂丸提着冒了熱氣的鐵壼,把放了地圖的桌臺移到旁邊,四人圍坐在鋪了涼蓆的地上。
雪哉接過明留遞給他的紙,千早和茂丸也好奇地探頭張望。
明留突然提到巨猿,讓其他幾個人都緊張了起來。
「感謝。」
「這是什麼?」
「上次調查之後,掌握了可疑的地方,山內衆已經採取了行動。不過,由於範圍相當大,而且有可能會和巨猿交戰。」
雪哉把紙放在涼蓆上,讓茂丸和千早也可以清楚看到。
「你的人生太可怕了。」茂丸一臉詫異地說。
明留還來不及問茂丸在哪裏,雪哉身後的帳篷已被掀了起來。
雪哉看到另外三個人隨時準備出發的樣子,鬧彆扭地撇着嘴角。
「雪哉貞木,我帶了晚膳過來。」
「就是這樣。」
原本打算用中規中矩的方式贏取勝利,現下臨時決定改變作戰計劃。
紙上畫着細格和曲線,茂丸和千早露出狐疑的表情,雪哉似乎立刻猜到了。
「沒錯,這就對了。」
曲線時上時下,但整體呈現逐漸向下的趨勢。
「是的。在皇太子的要求之下,調查了這一百年的紀錄,用外界的方式統計了中央山附近的水量變化。你看得懂嗎?縱軸代表水量,橫軸代表時間。」
「而且在接到報告後的這兩、三天,瀑布的水量又突然減少。」
「那可不行。」明留用嚴厲的口吻,拒絕了雪哉的嘟噥。「即使真的會發生異常狀況,沒有人知道是明天,還是十天之後,或者是一個月後。如果你因爲這個原因考試不及格,便會淪爲笑柄。你不必着急,完成該做的之後再來和我們會合,其他事情之後再說。喔!這並不是皇太子殿下說的,而是皇太子妃要我轉告你的話,我一句不漏地如實轉達。」
「啊?」雪哉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櫻君特地要你帶話給我?」
朝廷堵住了猿猴的闖入途徑,也就是水井側面的洞穴。那個水井原本積滿了水,猿猴根本不可能從那裏進來。
因身高在不知不覺中被雪哉超越感到懊惱的明留,輕咳了一下。
「不用,你們在這裏也沒有關係。反正你們不是第二名和第三名嗎?既然會在不久的將來成爲皇太子殿下的貼身護衛,現在知道比較好。」
「這兩、三天?」茂丸皺着眉低聲喃喃道。
「我不僅知道那裏,當初還是我去確認那條捷徑的。我甚至走過那條捷徑,也親眼看到了巨猿。」
雪哉和千早沉默不語,卻也都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面對明留的咒罵,雪哉也只是一笑置之。
朝廷在調查後對外宣佈,除了最初發現的涸井以外,並沒有發現其他猿猴闖入的途徑。
「中央山的水減少了嗎?」雪哉露出疑問的眼神看向明留。
「對啊!你還準備了他們的份,真不好意思。」
雪哉若無其事地陳述着,像是事不關己。
「其他人都回去了?」
「進來。」
明留喝了一口茂丸恭敬遞上的茶潤喉後,從帶來的包袱中拿出一疊紙。
「我的嵐試已經結束了,」茂丸精神抖擻地探出身體。「雖然還沒有正式成爲山內衆,可不可以讓我一起幫忙?」
「光看這個,你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也情有可原。不過,請你們回想一下。」明留十分嚴肅地說:「四年前,巨猿便是從涸井闖入山內。」
「……這件事和巨猿有關嗎?」茂丸輕聲問道。
「千早也在呢!我們正在爲嵐試中的好朋友泡茶,差不多該離開了。」
不一會兒,茂丸就和千早從帳篷的入口走了進來。
「你來這裏傳話,看來你當跑腿越來越得心應手了,小鬼老師。」
「你來這種地方,是有什麼急事嗎?」
「所以呢?巨猿和水有什麼關係?」千早迫不及待地問。
「皇太子殿下認爲是水隔開了我們和猿猴的領域。」
就在雪哉發問的同時,不知道哪裏傳來了茂丸的聲音。
「皇太子殿下的口信?」
「以地理條件來說,都是向中央山地下挖的洞,或是地下的通道。」
因此,千早和茂丸感到很納悶,不知道水量稍微減少會有什麼問題?
「實際上,朝廷還掌握了其他捷徑。」
奉皇太子的命令調查之後,發現中央山流往各地的水量在時增時減的同時,的確有逐漸減少的傾向,證實了這件事。
「瞭解,你可不要在最後的最後搞砸了,考試時輸給對手。」
明留聽了茂丸和千早的提議,用力點了點頭。
白天的時候,他實際察看了整體地形,這一帶地形起伏較大,也有好幾條隧道成爲捷徑。如果想用穩健的方式贏得勝利,明天將會展開一場複雜的戰鬥。
「你這個性格彆扭的人,說什麼鬼話!」
「越過了什麼?」雪哉一時答不上來,卻很快反應過來。「……水。我當時潛入一個奇妙的地底湖,那湖中的水會發光,當我浮出水面後,便看到了巨猿。」
「皇太子殿下應該會很欣慰。」
「我知道了。」
明留簡單的說明,雪哉立刻理解了圖表的用意。
這幾年期間,中央有多處水井榦涸這件事,也證實了朝廷的調查。不過,中央山原本水量很豐沛,有許多從山壁上直接噴水的瀑布,貴族的房子都只能建在瀑布和瀑布之間。
雪哉皺起眉頭,抱着頭哀叫了起來。
茂丸話一說完,正打算把頭縮回去時,明留開口挽留了他。
「我也可以去。」
「沒錯,而且情況很緊急。」明留毫不猶豫地回答:「自從上次毫不猶豫侵犯山內後,朝廷調查了中央的水井和洞穴。」
茂丸和千早已經多次與皇太子見過面,由於是雪哉和明留的親信,皇太子派的人直覺認定他們是自己人,不需要將他們拒之門外。
「對了,皇太子殿下要我轉達重要的口信。」
千早一看到明留,就用很不客氣的方式打招呼,手上還拿着用竹子做的茶杯。
雪哉就像在課堂上被教官點名回答的院生,不加思索地直接開口。
「……啊!那除了皇太子殿下,也請你轉告櫻君,我瞭解了,一定會在嵐試結束後再去跟你們會合。」
「是嗎?那稍微等我一下。」
他將放着晚膳的食案端到雪哉面前,把從廚房拿來的年糕上抹了味噌,烤得香噴噴的。
比起勝敗,他更關心這場考試持續的時間。由於不太瞭解模擬戰的荳兒也會參加,所以雪哉不想採用太複雜的策略,而且聽了明留的話之後,他更希望能儘快結束。
「我瞭解了。」雪哉挺直了身體。「這場比賽結束之後,就完成了所有的嵐試。請你轉告皇太子殿下,我會盡快與你們會合。」
「明留,你好。」茂丸探頭進來招呼道。
「既然你知道那條捷徑,那我問你,你知道的那條捷徑,和巨猿出入的那口水井有沒有什麼共同點?」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可以清楚瞭解變化。」雪哉指着線低喃道。
「喔喔!」茂丸看着明確斷言的雪哉,眨了眨眼睛反問:「呃,你知道那個地方?」
「很希望是杞人憂天,不然皇太子殿下一直說他『有不祥的預感』。」
「因此,皇太子殿下令,等你考試一結束,就一起加入調查。」
「喂!我們可以清楚聽到你們的談話,被我們聽到也沒關係嗎?」
明留將視線移回雪哉身上。
「這是粗茶。」
「這該不會是外界的統計表?」
「你先看一下這個。」
「是的,皇太子殿下聽了之後也說:『即使不用說,雪哉應該也知道。但你告訴雪哉,吾也同意以上的意見』。」
會不會是因爲中央水的水變少了,水井榦涸,巨猿纔有辦法從那裏闖入山內?
