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黃金烏

第四章 深層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3萬 字

老翁熟門熟路地走在狹窄的隧道內。

幾個看起來像是老翁手下的年輕人,不知道何時開始跟在雪哉的身後,若雪哉敢輕舉妄動,也許他們就會當場把他幹掉。

老翁走了很久,比從谷間進入地下街時更久。他們往下來到沒有修整過的地下通道,腳下的路也越來越不平整,借來的衣服一直被勾到,雪哉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趕着老翁,生怕自己走太慢。最後來到比剛纔的大廳更寬敞,頂部也更高的洞穴。

最前面的人舉起火把,立刻看到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堵住了一整片牆。

「這塊大岩石的後方,有一條可以通往更深處的隧道。」老翁走出大廳後,第一次開口說話,語氣輕鬆自在。「這是我在數十年前封鎖的通道,當然沒有修整過。在封鎖之後,也沒有人走過。因爲有人看管着,這件事不會有差池。」

「爲什麼要把這條路堵起來呢?」

聽說地下街是將天然隧道修整後發展而來的,因此,雪哉無法理解老翁在發現長隧道後,爲什麼不加以開發,反而是封鎖起來。

老翁轉身背對着大岩石,面對雪哉略帶深意地一笑。

「簡單地說,就是進去容易出來難,我覺得這有點麻煩。不過,以前在隧道的深處,確實有你所說的『消息』碎片。」老翁撇脣輕笑,用下巴指了指大岩石,繼續說道:「但這已是數十年前的事了。我不想走去裏面迷路,叫年輕人進去也有點於心不忍,對於那裏面的狀況,到目前爲止是一無所知。如果你想要線索,可以親眼去找。」

「請問您在裏面看到了什麼?」

「既然我無從得知目前的狀況,就不能輕言。不過,」老翁仰頭看向半空。「倒是可以告訴你一個特徵,那就是形狀很噁心的白色東西。」

老翁表示,如果雪哉能夠拿回一塊碎片,他願意在食人猿的事情上盡力協助。而且只要沿着最容易走的路前進,就能直接到達目的地,若沒有迷路,是可以輕鬆來回的距離。

「但是,如果走錯路,在隧道里迷了路,就會相當耗時間。我不可能一直等你……我看,就給你兩個時辰吧!」

「兩個時辰?」

「對,一旦過了兩個時辰,這塊大岩石就會被放回去,像原來一樣,把隧道封起來。」

「如果我過了兩個時辰還沒有回來,該怎麼辦?」

「那你只能放棄,另外找出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旦在裏面迷路,就只能死在隧道里。

老翁對着旁邊喊了一聲,手下隨即捧來的托盤上有幾根線香——那是線香鍾,而且已事先調整好。逐一點完這些線香,剛好兩個時辰。

香線鐘被放在桌子上,旁邊已經準備好火種。

發出潺潺水聲的流水散發出白色光芒,四濺的飛沫宛如在冬日暗夜中閃爍的星星,水面的漣漪如同月光,勾勒出細膩的圓盤。

如此一來,猿猴少年應該暫且不會馬上追上來,無論如何都必須先離開這裏。只要猿猴少年不再攻擊,雪哉也不打算再對其動手。

雪哉緊盯着對方,慢慢移動腳步,試圖走到湖邊,一臉稚氣的男孩依然一動也不動。正當雪哉以爲自己可以平安脫身時,再次聽到木門被打開的聲音,並亮起了火光。

這裏真的無路可走了嗎?是不是漏看了什麼?他平復氣躁的心情,再度打量周圍。

「這是什麼……?」

「不……等一下。」

也許是因爲最近看太多次這種悚慄的場面,比起害怕,他更感到疲憊。更或許是終於找到了想要線索所產生的安心,戰勝了異樣景象帶來的驚嚇。總之,時間緊迫,也無暇體會驚愕和害怕。

雪哉迅速撿起落在地上的鬼火燈籠,慌忙跳進湖中,他用鬼火燈籠照亮着巖壁,順勢滑進了黑暗的洞穴,不顧一切奮力遊,回到了剛纔脫下衣服的岸邊。

「殿下。」

他咬住鬼火燈籠,正準備回到水中時,他與躲在屍骨山後方的傢伙對上了眼。

他總算擺脫了小猿猴,正打算轉身跳進湖水中,地底湖的水面出現不自然地起伏,就在他還來不及驚詫,從水中浮現的黑影直接跳上了岸。

據老翁所言,數十年期間從來沒有人走過這隧道,似乎並非謊言。

隨着一陣岩石和岩石摩擦的聲音,大岩石滾了下來,巖壁之間出現了可以讓人勉強通過的縫隙。年輕手下立刻插入了楔子,以免縫隙閉合。其中一名年輕手下確認縫隙沒有問題後,點燃第一根線香鍾。

在這種最惡劣的條件下,雖然他拉了線,但唯一能夠仰賴的路標未免太脆弱。即便如此,每次線用完時,他就停下腳步,尋找新的線頭,小心謹慎地綁好,然後再邁開步伐。雖然他的腦袋深處有一個聲音喊着:不要磨磨蹭蹭,趕快往前進。但想到迷路的危險性,他無法放開自己的生命線。

「那當然。」老翁拍胸脯向他保證。「我們絕對不碰這根線,我可以作擔保。」

「隨時都可以。」雪哉堅定地點了點頭。

雪哉心驀地一窒。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兩個人,但是明明可以聽到他們說話聲,爲什麼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高亢的嗓音不時說了幾個雪哉勉強聽懂的單字,像是「回不去」、「罵人」。

「準備就緒了嗎?」年輕手下再次確認。

「陽泰?」木門邊傳來叫喚聲。

對方是猿猴,而且想到那些喪命的八咫烏,就絕不能手下留情。猿猴少年發出慘叫聲,雪哉再次抬起腳,準備再補上一腳時,猛然有什麼東西從背後用力撞了過來。

他顫抖着手從成堆的骸骨中,挑選出手掌大小能握住的骨頭,如此一來,目的就達成了,接下來只要順着原路走回去就好。

小小的鬼火燈籠映照出水面清澈的地底湖,隧道頂部有像樹根般垂下的岩石,但並沒有洞口,凹凸不平的岩石壁上也沒有看不到的死角。

雪哉重新浮上水面露出臉,他詫異地發現,光源並不是鬼火燈籠,也不是戶外的亮光,而是水本身在發光。

雪哉聽到指令後,立刻拔出了刀,割下了小袖的袖子。

在他忘了第幾次準備重新綁起用完的線時,第一顆金平糖剛好燒完。當鬼火燈籠一旦熄滅,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以及徹底的寂靜。

他用手指摸索着從衣服上扯下來的線,拼命沿着來路往回跑。路非常不平整,只有一小部分可以奔跑,雖然心急如焚,但絕大多數的地方只能緩慢前進。

不一會兒,猿猴離開了,在洞穴內留下了愉悅的笑聲。他聽到了關門聲,以及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過速的心跳好像在耳邊發出了呻吟。

他小時候在垂冰,可是經常跑去河裏玩。混帳!不要小看我們鄉下貴族!他內心產生了不知道針對誰的憤怒,漂浮踢踏着湖底的土泥,艱難地在水中前進。

他盡最大的努力快速前進,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慌張。除了要注意頭不要撞到像冰柱般垂下來的岩石,還要小心不要被地上冒出來的石柱絆倒。他遺忘了時間,不顧一切地前進,雖然速度緩慢,但還是持續邁步向前。

有死角。他急忙趴在地上,凝視着水面,似乎在水的深處看見了亮光。他立刻蓋上鬼火燈蓋的蓋子遮住光,周圍霎時變得漆黑,隨着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捕捉到微弱的光源——水底深處亮出白色的光。

他大口地喘着粗氣,發現皇太子用難以想像的驚人速度追了過來,當皇太子的臉一露出水面,立刻扯開嗓門大吼。

視野極端狹窄,巖壁有些地方還是溼的。黑暗很可怕,他以前也曾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道中,耗盡氣力地全速奔跑。他很想告訴自己,和當時相比,現在至少有光源,然而此刻的內心比當時更加忐忑。

雪哉小心謹慎地悄悄探頭觀察,發現有兩個高大的男人正在拋丟新的骨頭,他們身上穿着棕色衣服,和之前在棲合看到的相同。

太刀和衣服都放在湖的另一端,雪哉怪自己太過大意。扭打的過程中,他試圖找出空檔仔細打量對方,發現猿猴少年變身後的體格和自己差不多。

雪哉之所以知道那不是野獸的屍體,是因爲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個如假包換的骷髏頭,空洞的眼窩吞噬了他的尖叫。

