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黃金烏

第二章 少N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3萬 字

眼下一大片民宅的燈光迅速向後移動。

太陽早已西沉,吹來的寒風冰冷刺骨,曝露在外的皮膚陣陣疼痛,但已無暇顧及。

日嗣之子和雪哉道別後,獨自從北領飛回中央,行色匆匆地直奔朝廷。途中不時有負責警備的士兵前來準備盤查,但聽到響徹四方的驛鈴聲後,便慌忙退下。

這個鈴聲是金烏親自交給鄉長的驛鈴,以便危急時用之。平時很少聽到這個鈴聲,因爲它同時也代表了發生緊急事態,需要直接向宗家呈報。

皇太子在關隘換了馬後繼續策馬飛奔,終於來到了朝廷正門的〈大門〉。向斷崖外突出而建的舞臺上,松明火把

燒得通紅,在黑暗中照亮紅色的巨大門扉。

(注3)松明火把,松明木枝條點燃的照明火把。松樹因木質中富含油脂,在枯死後會形成一種特殊的朽木,稱爲松明木。↑

「傳令!垂冰發生異常事態,鄉長要求緊急派兵!」

猛然降落在舞臺上的皇太子,對着跑過來的門衛厲聲呼喝,他將馬交給呆若木雞的門衛後,跑向相當於朝廷的山內部。值宿的官吏聽到闖入者所說的話,無不面面相覷。

「要派兵去那種鄉下地方?」

「是不是當地百姓發生暴動?」

皇太子從摸不着頭路的官員之間走過,在尚未暴露身份之前,衝上了樓梯。

「北大臣!北大臣在嗎?」

他一路衝進了值宿所,心生警戒的護衛擋住了他的去路。

「什麼事?吵死了。」北大臣,亦是北家家主從護衛身後探頭。

「北大臣,是我。」

「皇太子殿下?」北家家主不禁訝異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皇太子喘着粗氣,停下了腳步。「垂冰出現了食人巨猿,已出現衆多死傷。垂冰鄉的鄉長判斷難以自行解決,請求中央派兵前往支援。」

北家家主聽到食人巨猿四個字,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皇太子不發一語地將帶來的包裹塞到他手上。

「你先看一下這個。」

巨猿露出的犬齒尖銳無比,不難想像任何人只要被咬一口,就會馬上送命。帶着憎惡的表情含恨而死的臉上,黏着幹掉的血,斷面可以看到白骨及黃色脂肪。在木地板上滾動時飛濺的血又黑又稠,黏在滿是毛的腦袋上。

即使派一部分羽之林前往垂冰,也必須留一部分兵力在中央待命。

皇太子隨即補充道:「少安勿躁,雖然乍看之下無法分辨,但猿猴似乎並不會說我們山內的〈御內詞〉,而且變成人形時,身上的衣服和猿猴的毛皮同色。」

「當然,那還用說。」皇太子神情嚴肅地頷首。

「請諸位火速確認居住在邊境者的安危,同時勘察山邊附近是否有任何異常,尋找出巨猿闖入的途徑。另外,聽說在遭到襲擊的棲合,頻繁出現神祕火,不知兩者是否有關,希望也一併進行調查。」

「有巨猿會喫八咫烏……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剛纔七嘴八舌指責皇太子的人,現下都不敢吭聲。看到巨猿的腦袋後,已無人反對派兵,更何況大將軍已表明態度,旁人無論說什麼都毫無意義。

在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中,皇太子若無其事地說了謊。

南家家主彷彿洞悉一切般瞇起眼,嘴角露出深意的微笑。

「而且牠們還會幻化成人形,比普通的野獸更接近我們八咫烏。」

此話是什麼意思?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皇太子身上。

另一種可能,就是巨猿來自山內以外的地方。

各部門將分別派出一名調查員投入巡察,以便即時因應發生的任何狀況。

「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在皇太子面前說這種無稽之談,但開玩笑也該有點分寸。」

「即便如此,也必須這麼做,刻不容緩儘快採取行動。」

「最糟糕的狀況……就是可能還有其他受害的村莊,卻無人發現。」

「……後者的可能性較高。」皇太子暗忖後謹慎地回應。

「既然眼前發生了這種危急狀況,接下來就交由我們處理。請您多保重!」

有人說是發了瘋的八咫烏殺人,也有人說不是巨猿,而是遭到熊的攻擊。由於傳聞隨時都在改變,甚至因爲無法親眼確認,有人懷疑只是謠言,簡直豈有此理。

「……既然此事屬實,我們也無異議。」

「但無論如何都必須防止巨猿闖入中央吧?」

那是一顆巨猿的腦袋,差不多要大人的雙手才能抱住的腦袋。

雖然只有短暫交戰,但巨猿能用獨自的語言咒罵,而且看似有相當的智能,不像是普通猿猴突然發生了變異。

皇太子一踏進紫宸殿,裝飾在門上及室內的鈴聲大作,當他在高臺的上座坐下時,鈴聲戛然而止。目前紫宸殿內只有他一人,殿內悄然無聲,但很快就會聽到情緒激動的高官紛紛議論,他望着半空,手裏抓着放在旁邊的大包裹………等着。

「我是聽前來通報的部下陳述的,有何問題嗎?」

北家家主瞥了一眼啞口無言的高官,沉穩地開了口。

語帶諷刺地說出這種話的,都是對皇太子成爲日嗣之子感到不滿的人。

「皇太子殿下,您認爲這些猿猴來自外界嗎?」

說話的是四家之一,統率西領的西大臣,西家家主,他抖動着棕色的鬍子提出疑惑。

皇太子從懷裏拿出了驛鈴。

第一種可能,就是山內內部的普通猿猴因爲某種原因發生異常,變成了巨猿。

「雪正,垂冰鄉鄉長如此判斷嗎?」北家家主原本錯愕的表情頓時變得嚴厲。

「可是,若真有這種東西的話,是否該封鎖垂冰?」

垂冰鄉的狀況極度混亂。棲合發生的悲劇很快被傳開了,有些投宿的客人慌忙準備離開。能夠馬上離開的人固然輕鬆,但在這裏紮根的客棧人員只能不安地交換眼神,除此以外無能爲力。

「近距離交鋒十分不利,命令士兵全帶上弓箭作爲主要武器。」

「卑職遵命。」

「受害的是位在邊境的村莊。」

皇太子說完,露出銳利的眼神。

高官紛紛離席散會後,剛纔始終不發一語,也沒有任何動靜的男人走向皇太子。

「我還有其他要事,你先召集其他大臣到紫宸殿,無需更衣,事不宜遲。」

雖然有人想去棲合確認狀況,但已經下了禁令『絕對不可前往』。也因爲如此,對山村悲劇有許多真真假假的傳聞,無論如何,現實終究太殘酷了。

羽之林,是羽林天軍的別名。山內衆是宗家的禁衛軍,羽之林是保衛中央的軍隊。率領羽林天軍的大將軍是北大臣玄哉公,也就是雪哉的外公,北家家主。

適才在一旁默默聆聽討論的官吏,緊張地喃喃道:「但是再怎麼火速,從中央到山邊往返都要花費一天的時間,若要實地探查偏僻地區村落的狀況,至少也需要兩天的時間。」

「雖然目前尚未收到具體的損害報告,但至少已確認巨猿的存在,我打算派遣羽之林前往垂冰。」

皇太子聞言,窒了窒一時語塞。

「出現之前不曾有過的東西,只有兩個可能性……」

官人們看着他一身缺乏威嚴的羽衣,皆一臉詫異地瞪着眼。他無視那些猜疑的視線,快步穿越朝廷,前往紫宸殿,也就是與金烏宮殿相鄰的朝廷中心。

「羽之林並非您的私人軍隊,若堅持派兵,那就派遣擔任您護衛的山內衆前往呢?」

「這是所有八咫烏的危機,各位必須全力以赴。」

果然不出所料,官員火速趕到後,在會議上爭論不休。幾名官員聽完說明後,紛紛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完全不相信有巨猿這件事。

「一旦混入八咫烏中,豈不無法分辨?」

南大臣在四家家主中年紀最輕,一直擁護着先前讓位的皇太子兄長,長束。不過,長束本身是皇太子派,卻也無法瞭解南家家主內心的想法,因此南家家主也是皇太子在目前朝廷中最警戒的對象。