「也不看看我是誰,竟然對我說這種話。」
「打擾了。」治真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
「只要這條曲線往上,就代表水量增加,往下就代表水量減少。」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也很想馬上加入。」
▽
雪哉問話的同時終於抬起頭,和荳兒時相比,他的外形有了很大的變化。
「那裏應該沒有問題,捷徑已封住了,也派了人監視。」雪哉代替明留回答。
無論陷入怎樣的混戰,雪哉都絲毫不擔心自己會輸。之前曾經多次在這個演習場進行訓練,對戰對手也是相處三年的同學,他早就徹底瞭解對方的能耐。
目前的人手明顯壓倒性不足。
「茂丸,你在那裏幹什麼?」
雪哉指着曲線,對着兩人說明這張表的內容。
「什麼!」茂丸驚愕地大叫起來。
「簡直糟透了。」雪哉聽了明留的話後,低吟着說:「真金烏的直覺幾乎就是預言,既然皇太子殿下這麼說,最近必定會出事。」
「囉嗦!你這個窮鬼給我閉嘴。」
隨着年紀增長,原本嬰兒肥的圓臉變得精悍,卻又帶着些許的柔和,光看他的外表,會認爲他是個爽朗的年輕人。這樣的變化太驚人了,以前在所有院生中個子最矮的他,如今已經有了武人的強壯體格。若三年不見面,也許會認不出眼前是同一個人。
雪哉聽了露出一貫促狹的笑容。
「沒關係,我可以把剩下的帶回去和其他荳兒分享。」
剛纔在不遠處煮食的治真,也一併爲茂丸和千早準備了晚膳。他總是默默地關心着雪哉,是個很優秀的學弟。
「關於明天的考試,我想請你帶領一支突擊隊。」
對於雪哉突然如其來的要求,治真立刻端正了姿勢。
「我可以嗎?不是應該由草牙擔任……」
「我會考慮你手下的成員,只要是瞭解你實力的人,應該不會有意見,現場的判斷也交給你決定。」
治真聽了雪哉的話,仍然一臉謹肅,但雙眼已亮了起來。
「真是太榮幸了!我會全力以赴,盡力協助你。」
「好,你今天就早點回去休息。」
「是,那我就告退了。」
雪哉目送他邁着輕盈步伐離開的身影,忍不住偷偷竊笑了起來。
治真可能沒有察覺,其實雪哉剛認識他時,曾經對他心生警戒。
當雪哉還是草牙時,和他同宿舍的兩名學弟都很自大狂妄,雖然他們現在對雪哉很順從,但這是因爲雪哉用暴力制裁,讓他們從骨子裏牢記上下關係的結果。
雪哉知道自己以前比他們更張狂,一直認爲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順從的學弟。當看到治真從一開始就很順從時,不由得忖度這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直到終於瞭解治真是真心崇拜自己之後,不禁回顧了自己走過的半輩子。
治真參加了雪哉主持的研究會,從不缺席;不需等雪哉開口,治真也都會主動打雜。由於治真實在太細心機靈,同學經常調侃雪哉,說他:「使喚荳兒。」
治真當初因爲聰明才智獲得推薦,也確實表現得非常優秀。即使在術科方面有點令人擔心,〈兵術〉的實力卻很紮實,無疑是目前勁草院內最瞭解雪哉的學弟。
從此之後,雪哉漸漸覺得治真已經不像是學弟,更像是他留在北領的胞弟。儘管他像關心自己的事一樣,很期待治真日後的活躍表現,不過眼前比起治真的事,他必須先快速解決自己的考試。
原本要耗費一整晚的時間研擬作戰方案,他已經重新調整了作戰方針,雖然很對不起對戰的對手,雪哉還是決定要速戰速決,所以很早就上牀睡覺了。
隔天早晨天一亮,雪哉就起牀,變成鳥形在演習場上空盤旋觀察。
天氣很好,也沒有風,完全沒有影響作戰的任何問題。
定守虛心受教,卻還是懊惱不己,嘴裏咒罵連連。
雪哉這才發現,昭時的手臂被扭向奇怪的方向,額頭上全都是冷汗。
地面上的紅色懸帶院生驍勇善戰,只不過在他們射了第一箭,來不及射第二箭時,已被最後一個小隊從正上方攻擊。
比賽結束了。
雪哉一說完,隨即變成鳥形,以最快的速度飛向隧道。當他快抵達隧道入口時,看到一隻烏鴉費力掙扎,努力想要飛起來,還有另一個人癱坐在地上,直盯着黑暗的隧道深處。
鳥形的院生髮出了呱呱叫聲,顯然陷入了錯亂,愣在原地的昭時則一臉茫然。
雪哉撥開人羣衝到了他的面前。
當他們全速衝向敵方大本營時,果然不出所料,只有十八個掛着紅色懸帶的士兵,因爲發現我方的進攻而驚慌失措。
「一個人就足夠了,速攻就要搶時間。」
飛回來的是突擊隊的一名草牙,他臉上的表情和剛纔離開大本營時迥然不同——臉色鐵青,充滿絕望。
雪哉擔心突擊隊的人在隧道內沒有聽到鼓聲,當他望向隧道出口的方向時,瞧見藍天中有一個黑影飛了過來。
治真被猿猴帶走了!
我方發動總攻擊時,唯一可能因爲輕敵而失敗的情況,就是當前來偵察的斥候看到我方的大本營唱了空城計,隻身進攻,搶走主帥旗。
不過,雪哉認爲這裏視野良好,只要安排擅長弓箭者守主帥旗,並給予充足的箭,就可以在對方的斥候靠近之前,用響箭射中對方,由教官判斷對方喪命。
「感謝,也恭喜你完成了嵐試,辛苦了。」
「怎麼了?治真在哪裏?」
「是!」
「不能白白去送死。」雪哉語氣堅定地再次否決。
「有幾隻?」雪哉抓着小漉大聲問道。
雪哉一聲令下,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院生完美分成了三個小隊。
「那就來迅速解決對方。」
「知道了。」一臉凝重的定守,在聽到雪哉的命令後,立刻點頭回應。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原本還打算在最後一次好好較量一番,你這個傢伙是魔鬼嗎?」
「請交給我們吧!」
「你的意見完全正確,我也心存感激地洗耳恭聽。只不過我還來不及下達指示,你就已經殺過來了。可惡!可惡!」
「我,我只看到一隻,牠突然從我們背後冒了出來。原本想要應戰,可是手上沒有任何武器……」
「沒有,只是派人監視隧道出口,但所有人都回來了。」
那個黑影來到正在收拾大本營的學弟面前,跌跌撞撞地變回人形。
「早安,上空的情況如何?」
「我想也是。」
「嗯,別人經常這麼說。」
雪哉把翅膀受傷的鐵丙帶離隧道,又爲昭時治好脫臼的肩膀後,帶着武器的士兵才終於趕到。雖然昭時臉色蒼白,但意識十分清晰,雪哉和他一起帶着士兵進入了隧道。
雪哉立刻否決這個提議。