那個老翁明知道這件事,卻沒有事先告知,就讓他獨自前來嗎?或許是太非比尋常,所以老翁無法說出口。若非親眼瞧見,自己也絕對不會相信中央的山中竟然有猿猴,搞不好還會懷疑地下街的人有什麼意圖。

在放入第二顆金平糖不久後,他便停下了腳步。想到回程,至少必須在第二顆金平糖燒完之前,找到「形狀很噁心的白色東西」。

反到是遇到狹窄的地方,就很傷腦筋。當碰到身上的衣服可能會成爲阻礙的縫隙時,他就只能用羽衣硬是裹住衣服,扭着身體通過。好幾次手指摸不到線,不由得驚尖叫起來,慌忙重新找回不小心放開的線,獨自鬆了一口氣,然後激勵自己再繼續往前走。

「哥哥!」

「這個借給你用。」老翁說完,從懷裏拿出了矢立

形狀的鬼火燈籠。相當於墨壺

的部分用玻璃製作,打開蓋子,可以看到中央浮着白色的光粒。

皇太子緊跟在雪哉身後,當雪哉難以前進時,就會出手協助。雪哉快跌落時,會伸手拉他一把;有時候還會讓雪哉踩在他身上;遇到狹窄的地方,會口頭指示該如何前進。多虧了皇太子的幫忙,即使已疲憊不堪,仍然比來時輕鬆許多。

「……即使這麼做,線不是很快就會斷嗎?」年輕手下詫異地竊竊私語。

雪哉接過鬼火燈籠,當場爽快地脫下了身上的衣服,只剩下白色小袖和下襲,並將皇太子交給他的太刀掛在腰上。

如果是普通的蠶絲線,在岩石上不停摩擦很快就會斷,但雪哉身上的小袖和下襲是用白絹布織成的。宮烏使用的最頂級白絹布和普通的絹帛不同,爲了讓顏色更鮮豔,將蠶絲和女郎蜘蛛絲搓在一起製作而成。女郎蜘蛛絲富有黏性,不容易斷裂,除非使用鋒利的刀子,否則不會輕易斷線。

「太好了,那就兩個時辰後見。」

一顆金平糖可以維持半個時辰的亮光,四顆金平糖都燒完,剛好兩個時辰。

(注11)矢立,原指戰場上用以放置箭矢的道具,日後引申爲隨身攜帶的文具組,其構造分爲筆筒與墨壺兩部分。↑

「開什麼玩笑……」他咒罵了一句,努力鼓舞着自己,否則驚恐得快發瘋了。

如果這裏是猿猴的巢穴,那這堆骨頭是至今爲止,送命的垂冰百姓嗎?這異常數量的骨頭,該不會已經有很多猿猴闖入山內,纔有這麼多骸骨,只是八咫烏尚未發現?

(注12)墨斗,又稱線墨,是木工用以彈線的衡量工具。↑

黑影在跳出水面的瞬間,雪哉看到了閃着亮光的刀身,他還來不及制止,鋒利的白色刀刃已經精準無誤地砍下了小猿猴的腦袋。小猿猴無聲地倒在地上,溫熱的鮮血噴了出來,猿猴少年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難道沒有掌握任何線索就回頭嗎?焦躁感一直湧上喉頭,無可奈何的斷念,漸漸在內心深處擴散。

以老翁給他的時間判斷,目的地應該就在不遠處。雖說是一種賭注,但雪哉毫不猶豫,仔細打量後,發現鬼火燈籠的構造在水中也可以使用,他收起羽衣,咬住遮住火光的燈籠,果斷地跳進水裏。

照理說,儀式用的太刀無法實際使用,但皇太子透過真赭薄交給雪哉的太刀,是緊急狀況時,能夠用於實戰的。

「目前是休眠狀態,只要將金平糖放進去,就可以點亮。」

「喔——」看到雪哉拔刀時,只有手下心生戒備,老翁則一臉好奇地看着他。

老翁點頭示意下,一羣年輕手下從通道跑了過來,二、三十個男人在老翁的一聲令下同時行動。一半的人把用鐵包起來的粗大原木放在大岩石下方,以剛好契合的凹狀石頭作爲支點,將大岩石用力撬起;另一半人用粗草繩綁住岩石,朝相反側拉着岩石。

男孩似乎也難以理解雪哉是誰,他坐在地上,手拿着骨頭,滿臉錯愕。從他手邊堆砌的東西來看,他正在把那些骨頭當成玩具在玩。

湖水冰冷刺骨,但前方出現的微弱亮光讓他並不害怕。他劃了兩、三次水,很快就發現光源來自巖壁上的洞穴。他浮出水面深深吸氣,然後一口氣潛入水中,遊進了洞穴。洞穴並不大,他雙手撐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游着,不出所料,很快就穿過了洞穴。

雪哉一進入隧道,就撞上了密如帷幔般的大量昆蟲巢穴。雖然和蜘蛛網不太一樣,但出師不利,似乎並非好兆頭。

雪哉正打算摔開擒抱他的東西,腦中閃過剛纔那個男孩的面孔,不由得停下了攻擊,因爲他想起了麼弟年幼的時候。當猿猴以人形現身時,實在難以下手,雪哉想要甩開男孩,陷入了苦鬥。

黑暗籠罩令他感到驚惶,已經過了半個時辰,想到還剩下的時間,不由得感到戰慄。至今仍然沒有抵達的目的地的焦慮,他心顫得很想尖叫,但想起自己肩負着垂冰的命運,就覺得無暇哭訴。

雪哉不理會周圍人的反應,撥開袖口切口處的線,找出了織布的緯線。他試拉了一下,確認只要拉扯緯線就會鬆開後,將拉出來的線頭綁在擺放線香鐘的桌腳。

這神祕美麗的景象,差一點讓雪哉看得出神。現下已無暇發呆,他摸索着上了岸,打開嘴裏咬着的鬼火燈籠蓋子,當鬼火照亮周圍,堆積在水畔的東西令他感到驚愕。

〈鬼火燈籠〉是山內最高級的照明工具,它和普通的火不同,主要用砂糖碎末作爲燃料,雖然會發出火光,卻完全不會熱,不必擔心會引燃,朝廷經常在文書作業時使用。由於難以操控,而且採鬼火也很困難,所以普通的八咫烏根本買不起。

因爲一旦死了,一切就真的完了,也許果斷撤退纔是正確的選擇。只是內心仍然有不想輕易放棄的念頭,自己揹負着垂冰的命運,不能在這裏輕易逃走。

沒錯,路就在水裏。

「那兩隻追上來的猿猴,已經被我收拾掉了。只要變成人形,牠們也可以穿越這個洞。一旦有新的追兵,就無法阻擋了。儘可能快跑!」

然而,他還沒有找到,就來到了一個看似死路的地方,眼前是一個水面微微泛着漣漪的地底湖。沿途走來,就只有一條路,此刻卻來到一個無法繼續前進的窘境。

聲音的主人很有朝氣地走進屍骨山,難以想像這裏前一刻還寂靜無聲。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和眼前的男孩長得很像。

雪哉拉着袖子上的線,毅然走進了隧道內的坡道。

雪哉還來不及搞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轉頭看向黑影,頓時呆若木雞。

雪哉以前在垂冰時,就看過很多次,立即明白那是什麼——堆積如山的是骨頭、骨頭、骨頭。隨意丟棄在岸邊的,正是變成人形後死去的八咫烏屍骨。

被甩開的男孩以爲哥哥死在雪哉手上,崩潰哭喊着跑過來打他。雪哉陷入苦戰,想要奮力擺脫,男孩隨即咬住他手臂,白色皮膚上乍然豎起棕毛,也變身成小猿猴。

他重新整頓整好心情,抽出鬼火燈籠的管子,取出一顆放在裏面的金平糖,丟進玻璃球體中,鬼火燈籠再次讓周圍亮了起來。

雪哉確認綁在桌腳的結絕對不會鬆開後,終於站了起來。

不過,這是兩碼事,眼前的問題是,爲什麼猿猴會來到這裏?想到這點,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對,並非猿猴闖入八咫烏的領域,而是八咫烏闖入了猿猴的領域。

就在此時,雪哉聽到跑向這裏的急迫腳步聲,成年猿猴可能聽到吵鬧的聲響而趕過來,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巨猿的對手。

猿猴少年露出白色尖齒,向雪哉撲咬了過來。男孩見狀,也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周遭產生了嗡嗡的迴音,而雪哉與猿猴少年已打成一團。