從棲合回來後,皇太子把雪哉和昏睡的少女暫時留在田間利,獨自飛往鄉長官邸,讓雪哉一人說明詳細的情況,幸好鄉吏正在這裏調查仙人蓋的事。

「巨猿?」

一名高官臉色鐵青,惴惴地問:「皇太子的意思是……巨猿之前也曾經闖入,只是我們沒有及時發現嗎?」

「聽殿下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親眼目睹了巨猿。」

眼前是雕樑畫棟、富麗堂皇的殿堂,四方的牆壁上,用螺鈿刻劃了山內的成立和儀式的進行。當皇太子走在殿堂中央時,裝在欄杆間的鬼火燈籠可能感受到主人的來訪,全都自行亮了起來。

皇太子向他頷首後,下達了命令。

原本雪哉很擔心有多少人會相信自己說的話,但鄉吏證明雪哉是鄉長的兒子,向來不會亂說話,因此驛站町的官差也立刻採取措施。

「這正是我召集各位來此的目的。」

「現在無暇細說,總之,目前已經確認有兩隻,但不知到底是何種生物?也不知爲何出現在垂冰?但因爲這些傢伙,導致邊境的一整個村莊遭到滅村。現下已將發現的兩隻巨猿殺死,但可能還有其他食人猿潛伏,光靠垂冰的武人無法搜山獵殺。」

北家家主狐疑地打開了包裹,定睛仔細一看,旋即瞠目驚叫:「怎麼會!」雖然包裹沒有掉到地上,但他整張臉因嫌惡和驚愕皺成了一團,用顫抖的手把包裹交還給皇太子。

周圍又響起一陣不安的議論,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喟嘆。

不消說,這件事是最優先事項,即使暫時放下其他公務,也必須立刻蒐集相關線索。

北家家主正準備開口,皇太子斜睨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接着將身旁包裹內的東西,丟向紫宸殿的木地板上。

那東西就像球一樣,在兩側高官之間一路滾動,前一刻盛氣凌人的高官,在看清腳下的東西后,都驚恐地倒吸一口氣失聲尖叫——

南大臣,亦是南家家主,以完全無法猜測到任何感情的語氣探問。

據說與附近村落之間很少有來往,即使將近一年沒有任何音訊,也完全不會有人產生懷疑。這次幸好察覺得快,萬一沒有及時發現,結果又會是如何呢?

「……至少我在外界期間,尚未見過這種猿猴,如此斷言爲時尚早……但以目前的狀況研判,認爲是從外界闖入的可能性最合理。」

「皇太子殿下,這到底……?」

「八成是邊境地區的貴族看到大熊被嚇破了膽。」

「是否有任何判斷依據?」東家家主心平氣和地提問。

「太荒唐了,這根本不可能。」

殿堂內剎時鴉雀無聲。

「山內是山神守護的聖地,自從山內開闢至今,從來不曾看過這種東西。這隻巨猿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遭到巨猿襲擊的棲合位在山邊,也就是山內的末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在外界和山內交會處發生的事件。雖無前例,但確實是有可能從山邊闖入。

「臣遵命。」

皇太子眼光掠過面露緊張之色的高官,用響亮的聲音宣告。

最後,皇太子環視着紫宸殿,凜然地下令。

「垂冰鄉長的次子曾經是我的近侍,我的屬下剛好去垂冰找他,得知了異常,直接把猿頭送到我手上。」

皇太子聽着傳令聲此起彼落,隨即轉身離去。

「聽說殿下是從大門直接來此,爲何您會比朝廷的任何人先得知這個消息呢?」

「即使看到這個,你們仍然認爲有巨猿這件事是無稽之談嗎?」皇太子凌厲地瞪着理屈的官吏怒叱道。「這傢伙至少喫掉超過十名八咫烏!用牠的牙齒,用牠的嘴,啃食了和你們妻兒同年紀的八咫烏。如果不及時採取措施,將會演變成所有八咫烏的危機。羽林天軍必須出兵!」

北家家主眉頭深鎖思忖道:「無論如何,都必須即刻展開調查,查明損害的狀況,以及巨猿從何處闖入,或是如何出現的。」

「……原來如此啊!」

「雖說是垂冰鄉鄉長提出請求,但是否在稟報時故意誇大其詞呢?」

「開門。」皇太子邊走邊命令道。

即使皇太子佯作不知,南家家主仍舊不肯罷休。

坐在西大臣斜對面的男人,是東大臣的東家家主,也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您說什麼!」

沿途有許多警備,看到皇太子的服裝雖未驚惶失措,還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皇太子通過他們面前,來到一道華麗的門前,在黑漆上雕刻了櫻花和柑橘的門扉,吊掛着用紫色繩子繫着的銀鈴。

說的話不同,而且羽衣的顏色也不同。既然有這兩大判斷基準,應該可以找出混入八咫烏中的猿猴。只要要求對方變身,無法變成鳥形者就是猿猴。

「鄉長正在當地指揮,應該很快就會派正式使者前來。由於此事刻不容緩,所以他將這個交給了我。」

剛纔認爲巨猿一事是無稽之談的高官,怔忡了好半晌後收回前言。

「我瞭解了,我會即刻準備派兵。」恢復冷靜的北家家主點了點頭。

內側的門鎖未經任何人之手,門自動開啓,完全沒有阻擋皇太子的去路。

田間利的客棧內,雪哉在窗邊仰望着露出魚肚白的天空。天亮了,他一整晚都沒闔眼。

「還要注意一件事。」皇太子環顧四周,開口提醒。「目前並不知道巨猿從何處而來,如果是從山邊闖入,光封鎖垂冰也沒有意義,與外界相鄰的所有地方都有同樣的危險。」

衆高官頓時陷入了恐慌。

竟然說有巨猿!高官語帶同情地嘲笑着不懂世故的皇太子。

衆官不安地交頭接耳,東家家主再度看向皇太子,鎮定自若地再度提問。

他帶回來的猿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皇太子在棲合砍下巨猿的腦袋時,雪哉還不明就裏,如今很感謝皇太子的行爲。

當驛站的人看到巨猿的腦袋,全都大驚失色。自警團

的男子都紛紛拿起武器,女人囑咐着小孩子不得擅自外出。接到鄉長官邸的通知時,已經開始召集領內警戒防備的兵力,很快就會上山進行大規模獵捕。

(注4)自警團,意指由民間所組成的團體,出於自衛的需求、或是爲了維持地方治安,集結組織的共同體。↑

「少爺,鄉長來了!」鄉吏在外面叫喊道。

「我這就下去。」雪哉馬上站了起來。

他從二樓走到一樓,來到客棧門口,看見南方的天空中,有許多馬的黑影——垂冰鄉的鄉長帶着召集的兵力趕來了。

「父親大人。」雪哉一邊叫喊着,一邊跑向降落在車場的父親面前。

「墨丸已經把情況告訴了我,接下來就交給我。」父親一臉緊張地點了點頭。

他們可能已經在鄉長官邸決定了對策,因此鄉長的應對很迅速。鄉長和率領自警團的驛站代表簡單交談後,組隊出發前往棲合瞭解情況。

驛站除了自警團以外,還有負責處理糾紛的保鏢,但由於人數並不足以上山展開大規模獵捕,也無法統一管理,所以那些爲了支付保鏢的錢而陷入煩惱的商人,打從心底感謝鄉長能親自指揮行動。

雖然客棧的人都議論紛紛地說:這下子沒問題了。雪哉還是提心吊膽地等待父親和其他人歸來。很快地,率隊前往瞭解情況的鄉長回來了,但是當驛站的人看到他們的神情,終於明白事情沒那麼簡單。

村莊內並沒有巨猿的身影,有士兵看到村內的殺戮慘狀,忍不住嘔吐出來,實際前往棲合瞭解情況的人,臉色都十分慘白。雖然有人提出,既然已經能夠確保村莊安全,就必須確認遺體的狀況,但鄉長並不同意。

不,即使想要確認,也無法做到。

「由於屍體嚴重受損,連臉部都無法辨識,覈對長相成爲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村民幾乎全都死了,可能真的難以判別到底死的是誰?」

聽說只有掉在泥土地上的女人腦袋保持了原形。

「恐怕很難期待還有人存活。」鄉長臉色凝重地告訴驛站的代表。「……事到如今,只能向唯一倖存的那名少女瞭解情況了。」

鄉長詢問了那名少女目前的情況

「她還沒有醒來。」站在房間角落的雪哉回答。

「陷入昏迷了嗎?」

「不,只是睡着而已。」

「是的,沒錯。」

雖然她的用字遣詞輕佻,卻沒有口音。

她驚嚇地瞪圓了眼,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雪馬。

「敵意?」小梅冷笑一聲。

少女在雪哉和其他人的注視下扭動着身體,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她緩緩睜開雙眼,看向發黑的木板天花板數秒後,發出了呻吟聲。