草牙用力倒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不行!我們沒有武器,在戰力上也和他們四個差不多。」
「鐵丙,昭時!你們沒事吧?」
所有的聲音霎時遠離了,下一剎那,緊張反而讓五感變得更加敏銳,雪哉的腦袋深處聽到了自己心跳聲。
「小漉?」
他在入峯當初對雪哉抱有競爭意識,雖然兩人都來自北領,但在成爲貞木之前,他們一直都沒能成爲好朋友。後來雪哉發現,他只是好勝心過強,尤其在聊過天之後,更瞭解到他是一個很爽快的人。
「除了主帥旗下留下一人以外,其他人全都前往敵人陣營。」
根據之前的戰績,敵人絕對會採取〈穴熊戰術〉,只派出最低限度的斥候,其他人都堅守主帥旗。然而,對戰對手曾經多次被雪哉打敗,必定非常小心謹慎,在剛開戰的此刻,會派出許多斥候四處偵察。
「至少會派出七名斥候,對方也會留意隧道的情況,因此包括派往隧道的人在內,應該還會有四、五個人離開大本營。即使有人發現我方的行動,能夠回去報告的最多隻有兩、三人,所以當我們抵達對方的大本營時,那裏最多隻有二十名左右的士兵。」
「微風無雲,適合比賽的日子。」雪哉恢復人形後回答,並俐落地將珂仗佩戴在身上。
「剩下的草牙拆成兩隊人馬,分別跟着我們行動!」
「猿猴……出現了……」
對戰雙方的人馬都列隊等待演習開始,不一會兒,遠處傳來鼓聲。
雪哉有三十名部卒,只能使用順刀和響箭這兩種武器。一旦奪取主帥旗,考試就結束。懸帶被對方奪走者,或是被觀戰教官判定陣亡者,必須按照指示迅速離場。時間限制到明天正午爲止。
在紅隊的大本營列隊,定守確認傷亡的同時,對雪哉露出了愁容。
「定守,爲了今後着想,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應該一開始就下達指示,在應戰時,要用弓箭迎戰?還是變成鳥形展開混戰?如果舉棋不定,可能會變成自己人打自己人,而且荳兒沒有太多演習經驗,也會陷入混亂。」
清點之後,發現紅隊有三人喪命,白隊有七名。紅隊有三名被搶走懸帶,白隊有兩名。
既然對方準備採取守勢,趁現在對方還沒有掌握我方的情況,做好充分準備之際進攻,無疑是最佳時機。
治真被帶走了!雪哉整個人被這個訊息震愕住了。
比賽一開始,雪哉就向部卒下達了指示。
雪哉聽着他抽抽噎噎說着話,勉強點了點頭。
當他回到過了一整晚的帳篷內,在作戰中將成爲他部卒的學弟已慢慢匯合,治真站在最前面等他回來。
「啊?」被任命爲副官的草牙,緊張地問:「那斥候呢?主帥旗周圍只留一個人,似乎也太……」
身爲隊長的治真帶領的突擊隊有四個人,目前只有一個黑影飛過來,而且飛行的樣子看起來驚慌失措。隨着黑影漸漸靠近,聽到了不尋常的叫聲,這讓雪哉突然產生了既視感。
「你沒有武器,立刻回來報告的判斷完全正確。等院士來了之後,你要正確向他們說明發生了什麼情況,這是爲了保護其他夥伴該做的事。知道嗎?」
雪哉沒有理會他,回頭看着驚愕呆怔在後方的院生。
比賽結束後,並沒有發生稱讚彼此勇敢作戰的感人場面。
雪哉看到其中幾個人變成鳥形準備迎戰時,內心已確信自己會贏得這場勝利。
所有學弟聽到雪哉的指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先前往靠近這裏的出口。定守,你去另一側的出口,援兵趕來之前監視着。在武器送到之前,不要輕易降落地面。」
「即使非常不甘心,但這下子你確定能夠以第一名畢業了。即使我早就猜到了,還是要恭喜你。」
「有沒有造成傷亡?其他人呢?」
他們在擺開陣勢的廣場上排好隊,觀戰的教官陸續從勁草院來到廣場上。陣內掛着白色旗幟,院生也都拿到了白色懸帶。
看着渾身顫抖不己的小漉用力點頭後,雪哉也站了起來。
雪哉的故鄉,在之後發生了一連串接應不暇的慘況……
「難道要放着治真不管了嗎?治真可能隨時會遭到殺害!」
如何分散敵人的勢力,決定了這場演習的勝敗。
「也許我們能夠在對方還沒有任何斥候回去報告之前,先展開攻擊。」
「雪哉貞木,我們去找治真!」緊追上來的草牙如此說道。
雪哉將視線移回眼前的學弟身上。
「治真,你帶領三名部卒立刻從最近的隧道直奔敵方。」
四年前,也有八咫烏在藍天中一路尖叫着飛來,而那個人也是可憐的受害者。
兩小隊根據事先的決定,兵分兩路從左右包抄,閃避地面射來的箭,進攻敵人大本營。雖然有人和變成鳥形的敵軍扭打,也有人中箭,但大部分院生都還活着。
「我問你,你們這次有使用隧道嗎?」
「治真他,治真他被猿猴帶走了。」
幾名院生聽到雪哉大聲下達的命令,驚慌地跑了出去。
雪哉在勁草院內的最後一場比賽開始了。
終於回來了。雪哉在如此思忖的同時,猛然察覺到不對勁。
「難怪在主帥旗旁只留一名士兵就足夠了。」
「散開!」
更可怕的是,敵軍派先遣部隊,趁我方不備,利用隧道深入我方陣營,因此雪哉派了治真先行前往隧道防守。
「雪哉貞木……」昭時驚恐地喃喃自語。
「雪哉貞木……」
「我們應該保護他的!我們試圖要把他搶回來,但是猿猴的力氣實在太大了,直接把我甩開,我的肩膀……」
「不知道……我一心想着要趕回來通知你們……怎麼辦?我把治真、鐵丙和昭時留在那裏了!」
「得手了!」
雪哉親自帶領從天而降小隊,率先衝入了混戰,用順刀揮開殺過來的四、五個人。在殺出一條血路後,白色懸帶的草牙衝了進去,搶到了主帥旗。
雪哉確認周圍沒有猿猴後急速降落,變回了人形。
「太好了。」
正當雪哉打算與治真交流意見時,才發現突擊隊還沒有回來。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趕快把觀戰的院士叫回來!同時聯絡離這裏最近的值勤處,要求他們集結所有的士兵和武器,封鎖北側隧道。」
「是!」
觀戰的教官看到那名草牙喘着粗氣高舉旗幟後,敲響了戰鼓。
雪哉雖然贏得了勝利,犧牲的人數卻比較多,這也讓他忍不住反省,自己的作戰計劃果然太過急躁了。
小漉乍然想到了這件事,崩潰地哭喊起來。
雪哉說完,跳到已經變成馬的學弟身上,擔任副官的草牙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今天就拜託你們了。」
昭時的臉猛然扭曲了起來。
「我們就是在這裏遭到攻擊。」
昭時指着隧道內唯一和地下水道相通的地方,只見一片稍微寬敞的空間旁,在修整過的道路略低處,流水發出了嘩嘩的聲響。
雪哉後悔莫及,自己明明事先勘察了地形,爲什麼沒有發現這個可能性?
