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谷間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7萬 字
「沒想到竟然有這種捷徑……」
皇太子手上拿的箭筒型鬼火燈籠,在黑暗中發出微微的光亮,爲了照亮腳下所以將鬼火燈籠拿得很低,兩個人的身影在逼近兩側的巖壁上可怕地搖晃着。
這裏的空氣陰冷潮溼,腳步聲空洞地迴響。
走在前面的皇太子聽了雪哉說的話,轉過頭說:「中央的山裏有許多這種隧道,我猜想很多店家的店內都有這種暗道。」
黑暗中,只看到皇太子穿着用白線刺繡衣裳的背影。
「店裏有暗道嗎?爲什麼需要暗道?」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問題後,簡單地說明了一下。
「我們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和哨月樓那裏的花街不一樣。那裏稱爲〈谷間〉,和半公開的中央花街不同,那裏是基於風紀的關係,無法公認的、不三不四的歡樂街。」
雖然宮烏已經習慣花街那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健全玩樂的方式,但也有不少宮烏對谷間很有興趣。只不過有些宮烏因爲身份的關係,無法公開去那種地方,所以這些暗道就可以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去玩樂。宮烏通常都會支付包括封口費在內的小費,所以也可以成爲店家的副業收入,而且這些店家應該和谷間也有某種關係。
「這裏也很方便用來甩掉宮廷跟蹤而來的人。想要去什麼地方,又不想被人知道時,利用這裏效果最好。」
「這就是你經常來哨月樓的原因嗎?」雪哉問。
「也不光是因爲這個原因。」皇太子繞着圈子表示了肯定。
和澄尾道別後,雪哉原本以爲要離開哨月樓,沒想到皇太子找來店裏的人,不知吩咐了什麼,店裏的人一臉瞭然於心,讓他們換了衣服後,來到地下室的一個房間。
那個房間內有一個華麗的神壇,神壇有一道對開的門。漆成黑色的門扉上畫了五隻八咫烏和瑞獸,周圍供奉着新鮮的紅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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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和白色的幣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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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3)紅淡比,日本人稱爲榊(サカキ),是日本神道教用來供奉的植物,與日本扁柏、日本柳杉並稱爲「神樹」。↑
(注4)幣束(日文:御幣),是日本神道教儀禮中獻給神的紙條或布條,串起來懸掛在直柱上,摺疊成若干「之」字形。↑
「來這裏要幹麼?」雪哉正感到納悶,店裏的人打開了那道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漆黑的隧道。「神壇後方竟然是通往不三不四的歡樂街,他們不怕遭到報應嗎?」
雪哉感到驚訝不已,但也很佩服住在花街的人的強悍。
暗道雖然黑暗、狹窄,由於修整過所以並不會難走。暗道內有點涼,剛好是適合走路活動一下身體的溫度。
他們慢慢走了大約三十分鐘左右,終於來到了出口。出口處有一道木門,走出木門是面向山谷的山路角落。木門隱藏得很巧妙,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你怎麼這麼久纔來!」
「什麼?」雪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臉上忍不住露出緊張的表情。
「不必在意。」
「……好,這次就先這樣。」
皇太子瞥了他一眼說:「不必擔心,今天早上纔剛發生那件事,對方也需要時間重整旗鼓。更何況俗話不是說,先下手爲強嗎?我們剛纔經過地下道,不需要擔心追兵的問題。」
雪哉感到心神不寧,皇太子卻顯得習以爲常。雖然皇太子一臉鎮定的表情,但雪哉忍不住擔心,是不是不該和澄尾分頭行動。
「嗯,足夠了。」男人滿意地說完這句話,露出黃板牙笑了起來。「如果你只是償還之前輸的份,當然是夠的。但你應該不可能就這樣收手吧?」
「這次真的打算放棄那把太刀了嗎?」
雪哉終於瞭解「墨丸少爺」這麼受歡迎的原因了。絕對不是因爲皇太子是賭技高強的賭徒而得到衆人喜愛,而是因爲他是一頭肥羊。雪哉啞然無語。
「既然是最後的賭局,玩丁半一次定輸贏太沒意思了,這次來玩這個,如何?」
雪哉要求他說明是怎麼回事?