「目前上山獵捕幾乎沒有成果,只找到從棲合逃走的雞。猿猴的屍體已搬去了驛站,若要帶回這裏,可能需要更多時間和人力。」

「雪哉,辛苦你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因爲少女還在沉睡,無法向她瞭解來龍去脈,於是中央的文官認爲暫時只能將她留在鄉長官邸,而先趕去了現場。

雪馬急忙跑向牢房所在的建築物,雪哉和幾名年長的鄉吏也緊跟在後。

「趕快喫吧!餓着肚子沒辦法打仗。」

少女驟然停止了尖叫,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這是在幹嘛?」少女躺着跼促地左顧右盼,似乎終於瞭解自己身處的狀況。「爲什麼要把我綁起來?」

「原來在牠們眼中,我們只是糧食……」鄉吏中有人發出了帶着恨意的嘆息聲。

「雪哉,你回來了,這一趟受了不少苦吧!」

爲避免少女在移動過程中醒來變身成猿猴,派了足夠人數的士兵擔任護衛和監視。

「是的,是去那裏買香魚乾。」小梅聽了雪哉的問題,坦誠地點了點螓首。

「中央派來的文官,有沒有說什麼?」

「怎麼可能?是和我父親一起。」小梅說到這裏,視線飄忽了起來。「我父親呢?」

野獸不會烹飪,那些猿猴絕對不是基於本能襲擊八咫烏的野獸。牠們有知性,也有明確的意志,當然就是「敵人」。

不久之後,外頭吵吵嚷嚷,還有人回來的走動聲,雪哉很自然地醒了過來。睡了一覺,他覺得身體舒服多了,決定起牀走去外面。

聽到父親如此問自己,雪哉心有不甘地搖了搖頭。

「這裏是哪裏?」貌似睡迷糊的少女,表情一片茫然。

原來是爲了烹煮。雪哉想到這裏,感到全身發寒。

雪馬要他回主宅一趟,雪哉也欣然同意先行離開。

絕對不能原諒。車場內頓時一片寂靜,衆人再次下定決心,相互交換了然一切的眼神。

鄉長可能也做出相同的結論,便接受了驛站代表的意見,並找來鄉吏,指示將沉睡的少女移送至鄉長官邸。

「你們是貴族嗎?」

「母親大人,我回來了。」

因爲尚無法分辨少女是猿猴還是八咫烏,於是在拘留罪人的牢房內鋪上了榻榻米,並擺放一條上等名爲搔卷

的袖被,做成很不協調的睡牀。之所以使用袖被而普通被子,是因爲可將袖被的袖子部分綁起來,再讓少女躺進去,如此就能暫時牽制她的行動。

少女穿着金黃色小袖和名爲短胴的加長版上衣,這是中央的女子現下流行的和服,在地方上很少看到。

雪馬察覺到這樣無法對話,於是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喔,果然是這樣。妳以前在中央嗎?」

「放了鹽?」

「那名少女的確可能是變成人形的猿猴,墨丸爲何斷定她是八咫烏?你知道原因嗎?」

「發生什麼事了?」

「屍體被剁成小塊?」雪馬瞠目錯愕地大叫,這件事聽起來太可怕了。

「即使那名少女是猿猴,這件事本身也並非沒有意義。」

鄉長官邸有警備兵力,和街道旁的驛站相比,住民人數也不多,萬一發生緊急狀況,也能馬上與他領合作。再考慮到與中央的交通之便,帶回鄉長官邸的確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她有一雙明亮的水眸,眼尾微微上揚,稱得上是個漂亮女孩。像桃花花瓣般翹起的小嘴,與杏仁般清亮的貓眼,讓她看起來有些嬌氣。

目前也隨時有全副武裝的警備守在少女旁邊,隨時保持警戒。

「姑且算是吧!可否請教姑娘的芳名?」

聽到鄉長爲難地表達意見,代表立刻逮到機會,希望鄉長將少女帶回去。

「早安,妳身體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雪馬的語氣沉靜平穩。

武裝的八咫烏守在牢房周圍,手上拿着隨時能變成殺人武器的弓箭。

「代表鄉長?」

聽到母親叫他先去休息,雪哉才發現自己累壞了。大人可能吩咐了麼弟「不要連番發問」,所以他僅幫忙送泡飯過來。

「喔,這樣啊!」少女輕聲嘟囔,準備再度闔雙眼,驀然皺起了眉頭,重複低喃道:「……鄉長官邸?」

「……應該是猿猴爲了保存所做的處理,酒甕內還放了大量的鹽。」鄉吏語氣沉痛。

小梅雖然十分惶惑,但還是慢吞吞地開口。

(注5)搔卷,和服樣式有袖子的被子,形狀像是將短上衣的下襬延長,可包裹住肩膀,特別是在寒冷地區受人喜愛。↑

少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這對兄弟。

「雪哉,你帶着少女回官邸。」

「然後呢?你們去那個村莊買香魚,然後做了什麼?」雪馬催促道。

「小梅,在向妳說明之前,我們希望先瞭解妳的狀況。只要如實回答,我們判斷妳沒有敵意,就會馬上爲妳鬆綁,讓妳離開這裏。」

雪哉順從地點了點頭,自己該傳達的事都說明了,也已力所能及,更知道中央會派來援兵和調查文官,自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

「……沒做什麼啊!就是很正常的生意,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用板車送酒過去,交換香魚乾。因爲生意很順利,所以晚上就舉行了宴會。我也喫了飯、喝了酒……之後就不記得了。我有點醉意,於是就借房間躺下,醒來後,就在這裏了。」小梅咬着嘴脣說完,再度問道:「我父親在哪裏呢?」

少女愈聽雙眼瞪得愈大,尖聲反問:「你說沒事?開什麼玩笑!把我綁起來怎麼會沒事?請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否則我不會原諒你們!」

「我叫、我的名字叫小梅。請問我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少女焦急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後,不解地蹙起秀眉。「這裏是鄉長官邸,所以是官府嗎?雖然不知道我父親闖了什麼禍,但我什麼都不知道!」

無論那名少女是猿猴還是八咫烏,一旦醒來,中央就會對她進行調查。調查團特地來到邊境附近的這個驛站是相當耗時的,而且萬一少女是猿猴,這裏人很多,容易造成危險。

鄉吏原本想試圖讓她平靜下來,沒想到造成反效果,反而她產生了警戒。

「什麼!」

「雖然你剛纔說我在的村莊出了事,但我並不是棲合人。」

「雖然不知道少爺憑什麼認爲那名少女是八咫烏,但我們懷疑她並不是棲合村莊的倖存者,而是猿猴。」

回到驛站後,立刻請了大夫來看診。大夫說,少女只是睡着了,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因爲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叫醒她,大夫認爲她長時間昏睡的狀況的確不正常,研判很可能服用了藥性很強的迷藥。雖然不可能一睡不醒,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醒來。