這裏是中央,而且有水流動,這不是完全符合猿猴出現的條件嗎?昨天明明纔剛討論過這件事。
他走進水流,看向水流過來的方向,完全看不到任何光亮,只看見黑暗的洞穴。那裏一定是通往猿猴住的地方。雪哉很希望可以追擊上去。但是……
雪哉焦慮地用力咬着嘴脣,突然耳邊傳來,留在道路上的學弟的叫喚聲。
「雪哉貞木。」
「怎麼了?」
「你看這個!」
雪哉隨即跑了過去,在火把的火光下,看到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然而,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封信,而且在紙質很差的泛黃紙上,用墨汁寫了字,信被仔細地折起,上面還寫着收件人的名字——『金烏啓』。
▽
半個小時前,長束收到了猿猴入侵的報告。
長束和皇太子分頭指揮水井的調查工作,聽到這個消息時,直覺:該來的還是來了。
之前已經假設了各種不同的情況,研擬了一旦發現猿猴闖入途徑時的應對措施。只要冷靜應對,就可以避免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當長束趕到現場時,發現已有士兵守在隧道的出入口,並在不遠處的廣場上,設立了對策總部。得知消息趕來的官吏,正聚集在剛纔用於演習的帳篷內,討論着今後的方針。
比長束先一步趕到的皇太子等人站在旁邊,不知道爲什麼,皇太子和雪哉正面對面互瞪着對方。
明留和澄尾看到長束出現,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目前的狀況如何?」
「朝廷已經按照之前決定的步驟採取了行動。」
明留迅速向前回答了長束的問題。
事已至此,也要把治真平安帶回來。
「原來如此,吾充分瞭解了你們的想法。」皇太子用力點了點頭,依然在這個基礎上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吾要去。」
雪哉還是難以接受,卻有些鬆動,
大家表示瞭解,一行人再度準備逆流而上時,千早突然停下了腳步。
「難道你打算對你疼愛的學弟見死不救嗎?」
「請殿下務必平安回來。」
雪哉等四個人默默隨着千早走過的路前進,他們沿着蜿蜒曲折的水流往前走,無法再看到入口處火把的火光,但鬼火燈籠的光足以發揮照明的功能。
「上面還清楚寫着『金烏啓』,寄信者名字寫着『小猿』。」
「……雪哉,太好了。」
沒有任何人感到驚詫,因爲他們原本就知道皇太子一定會這麼決定。
「在緊要關頭,你們可以憑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即使無視皇太子殿下的命令,也要保護他的生命安全。知道嗎?」
雪哉被燈籠照亮的異樣空間震懾,他想到以前也見過這種像冰柱般的石頭。
「吾就是有這種感覺。」
雙方說話的語氣都很平靜,然則冷冽的氣氛和周圍的喧鬧完全不同。
長束很瞭解皇太子的性格,一旦下定決心,就是全力支援。
雖然文字有點費解,還是能夠瞭解想要表達的意思。
「只有去了那裏,才知道究竟是不是圈套。更何況如果猿猴知道人質可以有效引誘吾去赴約,不會在信上寫這些。」
「走吧!」
「什麼?」
「……難道你認爲不是之前的巨猿嗎?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猿猴會說御內詞?」
把一大塊糖放進大型的防水鬼火燈籠中,隨着「轟」的一聲,原來藍白色的光粒變成了拳頭大的火球。將鬼火燈籠舉向水流深處的方向,發現光可以照到水流轉彎處。
「太荒謬了!猿猴怎麼可能會留下一封信。」
「因爲通道狹窄,人太多反而會礙手礙腳,只能挑選少數精銳兵力,目前值得信賴的手下中,你們幾個人實力最強。」
「到時吾察覺到有問題,會立即果斷逃走,相信你們有實力能確保吾的退路。」
雪哉等人堅毅地一口答應。
「……真是的,這傢伙真麻煩。」
每個人把筆墨盒形狀的鬼火燈籠,掛在脖子上。走在最前面的千早拿着最大的鬼火燈籠,雪哉跟在千早身後,接着是皇太子,澄尾跟在皇太子身後,殿後的茂丸把不易斷裂的女郎蜘蛛絲綁在入口的石頭上,並將線團拿在手上以免迷路。
目前武裝士兵監視着猿猴闖入的地方,官吏正在徵求負責修繕宮殿、採集木材、製作工藝品的木工寮,和負責採集石材的石工寮,以及負責補葺和建築修理職的意見,思考將猿猴逼出來的有效方法。
他派人準備了進入洞穴的必要物資,也扛下了和朝廷方面的交涉工作。由於不能對外公開皇太子要進入洞穴之事,所以要阻止打算儘快封住洞穴的朝廷並非易事。
長束說話的聲調不由得高亢了起來,但皇太子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難道皇兄沒有發現嗎?信中完全沒有提到,如果吾不去,會有什麼結果。」
茂丸默默觀察事態的發展,溫柔地拍了拍留在帳篷內的雪哉肩膀。
「……水流分岔了。」
「我在地下街的通道中也看過類似的東西,只是那裏並沒有這麼多……」
「嗯,也只能這麼做。否則萬一真的是猿猴的圈套,你稀裏糊塗就這樣赴約,到時候真會死於非命。」路近用挖苦的語氣說道:「按照正常的思考,必須放棄被抓走的院生。」
長束也下達了只有站在他的立場才能下的命令。
「不管吾說什麼,他不聽的時候就是不會聽。」
「只要有可能性,不該一開始就放棄。」皇太子堅毅地斷言道。
「啊!」走在最後的茂丸發出了慘叫聲。「這些石頭掉下來,我們會被刺死嗎?」
然而,當雪哉等人做好準備工作,打算進入洞穴時,面臨了幾個問題——進入可能離開山內結界的洞穴時,經常會焚香以避免迷路,但有流水的關係,香氣無法飄進洞穴深處。
長束身後的路近,似乎覺得眼前的狀況十分有趣。
「目前發生了之前在研擬對策時,完全沒有料到的情況……」
雪哉緘口無言,他猜想自己內心的想法被識破了。
「但是!」雪哉的臉皺成了一團。
「四年前的猿猴也會說御內詞,即使會寫字,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長束看到那封信,簡直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一定要讓皇太子平安回到山內。
「臣完全無法服從。」雪哉緩緩地搖了搖頭,用壓抑的聲音說道…「這攸關殿下性命的問題,那些死猿猴可能爲了引誘您去他們的地盤,故意用這種方式寫信。」
「吾並沒有問你的意見,這是命令,你閉上嘴,給吾跟上來。沒問題吧?」
「殿下,這絕對是陷阱。」雪哉用殺人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公,強硬地說道:「尚且不知道牠們有什麼目的,不過這隻猿猴採用的方法,簡直就像是知道『真金烏的弱點』,如果您真的前往,結果顯而易見。」
他們逆着地下水路而上。
「很好,皇兄,萬一發生意外,之後就交給你了。」
「喂,等一下,奈月彥!」
長束看向那些面對地圖,表達不同意見的官吏。
吾不食烏,亦不危害金烏。
「我不接受!你一定要給我活着回來!」
爲了以防萬一,路近留在長束身旁。
「那是西領特產的香嗎?」
皇太子堅持要和「小猿」見一面,想瞭解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皇太子看着長束手上的信,淡然地斷言道:「對方說想要和吾談話,而且還特地重申不會危害吾,也不會喫八咫烏,吾十分在意這一點。」
若金烏現身,必將烏歸還。
擔任現場指揮的路近說明了最壞的狀況,皇太子一臉端肅地點了點頭。
皇太子轉頭不再看雪哉。
「猿猴竟然要求你去見牠們?」長束怔愕瞠眸,頓時感到無措。
皇太子仍然凝視着雪哉,將信遞給了長束。
「我會派精銳部隊守在洞穴周圍待命,也會帶上目前所有的箭守在這裏。若猿猴從這裏現身,即使你沒有回來,也只能把這個洞封住。」
皇太子最後的命令,正是看透他的想法,是皇太子對自己的關懷。謝謝!他在內心小聲道謝,也深刻感受到自己讓皇太子面臨危險的責任。
在皇太子的一聲令下,一行人踏入黑暗的水流。
「所以被抓走的院生,只是引誘金烏前往的人質。」
真金烏,具備了普通八咫烏沒有的能力,同時有一項麻煩的制約——即使面對想要危害自己的八咫烏,真金烏也無法奪取對方的性命。
「對,強烈的氣味應該可以飄得很遠。」
猿猴闖入的地方因爲有水流,無法完全封住,於是就用前端削尖的竹子做成拒木,在皇太子回來之前暫時擋住。
長束打開了折起的信紙——
他內心絕對不想說放棄治真這種話,正如皇太子所說,只要有可能,無論如何都想營救治真,他甚至很想懇求皇太子,千萬不要放棄治真,但他不可能提出這種要求。
長束半信半疑地看着皇太子,皇太子輕笑了起來。
他們順利走過一段有坡度的路之後,水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次輪到明留大顯身手。
原本像狹窄通道般的空間瞬間變得開闊,巖壁上佈滿像是從內側膨脹凸出的巨石,而腳下雖是水流,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則長出像竹筍形狀的石頭,頭頂上也吊掛着許多像冰柱形狀的石柱。
皇太子露出嘲諷的冷笑,橫瞥了長束一眼。
雪哉在做前往洞穴準備的同時,回想着剛纔的對話,不由得咬緊了牙關。
「臣不能因爲治真一個人,讓您和山內都陷入危險。目前最優先的事項,就是堵住猿猴闖入的捷徑。」
「你竟然相信對方爲了設圈套所說的話!」長束扶額嘆氣道。
「……吾的意見也完全相同,奈月彥不該去。」長束對兩人的建議表示贊同。
他們經過磨得像長槍一樣尖的拒木之間,抓住了側面的巖壁,以免被流水沖走。
除了澄尾以外,雪哉、千早和茂丸三個人也一起擔任皇太子的護衛工作。
他們小心翼翼前進,避免腳下滑倒,打頭陣的千早憑着出色體力,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即使來到不好走的地方,或是容易打滑的地方,他雖然會重心不穩,但從來不曾跌倒。
「這是鐘乳石,吾曾經在外界聽說過。」唯一曾經有去外界遊學經驗的皇太子,冷靜地說:「從岩石中滲出的水含有岩石的成分,應該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纔會長這麼大,雖然不會輕易折斷,但還是要小心。」
對方到底是基於什麼想法寫了這些內容?