雪哉和男孩愣怔地注視彼此幾秒鐘,一方面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另一方面更害怕其中有一方破壞眼前的均衡,發生劇烈變化。不過,也不可能一直僵在這裏。

雖然不知道路是在這數十年間沉入水中,還是老翁年輕時也曾經走過水中路,現下已沒有時間猶豫了。他脫下衣服,把線綁在大小適當的岩石上,以免等一下找不到。不帶刀前往雖然有些不安,但刀身絕不能浸溼,只能先將太刀豎在岩石上。

皇太子看到木門被打開,有兩隻巨猿出現,隨即再度舉起了刀。

剛纔絕對沒有走錯路,難道是這數十年期間,曾經發生落石,導致發生了變化嗎?實在沒有時間了,現下即使回頭也無法重頭來過,而且必須在使用第三顆金平糖前,找到突破口,或是決定折返。

啊啊,沒錯,這的確是「形狀很噁心的白色東西」。

雖然路很難走,唯一慶幸的是,隨時都知道該往哪裏走。即使遇到狹窄不已,看似無法通行的地方,冷靜觀察後,就發現只有一條路。有時候也會遇到鬼火燈籠的火光,無法照亮的寬敞空間,但不需要找路,寬敞的空間會猛然張開大口出現在眼前,得以順利前進。

雪哉來到的地方,是和洞穴另一端相同的空間,唯一不同的是,從巖壁縫隙噴出的水,流入了地底湖。正確地說,就是這些不知道從哪裏流入的水在發光。

雪哉咬着點亮的鬼火燈籠,試着用太刀的刀鞘打掉那些巢穴,舉步往前走。走了一會兒,突破了昆蟲巢穴區之後,就沒有任何東西擋住去路。

猿猴少年咳嗽着縱身而起,怒不可遏地掐住雪哉的脖子,強勁的握力讓雪哉意識到無法掙脫,當機立斷抓住掐着自己脖子的雙臂,驟然拉向胸口,身體猛力向後翻,單腳用力踹向猿猴的下腹,將對方背朝下地甩在地上。猿猴少年發出疼痛的呻吟,鬆開了猿爪。

他克服着內心的焦躁持續前進,發現前方的通道越來越不像是路。有些地方必須沿着巖壁往上攀爬;有些地方則必須支撐着身體,往正下方前進。他在岩石上爬行,渾身是泥,到處是傷,仍然繼續向前邁進。中途突然感到一陣疼痛,他在膝蓋、手肘和手掌的部分重點編了羽衣。

「這是我的救命線,您應該不會說,連一根線也不能用吧?千萬別開玩笑把線割斷。」

少年看到愣在那裏的雪哉和男孩,陡然睜大了眼,隨即露出了猙獰的表情。下一剎那,少年發出了猿猴的威嚇聲,而張開大嘴的臉轉眼間就長滿了毛,身體也隨即膨脹,一眨眼的工夫就變身成猿猴。

不,那個孩子應該早就躲在那裏,只是雪哉沒有察覺。雪哉躲起來不讓猿猴發現,這個小孩也躲在屍骨山後方不被雪哉發現。

輕鬆甩掉刀身上血滴的不是別人,正是目前應該被軟禁在招陽宮內的皇太子殿下。

一個年約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回頭一看,剛纔進來的入口,已經被彎曲的巖壁擋住看不見了,老翁給他的鬼火燈籠成爲唯一的光源。由於隧道內很不好走,他擔心跌倒時摔破燈籠,於是就在中途編了羽衣,將燈籠固定在胸口。

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來這裏,而且一旦迷路,就回不去了。

正當他這麼打算時,鬼火燈籠的火光熄滅了,他心焦如焚地彎着身體,準備把第三顆金平糖放進燈籠,耳邊乍然傳來動靜,是有人說話的聲音。隨着打開木門的聲音,火把的亮光趕走了黑暗,說笑聲變得更加清晰,甚至還有丟東西發出的嘎啦嘎啦聲。

雪哉一聽,敏捷地編好羽衣,撿起太刀和鬼火燈籠,拔腿往前衝。

猿猴少年伸出銳利的爪子想要抓雪哉的臉,雪哉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對方的臉上。當猿猴少年倒在地上毫無防備時,他無情地用腳跟狠踩在對方的胸口。

既然這樣,就可以視爲比較慘烈的打架。一旦下定了決心,心情頃刻冷靜了下來。

「請開始。」

「快走!」

沒錯,是猿猴!雪哉身體竄起一陣顫慄,心跳飛快加速。雖然他難以置信,但若被猿猴發現,絕對小命不保。他在兩個男人發現之前,謹慎地把腦袋縮了回來,屏住呼吸。

「您爲什麼會在這裏?」越過了難關,來到比較平坦的地方時,雪哉邊走邊問道。

「雖然有些蠻幹,但我從招陽宮溜了出來。」皇太子說得雲淡風輕。

原來櫻花宮的女宮和真赭薄一樣,反對將雪哉當人質,於是協助皇太子逃離監視。

「因爲不能就那樣交給皇兄處理。」

皇太子早料到長束出面會談,註定會失敗。

只不過長束並不願聽他的話,就連有可能提出諫言的路近也不願阻止,似乎想看好戲。如果不及時處理,隱藏着中央與谷間徹底對立的危機,所以必須透過和長束不同的途徑,與地下街的人會談。

「我用了稍微偏激的方法,搶在皇兄之前,和鵄以外的地下街有力人士談妥了。」

雪哉旋即領悟到就是那名銀髮老翁,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着手安排,那個『老爺子』纔會出現在我們會談的地方。」

「並不能說是我安排的,眼前的狀況出乎我意料,我本來打算一個人走這條隧道。」

原本說好在老翁解決和長束會談一事之後,皇太子會獨自來到這條隧道。然而,不知老翁有什麼想法,竟讓雪哉比皇太子搶先一步進入隧道。

所以才準備線香鍾嗎?雪哉豁然開朗的同時,也意識到了一個他不願意去想的事實。

「……我該不會多管了閒事?」雪哉感到有些尷尬。

皇太子追上了雪哉,還將他從猿猴手上救了出來。由此看來,自己顯然拖累了皇太子。

「在離開這裏之前還不知道,因爲我沒有路標。」皇太子嚴肅凜然地回答。

聽皇太子這麼一說,雪哉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線。

雖然皇太子這麼說,但其實根本不需要路標,該走的路只有一條。即使有了白線,能讓回程更便捷,但並非必不可缺。而且把岩石封回去的兩個時辰,是以雪哉進入隧道的時間爲基準,這對皇太子很不利。

在雪哉思忖這些事時,火光突然消失了,鬼火燈籠已經燒完三顆金平糖。

「只剩半個時辰。」皇太子停下腳步喟嘆道,然後代替拉着白線的雪哉補充金平糖。

「但是我們回來的速度比剛纔我去的時候快多了,而且猿猴也沒有追上來的跡象,繼續往前走,應該來得及。」

「現在沒時間慢慢推敲了。」

「好。」

想到這裏,雪哉突然茅塞頓開——老翁設定了兩個時辰的限制,他原本認爲條件變嚴苛了,但老翁也同時提供了鬼火燈籠的有利條件。

「找不到,好像就是在這裏斷掉了。」雪哉付之一嘆地說。

「我知道,所以你也一起來思考。既然老爺子以前曾經進來過,又順利出去了,就代表並不是絕對無法突破的難題。」

皇太子沉着地揮了揮手。「不必這麼慌張。我是很納悶,他爲什麼除了我之外,還讓你也進來這裏。而且既然我也無法進入,就代表這個結界和山邊的結界,屬於不同種類。」

「事到如今,知不知道時間都一樣了,更重要的是氣味。」雪哉邊說邊收起鬼火燈籠。

不,等一下。沒錯,那個老翁曾經克服了這個難題,所以那個老翁就是線索。

「等等,等一下!我們回來了。」雪哉高聲大叫了起來。

雪哉現在才瞭解那個老翁說的話——

爲了避免受到影響,他們選擇不點亮燈籠,但揹着雪哉的皇太子好像看得到眼前的路,在隧道內毫無阻礙地奔跑。黑暗中,不時感受到巖壁的逼近,皇太子並沒有停下腳步,閃避着巖壁繼續往前跑。隧道的地面凹凸不平,但皇太子的腳步穩健得令人難以置信。