「他們對猿猴的事也一無所知,目前只有羽之林發揮了作用,文官完全幫不上忙。」

「我是垂冰鄉鄉長的長子,名叫雪馬,目前代表鄉長和妳說話。」

雖然周圍充滿了緊繃感,但不知道究竟是罪人,還是可憐被害少女一臉天真無邪地持續沉睡,難以相信她曾經身處在那場煉獄。

和鄉吏一起工作的雪馬,在確認少女已順利送入牢房後,才終於來找雪哉。

雪馬眼見少女情緒稍微恢復了平靜,便直接切了正題。

少女猝然想要起身,但袖被外被綁上了帶子,再加上她昏睡了很久,很快便又躺了下去,發出「嗚嗚」的呻吟聲。

「這是怎麼回事?頭好痛。」

驛站的代表聽了他們父子的談話,語氣顯得沉重。

當一行人抵達時,事先接獲通知的鄉長官邸,早已妥善預備好了。

「所以……」

當雪哉來到了車場,便看見前往棲合的鄉吏身影,而雪馬和留在鄉長官邸的鄉吏正圍着他,顯然他是回來報告情況。

「沒事的,請放心。只要妳沒有奇怪的舉動,我們也不會有任何行動。」

「但是,和他們一起回到棲合後,發現了新的狀況。」

雖然她的聲音沙啞,但是說出口的正是〈御內詞〉。

「既然鄉長這麼說,請務必收留那名少女。」

「這裏是垂冰鄉的鄉長官邸。」

「我是他的弟弟雪哉,非代表父親,是陪同兄長前來。」雪哉也上前一作揖。

「待妳先說明完自己的情況之後,立刻就告訴妳。」雪馬堅持不讓步。

「即便她是八咫烏,從身上的服裝判斷,她應該並非是棲合人,而是從中央去棲合收購的商人女兒。」

「……什麼意思?出了什麼事?」

回到家,母親已爲他準備了洗腳的熱水桶和毛巾,看到母親做好萬全準備等待自己,感到全身都放鬆了。

鄉吏都默默移開視線,小梅見狀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妳父親目前下落不明。」

雪哉就這樣,率領着大批人馬回家。

驛站代表的言下之意,就是不希望少女繼續待在這裏。

「妳之前所在的村莊出了事,是我將妳帶來這裏,請不必擔心。」雪哉凜凜地補充道。

原本以爲那些受害者都是無差別遭到襲擊,但後來發現在現場被喫掉的都是女人和孩子,成年男子則被剁成小塊,放進了大酒甕。

在此之前,大家都只是帶着莫名的恐懼,此時此刻,終於對猿猴產生了憎惡之意。

「無論她是猿猴還是八咫烏,留在這裏都無益處。」

在場所有人聞聲望去,只見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從牢房的方向跑了過來。

「以前我在中央當差時就明白,他向來不會說毫無根據的話。我相信他應該有某種確信,只是他並沒有具體向我說明。」

看到母親和麼弟的關切照拂,他既覺得自己很沒用,又有點想哭。雪哉洗了腳,狼吞虎嚥將泡飯嗑完,便爬上牀倒頭就睡。沒想到這一闔上眼整個人便睡死了,連夢都沒有做。

也就是說,目前並沒有任何能夠讓人接受的理由。

鄉長聽了,忍不住低吟沉思,雪哉也跟着父親一起蹙眉思忖。

「妳一個人嗎?」

一旁戒備着少女的人暫時安心地鬆了一口氣。雪哉看向兄長,兄長心領神會地露出嚴肅的表情,確認鄉吏都默默點頭後,對着牢房開了口。

「雪馬,要麻煩你過來一趟!」

父親要求他向衆人說明情況後,聽從雪馬和鄉吏的指示。

「那名少女醒了。」

「下落不明?你在說什麼?」小梅驚愕地失聲尖叫。

「小梅,不瞞妳說,棲合的人全都死了。」雪哉決定告訴她真相。

「什麼?」小梅驚駭地整個人呆住。

雪馬小心謹慎地繼續說了下去。

「昨天發現,棲合有許多八咫烏遭到屠殺,是差不多八尺高的巨猿所幹的。目前已殺死了兩隻,但可能還有其他巨猿。妳因爲躲在大箱子裏,所以幸運躲過一劫。」

「……什麼巨猿?你在開玩笑嗎?」小梅疑惑地顫抖着嘴脣,硬扯出一抹笑容。

「我並沒有在開玩笑。」

「你們根本是拿我當樂子,是什麼意思?不要鬧了!」小梅不悅地收回臉上的笑,怒視雪馬。「遊戲結束了。廢話少說,讓我和父親見面。你們該不會想用胡言亂語誘拐我?」

她就像是豎起全身毛的警戒小貓,正因爲自己沒有意識到,才更讓人覺得心痛。

「……真的很抱歉,但我們真的沒有在開玩笑。」

雪馬說完這句話,和小梅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小梅起初瞪視着雪馬,但隨着她理解了雪馬平靜語氣中傳達的事實,漸漸變得面無血色。

「你是說……那些人都死了……」

「很遺憾。」

「父親也死了?」小梅的臉色更顯蒼白。

雪哉平靜地接着補充道:「目前還沒有確認誰不幸喪了命,也許幸運逃到了山上也說不定,所以剛纔對妳說的是,目前下落不明。」

小梅急促呼吸,似乎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片刻後,她抬起頭,露出毅然的表情。

「我無法相信,你們不是沒有找到我父親嗎?」小梅還是抱着一線希望。

雪馬神情沉鬱地開口說:「目前並沒有發現他的遺體,但希望很渺茫,全村只留下妳一個活口。」

「只、只有我?」小梅露出怔忡不安的表情。

「爲什麼只有妳平安無事?」雪馬發自內心感到不解。

「妳不要自以爲瞭解狀況!」

由於雪哉親生母親家世的關係,一度爲雪馬和雪哉到底該由誰當繼承人這件事而爭執不休。那些住在中央、提出一些不負責任主張的親戚,和想要討好北家的地方貴族,七嘴八舌表地達意見,梓也不堪其擾。

小梅露出好像在看到噁心昆蟲般的眼神望着雪哉。

「……你根本不知道我父親有多混帳,有什麼資格說這些?不過這也不奇怪,你有這麼出色的父母,一看就是個無憂無慮長大的人,根本不可能瞭解我的心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態度和前一刻判若兩人。剛纔的內斂羞澀去了哪裏?她興奮的樣子簡直有點異常。

雪哉注視着眼前的少女。她此刻穿着向鄉吏的女兒借來的淡藍色小袖,腰上繫着染了花紋的腰布。第一次見到她時睡得很凌亂的頭髮,現下被梳理得很整齊,栗色的頭髮很有光澤。由於氣色變好了許多,再加上一身整潔的衣物,就像是在好人家做事的侍女。

傍晚時,雪哉若無其事地說要幫忙家務,便坐在小梅附近剝豌豆莢,同時監視着她,沒想到她主動開了口。

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雪哉很希望是自己太過杞人憂天,他暗自決定,目前先聽從鄉長的決定,卻也提醒自己不能鬆懈。

「那就太好了。」小梅也露出笑容,明顯鬆了一口氣。「既然這樣,我一直留在這裏也沒問題。」

這是父親生死不明的女兒會說的話嗎?雖然小梅可能尚未察覺,但她不小心吐露的真心話,足以引起雪哉的警戒。他內心對滿不在乎的小梅產生了嫌惡,覺得果然不能信任她。

每次報告時,雪哉都會盡量在場,不過目前並沒有任何斬獲。小梅多次要求確認死者,但目前還沒有找到任何一具能確認臉部的屍體。

小梅聽了他的話,露出更加爲難的表情。

小梅一聽,起初瞪圓了眼眸,在瞭解這句話的暗示後,收回了臉上愉悅的表情。

「……妳不擔心妳的父親嗎?」雪哉原本並不想說,但沒想到脫口而出。

有行動力的人因爲試圖逃走,反而被猿猴發現,結果就不幸喪命。但因爲小梅乖乖睡在箱子裏,所以猿猴可能沒有發現。

「那個女孩真可憐,她的父親應該是沒指望了。」

「如果導致妳誤會,我很抱歉。因爲很少和妙齡少女接觸,所以不知該如何相處。」雪哉滿臉歉意地向眼前嬌小的少女說完,露出了愧疚的笑容。「我很怕有失禮之舉,因爲妳剛遭遇重大的事件……我只是不想讓妳一個人。」

「母親大人?」

「我並不是對家人沒有任何不滿,但我儘自己的努力纔有今天。既然妳說妳父親有問題,不是代表妳也有問題嗎?」

小梅整天躲在自己房間,鄉長夫人卻十分熱情地招呼她。小梅似乎對女人較無疑慮,漸漸地會主動向親自送飯送菜、熱心照顧她的梓,敞開了心房。

「我是續絃,三兄弟中,只有雪哉是前妻的兒子。即使這樣,他仍然是我的兒子。」梓對無言以對的少女,語氣堅定地說道。「一旦成爲家人,血緣關係根本不重要。只是我很晚才發現這件事,做出了傷害那孩子的事。」

「對,當然沒有。」雪哉滿面笑容地回答。

「對了,我聽廚房的嬸嬸們說,你以前曾經在宮中做事。這是真的嗎?」

「夫人。」回頭一看,發現梓一臉爲難的表情看着她。

「怎麼可能不滿?大家都很親切,如果可以,我想一直住在這裏,但是……」

雪哉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差一點冷然地脫口而出:妳說什麼?幸好剋制住了。

總覺得剛纔的談話好像被她誘導,朝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

「這應該是最可能的狀況。」鄉吏說完,摸着下巴。

除了先去睡覺的小梅,大人正在參加宴會,小孩子則在家中睡覺。

聽她這麼一說,雪哉發現自己雖然經常在她周圍出沒,卻很少主動接觸。他在內心反省自己有點過頭了。

「會不會是她父親將她藏在箱子裏?」

走出牢房後,雪哉、雪馬和幾名鄉吏聚在一起討論。

「妳對留在這裏感到不滿嗎?」

「說起來很丟臉,之前一度打算把雪哉送去北家當養子。」梓黯然垂眸。

「你又瞭解我什麼了?你根本從來沒有喫過苦。」小梅扯開了喉嚨尖聲叫喊。

「傷害他的事……?」小梅無力地低喃。

「他是妳的親生父親,不該說這種話吧?」雪哉冷硬的口氣隱約帶着輕蔑。

雪哉忍無可忍,粗暴地衝了出去。

「什麼意思?」雪哉無法理解爲何小梅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最討厭你了!」小梅對着雪哉背後大叫,生氣地踢着腳邊的籃子。「這個人是怎麼回事?難以想像他竟然是夫人的兒子。」