只要在信中寫:『如果不去,就會殺了治真。』皇太子必定會毫不猶豫,非去不可。然而,寫這封信的猿猴只說想見金烏,只要金烏前往,就會歸還八咫烏。
在長束的罵聲和一臉擔心的明留目送下,他們終於踏進了隧道。
「什麼情況?」
長束慌忙追了上去,卻看到皇太子苦笑的臉後,又再回頭看向帳篷內。
「嗚哇!」雪哉忍不住叫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香氣能夠傳到多遠,總比沒有得好。
吾欲見金烏。
「既然事先準備了這封信,代表猿猴原本就打算綁架人質。而且院生雖然受了傷,但並沒有遭到殺害。我知道必須提高警覺,但總覺得……和之前的巨猿不太一樣。」
皇太子帶着一臉困惑的澄尾走出了帳篷。
「那就在火把中混入黃雙。」
一旦對方手上有人質,根本無法做出理智的判斷,這是皇太子陣營最懼怕的狀況。
「在認爲是猿猴闖入的地方,發現了這個。」
雖然在意料之中,但水流果然湍急,而且水溫很低,被流水沖刷的岩石地面很光滑,十分容易滑倒。不知道是否因爲原本就在水中,側面的岩石沒有太多的凹凸,手幾乎沒什麼地方可抓。
雪哉把燈籠舉到千早的前方,發現水流的確分成了三條路。
這樣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裏前進?這該怎麼辦?
正當雪哉打算請求皇太子指示時,千早猛然叫了起來。
「不,等一下。」
他的話音纔剛落,就跳出水面,在打滑的岩石上蹦跳着往前跑。
「千早?你發現了什麼嗎?」
雪哉慌忙追了上去,在千早回答之前,他也發現了。
「是治真的懸帶!」
定睛細看,一條和這裏很不相襯的白布繞在筍狀石上。
察看之後,發現白布並不是繞在石頭上,而是牢牢綁在上面,顯然不是不小心勾到而掉落,是刻意留在這裏。
「是不是治真趁猿猴不注意留下的?」茂丸猜測道。
「不!」澄尾斷言道:「既然猿猴特地邀金烏前來,應該是猿猴留下的路標。」
雪哉默默看向上游。
「繼續往前走,猿猴和治真絕對就在前面。」
所有人聽了皇太子的話,用力點了點頭,再度沿着懸帶指示的方向前進。
然而,越往前走越辛苦,原本及膝的水越來越深,而且很多地方從上方垂下來的石頭,與下方冒出來的石頭連在一起,形成像柱子一般。有些石頭則是垂到水面的位置,因此只能從水下鑽過去。
即便身體冰冷,至少沒有迷路,每當遇到前進很困難的地方,必定有特徵顯示他們前進的方向正確。而且垂下來的石頭前端,像針一樣細的部分,都被折斷了。
「應該是猿猴經過留下的痕跡。」
「是猿猴的頭撞斷的嗎?」
「可能是爲了方便通過,故意折斷的。」
皇太子回頭看向雪哉,只見他指着剛纔走進來的那道門附近的某一點。
雪哉看着小猿拼命歪着頭思考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出手相助。
「男孩?」小猿不知爲何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男孩,沒事,沒有受傷。」
「……這就是你的目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前面有食人猿,牠們並不知道這條路,但如果發現這些線,就會被識破嗎?」
「對!」
皇太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事到如今,越來越搞不清楚眼前這個小猿的意圖。
跑了一會兒,便來到了目的地。
「治真!」
「你的意思是說,猿猴喫了人肉雖然會變強壯,但也會因此變得愚蠢嗎?」
「對,喫人的猿。」
一時無法理解「這裏」是怎麼回事,不過仔細觀察後,發現枯藤蔓後方是一道對開的門,只是門已經損壞了。
「喫人肉,身體,會變大,但變笨。大家都變笨。」小猿壓低聲音努力解釋。
「真的嗎?」
重新打量昏睡的治真,發現他身上蓋着乾淨的白色衣服,旁邊放着裝了水的竹筒,和看起來像丸子的食物。
不過,在注視這些痕跡時,發現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實—只有一個人的腳印。
茂丸按照老人的指示,把線團藏在岩石後方後,一行人跟着老人往前走。
「……你不是食人猿嗎?」皇太子歪着頭疑問道。
猿猴無法打開這道門,但你可以,所以請你打開這裏。
「我們依約來到這裏,請你先把治真還給我們。」
從壞掉的門走進房間,雪哉在藤蔓中站了起來,舉起鬼火燈籠一照,發現天花板很高。而且這裏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鑿巖打造而成的大廳。
「因爲必要。這樣下去,不行。大家會死,但是,還來得及。」
「這個不行。前面有喫烏鴉和人的猿,食人猿不知這路,有這個,就知道路。」
那是爲了能夠順利找到回程的路,茂丸一路拿到這裏的女郎蜘蛛絲線團。
沒多久,小猿離開了水域,默默走在乾燥的洞穴內好一會兒,突然轉過頭來。
雖然小猿這麼說,仍無法消除他們的警戒。
「烏鴉之長……金烏嗎?」
「雪哉,你不要衝動,這裏就交給皇太子殿下,難道你忘了來這裏的目的嗎?」
「到了,是這裏。」
這個大廳差不多有勁草院大講堂一半大小,牆上和地上都覆蓋着枯藤蔓,在大廳中央附近,有一個人影被藤蔓包圍,無力地躺在地上。
「這裏留下了腳印。」
小猿手指的地方被一片枯藤蔓覆蓋。
「接下來要小聲,要小聲。」
仔細一看,小猿拍打的地方雖然被藤蔓遮住,卻不是牆壁,而是一道門。只不過比那道遭到破壞的門更大了兩圈,一整面都是一道對開的門,看起來有點像朝廷的大門。
其實當這傢伙一口開說話,雪哉就察覺到了,皇太子的預感完全正確,這傢伙就是之前在涸井中曾經交談過的猿猴,和襲擊山內的巨猴屬於不同的個體。
「……趕快往前走。」澄尾催促道,很有默契地都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以爲是食人猿,紛紛拿起武器時,只見年輕人露出極其不悅的表情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手上沒有武器。
小猿正準備邁開步伐,瞧見茂丸手上的東西,搖了搖頭。
「殿下,請等一下。」雪哉從後方厲聲制止。
「他沒問題,所以你們,小聲。」
「雖然他不會說烏鴉的話,他負責監工……監獄?監牢……?」
看到治真一動也不動,雪哉整個心都揪了起來,他急忙跑過去,確認治真的呼吸。
那個動物聞言慢慢從岩石後方走了出來。
「所以你看了信。我是小猿,我不會危害你,我想見你,想和你說話。」
水十分清澈,用鬼火燈籠照亮後,可以清楚看到猿猴經過的痕跡。
「既然你感到抱歉,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個食物該不會?」澄尾緊張地詰問。
在這之後又根據兩個岔路的指引,來到一個稍微寬敞的空間。雖然是洞穴內,卻感覺就像是堆了碎石的河邊。
當他們爬上去之後,再度遇到了岔路,這次的記號也是撕開的白色懸帶。
「是的。」
那似乎是一條通道。正當雪哉這麼暗忖時,前方出現了一個體格壯碩的年輕人。
「等一下!山神和這道門有什麼關係?你再說得更清楚些,我聽不懂你說的意思。」
「不是!是樹果做的食物,不是肉。」小猿立刻否認道。
「山神會完蛋,烏鴉、猴子全都會完蛋。打開這條路,會好一點。」
在異樣形狀的岩石之間,隱約有一個駝背的人影。
「別擔心,他只是在睡覺。」小猿平靜地說。
他們撥着水前進了一段路,澄尾在堆積了黏土的水底發現了什麼……
那個人形的動物似乎被雪哉的氣勢嚇到,瑟縮地躲到岩石的後方,過了一會兒,才戰戰兢兢探出頭。
猿猴遵守了約定,治真平安無事,目前也感受不到猿猴試圖加害的跡象。
「向誰學的?」
「不喫。變笨。」小猿語氣堅定地對澄尾說,然後慢慢彎下身體,竟然深深地鞠躬。「……利用男孩,很可憐。不好。我錯了,我內心感到抱歉。」
說完,他走進岩石後方一個如果沒有人指引,無法輕易察覺的洞穴。之前所走的都是自然形成的通道,但走進那個洞穴之後,變成了顯然經過整理的道路。
之前不會這樣。小猿說完這句話,撥開了藤蔓,走到和進來的門相反方向的牆壁。
雪哉這才發現自己太沖動,很不像平時的作風,他冷靜地退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小猿身上。