「啊?」雪哉這才發現自己變成了賭注,他慢了好幾拍才皺起眉頭,發出疑問的叫聲。
「萬一真的輸了……」皇太子雙手放在雪哉的肩上,一派輕鬆地說:「我會把他留下來。如果我輸了,要煮要烤隨便你們。」
「他看起來腦筋很不靈光啊!」
皇太子聽了他這句話,一臉嚴肅地對他說:「不,並不是這樣。不瞞你說,能夠換錢的衣服,就只剩原本放在哨月樓的那一件了,而且那是最後一件,其他的都輸光了。」
「別擔心,我是金烏啊!」
「等……等一下!」雪哉大聲叫着,但沒有人理會他。
衣着邋遢的遊女靠在裝了紅漆格子的窗戶上招着手,和花街的遊女明顯不同,雪哉感到毛骨悚然。有些流氓看到顯然和這裏格格不入的皇太子,用下流的聲音吆喝着。
「我不能把那把太刀交給你們,我也無意在這裏工作。」
「上次玩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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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用骰子猜單雙數,結果輸了,拿愛用的太刀抵債。今天要來把太刀贖回去。」
喧鬧聲越來越大聲,雪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好啊!」
「太好了,談妥了。那就來賭最後一局!」莊家大聲說道,觀衆紛紛歡呼起來。
皇太子說得很小聲,應該只有雪哉聽得到皇太子說的話。聲音雖小,卻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讓雪哉不禁閉上了嘴。
「這就對了嘛!」那幾個男人大笑着,搶在皇太子之前跑向遠處。
「你在說什麼啊?最終的勝負,還沒有見分曉啊!」皇太子反而驚訝地說。
「太高尚了,令人尊敬啊!」
皇太子面無表情地說完,拍着向哨月樓借來的木刀。
事情不單純。雪哉立刻想到。
「各位讓一讓,墨丸我來還債了。」
「您到底輸了多少錢?」
「您剛纔說輸的錢是指……?」
「那下次就這麼辦。」
皇太子不理會他,用前所未有的熱情開始推銷自己的近侍。
周圍響起喝采、奚落和大笑聲。
男人看似恭維,實則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這不算是回答。」
「你們說對了,趕快去通知你們的莊家,今天我要把之前輸的錢通通贏回來。」
「瞭解。」
「別看我這樣,我也會武術,真的遇到萬一的狀況,我可以作戰。」
「這是用女郎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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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絲所刺繡的絹帛。」皇太子在雪哉面前脫下了身上的衣服。「這件衣服應該夠抵債了吧?」
角落的一個賭場內擠得水泄不通,觀衆打諢說笑,激動地七嘴八舌說話。皇太子帶着雪哉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
有時候高級衣物在城下是可以當金錢使用。
「終於打算來了斷了嗎?」
「這纔是我們的少爺嘛!」
「你們讓開,讓墨丸少爺進來。」
「我們更希望是高級衣物。」
不一會兒,皇太子和剛纔打算一決勝負的莊家之間,出現了一個紅色漆器盤,上面放着色彩鮮豔的骰子。
「啊?他嗎?」
如果皇太子只是來歸還上次大輸的錢,以現場的熱情來看,似乎有點異樣。
「這是怎麼回事?」
「對。」