小梅起初鬱鬱寡歡,茶飯不思,也許是因爲第一次見面時留下了壞印象,小梅對所有男人表現出戒慎的態度。除了雪哉以外,鄉長官邸內的男人都很貼心地不主動靠近她。

雖然雪哉知道不該這樣,但還是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我要留在這裏到什麼時候呢?」小梅一籌莫展地嘀咕着。

「雖然這樣就可以解釋目前的情況……」

小梅說她很在意這件事,心神不寧了好幾天。

「很遺憾,妳說對了,雪哉和我的確沒有血緣關係。」梓並沒有責備她。

小梅說得一口流利的御內詞,也能聽從命令變身成鳥形,確實是八咫烏無誤,因此在她醒來後半天的時間,就將她放出了牢房。只是因爲棲合的現場尚有許多不解之謎,所以暫時將她留在鄉長官邸,以便發現任何狀況,可以隨時向她確認。

「如果相信她剛纔說的話,可能是宴會的飯菜裏摻了迷藥。」

雪哉看着一臉悲慟的哥哥和鄉吏,內心隱約產生了疑問。據他的觀察,雖然小梅應該沒有說謊或是假裝什麼,卻還是讓他很在意……

「那個、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小梅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

小梅聽到背後的聲音,嚇得跳了起來。

「我永遠不會忘記,」梓露出陰鬱的眼神,看着雪哉離去的方向。「那是他剛滿兩歲的時候,北家派人來打算帶走那孩子。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的想法太膚淺了。但那時候的我覺得,與其讓大家閒言閒語,對雪哉來說,也許回北家生活比較好……」

雪哉和哥哥、鄉吏不同,曾經有在宮中當差的經驗。在朝廷內打滾了一年,深刻了解到八咫烏在陷入困境時,會做出多麼誇張的事。尤其在皇太子選妃的那段時期,他充分了解到女人的陰險狡詐。

「……妳會這麼想,不就代表妳也有問題嗎?」

「我還想對你說這句話呢!……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不是可不可以說明的問題,而是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什麼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妳這麼認爲嗎?」

「我是說,妳這種人把自己的不得志怪罪於自己的父親,沒資格看不起我。」

看她的反應並不像在說謊,而且從她會說〈御內詞〉這一點來看,或許真的只是幸運倖存下來……

「這種問題,我怎麼會知道啊!」小梅終於忍無可忍,尖聲吼叫完,放聲大哭。

小梅意想不到的回答,讓雪哉窒了窒,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腔。

「你到底想說什麼?」

雪哉暗中觀察着她,因爲擔心引起她的警戒,所以從來不主動搭話,每次都默默跟在母親身後,協助收送膳食,但可以感受到小梅的變化——慢慢的她有時會去廚房,到了第三天,她便主動提出要在官邸幫忙。

「目前還不瞭解棲合那裏的情況嗎?」

小梅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窒愕地噤口不語。

小梅終於發覺自己的失言,她露出僵硬的表情,隨即狠狠地瞪着他。

「嗯,是啊!」

雪馬頓時慌了手腳,雪哉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哥哥,不禁帶着深意地觀察着小梅。

果然不出雪哉所料,鄉長和中央官吏見過了小梅之後,得出的結論與雪馬、鄉吏相同。

「喔,原來是這樣。」原本斜眼看着雪哉的小梅,竟然羞紅了臉,然後她遲疑了一下,轉身面對雪哉,抬眼偷覷着他。「所以,你並不是對我有什麼不滿,是吧?」

「如果妳有話要說,但說無妨,無論是有什麼不滿,或是有什麼要求都沒關係。」

這番話徹底激怒了雪哉。

小梅就像是在鬧彆扭似的把頭轉向一旁。

「好厲害喔!你能說說宮中的事給我聽嗎?我雖然在中央出生、長大,卻從來沒有進過宮廷。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那是個怎樣的地方?」

「等一下,驛站的大夫說,她可能服用了迷藥,你們怎麼看?」雪哉舉手提出疑點。

「擔心啊……當然擔心啊!」她尷尬地回應,接着開始爲自己辯解。「但是我真的一直很嚮往宮廷……只要能夠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裏工作,即使只是很短的時間,我也感到很高興,甚至該爲這件事感謝下落不明的父親。」

「你明明是在寵愛中長大,卻說得好像自己一直付出了努力,沒喫過苦的少爺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討厭這種人。」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努力維持表情溫和,歪着頭問道。

僞裝成八咫烏的猿猴可能用某種方法,把迷藥混入飯菜中,讓可能會抵抗的大人先失去反抗能力,接着開始捕食。

原本在梓身後的下人驚慌失措地逃走了,適才他們看到小梅和雪哉在爭吵,急忙去將梓叫了過來。

「好像是耶!」雪哉天真地眨了眨眼。

一方面因爲和長子雪馬彼此在意對方,旁人當時也說了很多閒話。

梓只能眼睜睜看着北家派來的人,將睡在她旁邊的雪哉抱了起來。

唯一倖存的少女終於醒來的消息,已傳去驛站,鄉長和中央文官立刻啓程趕來這裏。

「是的。雪哉的母親,是北家的公主,在生下雪哉後就去世了。」

夫人聽到了多少?任何母親聽到有人說自己兒子的壞話,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小梅想到夫人可能會因此討厭自己,前一刻的憤怒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觀察我?你哥哥和弟弟遇到我都會親切地打招呼,不會像你一樣從早到晚都跟着。我以爲你有什麼話要說,一直在等你開口啊,但你完全都沒有動作。」

「你的母親對我說,如果父親繼續下落不明,可以僱用我在鄉長官邸做事啊!」

「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她爲什麼會躲在箱子裏。有人幸運地沒有昏睡,想叫醒小梅,卻因爲藥效的關係叫不醒,只好將她藏在旁邊的箱子裏。」

「我真的很感激,但也很擔心如果你對我有意見該怎麼辦,現在終於能安心了。以後就請多指教了。」

「她因爲睡着了,所以沒有發現那個村莊遭到襲擊,猿猴也沒發現她嗎?」

雪哉發現小梅欲言又止,便停下了手,把手上的豌豆莢放回籃子裏。

巨猿開始襲擊的地方,離她所處的房子最遠。會不會是她父親或是某個村民察覺到異樣,把小梅藏進了箱子?

雪哉聽了哥哥的推論,忍不住蹙起眉宇。

「北家?」

小梅滔滔不絕地說着她對宮中的嚮往,雪哉內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寒顫感,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雪哉的母親對她說:鄉長官邸的使命,就是要給無依無靠的孩子一個家。這確實很像是善良母親會說的話。

女人美麗的眼淚,也成爲他的罩門。假設小梅瞭解某些情況,一旦她真心想要隱瞞,雪哉完全沒有自信能夠識破她的謊言。

小梅的口氣格外的開朗,雪哉覺得她不時瞥來對自己察顏觀色的眼神中,帶着狡黠。

沒想到平時向來乖巧的雪哉,突然放聲大哭起來—母親大人,救命。

「聽到他這麼一叫,我就像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回過神,急忙將雪哉搶了回來。」從梓低聲呢喃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她的悔恨。「雪哉當時受到很大的驚嚇,雖然那時他還很小,但直到長大之後,仍然一直記得這件事。」

那件事之後,雪哉就變得很愛哭,帶他也相對更辛苦。每次只要他想起差一點被帶走的事,就會做惡夢,頻頻跟梓確認:「母親大人,我是您的兒子,對不對?」「您不會把我送去其他地方對不對?」

當他慢慢長大後,便不再問這些問題,反而開始全力陪襯哥哥。每次和哥哥一起讀書就故意裝笨,只要兄弟比武,他也會主動服輸。無論父親和親戚多麼輕視他,他從來不曾爲自己辯解。他爲兄長的奉獻,幾乎到了卑微的程度。

梓直到最近才知道,只要有人說雪馬或是梓的壞話,他一定私下徹底報復。

「因爲我和雪哉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也許對他來說,能夠成爲依靠的選項中,並沒有建立在血緣關係上的『家人』吧!」

或許對雪哉而言,家人是「家庭」,也是「故鄉」,亦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以及「可以回去的地方」。而這些都必須靠努力才能夠得到,雪哉爲了保衛自己的容身之處,所以一直都很拼命。

「因此,他剛纔聽到妳說的話,纔會忍不住火冒三丈了。」

小梅回想着自己剛纔說的話,終於瞭解了雪哉突然暴怒的理由。

「夫人……」小梅纔剛開口,梓就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真的很抱歉,傷害了妳,但希望妳能夠原諒他。」