「是白檀和桂皮的香味,沒錯,就是線香鍾。」

皇太子在最後關頭全速衝向出口,通過大岩石離開了隧道。

「你在說什麼?這樣不就不知道時間了嗎?」皇太子顧忌地問道。

「既然這樣,爲什麼這裏有這麼多岔路?」雪哉疑惑地蹙起眉頭。

會不會全都是自己的誤會?他沉吟了一下,驀地理出了頭緒。

聽到皇太子的怒叱,雪哉驚愕瞠目,低頭看着腳下,倒吸了一口氣——一個很大很深的洞,就在眼前,簡直就像陷阱一般,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沒有發現。

「抱歉,但我找到線了。」

「真的嗎?」

「……殿下。」

在進入隧道前,覺得這裏的火把很昏暗,如今卻覺得格外明亮且安心。

放置線香鐘的桌子旁,不知道何時放了一張馬紮椅

。老翁坐在椅子上悠然地喝着茶。他斜睨着積着灰的托盤,詢問雪哉有沒有將重要的東西帶回來。

雪哉對自己的臆度產生了確信,拼了命地嗅聞着氣味。然而,他的耳朵卻比鼻子更先捕捉到異常——右斜後方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這道門的形狀和想像中相差甚遠。

老翁提出的兩個時辰並沒有意義,重要的是,在線香鐘的氣味能夠發揮路標功能之際,皇太子和雪哉是否能夠察覺到這個線索,進而順利離開隧道。

無數隧道是鬼火燈籠的燈光所帶來的視覺殘影,既然雙眼會受此影響,就代表光線會成爲他們的不利條件,無法發揮該有的作用。

這對主僕默默地思索着——

「這麼晚纔回來啊!」

回想起來,雪哉把白線綁在桌子上時,老翁就老神在在,顯然知道此舉毫無意義。

「真傷腦筋!」皇太子一臉困擾地嘀咕着。「完全搞不清楚。」

『進去容易出來難。』

「快走,時間來不及了。」皇太子一說完,就將他背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雪哉感到心浮氣躁。

老翁只給兩個時辰,幾乎只夠快去快回。若只論時間,老翁當年顯然更加充裕。

「我們剛纔經過的路,就是〈第三道門〉』嗎?」雪哉一臉不知所措。

皇太子肯定地回答:「沒錯!聽到老爺子提到『回來的路很難』時,我就猜想到可能是山內結界的關係。」

任何來歷的人都無法通過,但只要知道找路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通過這個結界。如果是這樣,需要的就不是金烏的能力,而是破解難題的機靈。

老翁是在出去之後,才用大岩石堵住了出口。他當時並沒有時間限制,卻要求自己和皇太子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方法,這也太欠斟酌了。考慮到洞穴深處有猿猴,當然不可能一直把大岩石移開,但時間未免也太倉促。

「現在該怎麼辦?如果不趕快想辦法,我們會被關在這裏!」雪哉一臉悲痛。

皇太子和雪哉互覷了一眼,急忙將自己手上的鬼火燈籠也投擲進洞裏。經過和剛纔相同的時間,發出亮光的鬼火燈籠從上方的洞穴掉了下來,皇太子輕鬆地在半空中接住。

雪哉陷入了混亂,皇太子似乎預料到這種狀況,發出一聲低吟後沉思了片刻,彎腰撿起旁邊的小石頭,朝着腳下的洞丟進去。他們豎起耳朵聆聽了一會兒,「當!」聲音不是來自洞裏,而是在他們身旁響起了小石頭掉落的聲音。

皇太子沒有回應雪哉樂觀的看法,舉起了再度亮起的燈光邁步向前。

「爲了確認這件事,也必須向那老爺子問清楚。」皇太子露出凝重的表情。

「白線呢?」皇太子冷靜地問道。

他們時上時下地沿着狹窄的隧道艱難地向前,在不知道第幾次來到寬敞的空間時,終於察覺到異樣。雪哉和皇太子看着鬼火燈籠的照亮的地方,同時停下了腳步。

他和皇太子拿着鬼火燈籠照亮着每一個洞穴,試圖尋找斷掉的線頭。由於遲遲搜尋不着,雪哉不禁開始焦灼了起來,突然間,黑暗的深處有東西在發光。

「笨蛋!仔細看着腳下!」

雪哉輕輕鬆開了線,改用雙眼盯着閃着亮光的白線前進。無論白線是在哪裏斷掉,剛纔只拉扯了一小段而已,只要不繼續碰白線,重新找到斷掉的線頭應該並不困難。

鬼火燈籠重新亮起沒多久,雪哉才意識到皇太子藉此無聲地警告他:千萬別大意。

高級鬼火燈籠。老翁在數十年前應該並沒有鬼火燈籠,只有雪哉他們有。

他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又回到了原地。

雪哉一路上都摸着拉緊的白線往前走,驀地感覺到白線變輕了,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輕輕地一拉,竟將白線都扯了過來。

「什麼事?」

皇太子冷然地說道:「這裏可能剛好位在山內和外界交界的部分,而這個奇怪的現象應該是結界作用。爲了保護八咫烏生活的山內,排除試圖從外界進入者。」

如果是這樣,自己是真金烏,就不會受到影響。他甚至暗自慶幸「太好了」,所以完全沒有做任何準備,就一路追着雪哉而來。沒想到……

「殿下,找到了!」

「線斷了嗎?」皇太子看向雪哉,不慌不忙地引導。「不要用力拉扯,而且也不要再用手拉線了,用眼睛確認。」

一排如同蜂巢般黑暗的隧道,張着大口般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些隧道大小不一,有上有下,從他們站立的位置向前幾步,就會進入其中一個隧道。

「我剛纔去的時候只有一條路。」

沒辦法相信視覺,就只能仰賴其他五感了——也就是聽覺、觸覺、味覺和嗅覺。

「殿下。」

只要找到了線,就可以回到出口。

雖然皇太子看起來從容不迫,但雪哉畢竟曾在宮中當差一年,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看似沉着鎮定,內心其實越發焦急。

皇太子皺着眉頭,揉着太陽穴說道:「現在我明白了,這洞除了通往正確的出口之外,並沒有和任何地方相連。」

去程的時候絕對沒有經過這裏;即使剛纔再怎麼焦急,若來到這麼異樣的地方,不可能沒發覺。更何況正因爲去程時只有一條路,雪哉才能夠毫不猶豫地直直向前走。

如果往回走,等待他們的是一羣憤怒發狂的猿猴。皇太子或許有辦法殺出一條血路,但雪哉就只剩下一條死路。

「殿下。」

在時雨鄉的山寺修補破洞時,皇太子曾經說過:『山內是易出難進的構造。』不過,雪哉這次並沒有感到不舒服,而且也維持着人形。

「但是,請稍等一下。您曾經說過,真金烏不需要門,也可以自由出入。果真如此的話,即使不需要山內的結界,也可以自由出入吧?」

「原來如此,所以才使用線香鍾。」

原來是這個意思。但現在沒有時間一籌莫展了,由於走錯了路,幾乎已經沒了餘裕,若再繼續迷路的話,時間一定來不及。

皇太子聽到雪哉唐突的要求,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留心一點,這地方恐怕不簡單。」皇太子眼眸深沉,輕輕地鬆開雪哉。

如果雪哉沒有記錯,從大岩石到最初的空間,是緩和的坡道。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抵抗說:我可以自己走!但現下急迫的情況不允許,還是默默交給皇太子比較妥當。

「我相信不是所謂的特殊能力。關鍵在於,是否知道出去的方法?」

「猿猴……!」他一顆心被揪得死緊,萬分焦慮。

雪哉用白線作爲路標。雖然白線不具意義,但老翁發誓不會動白線時,到底在想什麼?是對雪哉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動作心生同情?還是對雪哉微弱的抵抗感到有趣?

「找到了!這裏有淡淡的氣味。」漆黑中傳來皇太子緊繃低啞的聲音。

他回想起老翁的言行,和他的一舉手、一投足——

雪哉走進有亮光的洞穴,撿起斷掉的線頭,終於放心地鬆了一口氣,正準備快步前進,皇太子急忙抓着他的後頸,將他拉了回去。

「老翁使用了線香鍾來計算兩個時辰,他說會等到線香燒完。我一直以爲這對我們是不利的條件,或許剛好相反,那應該是在幫助我們的。」

「殿下,請把燈熄掉。」

雪哉將此想法脫口而出。

由於方纔的大意疏忽,這次他謹謹慎慎地快步朝着明亮處走去,當發現光的來源,忍不住感到寒慄——那裏並不是出口,而是皇太子放鬼火燈籠的地方。

「怎麼辦?成爲生命線的白線已無法發揮作用了。」

「不同種類?」

雪哉對自己的方向感很有自信,但看到一路循着的白線前方,背脊泛起了一陣寒意。白線在那個黑暗空間的正中央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照理說,應該通往出口的線,到底消失去哪裏了?