雪哉臉色發白地說:「喂,不要開玩笑了。現在不是可以用那件衣服抵完所有的債嗎?對您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嗯,那就一言爲定。」
皇太子發現雪哉被他的氣勢嚇到閉嘴之後,若無其事地恢復了和剛纔相同的姿勢。雪哉偷偷觀察他的側臉,發現皇太子的眼神很平靜,根本不像是熱衷賭博的男人。
「不,少爺,萬一您輸了,打算用什麼來支付?」
皇太子說話的同時,穿越了谷間的街道,沿着懸崖上的階梯往上走,終於來到了突出如平臺的大岩石上,站到建造在岩石上的木製舞臺。雖說是木製舞臺,但並不是使用加工過的木材,而是直接使用圓木的粗糙舞臺。
「廢話少說。」皇太子似乎也終於忍無可忍,一下子湊到雪哉面前注視着他的眼睛,靜靜地說:「相信我。」
「如果你要留在這裏工作還債,我們也不會阻止。」
雪哉小心翼翼地走在舞臺上,以免失足踩空。當他看向周圍時,不小心和看起來並非善類、遠遠地盯着他們的幾個男人對上了眼。雪哉忍不住感到緊張,以爲對方會來找麻煩,但男人粗聲說的話聽起來並沒有什麼危險。
「……墨丸,是您在這裏的名字嗎?」
周圍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隨着慢慢接近谷間,不知道哪裏傳來了女人高亢的嬌聲。
看向山谷,從谷底到兩側的斷崖上,有許多小屋密集交錯。斷崖上的房子和貴族的房子一樣,都是懸空式的建築結構;但山上的房子散發出莊嚴的氣氛,這裏則是充滿了低俗雜亂的風情。
「殿——不,公子,來這種地方也未免太魯莽了。」
「他的確活蹦亂跳的。」
看到賭場內的男人表現出異樣的熱情,雪哉很想轉頭就走。但看着皇太子從人牆讓開的路上邁步向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咬緊了牙關,結果就被周圍人推到主子的身旁。
(注6)女郎蜘蛛,又稱作絡新婦,是日本傳說的妖怪,能變身成美女誘惑男子。↑
「那你打算怎麼辦?」
聽到皇太子若無其事地解釋完,雪哉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雪哉很不想和皇太子有任何牽扯,只不過一個人也無法回去,只能很不甘願地跟在皇太子身後,不一會兒就來到一處熱鬧的地方。
「我賣了一個下人,應該不至於不夠吧?」
「喂,你們有沒有聽到?少爺說是回饋給山內的經濟。」
「少爺!」
然而,即使在衆人無禮的眼神注視下,皇太子本人仍然鎮定自若。
「太有男子氣概了,真怕不小心會愛上你。」
「這是回饋給山內的經濟,你不要有這麼多意見。」
「這裏就是谷間嗎?」
靠懸崖的那一側擠了很多參差不齊的小屋,拉客的聲音此起彼落。店家都敞着大門,可以自由參觀正在賭博的包廂。周圍有許多雜亂的裝飾,可能想要引人注目。
「您到底來這裏要做什麼?」雪哉冷眼看着皇太子問道。
「我說了好幾次,您會被自己的輕率行動害死。」說句心裏話,雪哉不安極了。
他們從原本搖晃的圓木舞臺來到了從岩石鑿出的平坦路上,有許多打扮奇特的男人自在地在路旁休息。放在兩側路旁的行燈,發出廉價油的味道。
「啊喲,終於來了啊!」
「但任何事都有所謂的萬一啊!」
「沒錯。白天時差不多就是這樣,晚上就會很精彩,有一整排紅色的燈籠,充滿了異樣的感覺。」
歡聲中也夾雜着越來越多的笑聲。
在莊家手下的男人着手準備時,雪哉不顧身份的高低,哭着抓住了皇太子的衣襟。
沿着山道上的階梯往下走,雪哉跟在皇太子身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清晰的谷間。
皇太子和莊家似乎達成了協議,但雪哉內心完全無法接受。
皇太子對面的一個男人皺着眉頭,搖了搖頭。
「您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我的價值還不如太刀嗎?您賭博賭輸了,就要把我賣了嗎?您這個王八蛋!」