小梅大喫一驚,慌忙請梓抬起頭。

「請不要這樣!我完全不瞭解這些狀況,剛纔說了很過分的話。」

「是啊!正如妳不瞭解他的狀況,他也不瞭解妳經歷的辛苦。」

小梅窒住,詫異地睜圓眼珠子。梓的眼角擠出了魚尾紋,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會去和雪哉談一談,相信妳應該有很多想法,但他絕對不是壞孩子。晚一點他去向妳道歉時,希望你們能夠和好。」

「不,夫人,」小梅毅然地抬起頭。「我自己去找他。」

梓被她堅定的語氣嚇了一跳,而後聽了她說的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梅來到門外,天空已被染成一片柑橘色。忍冬的藤蔓纏繞在作爲樹籬的茶樹上,白色的花朵散發出沁入肺腑的甜蜜香氣。

不需要四處尋找,雪哉就坐在廚房後院的路緣石上發呆。

雪哉和小梅以前見過的同世代男生感覺不太一樣,不知道該說是鎮定自若,還是達觀知命,有時候他會露出與自己年紀不符的成熟的表情。

從垂冰的鄉長官邸騎馬到朝廷,距離並不會太長。一行人分別騎着馬,順利飛向中央。

小梅留在鄉長官邸這件事,順利通過了。

想到只要父親活着,自己就必須不辭辛勞地賺錢養家,簡直快要發瘋了。

「我也希望。」雪哉回以燦爛的笑容。

朝廷位於中央山內,中央山位於山內的中心。

「那裏就是我家。」

離開關隘後,雪哉和小梅向鄉長率領的一行人道別,他們打算先去小梅家拿妥東西后,再將馬送去皇太子居住的招陽宮。

小梅原以爲他是在嘲諷,卻發現他的臉因自責而扭曲。小梅猜想,他應該是爲自己剛纔的言行感到羞愧。

雪哉一邊聽着小梅的說明,一邊打量着那棟房子,驀然發現圍牆內有人影在移動。小梅可能也同時發現了,倒吸了一口氣,像脫兔般地衝了過去。明知不太可能,雪哉還是尾隨在後,一起跑到人影的面前。

「是又怎麼樣?你們先回答我的問題。」

雪哉和小梅一起走在街上,很快來到一片只有零星住居的地區,這裏有許多樹木,只有幾棟直接建在山坡上的房子。

「……如果這稱爲幸運,顯然是因爲朝廷中並沒有對我而言的幸福吧!」

這樣就不會造成父親和鄉吏的困擾,而且他對中央很熟悉,既省時又省事。

也許是在中央長大的關係,小梅正確理解了「把馬送去招陽宮」所代表的意義。

「我沒有母親,父親是唯一的家人,但父親是個不好好工作的廢物。就像你一直以來,都努力保護家人,我也一直爲養家努力工作。」

「你們是誰?在我家做什麼?」

小梅認爲雪哉沒有表達任何意見是對自己有利,於是繼續開口說下去。

「既然你不說,我們會讓你乖乖吐實。你也一起來吧!」

「這裏平時更熱鬧。」小梅走在鋪着小石的路上,瞟了一眼路旁的客棧。「雖然有很多人投宿,卻完全聽不到談笑的聲音……」

沒想到他們聽了雪哉的話,非但沒有退縮,神情倏沉。

三個人面對小梅咄咄逼人的態度,完全不爲所動,其中最年長的男人向小梅伸出手。

「而且,墨丸大人的馬還在這裏,我順道送去招陽宮。」

如果梓的話屬實,雪哉認爲是自己守護,或者說創造了目前和家人相處的方式,他爲此感到驕傲,纔會那麼生氣。小梅這麼一想,內心的氣自然就消了。

〈招陽宮〉是皇太子殿下的宮殿。皇太子回朝廷時,向鄉長官邸另外借馬飛回中央,因此皇太子騎來的馬至今仍留在這裏,雪哉一直想趕快送回去。

「雖然你和鄉長夫人沒有血緣關係,但有這麼出色的母親,身邊又有那麼多人,可以讓你充滿自信地說,他們是你的家人。我很羨慕你,如果有那樣的母親,不知道該有多好。這個世界上,有些父母不在,反而對孩子更好,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小梅?」雪哉也跟着加快腳步疑惑地喚了一聲。

幸好是由鄉長和中央官吏帶隊,雪哉等一行人很迅速地通關,但其他旅人帶怨的視線,令人感到有些可怕。許多旅人看起來都相當疲倦,關隘的看守也一臉憔悴地說:「今天已經比昨天好很多了。」北領發生的悲劇已傳回了中央,武裝士兵不時逮住強行插隊者,帶進旁邊搭建的帳篷內。

雖然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但梓依舊十分在意,雪哉幼年時差一點被帶走的事。當小梅這麼告訴雪哉時,雪哉的眼眸動了一下。

「若能夠容我辯解,我實在太累了,所以當妳說我從來沒喫過苦,就忍不住反應過度。不過,這無法成爲亂髮脾氣的理由,我正在反省,自己太幼稚了,很抱歉!」

「有什麼樣的狀況?請你現在就說清楚,否則我不會離開這裏。」

雪哉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我有義務保護她,不能將她交給身份不明的人。」雪哉儘可能有禮貌地回應。

「既然你沒有報上姓名,我也沒有義務回答。」雪哉不禁暗自喫驚。

「我們是受妳父親之託來到這裏!妳跟我們來!」

「你說是宮烏?到底是哪裏的誰?」男人猝然粗聲問道。

那裏有三個男人,三個人都穿着方便行動的羽衣,綁着白色頭巾,目露兇光,一看就非善類。雪哉初步認爲不可能是小梅的父親。

「謝謝!請多指教。」小梅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向鄉長提出了一個請求。「我可以回中央一趟,拿自己的隨身衣物嗎?」

「對,沒錯。」

小梅說話的同時,緩緩地向後退,自然地變成雪哉擋在小梅面前,面對那三個男人。

「是啊!以前在宮中當差時,曾經短期侍奉過皇太子殿下。」雪哉含糊地咕噥道。

雪哉嘴角淡淡浮現一抹苦澀的笑容。

「父親大人去朝廷期間,我會陪同小梅。」雪哉見狀,立刻開口提議。

一臉緊張的小梅驚覺自己走太快,放慢了腳步。

三個人默默交換眼神,仍舊沒有報上姓名。

雖然他很排斥利用父親的身份狐假虎威,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

「沒關係,我也要說抱歉啦!不打不相識,希望你願意成爲我的好友。」

「爲什麼我父親不自己回來?」

「我父親向我下達此命令,他是朝廷賜予官位的宮烏。」

「……你們真的認識我父親嗎?」她平靜地開口詢問。

「哪裏冒出來的小鬼?不相干的人閃開。」那幾個男人氣勢洶洶地大喝道。

對方將手伸了過來想要抓住雪哉,他敏捷地拍開那隻手,轉身用力踹向想要抓住小梅的男人手臂,然後拉着早被嚇呆的小梅,全力遁逃。

「我無法依靠任何人,身心都很疲憊。父親從來不工作賺錢,只會到處借錢,我一直認爲即使憎恨這樣的父親,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指責我。」

翌日,鄉長帶着中央官吏、鄉吏,還有雪哉和小梅一起啓程前往中央。

「受我父親之託?」

小梅嚴肅地凝視着雪哉的眼睛。

「即使只有短期,能夠侍奉皇太子殿下也太了不起了。像我這種身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呢!」小梅欽羨地嘆息。「你哥哥說,只要你願意,完全可以留在中央。爲什麼你要放棄這麼幸運的機會呢?」

原本以爲聽到父親的名字小梅會很激動,沒想到她格外冷靜,僅怔忡了片刻。

這一帶是來自北領的八咫烏最常投宿的地方,也許從他們口中得知了棲合事件的詳細情況,中央的八咫烏也都紛紛露出不安的神色。有些地方貼出了朝廷發佈了詳細的佈告,所以傳達的消息也比較正確。只是也許尚未產生危機感,所以還無法感受到像垂冰那般弩張劍拔的氣氛。

「……剛纔,很抱歉。」小梅戰戰兢兢地開口。

不知道是因爲血脈的關係,還是複雜的成長背景使然,他和同樣是貴族的雪馬、雪雉不同,在彬彬有禮的舉手投足之間,帶有像中央宮烏的氣質。

不過,以前可以輕鬆通過進入中央的關隘,如今充滿緊繃的氣氛,擠滿了人。這也是情有可原,因爲想要離開北領的八咫烏,將關隘擠得水泄不通,身份查驗比之前更加嚴格,所以遲遲無法前進。