「我是不是太驕傲自大了……沒想到竟然把我也視爲外敵。」

雪哉把手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皇太子可能察覺到他的動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着,戰戰兢兢地移動,避免掉進洞穴裏,旋即發現了一件事——剛纔肉眼可以看到許多空洞,如今都消失了。果然是視覺受到迷惑,導致其他感覺也出了問題。

「太奇怪了。」雪哉的聲音浮現一絲顫抖,抬頭望着皇太子。「剛纔的路幾乎是筆直的,照理說,必須在哪裏轉彎,或是往上、往下,纔有可能回到原點啊?」

「在哪裏?」

「氣味?」

雖然這都只是雪哉的解讀,並不是老翁說的。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話,微微擰起眉頭,沉思了半晌。

總之,老翁沒有提供任何明確的建議,反而設置了時間限制,讓條件變得更困難。

「等一下!」皇太子說完,走回剛纔的地方,將自己的鬼火燈籠放在那裏,快步回到雪哉身旁。「我們先循着這條線走。」

雪哉雖然搞不懂皇太子爲什麼要把鬼火燈籠留在那頭,總覺得他一定有什麼想法,因此沒有細問,便靈活地跳過大洞,循着白線繼續往前走。沒多久,他看到前方有亮光。

雪哉將抱怨吞了回去,閉上嘴。若皇太子的主張屬實,眼前最重要的是動腦筋。

離開隧道的瞬間,雪哉就從皇太子背上滑了下來,皇太子似乎也精疲力盡,無暇理會雪哉,雙手撐着膝蓋粗喘着。

皇太子也遮住了鬼火燈籠的亮光,在黑暗中試着嗅聞氣味。

雪哉的話停頓在這裏,皇太子也領悟出雪哉想要傳達的含意。

「我也是,因爲我是循着你留下的線去追你。」

皇太子揹着他跑沒多久,就看到出口的亮光出現在前方。光線中,可以看到一縷紫煙飄了過來,中途卻突然消失了,隱約在光線中看到有一個人影正要拔掉楔子。

那個老翁也曾經像他們今天一樣,去了屍骨山,然後又回到這裏被困住,最後設法出去了。年輕時的他,到底用什麼方法找到了出口?

(注13)馬紮,日文爲「牀幾」,古代戰場、狩獵時,所使用的簡單小型坐具,可合攏摺疊,便於攜帶。↑

雪哉拿出放在袖子裏的骨頭,雙手遞給了老翁。

「請您確認一下。」

老翁拿起一小塊白色骨頭,放在滿是皺紋的手掌上。

「喔,原來是喉結,不錯嘛!」

「朔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低頭喘息的皇太子拭掉額頭的汗水,抬起頭質問。

穿着白色和服的老翁聽到皇太子喊出自己的名字,收起了臉上輕蔑的笑容。

「日嗣之子,看來你也已經知道這是什麼了吧?這上面沾滿了外界的味道,曾經去過外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雪哉一臉詫異地看着互覷的兩個人。

「這不是人形八咫烏留下的骸骨,也不是山內其他動物的屍骨。」皇太子切齒咬牙,震怒非常地說:「這是人類的骨頭!」

「你說食人猿就在這座山裏!」

皇太子帶着雪哉趕回招陽宮,而先一步回來的長束和路近,以及濱木綿和澄尾都等在那裏。長束一臉有很多話想說,但在他開口之前,皇太子就先報告了最新得到的驚人消息,也讓長束愣怔住似乎忘了原本想說的話。

聽到長束的驚叫,皇太子仍舊平靜地面不改色。

「是的,而是並不是只要挖洞,就可以通往猿猴所在的地方。」

雪哉和皇太子在那個洞穴內,越過了保護山內的結界,猿猴是在山內之外的地方。

「所以,」剛纔默默傾聽的濱木綿,向皇太子確認道:「那個洞穴,果然是〈第三道門〉,猿猴就是從那裏闖進來的嗎?」

「不,那應該並不是〈第三道門〉,也不是這次猿猴侵入的途徑。」皇太子在回宮的途中,一直在思索猿猴的所在地。「綜合朔王所提供的情報,我猜測那些猿猴所在的地方,應該是山內和外界『交界』的部分。」

「交界?」

「那些猿猴的巢穴既不是山內,也不是外界,是交界、夾縫、間隙。總之,是連結兩個世界的中間部分。」

皇太子在遊學之際,曾經透過〈朱雀門〉到外界去,當時從山內前往外界時,也經過類似的洞穴。

長束正準備站起來,皇太子伸出一隻手製止了他。

「等一下,在調查關隘紀錄時,還需要查另一件事。」

「因爲事態嚴重,關隘的官吏也已經如實交代了。」

曾經構成他人身體一部分的骨頭,靜靜地躺在榻榻米上,投下淡淡的白色影子。

「有會說御內詞的傢伙,帶領猿猴去邊境……?」

「我可以想像牠們爲什麼特地前往鄉下地區。」雪哉正襟危坐,嚴肅地回答長束的疑問。「對牠們來說,我們只是食物,目前的山內只是牠們的狩獵場。」

既然只能走陸路,他們就很可能會經過關隘。

佐座木遇襲的時日較久,但根據棲合遭襲的日子,比較容易鎖定日期。

雪哉帶着一臉茫然的小梅,走進事先向真赭薄借用的小房間,反手關上了門扇,轉身面對神色緊張的小梅。

人類支配着外界,從來沒有聽說過食人猿的存在,所以皇太子認爲那些猿猴來自外界的可能性很低。

『好的,朔王。不需要提醒,我也打算這麼做。』

「是不是很厲害?你看看這身衣服,全都是真赭薄女史爲我準備的,簡直就像公主。」

小梅聽了雪哉的質問,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在山內還有八咫烏爲此取了別名。

雪哉說完,皇太子拿起了放在眼前的喉結骨。

雪哉來到櫻花宮時,小梅正和宮女一起做女紅。

皇太子開始懷疑,是否言過其實。每次深入瞭解外界,就隱約覺得自己的祖先可能只是在山內重現外面的世界。果真如此的話,山內就只是模仿外界建造的迷你世界,人形八咫烏則代替了外界的人類。八咫烏具有違反本性的「人形」,或許和這個原因有關。

「既然猿猴闖入的途徑不是在北領,爲什麼會出現在棲合和佐座木?」

因爲那是山內不存在的動物骸骨。

「我當然有憑有據。」雪哉直直盯着她,鎮定自若地繼續說:「聽說妳和妳父親一起牽了兩輛板車。」

如果通往外界的路都是向中央山的中心延伸,就可以解釋〈第三道門〉爲什麼會掌握在地下街的人手上。

皇太子回想起在地下街臨別時,朔王對他的耳語——

回想起來,遇襲的地方都在可以勉強讓板車通行的舊街道盡頭。

據皇太子所言,人類支配了外面的世界。天狗在外面的世界只是少數而已,而且在人類的世界必須屏息凝氣地生活,儘可能避免被人類發現。

「什麼?」長束猛然回頭看向路近。

長束聽了雪哉說的話,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眼神。

「聽了你剛纔所說的情況,這條〈捷徑〉似乎就在中央。」

「……妳和最初見到妳時一樣,好像並不關心妳父親的安危。」

「不論是花了很長時間僞裝成八咫烏的猿猴,還是背叛我們的八咫烏。總之,山內有爲猿猴當嚮導的協助者。」

「我有事想和妳談一下,妳現在時間方便嗎?」

棲合有兩輛看起來剛使用過的板車,在垂冰鄉呈報到朝廷的報告中也提到,在舊街道發現兩輪板車的嶄新車轍。然而,小梅和她父親絕不可能兩個人牽兩輛裝滿酒甕的板車。

最重要的是,一路前往邊境時,不可能不迷路。能夠完全不迷路,前往那麼遠的地方,還沒有引起八咫烏的懷疑,答案顯而易見。

除了長束之外,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和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相比,改變簡直是天差地遠,幾乎快認不出來了。因爲不僅是服裝,就連臉上的表情更是判若兩人。