小猿努力想要說明,卻卡住了。
低沉沙啞的聲音說出的,正是御內詞。
終於,他們來到階梯狀的水窪,有點像山泉,也有點像在外地經常看到的梯田。
小猿聽到這個問題,默然不語地凝視着皇太子的臉,看到皇太子訝異的表情,悵然地垂下了肩膀。
事到如今,沒有理由再猶豫不決了。爲了以防萬一,茂丸被留在原地監視周圍。雪哉一行人像在糾纏的藤蔓中游泳般,尾隨在小猿後頭。
「所以你……沒有喫人肉?」
「對,吾就是金烏。」皇太子在警戒的同時,不疾不徐地告知身份。
一個矮小的老人熱切地說着話。
皇太子聽了這番聳動的話,俊眉一擰,小猿着急地繼續說了下去。
「學習。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小猿抬起頭說道。
「渾蛋……!」
小猿趴在地上,鑽進藤蔓的下方,然後從門上破損的地方走進去。
小猿說話的樣子,好像牠並不是食人猿
小猿轉身在通道上小跑了起來,一行人拿着武器,跟在小猿後方奔跑,而那個年輕人則向他們揮着手,目送他們遠去。
「這就是路。」
「你爲什麼會說御內詞?」皇太子歪着頭提問。
千早舉起燈籠想要找路,驀然咻地倒吸了一口氣………
牆壁鑿巖而成,門是用鐵釘和木頭做成的。牢固的門被人從外側用斧頭砍壞,而且枯藤蔓都是從破損的地方交錯着冒了出來。門的後方應該有一個像房間的空間,因爲被枯藤蔓擋住,無法窺探裏面的情況,也不知道該如何進入。
雪哉立刻切入正題,繃緊了身體警戒着。
茂丸大致理解小猿想傳達的意思,舉起了線團。
「真的。回家了,在這裏。」
「一起供奉山神,很自豪,生活富足。」小猿頻頻點頭,說話再度流暢起來,接着又嘆了一口氣。「喫烏鴉的猴子,都是喫人的猴子,食髓知味,就變了調。」
治真的確有呼吸,也有心跳,雪哉這才放下心來。他轉過頭,向大家點了點頭,跟在後頭走進來的皇太子和其他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你是說,以前猿猴和八咫烏之間有交流?」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有做比不做好。快打開。」小猿催促着皇太子。
小猿明確說完,毫無防備地轉過身,匆忙地往深處走。
「不是,我不會害你。」
「必須。」小猿立刻回答了這個問題。「其實,很久之前就想見你,但沒辦法,見面。以前有路,現在沒了。」
「怎麼了?」
「對!監視。他監視,放心。跟我來,趕快。」
「爲什麼?」
他道歉的話說得很流利,不像之前只是用不完整的單字拼湊出句子。
雪哉正想撲打過去,茂丸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臂制止。
皇太子趁猿猴不備,向雪哉使了一個眼色,雪哉用力點了點頭。
「你該不會想說監視?」
「對。」
鬼火燈籠蜜柑色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蒼白色身影。他身上穿着用深灰色富有光澤的布料所製成像是淨衣的衣服,白髮稀疏,臉上滿是皺紋,雖以人形現身,看起來仍是猿猴。
這裏的水面快到雪哉的胸口,治真的身材並不高大,也許水會淹沒他的臉。
「這個,打開。你打開。」小猿嚴肅地正視着皇太子。「後面是烏鴉的家,猴子,打不開,你打開。」
「您不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這些藤蔓的生長方式嗎?」
雪哉一踏進這個空間,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仔細打量之後,發現蔓延了整個房間的藤蔓,是以幾個地方爲起點擴散。
皇太子理解了雪哉的意思,打量起周圍,澄尾也走到起點附近確認。
「這是箭,雖然箭有點腐爛了,但這是從陳年的箭上長出來的藤蔓。」
皇太子身爲真金烏的能力之一,就是具備了使用藤蔓修補山內結界破洞的能力。在修補時會使用樹枝做的弓,和箭頭是石頭的箭。
「……這裏被誰用結界保護起來了嗎?」
「似乎是這樣,無論是誰做了這件事,既然和你有相同能力的誰關上了這道門,是否具有某種意義?」
雪哉謹慎地叮嚀:在瞭解其中的意義之前,真能輕易破壞結界嗎?
「小猿,可以請你告訴我們,是誰,又基於什麼目的,打造了這個結界嗎?」
雪哉質問的口氣十分嚴厲,小猿卻沉默不語,沒有回答。
皇太子在大廳內走來走去,四處觀察着,當看向小猿所在的那道門的下方,頓時整個人愣怔在原地。
「怎麼了?」澄尾疑惑地問道
當他走向皇太子,順着皇太子的視線望去,從喉嚨深處發出了驚叫聲。
雪哉見狀,急忙將治真交給千早後跑了過去,定晴一看,整個人愕然地瞪大眼。
那是一具已經乾枯的遺骸。
那具遺骸坐靠在緊閉的門上,雖然沒有腐爛,皮膚卻極度乾躁,僅勉強黏在骨頭上,身上穿着像袍子般的衣服,已無法分辨原來的顏色。只剩下皮包骨的手上握着弓,一頭長髮綁了起來。
轉過頭,看着遺骸面對的方向,這具遺骸果然位在成爲結界起點那支箭的對角線上。
「看來是這位老兄建立了這個結界。在建立結界之後,馬上就因爲某種原因死亡。」
雪哉檢查完乾枯的遺體後,轉過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見皇太子緊抿着脣瓣,面色一片鐵青。
「真金烏陛下。」雪哉下定決心,對着自己的主公說道:「事到如今,已經不是用冷靜分析的時候。我們會聽從您的判斷,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怨懟。請陛下做出決定!」
「我們的任務是讓您平安回到山內,治真就交給我。」
皇太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小猿的臉。
那個聲音帶着爽朗的笑聲。
「不必慌張,只要逃回留下線團的地方,我們還有機會。」雪哉冷靜地判斷。
「走……?」小猿瞠大了眼睛。
周遭只聽得到急促的呼吸聲,因爲所有人暫時都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
「牠們已經逼近了!而且還拿着弓。」茂丸從藤蔓下方鑽過來警告。
皇太子默然地望着雪哉。
混亂的記憶,讓皇太子完全摸不着頭緒。
澄尾一臉笑不出來的表情,確認了目前的所在地。
「不可能。來這裏猿猴,會殺我。」
「距離並不會太遠,我們這些人完全有機會能正面突破。」
「開門!」
「這應該,是最後了。這次不行,就沒有機會。你逃走,所以不行。你又要逃走嗎?」
「來這裏的猿猴,很多,笨猿猴,壯猿猴,可能有人會死。只有一個方法救你們。」在皇太子開口之前,小猿輕聲地咕嘀着,接着抬起了頭,用謹慎的語氣說道:「打開門,從那裏出去。」
澄尾和雪哉立刻衝上前,但那支箭並沒有射向皇太子,而是直直射中小猿的後背。
也許他這麼說只是心血來潮,但他的確對自己很好。
這個老人絕對有作爲人質的價值,即使成功地把金烏引誘到這裏,他也犯了大錯。
小猿的嘴脣顫抖着,好像快哭出來,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嘴打算說話的瞬間,覆蓋在壞掉門上的藤蔓被猿猴用力一一扯開了。
「你恢復了記憶嗎?」澄尾錯愕地問道。
皇太子回想起的記憶極度扭曲。
這是故弄玄虛嗎?雪哉難以判斷,抬頭看向主公。
然而,讓他下定決心,要做出與前任金烏不一樣的決定,其理由很簡單,即使他還沒完全搞懂所有狀況,但只有「小猿真的不想危害自己」這件事是千真萬確。
小猿聽了皇太子這句話的瞬間,原本混濁的雙眼中亮起了理智的光芒。
突然,被扯開的藤蔓縫隙中,有什麼東西一閃。
皇太子蹌踉地走向遺骸,伸手觸摸着遺骸的臉。
皇太子把手放在門上的瞬間,立刻感覺到一陣刺痛,手掌吸起了好像蜘蛛網般包圍那道門的東西。
沒想到臉埋在藤蔓中的小猿,發出了乾笑聲。
猴子露出淡淡的苦笑說:「我說過,不會,危害你。不想害你。你們,可以從,這裏回去。大家都沒事。所以,開門。」
「請相信我,我不會危害你,不會危害尊貴的你。我跪着求你,請你從這裏離開!」
「你還沒有學會我們的語言嗎?要不要喫點心?」
「這裏是〈禁門〉。」
「但是,」
到底是什麼可怕的狀況?爲什麼必須關上這道門?