雪哉什麼話都沒說,僅輕輕拍了拍小梅的肩膀。

縱使動員了兵力上山獵捕,也完全沒有任何斬獲。在目前的狀況下,小梅只是被害人,是鄉長必須保護的對象。梓在適當的時機提議後,鄉長二話不說便答應。

「中央也已確認妳是八咫烏,即使留在鄉長官邸,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請等一下,請問你們是誰?」

果然不出所料,小梅看到他們大喫一驚,顰眉走上前。

「抱歉,我走太快了。我總覺得父親已經在家了,如果他還活着,絕對會先回家。」小梅無力地笑了笑。「我們曾經說好,在外走失時就先回家裏。」

雖然他的側臉看起來不像在生氣,但即使察覺到小梅的到來,他並沒有理會。

「小梅,果然是我錯了,方纔真的抱歉。」

雪哉聽了,有口難言地苦笑。

父親原本有點遲疑,聽了雪哉的話後,接受了他的意見。

「妳是治平的女兒嗎?」

「因爲有一點狀況,之後會慢慢向妳說明。」

「走吧!」

「雖然這種事也許不該自己說,但我從懂事到現在爲止,一直都過得緊張。有時候會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可以在這裏?是否可以叫她母親大人?」

順着小梅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棟感覺歷史悠久的老舊大房子。小梅說,因爲家中有一口水井,所以看起來很大,但實際居住的空間並不寬敞。

「是啊!他託我們來接妳。」

這座山的北側至東側有一個巨大的湖泊,簡稱爲「湖」。湖的周圍是市集,來自山內的物品都在此交易。出了北領的關隘後,就可瞧見那座湖,而小梅的家就位在湖的對岸。與進入朝廷的〈中央門〉剛好位在山兩側的相反位置,雪哉之前很少來這裏。

雪哉嘆着氣,揉着太陽穴。

皇太子的馬脾氣很暴躁,以前皇太子不在場,絕對不會讓雪哉騎,現下似乎察覺了事態異常,順從地載着雪哉和小梅,從關隘起飛出發。

鄉長剛好打算前往中央去向朝廷報告,順勢就點頭答應。

「死小鬼,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眼前這三個人顯然不是宮烏的手下,最有可能是商人的保鏢,搞不好是谷間的無賴。無論是哪一種人,只要表明貴族身份,他們應該就會乖乖退縮。

雪哉低頭思忖着小梅的話半晌,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與適才截然不同的真摯神情。

「恕我無可奉告。」

「有義務保護她?」年長男人說完,深深皺起眉頭。

「雪哉,我太驚訝了,沒想到你能出入皇太子殿下的宮殿。」小梅語帶佩服地說。

雪哉把馬寄放在湖邊的客棧後,跟在邁步走向家裏的小梅身後。

雪哉坦誠道歉,小梅輕搖螓首。

「王八蛋!」

「我聽你的母親說了,原來宮烏也有宮烏的辛苦。」

「我的確也不放心小梅獨自行動。」

「我沒有忘記,至今仍然記得一清二楚,而且有時候還會夢到。」

「如果我和你境遇相同,應該也會說出相同的話,所以希望你能聽聽我的故事。」

「只要你乖乖說出來,我們就放過你。你們背後是誰?」

「好的。」

「這也是情有可原。」

「我的辛苦根本無法和妳承受的苦相提並論。」雪哉深有感慨地表示同情。

或許是因爲熟悉的地方氣氛詭譎,小梅神情有點緊張。穿越幾條小巷後,走上並未整備完善的階梯時,她的腳步越來越快。

「別跑!」

雪哉根本無暇理會那幾個男人的咒罵,雖然察覺到他們追了上來,但只要跑到大街上,危機就可以暫時解除。

沒想到這時前方也出現了和那三個人相同打扮的八咫烏,雪哉驚覺不妙,旋即改變方向,慌忙逃往岔路,那裏竟然也出現了他們的同夥。

糟糕,被包圍了。他試圖讓小梅躲到背後,但追上來那三個男人的其中一人,蠻橫地抓住了小梅的後頸。

「幹什麼?快放開我!」在小梅驚駭欲絕的尖叫聲中,那些男人接連逼近。

雪哉身穿羽衣,他擺出防衛的姿勢。小梅穿着短胴,無法立刻變身。雪哉思考着是否該變成鳥形去求救。

「你們簡直膽大包天,雪哉是皇太子殿下的人!」

原本準備撲向雪哉的那幾個男人聽到這句話,訝異地停下動作,但臉上的表情並不是對皇太子殿下的皇威感到害怕,而是聽到了出乎他們意料的名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皇太子?是日嗣之子嗎?」年長男人向小梅確認。

慘了!雪哉內心敲響了警鐘。

小梅豁出去了,拼了命的掙扎,她的嘴果然停不下來。

「對啊,雪哉是侍候日嗣之子•皇太子殿下的宮烏!絕對無法原諒你們當街逞兇。趕快放開我!」

年長男子沉思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詭異光芒。

「……放開她。」抓着小梅的男人聽到明確的命令,立刻鬆了手。

小梅雖然脫困了,但可能沒想到對方真的會放了她,一臉愣怔地站在原地。

「小鬼,你真的是皇太子手下的人嗎?」

「那你又是誰?」雪哉露出警戒的眼神瞪着發問男子。

雪哉表現出若對方不先說,自己也無意回答的態度,男人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笑。

「你還真固執。我們是地下街的人,奉『鵄』的命令行動。」

「鵄……」

皇太子目前只使用建在正殿和渡廊之間的離殿。來到門前時,澄尾通報了一聲。

雖然他不願意讓可疑人物靠近皇太子,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

濱木綿不爲所動。「當然要把可疑的人留在近處啊!目前缺乏線索,先拉攏她,然後嚴密監視,這樣的結果應該更理想。雖然不知道這個女孩在想什麼,光是保護她不被地下街的人帶走,就可以讓她成爲我們手上的好牌。雪哉!」

濱木綿聽了他的問題,滿腹的不滿。

「這個給你,下次就不必請山內衆傳話,直接進來這裏就行了。」

「濱木綿皇太子妃,以我的直覺,總覺得小梅好像隱瞞了什麼,只是她總是裝傻,所以我猜不出她到底遮掩了什麼?」

「我也可以去嗎?」小梅突然露出興奮的表情。

雪哉回到剛纔寄馬的客棧,帶着小梅直奔山內衆的勤務處。

濱木綿厲聲下令,立刻將那個叫小梅的帶來這裏。

「你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只有現在能夠這樣亂來啊!」濱木綿挑起單側眉毛揶揄道。

「谷間的人帶着敬意稱他爲『朔王』,鵄只是朔王從小栽培的部下。不光是鵄,目前在谷間赫赫有名的頭領,應該都受過朔王的薰陶。」

澄尾和濱木綿聽完雪哉的話之後,一起陷入了沉思。

「雪哉,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你終於來了。」對男人來說略微高亢的聲音,毅然響亮。

「雖然因誤會而起,但能夠和地下街的人接觸,算是很幸運。」

「朔……」雪哉重複着澄尾告訴他的名字。

雪哉一臉茫然,滿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在濱木綿面前坐了下來。

「澄尾。」

「進來。」

「原來如此,只要聽你這句話就夠了。」男人對包圍雪哉和小梅的人揮了揮手。「事已至此,已非我們能解決,那就先撤了。」

雪哉聽到她這麼誇口,便簡短向她說明了在小梅家發生的事。

「雪哉!」

雖然以武人來說,他的身材略微矮小,但雪哉知道他身輕如燕,可以迅速飛跳踹倒敵人。他的皮膚曬得黝黑,平時笑起來像少年般的臉,此刻下顎緊繃,露出肅然的表情。他肩上威風地掛着銀色刺繡的懸帶,這是擔任日嗣之子護衛的證明。

這不是重點!可能察覺到雪哉內心無聲的責難,剛纔一臉複雜、始終沒有說話的澄尾,略帶疲憊地開口。

雪哉穩住情緒,冷靜地說:「按照原本的預定去招陽宮。既然妳剛纔提到皇太子殿下的名諱,就必須去通知一下。」

「鄉長那裏我會派人去說明情況,你去將皇太子叫回來。」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先去向殿下報告吧!」

「應該是指,谷間和上一代代理金烏之間建立的互不侵犯密約。」

雪哉無奈地想,這對夫妻連內心都很像。然而,既然眼前是皇太子殿下的分身,那麼本尊去了哪裏?