「你很快就知道。」皇太子回答後,邁開了大步。
雖然不知道其中有什麼隱情,但他知道皇太子並不是未經思考就進入眼前的狀態。無論如何,目前雪哉完全無法做任何事,他決定暫時放下內心的不安,靜靜等待自己的結局。
皇太子聽了他們語帶嘲笑的聲音,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嗎?」
接過皇太子衣服的男人,立刻開始檢查起來。
「長得也不怎麼好看。」
「我們可是等得脖子都長了。」
「他身體很強壯,爲人也很老實,所以工作很賣力,最適合當小弟了。」
「喔吼!少爺果然帶種!」
「你應該可以去很多地方工作吧!」
雪哉的言下之意,就是萬一在此地遭到攻擊怎麼辦。
(注5)丁半,日本博統的賭博遊戲,起源於江戶時代。由荷官先擲骰於碗中,並將碗覆蓋,再賭客再猜骰子的數字總和是丁(偶數),還是半(奇數)。↑
「這不是墨丸少爺嗎?」
皇太子聽了,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對,我一定要在下一局贏回來,連同之前輸的份,要贏雙倍。再賭一局!」
皇太子即將挑戰的,是名爲「滾金」的賭博。
紅色的漆器盤稱爲「花盤」,上面用金泥畫了梅花、菊花、蜀葵、和山茶花四種植物。梅花一分,菊花兩分,蜀葵三分,山茶花四分。把骰子丟在花盤上,骰子的點數乘以花的分數,就是得分。總共丟兩次骰子,總分高的人獲勝。但是花盤上分別塗了紅色和黑色兩種顏色,紅色是正數,黑色是負數;即使骰子停在高分的山茶花上,若那裏是黑色,就會倒扣分。
雪哉的老家也有玩滾金的道具,因此雪哉知道賭博的規則。
莊家先丟骰子。只見莊家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骰子,目不轉睛地盯着花盤,然後用大拇指搓了搓骰子,把骰子彈了出去。骰子用力旋轉,在光滑的花盤上一直打轉。
「來啊,來啊,來啊!幾點?幾點?」
「紅色、紅色!」
骰子在觀衆的鼓譟聲中停了下來,莊家看到點數,露出了笑容。
「六,紅色蜀葵。」
「十八分!」
那是相當高的分數。
接着換皇太子。皇太子完全沒有擺出姿勢,只是隨手一丟,骰子撞到了花盤的邊緣,然後彈回來旋轉起來。
滾金是靠丟骰子決定勝負的賭博。雖然乍看之下好像在賭運氣,但莊家和老手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控制骰子的點數,所以對骰子和丟骰子的方式都很謹慎。
相較之下,皇太子完全只靠運氣。周圍的人猜想皇太子應該連怎麼丟骰子都不知道,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看到骰子活力十足地旋轉了半天后停下的位置,都忍不住發出了「喔!」的叫聲。
「五,紅色山茶花,二十分。」
「請。」皇太子抬起視線,用冷靜的眼神看着莊家。
「真有兩下子啊!」莊家接過骰子,用指腹搓着骰子。
「……但關鍵在下一次。」
莊家再度鎖定了目標,吆喝一聲,把骰子彈了出去。骰子漂亮地在原地打轉,直接在紅色山茶花上停了下來。
「六,紅色山茶花!」
「二十四分!總分四十二分!」
那個人的言外之意是,希望路近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路近沒有回答。
「公、公子。」雪哉忍不住發出很沒出息的聲音。
這一丟,決定了雪哉的命運。
他一雙深邃的深色雙眼注視着對面的莊家。
看來皇太子之前說他會武術並不是謊言,只是雪哉沒想到皇太子會對他出手,於是整個人飛向空中。看到雪哉在泥地上躺成了大字,對打架這種事習以爲常的客人和店裏的人都輕聲笑了起來。
雪哉聽到這句話,不禁感到納悶心想:路近該不會是皇太子爲數不多的盟友之一?