小梅霎時說不出話,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露出僵硬的笑容。

「〈朱雀門〉的洞穴只有一條路,而且修得很平整,這次的洞穴看起來是修整之前的狀態。雖然我們在中途撞見了猿猴,但那裏一定可以通往外界。」

雪哉對於〈捷徑〉並不在自己的家鄉感到鬆了一口氣,但心情還是很複雜。

通行文件上,小梅和她父親只牽了一輛板車前往北領,他們賄賂了官吏,讓另一輛板車也通過了關隘,而且沒有確認另外兩名下人身份,就讓他們進入了北領。

「你會這麼想也情有可原,因爲如果生活在山內,一輩子都遇不到。」

「如果說,我們的本質是『鳥』,人類的本質就是『人類』。他們無法變身,從出生到死亡,都一直以『人』的樣貌生活。而人形的說法,就是來自於人類。」

根據山內的傳說,八咫烏在山神的率領下來到此地。然而,山內所有的一切,都是將外界的事物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改變而成。

在垂冰參加葬禮時,曾經見過的遺骨,和在地下道深處見到的那堆骨頭形狀相同。正因爲如此,他看到那座屍骨山時,以爲是至今爲止喪命的八咫烏遺體。

「中央雖然有很多八咫烏,一旦失蹤,很快就會被警戒。這次遭到襲擊的棲合和佐座木都位在邊境,即使一次殺害很多八咫烏,也不容易被人發覺。事實上,佐座木在遇襲將近一個月之後才被發現。因此,問題不在於牠們爲什麼去那裏,而是如何去了那裏?」

「目前只知道朝廷和地下街擁有『門』,雖然有上下之差,但都是以這座山爲據點。」

在場的所有人瞭解這句話的含義後,全都瞠目結舌地倒吸了一口氣。

在洞穴撿到的骨頭就是證據。

「那絕對是人類的骨頭。」

宮烏並不打算接手山下的部分,因而由谷間的人持續開發。在他們打造地下街的過程中,非常有可能發現了〈第三道門〉,和通往那座屍骨山的洞穴。

「妳身上的衣服很好看。」

皇太子說到這裏便打住話頭,似乎感到難以說明下去。

「這並不是以人形死亡的八咫烏的骨頭嗎?」雪哉疑惑地問道。

「這……不是用來區別馬和八咫烏嗎?」聰明的雪哉難得被問倒了。

「……人類和八咫烏不同嗎?」雪哉完全聽不懂皇太子的話。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八咫烏有翅膀,轉眼之間,就可以從中央飛去北領;猿猴沒有翅膀,也不會說御內詞,如果用走的,就有相當的距離。

「總之,那裏既然有人骨,就代表猿猴所在的那個洞穴,與外界相連。」

「要回去北領了嗎?能否再稍等幾天?櫻花宮的姐姐說要教我宮中流行的遊戲。」

路近露出了事不關己的表情。「難道不是嗎?我們所掌握的『門』,和那些猿猴所在的地方,不都是和中央山相連的洞穴嗎?」

「不,不是。」

無論棲合還是佐座木,都具備了有利於猿猴的良好條件。事前絕對經過仔細盤查,尋找出和其他村莊沒有交流的地區,最後才鎖定的目標。

皇太子用眼神示意雪哉,將帶回來的骨頭放在衆人面前。

「朔王說,猿猴的事與地下街,也就是〈第三道門〉無關。而且還說,如果有猿猴闖入,那必定來自中央。」

假設朔王的推測屬實,中央有連地下街的人也不知道的〈捷徑〉,就代表那些猿猴靠自己從中央前往了邊境。

澄尾聽了皇太子的推論,斂眉沉吟了一會兒。

之前要在山頂附近建造宮殿時,挖掘這座山的過程中,發現了兩道門——那就是〈朱雀門〉和〈禁門〉。由於宮烏居住的房子都是在山的側面懸空而建,所以朝廷的宮烏也始終沒有發現通往外界的路。

「呃,好啊!沒問題。」

不過,現在談論這些只是無聊的推測。

「妳是不是確信妳父親還活着?因爲妳知道是自己的父親把猿猴帶去垂冰。」

小梅聞言身體僵住,明顯地抖了一下。

除了朔王封鎖的那條路以外,其他地方也有通往山內和外界夾縫的〈捷徑〉。

『谷間會接受從上面落下的人,但至少自己羽翼下的人,要靠自己保護。』

八咫烏是卵生動物,隨着逐漸成長,學會了幻化成人形。因此,八咫烏的本性當然不是『人』,而是『鳥』。

「這個別名就叫做〈仙人蓋〉。」

「真的是這樣嗎?」

「雪哉!感覺很久沒看到你了,你在中央的事都辦完了嗎?」

小梅滿面笑容跑了過來。

這就像是狩獵。既然獵物根本沒有察覺到牠們的存在,牠們當然不可能主動讓獵物發現,而是靜悄悄地獵捕更多。

「會很奇怪嗎?」

皇太子和雪哉順利離開洞穴後,朔王向他們提供了幾個建議,其中的一個建議剛好證明了路近的推理。

「立刻派人調查關隘的紀錄。」

「因爲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也無可奈何啊!」

聽到這裏,長束領略出答案。

「猿猴的巢穴,應該位在八咫烏之前沒有察覺到的空間,不知猿猴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在那裏,把外界的人類抓來當食物。」

她比之前更加活潑,精神飽滿的樣子讓雪哉感到可疑。

背對着房門,始終不發一語的路近突然懶洋洋地開了口。

皇太子在外界時,對於人類的世界,發自內心感到驚歎,不論是語言、宗教、風俗、文化和學問。

隨着宮女人數增加而增建的這個房間,面向戶外的那一排都是紙拉門。初夏的豔陽變成了柔和的白色影子照亮室內,映襯着佇立在單調的房間中央、一身鮮豔打扮的女孩。

傳話的宮女喚了她一聲,她抬頭髮現雪哉站在門口,馬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你怎麼說這麼奇怪的話。」

不,正確地說,宮女正在做新衣服,她在一旁用廢布學做女紅。她專心拿針的模樣天真無邪,不時接受宮女的指點而停下手的樣子也很認真。

猿猴在山內和外界的夾縫中,以人類爲主食生存。之後因爲某個偶然的機會,猿猴發現了通往山內的〈捷徑〉,於是利用來捕殺人形八咫烏,作爲代替人類的新糧食。

「我想起來了,佐座木遭到襲擊時,猿猴並沒有喫掉馬,這意味着牠們只是把人形的動物視爲食物嗎?」

「朔王還提供了其他線索。山內內部協助猿猴的傢伙,應該是爲了得到這個而背叛我們的八咫烏。」

在山內,會稱人形八咫烏爲「人類」,而八咫烏的交易對象天狗,也會變成人形,因此「人類」是變身成人形的動物總稱。但事實並非如此……

她身上穿的是簡單的宮女衣裳,短袴配蠶絲小袖,富有光澤的單衣外是一件有小花圖案刺繡的桃紅色小袿。一頭明亮髮色的頭髮梳理整齊,櫻桃小嘴擦了胭脂。

小梅聽了雪哉的稱讚,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

「你有沒有想過,爲何我們目前的樣貌,被稱爲『人形』?你認爲『人』這個字,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很奇怪啊!而且你憑什麼這麼說?」

據朔王所言,人類的骨頭對八咫烏來說,並非普通的骨頭,雖然不知道當初是誰發現了人骨的這種用途,但只要將人骨磨粉後服用,可以作爲藥物發揮效果。

「請妳老實說,牽那兩輛板車,而且在通行文件上不存在的那兩個下人,到底是誰?」

雪哉一字一句地問得鏗鏘有力。

小梅瞪圓了眸子,垂着嘴角,可能覺得已無法再狡辯了,喟然而嘆。

「……很抱歉,我們的確是四個人一起去了北領。」

「妳之前爲什麼不說?」

「因爲沒有人問我,而且我們並不是循正規方法進入,所以在宮烏面前難以啓齒。但是大家都這麼做啊!」小梅毫無歉意,試圖岔開話題。「指責我們的行爲不當之前,我覺得那些放棄自己的職責,收取賄賂的官吏更可恥。」

雪哉沒有中她的計,冷然地繼續質問。

「當妳聽說棲合的人遭到殘酷殺害,不擔心下人的安危嗎?」

小梅裝糊塗,蹙起眉頭說:「他們不是下人,是父親找來的幫手,我不認識他們,也不關心他們的死活。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更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來?」

「我認爲那兩名幫手就是猿猴,妳認爲呢?」雪哉面無表情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即使真的是這樣,我也沒有發現。」小梅嘴脣發抖地說道。