上一代代理金烏原本認爲烏合之衆很好對付,沒想到谷間的改革令人驚訝。若是出手不慎,可能會遭到慘痛報復,朝廷打算整頓的事情,谷間都會搶先一步自律處理。最後,正常社會和地下社會各自爲政,互不干涉,朝廷也失去了整治谷間的必要性。

「你即刻前往北領。」濱木綿命令道。

「好久不見……但您在這裏沒關係嗎?」

「……我的確曾經侍奉過皇太子,這是事實。」雪哉咬着嘴支吾其詞。

以前的谷間是無法地帶,毫無章法。數十年前,當上一代的代理金烏打算大刀闊斧治理時,谷間發生了重大的改革。

「北領?去找皇太子殿下嗎?」

「鵄近期會和皇太子聯絡,希望皇太子在此之前想好破壞協議的藉口。」

雪哉錯愕地叫着不久之前成爲皇太子正宮的名諱,對方驀然放聲大笑。

「請問,他們說的協議是怎麼回事?」雪哉終於忍不住探問。

對方厲聲追問:「我已經按你的要求報上了名,你趕快回答我們的問題,到底是不是皇太子的手下?」

「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祕密。」

「小梅,妳知道谷間的人爲什麼會來這裏嗎?協議又是什麼?」雪哉急切地問道。

「你放心,我大致知道他在哪裏,有緊急狀況時,也能立刻與他聯絡。不過,你得先把事情的始末告訴我,我當皇太子的替身可不是當假的。」

雪哉走上連結朝廷和招陽宮之間的石橋,從山腰湧出的瀑布濺出的水,噴潑在他身上,飛車在巨大的門扉周圍來來往往。

「被稱爲地下街之王的男人,名叫『朔』。」

他們將馬交給了帶路的山內衆,來不及好好打招呼就進了門。

「而且正值目前這個時期,到底該怎麼判斷這件事?」

濱木綿繼續調侃着他。「你在胡說什麼啊!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前主人,皇太子殿下。這麼久不見,怎麼也不打聲招呼?」

「綁架妳?」

宮烏的住家都沿山壁而建,然而宗家居住的宮廷和成爲政治中心的朝廷,則是挖空巖壁而建,位在山的內部。朝廷所在的那座山上,有一座像突出瘤般的巖山,招陽宮就是建在這座小巖山上的宮殿。

小梅的失言,讓皇太子遭了池魚之殃。

「我也不知道。」雪哉老實地回答。「因爲我無法判斷,反正我們先去附近,之後再聽從對方的指示。」

「要讓她進宮嗎?」澄尾擔憂的問道。

「……她是遭到巨猿攻擊的村莊內唯一倖存的少女,她的父親又被地下街的人盯上。如果認爲這只是偶然,我就沒臉見我的夫君了。」

雪哉見濱木綿嫺熟的樣子,不由得感到暈眩。

濱木綿交給他一條代表是皇太子近臣的紫色懸帶,上面有銀色的刺繡。

前方的窗戶敞開着,窗外照進來的柔和光線中,浮現了黑色的背影。那個背影在單衣外披了一件淡紫色薄衣,一頭黑髮隨意綁在後頸,勾勒出優美的弧度。

「濱木綿皇太子妃!」

「走?走去哪裏?」小梅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目前所見的谷間,就是在那個時期進行了重組,現下由『鵄』掌控地下街。他的上一代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被稱爲『地下街之王』。他毫不留情地解散了流氓無賴的集團,重新進行改組,將那些聚集的莽漢,變成有獨自規章的自治組織。」

「只要不被發現不就得了。」濱木綿理直氣壯地說。

雪哉完全猜不透,爲何會想到利用皇太子妃來當替身。

鵄在目前統轄〈谷間〉的所有頭目中,實力最雄厚,他可說是衆頭目的頭領,也是稀少在一般社會上露臉的八咫烏。

雪哉以前在中央侍奉皇太子時,曾經奉皇太子的命令在〈谷間〉打雜,因此知道〈地下街〉是統轄谷間各派系頭目住的地方,也多次聽過「鵄」這個名字。

雪哉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下一瞬間,霎時目瞪口呆。不過,轉過頭的「皇太子殿下」完全不理會他的震驚,動作自然地舉起一隻手。

代理金烏和地下街之王達成了協議,只要雙方維持現狀,就不會出手干涉對方,只是這個協議並未對外公開。

不久之前,這還是他每天所見的景象。當初離開時,以爲再也不會見到了,沒想到短短兩個月,竟讓他心生懷念之情,同時也湧現出「又回來了」這種難以名狀的挫敗感。

聽到叫喚聲回頭一看,一名年輕男子邁着輕快的步伐從橋上走過來。

雪哉原本想叫她不要開玩笑,卻發現濱木綿眼眸深沉銳利,立刻噤了聲。

濱木綿搔着臉頰沉思了半晌,爽快地開口陳述。

「發生了這樣的緊急事態,他怎麼可能乖乖留在宮裏?他要我留在宮中看家,自己跑去北領了。」

「堂堂地下街的頭領,找她有什麼事?」

雪哉請山內衆代爲通報後,得到了一如預期的回應——小梅暫時留在勤務處內,雪哉獨自前往招陽宮。雪哉請託認識的山內衆,千萬不要讓小梅離開視線,然後在山內衆的引導下,飛往皇太子的居所。

照理說,皇太子妃濱木綿應該在自身掌管的櫻花宮殿內,雪哉覺得她出現在這裏,絕對有什麼事要發生。

澄尾聽到回應後打開了門,雪哉看到一個坐在書桌前的背影。

也就是上一代的代理金烏,和當時的地下街頭領之間的約定。

此人說話時,嘴角露出了在皇太子本尊臉上,不可能瞧見的嘲諷笑容。富有韌性和光澤的黑髮,清秀的五官,氣宇軒昂,讓人感覺有點嚴厲的美貌中,露出了調皮的笑容。暗黑色秋波和紅脣雖比本尊略微性感,但即使是曾經多次見面的人,遠觀時必定會受騙上當。

「去、了、北、領!」竟然擦身而過!雪哉顯得驚慌失措。

當最後離開的男人也不見蹤影后,小梅就像繃緊的線突然斷掉般當場蹲了下來。

「鵄……地下街的頭領出面倒是很難得。」

濱木綿咂着嘴說:「那個叫小梅的父親,可能做了什麼事,惹怒了地下街的人,所以打算派人教訓他。結果小梅提到了皇太子的名諱,將事情給鬧大了。」

「你放心,至少並未去公開的場合。」

「我怎麼會知道啦!」小梅情緒激動地大叫着。「他們說的目的,根本是信口雌黃,一定是來綁架我的。」

真赭薄是濱木綿手下的女官之長。

他就是招陽宮唯一的護衛,也是皇太子兒時玩伴,山內衆的澄尾。

「遵命。」

「是!」雪哉聽到濱木綿叫喊他的名字,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山內衆〉是山內最精銳的部隊,負責護衛宗家的大任。前往招陽宮之前,首先必須來此通報。

雪哉發現這樣無法解決問題,便扯着她的手臂,硬是把她拉了起來。

「等一下聯絡真赭薄,把她安排在櫻花宮做事,讓真赭薄監督她。」

「濱木綿皇太子妃?」

「我只是白天在招陽宮處理雜事,晚上就會回櫻花宮。也因此之故,衆人都說阿斗皇太子娶妻之後穩重多了。」

「是啊,最近中央經常發生這種事,妙齡的女子突然失蹤。他們一定是聽說我父親下落不明,所以想把我賣去谷間。」小梅毫不掩飾內心的嫌惡,忍不住潸然淚下。「真是受夠了,爲什麼這種倒楣事老是找上我?」

當時雪哉離開朝廷時,這條懸帶已交還給皇太子。用火炭熨斗燙過之後,可能沒有其他人使用過,和他當初歸還時一樣,折得整整齊齊。

其他男人聽到這句話,很乾脆地轉身準備離開。

「殿下,我帶雪哉來了。」

男人用嘹亮的聲音對着茫然的雪哉撂下最後一句話。

「我們走吧!」

地下街的人應該很快就會要求會談,如果皇太子不在,根本無法成事。

濱木綿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可怕的是,這位身材高挑的太子妃穿着男裝時,的確和皇太子殿下難辨真僞。雖然他們的五官、身材完全不同,但兩人散發的氣質很相似。

說句心裏話,包括剛纔發生的事在內,雪哉更加無法信任小梅了。小梅似乎認爲之前的爭執讓他們不打不相識,但其實更加深雪哉對她的懷疑。

「如果被朝廷的人知道,可不止是叫皇太子阿斗而已……」

他抬頭看向濱木綿的臉,濱木綿促狹地笑了笑。

「雪哉,歡迎你回來朝廷。那就下去做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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