路近狠狠掃視了在場的宮烏。
「小雪,不好意思,因爲擔心萬一會有什麼事,所以店裏需要多加派一個人,可以請你在這裏待命嗎?」
喔喔!骰子的轉動變得遲鈍。莊家看到那裏盛開着紅色山茶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莊家是四十二分,皇太子是比零分還少的負四分,兩人竟然相差四十六分。
等一下還要爲那些老頭煮飯。他心裏這麼想着,雙手按住圓木,用嘴巴把綁住圓木的繩子拉緊。突然聽到這句話,嘴巴不小心鬆開了繩子,結果因爲前一刻還在用力,整個人倒向後方撞到了頭。
「呃,那個,要怎麼說……對不起?」皇太子微偏着頭,矯情地向楞住的近侍道歉。
相隔一個半月,回到招陽宮時,皇太子淡淡地慰勞了雪哉。
這是因爲他聽說和他一樣淪爲「抵押品」的人,很多都被轉賣出去。那些原本爲宮烏做事,最後淪爲「抵押品」的人,都是不瞭解自己的立場,而且是惹人討厭的傻瓜,所以店家也很難收留他們。也有主人從來沒有贖回「抵押品」,很有可能是因爲他們太蠢了,所以主人故意把他們拿來抵押。
「昨天,有許多蒙面的貴人陸續來到一個名叫『吳葉』的遊女那裏。」
我當然要拼命工作啊!他在內心哭泣着,但完全沒有讓人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只是一個勁地工作。
被丟出去的窩囊氣,讓雪哉不悅地說。
然而,那天的客人雖然特地指名吳葉,卻說不需要去斟酒。
「您搞什麼啊?王八蛋!」雪哉的尖叫被衆人的爆笑淹沒了。
吳葉告訴雪哉,在叫他之前不需要做任何事,於是他就在客人聚集的大包廂隔壁、專門堆放紙燈和被子的房間待命。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皇太子爲什麼把自己賣去谷間。
二十減二十四,等於負四分。
經常有人用花來形容美女,她就像是已經用到變成麥芽糖色的玳瑁花髮簪,因爲嚐盡了人生的酸甜,所以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妖媚。她是那一帶最紅的遊女,雖然是在谷間,但仍然有宮烏偷偷去那裏找她。
他摸着被重擊的腦袋,覺得痛得快要昏過去了,但想到更重要的事,猛然抬起了頭。
「所有人都到齊了嗎?」一個低沉粗獷的聲音問道。
皇太子發現了他,舉起一隻手向他打招呼。雪哉面帶笑容,突然一拳打了過去。但是他的手立刻被皇太子一扭,整個人被扔了出去。
「真的啊!不是有人送來,是你的主人就在門口啊!」
雪哉感到一陣寒意貫穿後背,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那些客人警戒的態度不同尋常,在背對着紙拉門,面對面坐下之後,仍然一臉緊張地小聲討論着什麼事。包括隨行的人在內,包廂內有三十人左右。如果是普通的聚會,根本不需要特地在這種治安不好的地方,完全可以選擇在中央的花街。
「啊?」雪哉瞪大了眼睛,爲了把木頭綁在一起而咬在嘴裏的繩子,頓時掉落在地。
「來啊,來啊,來啊!紅色,紅色!」
小小的骰子漸漸放慢了速度,緩緩在紅色和黑色、在雪哉不斷變化的命運之間搖擺。
有一個人靜靜地開口說:「路近,你冒然說這種話……我們完全不知道今天爲什麼突然被叫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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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大膽無敵的態度,讓莊家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皇太子已經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了。他緊緊握住骰力,再次用力丟進花盤。
現下他正在修理客人打架時踩斷的圓木通道,用雙手雙腳和嘴巴綁上新的圓木。
他在水井旁洗完澡,終於在皇太子的房間內喘了一口氣。他坐在門檻上,書桌前的皇太子丟給他很多金柑。他不服輸地在半空中接住了五、六個金柑,皇太子發出「喔喔」的讚歎聲,還爲他鼓掌,讓他越想越火大。
「不必這麼緊張,沒有做這件事的人可以抬頭挺胸。我只想問你們其中一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近繼續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所有露出緊張神情的人,他露出像獠牙般的牙齒,發出了豪放的哈哈笑聲。