「妳說你們帶去棲合的是酒。」雪哉不理會小梅的回應,維持一貫的語氣繼續責問。

通行文件上寫着他們搬運的物品是酒,但在棲合發生慘劇之後,根本沒有看到裝了酒的酒甕。

「當然啊!因爲那天晚上都喝光了。」

「喝了兩輛板車的酒?」

「對啊!因爲是來自中央的好酒,在宴會上全喝掉了,大家都很高興。」

「妳喝了那些酒之後就很想睡。第一次見到妳時,妳是這麼說的。妳還說,在宴會上喝了酒。那就是你們帶去的酒吧?」

小梅回想起自己以前說的話,輕輕「啊」了一聲,雙手捂住了嘴巴。

「妳喝了酒之後,整整昏睡超過一天。大夫說,可能被下了什麼藥。」

如果酒中加了迷藥,小梅以外的人也喝了相同的酒,應該也會陷入昏睡。只有小孩子沒有喝酒,北領那些愛喝酒的大人因爲藥效的關係,個個都睡死了。

事到如今,小梅還是想辯駁解釋。

雪哉把小梅交給負責審問的審訊官後,便回到招陽宮,澄尾一臉敬佩的表情迎接他。

雪哉覺得自己只是很認真地談判,所以無法接受澄尾的話。

長束可能難以理解小梅的父親背叛八咫烏,爲猿猴帶路的動機。他一臉疲憊的表情,顯得有點無法理解。雪哉也在內心認同長束的意見。

長束說,將朝廷和地下街做了交易的消息傳遍山內,當父親得知朝廷爲了讓他女兒說出叛徒的下落,非法地把他女兒交給地下街,他應該就會採取行動。

「他們的樣子怎麼奇怪?」雪哉口氣激動地質問。

「不要再說了。」

「嚴格審問女兒,若還不知她父親下落,就用她當誘餌。」長束下定決心,頷首說道。

濱木綿似乎難以苟同,螓首微傾,臉上有着促狹的笑意。

路近指着看似不像反省過的主子,轉頭睨着皇太子。

現在也無暇袖手旁觀,靜觀其變,山內已經面臨緊迫的狀況。

「好吧!」小梅吸着鼻涕,輕點着頭同意。

「……妳真的一無所知嗎?如果妳依舊裝傻,情況會對妳更加不利。」雪哉突然改變態度,關心地問道:「妳父親應該還活着,所以最好把所知道的事全都說出來。既然目前找不到妳父親,照目前的情況,只能把妳交給地下街的人了。」

一旦朝廷遭到佔領,將會對八咫烏造成壓倒性傷害。

「……不會吧?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如果被他們拷問,一定會比死更慘。」

「很遺憾,有人在買賣仙人蓋的地方,看到了和妳父親特徵一致的人。在中央的藥站和垂冰鄉的驛站這兩個地方,也都有看到他。」

「……別說了。」

仗打得越久,對猿猴來說,就是在持續向牠們供應糧食,這簡直就是食物自己送上門來。在無法有效使用射擊武器的室內,即使和巨猿展開肉搏戰,除非是熟練的高手,否則對八咫烏很不利。

「你說話也太不厚道了,我也不願意說那種話啊!更何況不是已經達到目的了嗎?」

「如此一來,小梅應該會說出所有知道的事。」

小梅聽了雪哉的說明,臉色越來越慘白。

雪哉無視小梅的低聲制止,毫不留情地繼續嚴厲指責。

「我沒有豁出去,而是改變了想法。」長束板着臉反駁,他眉間深刻的皺紋,簡直就像天生的。「我的做法的確不好,但這是因爲我對地下街缺乏認識和準備。不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這個方針並沒有錯。」

「報酬?」

若找不到小梅的父親,就得將她交給地下街——這件事是憑空捏造的,長束直接指示雪哉這麼說。

小梅驚愕瞠目,默不作聲。

「仙人蓋!」

這不就是完全豁出去的態度嗎?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如果和那兩個男人有關,我父親應該還活着……」

「這是不可能的,因爲猿猴的目的,是偷偷把鹽漬的八咫烏帶回中央,不被其他八咫烏髮現。」

難以想像這些話出自宗家的宮烏之口。雪哉看到長束的自甘墮落,感到有些擔憂。

雪哉揉着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不滿的聲音中既沒有霸氣,也感受不到嫌惡。

「因爲地下街的頭領向我們提供了仙人蓋的線索。」

「猿猴有智能,如果有計劃地破壞指揮系統,攻佔中央,會有怎樣的結果?」澄尾用壓抑的聲音,繼續說道:「〈羽之林〉基本上是針對地方的叛亂,爲了保衛中央所成立的軍隊,兵站基地當然就設在朝廷。雖然地方上也儲備了食物,但如果保管在中央的武器被奪走,就無法很快奪回來。」

小梅的父親原本應該並不打算在垂冰販賣仙人蓋,但他手上沒盤纏了,連隔天支付客棧的費用都有問題,因此急需籌錢。

小梅的父親很缺錢,不好好工作,卻嗜賭成性,四處借錢,到處惹麻煩,而獨生女小梅整天催促他去賺錢。仙人蓋在中央的交易價格驚人,只要一度靠仙人蓋獲得鉅款,就會食髓知味,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也不足爲奇。

「而且,妳的父親因爲協助猿猴,獲得了報酬。」雪哉冷酷地低頭看着小梅。

「真是太期待將來了!」

一旦遭到猿猴的攻擊,根本不是對手。

「怎麼可能?父親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她茫然若失地喃喃道。

小梅淚流滿面地哭訴:「很抱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的確覺得父親和那兩個男人的態度都有點奇怪,但只是這樣而已。因爲我一直都在睡覺,什麼都沒看到。」

「原來如此,仔細一想,就會發現是很有效率的方法。你們把加了強烈迷藥的酒送去村莊,猿猴又把喝了酒的村民用鹽醃漬起來,只要裝回已經喝空的酒甕就好。」

「因爲父親一直忐忑不安,感覺好像有什麼事瞞着我。那兩個男人都很沉默,即使我跟他們說話,他們也都不吭氣,只是對着我笑,感覺很可怕。」小梅抽抽噎噎地哭道:「但他們力氣很大,一個人可以牽一輛板車到棲合。我也覺得他們簡直不像八咫烏。」

小梅用袖子擦了擦臉,紅着雙眼,凝視着雪哉。

小梅聽到雪哉的暴叱,害怕地退了一步。

不知道爲什麼變得很投緣的路近和濱木綿,兩個人在旁邊竊竊私語。爲人夫的皇太子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熱絡地聊天,事不關己地和長束討論事情。

並非只有雪哉想起這件事後感到不自在,他和長束身旁一臉尷尬表情的澄尾交換了眼神,覺得自己不該隨便開口。

濱木綿曾經被剝奪宮烏的身份,成爲山烏,過着貧窮的生活。

「我剛纔說了,並沒有看到裝了酒的酒甕,但有裝了其他東西的酒甕。妳認爲……那裏面裝了什麼?」

「聽說小梅的父親是個混帳。他會爲了女兒主動出面嗎?」雪哉充滿懷疑。

事到如今,我決定要徹底執行奈月彥做不到的事。長束略帶自暴自棄地嚴肅宣佈。

由於已派兵前往地方,目前中央的警備人手不足,若這時大量猿猴從八咫烏尚未掌握的〈捷徑〉闖入,馬上可以輕而易舉攻佔朝廷。

她說,在鄉長官邸得知棲合的慘案時,她第一次聯想到這種可能性。

雪哉用不同於才方平淡的語氣,流露出真感情,怒吼了起來。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小梅失聲尖叫,捂住自己的耳朵蹲在地上。

「之後再像原來一樣蓋好蓋子,就可以帶回中央。路上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酒甕裏裝的竟然是八咫烏,板車還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

「總之,眼前尚不知牠們的數量,關鍵就在必須趕快採取行動。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猿猴意識到我們不是『食物』,而是『敵人』之前,先找出〈捷徑〉,然後將其堵住。」

雪哉握着她的手,動之以情地勸說:「我和皇太子殿下都努力想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妳願意盡力提供協助嗎?」

「聽到你剛纔說的話,我就搞更不清楚了。我父親雖然很混帳,但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他可能只是被猿猴利用了。」