皇太子在緊繃的氣氛中看着雪哉、小猿,和站在周圍的護衛,以及躺在地上的治真,他靜靜地做出了決定。
「……雪哉,你放開牠。」
站在遠處的神官看到他們的身影,個個發出了驚叫聲。
這樣也算是真金烏!皇太子用這句無法讓別人聽到的真心話自嘲後,用力握着手,接着感受到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彎曲扭動。他手上握着這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將手臂用力向後一拉,感覺到撕開了肉眼看不到的網子。
「剛纔那個傢伙帶了很多猿猴來這裏!」
「那是我。」
「所有人各就各位。」
雪哉聽從命令,鬆開了手。
皇太子沒有回答澄尾的問題,銳利的目光打量着周圍。
「這具遺體是上代真金烏?」
雪哉猶豫着哪一個纔是正確的決定?
「食人猿,不食人猿,不一樣。我想見你們。猿長,不想見。」小猿說話的聲音帶着一絲寂寞。「我背叛猿長。猿長不,原諒我。」
「我問你,你曾經見過吾嗎?」
「什麼?」
「再見!」小猿費盡全力說出這句話。
小猿恍然若失地抬頭看着皇太子。
然而,皇太子卻好像在忍着疼痛般按着額頭。
「殿下?」
小猿見狀,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雪哉委婉地表達讚賞,而茂丸和千早第一次見識到真金烏的力量,整個人目瞪口呆。
皇太子再次下令的瞬間,花苞盡情綻放,室內瀰漫着甜蜜的芳香,綠色的葉子發出了沙沙的聲音。甦醒的綠色藤蔓開始移動,離開了那道門。每一根藤蔓就像有生命般,而且完全理解皇太子的命令。
「什麼?」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雪哉毅然地點點頭。
澄尾立刻擋在猿猴和皇太子之間,以免皇太子受到危害,並和猿猴保持了距離。
「你剛纔說,即使你回到他們那裏,也會被殺掉。」
小猿緩緩直起了身體,但並沒有站起來,而是呆坐在地上。
小猿起初要他們小聲,說到最後時,幾乎扯着嗓子嚷叫。
雪哉感到不寒而慄,同時恍然大悟。
皇太子並沒有爲此感到得意,轉身面對呆愣在一片紫花中的小猿。
沒時間猶豫了!既然對方有弓箭,站在這裏會變成明顯的目標,必須趕快決定要開門,還是正面對決衝出去,然後採取行動。
小猿茫然地看着胸口冒出來的箭頭,然後又看向皇太子,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時,藤蔓外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和茂丸的呼喚聲。
「還隔一段距離,不過時間不多了。」
已經趕到大廳前的猿猴,發出了嘶吼的猿叫聲。
「太震撼了。」
「不能留在這裏,這道門也不能打開。趕快沿着來路回去!」
外面傳來了猿猴的叫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你一開始就打算讓其他猿猴攻擊我們?」皇太子寒着臉沉聲質問。
「……我們回到山內了嗎?」茂丸語帶遲疑地問。
停頓了一下後,覆蓋在他前一刻碰觸的那道門上的藤蔓,開始冒出了嫩芽,枯萎的藤蔓突然帶着春天萬物萌芽的精氣,迅速變成了綠色。新的藤蔓以驚人的氣勢在房間內蔓延,鮮嫩的綠葉不斷生長,長滿了含苞待放的紫色花苞。
圓形的大廳內排放着石棺,石棺湧出清澈的水。
「不對……不,沒錯,吾的確死在這裏。因爲吾覺得必須保護吾的眷屬和八咫烏。只是一心想着要保護他們。」皇太子嘴裏不斷喃喃自語,猛然驚愕瞠目。「慘了!」
隨着澄尾一聲令下,千早和茂丸站在皇太子和入口之間,拔出了刀。
「能夠撐到那裏嗎?」皇太子瞥了他一眼問道。
「殿下,請做出決定。」澄尾急切地請求道。
並沒有把失去意識的治真計算在內。皇太子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因爲一開始就料到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
「殿下,小心!」
那是之前的金烏留下的強烈意念——絕對不能打開這道門。
在危急之中,皇太子把手伸向那道門,門立刻被打開,他快速滑進門內的同時,也將往後倒下的真金烏遺骸拉向自己。此時,揹着治真的雪哉也衝了過來,而茂丸和千早在確認所有人都進來之後,迅速從兩側將門關起來,皇太子旋即上了鎖,隔絕門外的叫囂聲。
「真難得,小猿在啊!你剛來這裏嗎?」
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會跟着猿猴來到這裏。
「沒這個必要!」雪哉在說話的同時,扭住了猿猴的手臂,將他按倒在地。「剛纔只是在討論雙方交戰的情況,現在牠在我們手上,可以把牠當人質。」
「我們有太多不知道的事了。不知道以前發生了什麼?這裏又發生了什麼事?很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們。」
「啊?」
「……不知道,吾只知道以前曾經在這裏經歷了可怕的事,然後死在這裏。不知道爲什麼,吾覺得認識你。」
「對,好像是這樣。」澄尾擦着汗喘着粗氣回答。
定晴一看,大廳內的所有藤蔓都生機勃勃,不知是否感受到皇太子的意志,壞掉的門附近的藤蔓特別茂密,擋住了猿猴的去路。
「不行!不能逃!」小猿焦急地大聲叫了起來。
剛纔擦身而過時,就發現那個像是猿猴變成人形的年輕人,在張開雙手時,向這個老人行了注目禮。老人可能以爲沒有人看到,悠然地點了點頭。從這個老人身上的衣服判斷,牠在猿猴中應該有相當的地位。
「你,記得我?」小猿聽了皇太子的問話,驚喜地抬起頭。
▽
「開門!」
「可惡,果然是圈套嗎?」澄尾咂着嘴。
「這具遺骸是我。」
猿猴的怒吼聲響起,原本堵住入口的綠色藤蔓快被完全扯掉了。從縫隙中,可以看到猿猴拿着弓箭瞄準這裏,下一剎那,箭就像雨點般地飛來,所有八咫烏閃避着飛箭。
正如周圍的那些傢伙所說,並非全都是壞人。
因爲他很英俊瀟灑,所以不想恨他,所以自己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懷念的夢中斷了……
回過神,聞到了紫藤花的香氣和身上的血腥味,不會覺得痛,只感到冷。
探頭看着自己的,正是自己曾經全心付出,最後選擇背叛的尊貴猿長。
「你真是亂來,時機不是尚未成熟嗎?」
昏暗的視野中,自己的確聽到了這個聲音。
「話說回來,如此一來,就不必費力打破這道門了,這件事必須感謝你啊!只要時機成熟,用合乎禮節的方式打開這道門,或許也不錯。」
雖然感覺到鮮血從嘴裏流出來,仍然費力想擠出聲音。
「千、千萬別再做這種事了,同、同胞因爲喫了人,越、越來越愚笨了………照此下去,不、不僅八咫烏,就、就連我們也……」
「那又怎麼樣?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請務必重新考慮,請、請……」
不知道自己是否發出了聲音,但曾經敬愛的猿長已經不打算聽了。
「啊,金烏,真期待啊!再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我將親自去迎接你。」