路近的聲音顯然充滿了殺氣,聽了這樣的聲音,不感到害怕才奇怪。那些年輕的宮烏中,有人忍不住抖了一下。
「喂,雪哉,你可以回去了。」
周圍七嘴八舌的聲音漸漸變成了一個聲音。
「好吧!就是前幾天發生的事。有人在中央的花街襲擊了皇太子殿下,直接動手的都是一些流氓,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皇太子殿下並沒有張揚這件事,朝廷內也只有少數人知情……」路近停頓了一下,露出沉痛的表情閉上了眼睛說:「但是,竟然有不肖之徒襲擊日後將揹負山內未來的日嗣皇太子,這件事很嚴重!」
「……咦?」雪哉身旁的皇太子一臉認真的表情,發出了很蠢的聲音。
總之,雪哉不想知道那些「抵押品」最後被轉賣去哪裏,也不想體會這種經驗。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等多久,所以更害怕被這裏的人認爲不中用而轉賣到奇怪的地方。
吳葉很漂亮,在谷間這種地方簡直埋沒了她。她一身象牙色的皮膚細嫩,小巧的嘴好像花瓣,一頭濃密的黑髮用幾根髮簪盤出華麗的髮型,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細細長長,長睫毛在眼睛投下了陰影。
路近雖然含糊其辭,但語氣很不悅,當然沒有人傻傻地承認。
然而,當路近睜開眼睛時,他的雙眼露出了異樣的金色光芒。
吳葉的聲音略微沙啞低沉,任何男人聽到她令人酥麻的請託,都不可能拒絕。
六,黑色山茶花。
皇太子聽了他的主張,伸出手掌一擋:「我不要!我拒絕遭受不合理的對待。」
雪哉看到那個人,忍不住大喫一驚。沒錯,就是這個人,他是長束的護衛路近,之前在紫宸殿前見過他。
「我不喜歡長篇大論,所以有言在先。關於這次的失敗,想要解釋的人現在就馬上說清楚,否則之後再怎麼囉嗦,我也不想聽了。」
雪哉皺着眉頭喫着金柑,皇太子把竹子水壺遞給他。他一把搶過水壺,連最後一滴都喝完後,用力吐了一口氣。
雪哉覺得骰子丟進花盤到停止的時間很漫長,眼前異樣的氣氛和狀況,讓他的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聚集在耳朵深處停止了。
落在山茶花上,骰子的數字是六。只不過骰子最後停下的位置不是紅色……而是黑色。
雪哉很快就發現,陸續走進房間的客人很奇怪——所有的客人都像是宮烏。
「……如果我贏了,就給我黃金五十兩。」皇太子突然好像在唱歌般說道,悅耳響亮的聲音讓周遭的噪聒聲一下子停了下來。「結束之後,當場支付。」
雪哉看到莊家的得分忍不住瞪大眼睛,回頭看着皇太子。
莊家毫不懷疑自己的勝利,難以掩飾臉上的得意笑容,聽到他這句話,從容不迫地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
他本來只是在皇太子籌到五十兩黃金之前的「抵押品」,但因爲皇太子遲遲沒有出現,也讓店裏的人開始用同情的眼神看他,覺得「你的主人是不是不要你了?」
「真、真的嗎?有人送來五十兩黃金了嗎?」
「廢話少說,趕快去向其他人道別。」
「您回想一下自己做的事,還敢說同樣的話嗎?」
路近氣勢洶洶地說完,包廂內頓時好像凍結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那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過兩側的宮烏面前,毫不猶豫地在上座坐了下來。他穿了一件有金色車輪圖案的紅色衣服,頭髮蓬鬆凌亂,奇特的打扮有一種盛氣凌人的感覺。
皇太子今天騎的不是澄尾變身的馬,而是真正的馬。雪哉坐在皇太子前面,一起飛上天空,周圍漸漸變得明亮。當穿越了即使白天時也很昏暗的谷間,照射到燦爛的陽光時,雪哉忍不住眼眶發熱。
這是決定雪哉人生第一次被賣掉的瞬間。
「真是的!到底是誰這麼沉不住氣?」比剛纔更加低沉的聲音,就像是野獸的咆哮。
「陽光太美好了!」他好久沒有來山上了,忍不住大叫。
雪哉聽從皇太子的指示,收拾了剛纔丟在原地的工具,逐一去向曾經照顧他的店家道別。已經和他混得很熟的莊家都很依依不捨,甚至希望他繼續留下來工作,雪哉很有禮貌地拒絕後走出了店家。