爲此,就必須趕快逮捕小梅的父親。

回想起來,仙人蓋是一切的起點。皇太子爲了追查仙人蓋來到垂冰,然後發現了棲合的慘案現場。地下街的人在追緝小梅的父親,也認爲他就是仙人蓋的藥頭。

「爲什麼不想聽?妳只是和大家做相同的事,根本沒有任何過錯。妳大可抬起頭,落落大方地這麼說。」

考慮到雪哉可能無法說服小梅,他和皇太子當下也在隔壁房間,偷聽他們的談話。

「是可憐的棲合居民,被剁成碎塊,用鹽醃漬起來!」

「妳父親顯然爲了得到人類的骨頭,將山內的八咫烏交給了猿猴。」

「地下街?」小梅不禁叫嚷問道:「等一下,爲什麼要把我交給地下街的人?」

「如果因此被人說骯髒無恥,我也無所謂。我做不到的事就交給奈月彥,奈月彥做不到的事就交給我,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我不知道什麼仙人蓋,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小梅驚慌地搖頭回應。

「這是朝廷的致命缺陷,金烏沒有直接掌握兵權,就是天大的笑話。」路近用輕鬆的口吻嘲諷道。「如果這是有計劃的行動,我真想爲那些猿猴鼓掌。」

雖然小梅察覺父親和棲合襲擊的事有關,卻仍想要袒護他。

濱木綿眨了眨眼睛,膝行靠近路近身旁。

路近認爲,如果牠們打算促使中央派兵前往地方,手法應該會更明顯。

皇太子和雪哉去棲合時,小梅的父親應該就在附近,只是他們並沒有發現。

「不過,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即使聽了濱木綿的話,也完全不受影響的路近,滿不在乎地問道。「就算利用那個叫小梅的證詞,也未必能夠逼她父親出面。」

「放消息出去,說要把他女兒交給地下街。」

「你從來沒有生活困苦的經驗,當然不可能理解。當你嘗過爲當天的三餐發愁的生活,你就不會說『也只是錢而已』這種話了。」

「因爲我並不知道真相,而且也不知道父親的安危。」

長束似乎也預見了澄尾的想法,垂着眼讓人猜不透。

「朝廷是天然的要塞,如果最先佔領原本該受到保護的朝廷,然後固守城池,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雪哉告訴她,地下街的人提供線索,約定交出小梅作爲交換條件。這讓原本滿臉蒼白的小梅,完全失去了表情及力氣。

「路近,親愛的皇兄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啊?」

結束地下街的會談回來之後,他們去打聽了因遭到猿猴襲擊而被拋在腦後的仙人蓋調查結果,得知看起來像是小梅父親的人,在垂冰鄉的驛站賭博輸了一大筆錢,而且時間就在仙人蓋買賣的前不久。

「你就說,只要有需要,不管是成爲壞男人還是什麼,我都願意。」有個粗獷揶揄的聲音說道。「皇太子妃,妳有沒有聽到,這是還沒有戴冠的人說的話。」

「什麼意思?」

「你這小子,以後可別成爲壞男人……」

「如果他還不出面,」長束壓低了聲音。「那就只能讓小梅遊街示衆,說她是『叛徒的女兒』。混帳應該也會去街上看一下熱鬧,我們就設下埋伏,到時候將他一舉成擒。」

有什麼妙計嗎?路近用眼神發問。

「誰知道啦!」小梅崩潰地哭喊尖叫。

「既然這樣,妳當時爲什麼不說?」

山內長年以來,都在稱頌太平盛世。雖然朝廷內曾爆發腥風血雨的權力鬥爭,基本上都是以在宗家領導下的四家分治體制爲前提。即使地方上有一些暴動,也不必擔心以武力爲背景的革命,至今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外敵存在。

雪哉想像猿猴直接闖入朝廷,大啖宮烏的景象,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即使猿猴要他協助做這麼可怕的事,他一定會很害怕,絕對無法做任何事。他應該是被猿猴騙了,遭到利用後,和棲合的人一起被猿猴殺了。」

「既然猿猴有〈捷徑〉進入中央,搞不好猿猴會最先襲擊山內的中樞。」

雪哉看着淚眼婆娑的小梅,冷冷地駁斥。

既然必須通過關隘,還得走很長的路,猿猴不可能殺了協助者。

「原來背叛的動機是金錢,真是太蠢了。」

自己軟禁了皇弟,最後被皇弟逃脫這個事實,終於讓他想通了。只有澄尾露出尷尬的表情,但長束完全毫不在意。

路近見狀,忍不住猖狂大笑。「你們現在不是在努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嗎?雖然我剛纔那麼說,但我認爲猿猴並沒有想到這一步。」

在場的人想像到這種情況,個個臉色慘澹。

「至於那些愚蠢的宮烏,只要賄賂一下就搞定了。如此一來,他們甚至不會查看酒甕裏裝了什麼,你們就能神鬼不知地把用鹽醃漬的遺體運回中央。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都是那些宮烏沒有盡忠職守,也沒有想到酒甕裏裝的竟然是自己的同胞,都是他們的錯啊!」

「他在地下街捱了朔王的罵之後就很沮喪,現在似乎決定豁出去了。」

「他應該知道,即使能夠大撈一票,也只是錢而已,終究對自己沒好處。」

「你看看,你看看?雖然從失敗中學到這樣的教訓有點誇張,但至少成爲了良好的經驗,我很滿意。」

「是嗎?那就好。」皇太子敷衍道,接着露出陰鬱的表情。「但眼前的情況,也無法選擇手段了。無論如何都要抓到小梅的父親,查明猿猴闖入的途徑。事到如今,也只能試試皇兄所說的方法。」

整個朝廷也都已經知道這件事,只是隱瞞了是來自地下街的消息。

山內也發佈了賣水郎治平的畫像及通緝令,雖然很希望有所收穫,只是目前尚未接獲有力的證詞。同時已派人在小梅的住家周圍,和治平可能前往的地方展開搜索,也未發現像是〈捷徑〉的地方。

「……小梅到底對她父親所做的事知道多少?」

雪哉觀察小梅的反應,覺得她不像在說謊,但是內心深處不相信自己眼光的部分,持續敲響了警鐘。

在場的大人聽了雪哉的問題,全都陷入了沉思。

「她說,和那些遭到殺害的村民,一起喝了加了迷藥的酒這件事,令人挺在意。」

濱木綿若有所思,指尖把玩着拿起放在書桌上的小磁酒杯。

「聽說佐座木遭到襲擊時,小梅的父親並沒有帶她前往,卻帶她一起去了棲合,其中顯然有什麼原因。會不會他預料到地下街的人差不多會找到家裏了?」

小梅的父親可能擔心把女兒獨自留在家裏,會被地下街的人抓去當人質。如果是在無奈之下帶着小梅一起動身,當然不會希望小梅看到那場慘案。於是,就想到趁她睡着時完成一切,便讓她喝了加了迷藥的酒……

「濱木綿妃,您認爲小梅完全不知情嗎?」

「我不會說她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我猜想她在某種程度上有感到不太對勁,但應該不瞭解具體的狀況。」

攏起眉頭聽着弟妹說話的長束,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我沒有直接見過那個叫小梅的女孩,根據我目前聽到的狀況,認爲她很可疑。」

長束主張,喝酒是爲了讓棲合的住民放鬆警戒。

「雖然這個消息還無法證實,但聽說有妙齡女子出入做仙人蓋買賣的藥站。」

「妙齡女子?」

「而且也剛好是仙人蓋出現在市場上的時期前後。」

那個妙齡女子用衣服遮住了臉,詳細的長相特徵沒人知道。但在風吹起衣服時,有人勉強看到妙齡女子的側臉,那個人說,是一個年輕強勢的美女。

小梅雖然年輕好勝,因爲很聒噪,所以不覺得她是美女。

「不用你說,早就已經這麼做了。」路近代替主子回答。

「我不會阻止你。抱歉,老是讓你做一些骯髒事。」皇太子嘆了一口氣,低喃道。

長束搖了搖頭,然後帶着路近離開了招陽宮。

「要不要把小梅帶去給那目擊者指認一下呢?」

「因爲只有瞥到一眼,所以那人也沒有太多記憶。」

目擊者看到小梅後,無法明確說出「是」或是「不是」。

沒想到短短兩天之後,一個男人的屍體吊在通往〈中央門〉一座大橋的橋桁上。

「年輕強勢的美女嗎?」

以長束的手腕,小梅要被送去地下街的消息,應該很快會傳遍整個山內。希望在小梅被抓去遊街之前,就可以解決。雪哉自忖着,目送長束和路近離去的背影。

長束打定主意,再度重申:「尚不知小梅參與了多少,總而言之,時間是關鍵。若審訊官無法從她口中問出有益的線索,就放消息,要將她交給地下街。即使阻止我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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