猿長喜孜孜地自言自語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請……」
好冷!意識消失了。
▽
得知猿猴就在中央山深處,而且是〈禁門〉的另一端,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禁門〉目前已經上了鎖,很難說可以徹底防止猿猴闖入。於是,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並加派大批兵力實施戒嚴體制,以防猿猴闖入。
由於宮中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猴猿,已無法繼續在宮中處理政務。因此,朝廷決定將處理政務的功能,暫時遷離中央山。
繡了金線的漂亮白袍,和鑲嵌了寶石的黃金頭冠。乾枯的遺骸完全撐不起這身豪華的裝扮,非但無法讓人心生悲傷,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當初和雪哉一起參加入峯典禮的有四十四人,順利畢業的只有八名。
八咫烏再度遭到猿猴闖入翌年,朝廷功能完全遷至離宮〈凌雲宮〉內。
千早面不改色地接過太刀,回到隊伍中。
「欣聞你武術均優,實力出類拔萃,關懷弱者,面對強權不屈不撓,吾希望和你一起保衛八咫烏,你意下如何?」
勉強回想起來的些許記憶,比完全想不起任何記憶,更加折磨皇太子。
「是!」
皇太子的聲音既響亮又清澈,完全感受不到他曾經在宮中苦悶不已。
千早靜靜走上前,向皇太子微微鞠了一躬。
茂丸恭敬地接過太刀。
溫熱的風吹落了桃花花瓣,吹向灰色的天空。翻騰的烏雲閃着白光,不時發出彷彿震撼大地的轟隆聲。春雷響起,雖然沒有下雨,卻是十足的壞天氣。
雪哉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懊惱,並非只有他,而是任何人都幫不了皇太子。
「第二名,南風的千早。」
雪哉想起治真昏睡在那裏時,身上蓋了一件衣服,而且旁邊也有食物,實在越來越難以理解試圖和八咫烏接觸的猿猴,到底在想什麼?
日嗣之子奈月彥伺機展開大規模改革。
雪哉隔着窗戶,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天空,想起第一天來到勁草院,是晴空萬里的天氣。
山內衆的新成員用三年期間,不知曾經重複過多少次的動作,向主公奉上了第三隻腳。
「吾相信你們,交給你們了。」
▽
猿猴事件後,許多貴族階級出身的院生都離開了勁草院。雖然那些人遲早會離開,但看到他們一下子離開,難免有些感慨。
雪哉嚴肅地接過太刀,佩戴在身上,已經習慣珂仗的身體感到格外沉重。
「特此任命你爲山內衆,擔任吾的護衛,好好努力!」
寬烏十一年,櫻月時分。
雪哉回想着這些事,畢業典禮在肅穆中持續進行。
空棺終於迎接了主人——上代真金烏那律彥,在約一百年後,終於回到了山內。
「吾向各位發誓,只要吾身是金烏一天,必定會保護包括你們在內的山內所有八咫烏,爲你們抵擋所有風雨,所以希望你們能夠保護吾身爲金烏的生命。」
正當有錢人爭先恐後逃離中央山,前往外地落腳之際,〈禁門〉前正在舉行一場儀式。
「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和猿猴交鋒。朝廷不得不放棄之前的形式,山內整體也必須改變,但是……」
雪哉猜想,是那個監視的年輕猿猴擄走了治真。只是年輕猿猴再怎麼身強力壯,那條通道垂下了很多鐘乳石,連正常走路都有困難,又抱着一個人,然而治真完全沒有受傷,顯然沿途都很小心。
皇太子的語氣從來不曾像此刻這般平靜。
「……不知道。」
皇太子、長束和院長坐在前方,路近、澄尾和明留守在後方。教育這些畢業生的清賢、華信和其他教官排成一行,整齊列隊的院生比不久之前少了一些。
雪哉聽着皇太子淡然的話語,鞠了一躬。
皇太子沉靜地看着並排坐在前方的山內衆新成員。
畢業生將珂仗歸還給院長後,皇太子和院長交換位置,親自將真正的太刀授予每一位畢業生。成績排名較後的畢業生先被叫到名字,接受皇太子授予的太刀。
「我只記得在隧道內遇到了猿猴,當我轉身想要逃走時,頭部遭到重擊。」
一回到招陽宮,皇太子幽幽地對着雪哉道出破碎的記憶。
日嗣之子獲四家中兩家支持,成功確立了以自己爲中心的政治體制。
皇太子驀然感到怔忡不安,視線飄忽起來,
茂丸被叫到名字後,落落大方地走上前,皇太子將太刀遞給了他。
當雪哉被叫到名字時,治真用力吸了一口氣。雪哉橫瞥了一眼比自己更激動的學弟,站在早就已經決定追隨的主公面前。
「他知道如果只是按正常的方式把門鎖住,是行不通的。不但無法阻擋來自〈禁門〉另一端的威脅,也無法保護八咫烏,所以他讓景樹逃走,自己留在那裏封印〈禁門〉。」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皇太子沉重地雙手捂着臉。
看到皇太子默默搖着頭,雪哉知道他的記憶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欣聞你武術精湛,擅長弓箭,具備了前所未有的用兵才華。吾爲你出現在這個時代、出現在這裏感到無上幸運。希望你能夠用吾無法做到的方法幫助八咫烏,你意下如何?」
應該在百年前舉行的葬禮結束後,雪哉看向主子,皇太子仍是滿腹心事,愁眉不展。
「樂意之至。」
「我會好好努力!」
「第三名,風捲的茂丸。」
「是!」
終於輪到最後一人,準備被叫名。
當石棺豎在〈禁門〉旁,石棺立刻湧出了水。
「特此任命你爲山內衆,護衛招陽宮,好好努力!」
來自勁草院的多位年輕英才成爲改革主力,其中包括西本家和北本家的子弟。
上一代真金烏的葬禮之後,勁草院舉辦了比原計劃更小規模的畢業典禮,地點就在勁草院的大講堂。
上一代金烏如此懼怕,想要逃避的到底是什麼?
「暴風雨要來了。」
「樂意之至。」
皇太子在講堂內所有視線的注視下,露出了一抹輕笑。
「第一名,垂冰的雪哉。」
從山內回來後不久,治真就平安地甦醒過來,他一時無法置信自己昏睡期間發生的事。
已經恢復健康的治真挺直腰桿,站在荳兒的最前排。
轟隆隆!宛如天空低吟般的雷聲中,皇太子站在大講堂的上座。
然而,看到這一幕的人並不多。原本應該舉國參加的這場葬禮,如今只有皇太子和長束兩名貴人。代理金烏、皇后和四家的大臣都缺席,〈禁門〉前冷冷清清。
政務場域移動初期,曾導致諸多混亂,但並未花費太長時間,即恢復了朝廷功能。
山內在新體制下開始運作之際,即將發生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特此任命你爲山內衆,擔任吾的護衛,以及山內衆的作戰參謀。」
▽
「那律彥讓博陸侯景樹……景樹逃走了。」
治真的身體雖然溼了,除了頭部腫起以外,並沒有其他外傷。由於他從頭到尾都失去意識,而且水底也沒有他的腳印,不難想像是猿猴抱着他走路。
「欣聞你劍術高強,品行清高,不驕不躁,爲肩負重任感到自豪。吾希望和你一起保衛八咫烏,你意下如何?」
「樂意之至。」
「〈禁門〉另一端的威脅是猿猴嗎?」
在奉獻給山神的肅穆祈禱聲中,神官將遺骸放進了屬於祂的地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