他們爲什麼要聚集在谷間聚會?雪哉忍不住納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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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得這麼徹底,真的只能笑了。
雪哉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無論看多少次,骰子仍然沒有改變。
嘎啦、嘎啦、嘎啦。骰子在鮮豔的花盤中彈來彈去。
負四分——
雪哉被賣到谷間已經過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我怎麼可能忘記?」
必須擲出超過二十二分,也就是擲出六的數字,而且必須落在紅色山茶花上,纔有可能贏過莊家。
雪哉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要求先洗個澡,因爲在明亮的陽光下看自己的身體,發現比想像中更髒。
雪哉聽到這句話,沒有多問,立刻跑了起來。
然而,皇太子老神在在,對觀衆鼓譟的聲音和近侍的哭聲都不感興趣,只是把玩着手上的骰子。
「並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人應該知道我在說哪件事。如果有話要解釋,那就趁現在,趕快從實招來。」
「然後呢?你是不是有事要向我報告?」
路近用指尖敲打着扶手枕,環顧所有宮烏的臉,看到那些宮烏仍然沉默不語,用鼻子冷笑了一聲。
六,黑色山茶花,負四分。六,黑色山茶花,負四分。六,黑色山茶花,負四分。
「嗯,那當然。但你也不要忘記,如果你輸了,這個小鬼就在留下來幹活。」
嘎啦。整個賭場陷入一片寂靜,骰子終於完全停了下來。
「來吧,來吧,來吧!」
「公子!」
他從因土牆鬆動導致柱子之間出現的縫隙中,偷看包廂內的情況。
他和橋下那些人共度的時間,已超過了在皇太子身邊做事的時間。即使在這裏每天被捲入打架的爭端,必須清理醉酒客人的嘔吐物,他仍然告訴自己,在這裏包辦所有雜務這一點,和之前爲皇太子做事時差不多。
這時,所有的宮烏都停止聊天,回頭看向包廂的入口。
「您剛纔應該乖乖挨我的拳頭啊!至少我有權利宣泄一下心頭的怨恨。」
雪哉所在的地方不僅是賭場,也是谷間規模相當大的遊女住宿的地方。雪哉當跑腿,除了出入賭場,也會出入遊女的住宿處。第一天就被名叫吳葉的遊女相中,要他幫忙收拾客人使用的餐具。
皇太子聽了莊家這句話,露出了微笑,這是來這裏之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因此,他比跟在皇太子身邊時更加認真,完全是拼了命地奮力工作,店裏的人也忍不住誇獎他。
紅色山茶花、山茶花,拜託落在紅色山茶花上……。雪哉一心祈禱着。
「你爲什麼突然出手?」皇太子詫異地問。
路近用開朗的聲音問完之後,把手伸進懷裏拿出某個東西往前一丟——金幣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在兩側的宮烏面前散開,一定就是那些流氓身上的吉祥物。
「有誰看過這東西?」路近歪着嘴角問道。
宮烏的反應幾乎都差不多,雖然每個宮烏都努力不讓內心的感情表現在臉上,但看到路近丟出了自己從來沒有看過的金幣,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路近看向每一個人,有人搖頭說不知道,也有人露出了詫異的表情。隨着路近的視線轉移,所有宮烏的視線都落在最後一個人身上。
「北四條家家主和滿,你的臉色很難看啊!」
雪哉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因爲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你真傻!」路近說話的聲音簡直像在唱歌。「無謂的掙扎只會讓自己丟臉,既然被叫來這裏,你就該據實以告,說出一切。」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那個男人用緊張的聲音回答。
雪哉看到那人的臉,頓時瞪大了眼睛。他是北四條家的家主和滿,正是促成雪哉來中央的和麿父親。
「你竟然做出這種好事。」路近突然用可怕的聲音說道,然後站了起來。「我說了好幾次,嚴禁輕舉妄動。你犯下了目前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失敗,導致目前的狀況很不樂觀。」
「聽說皇太子的手下正在找這些金幣的主人,遲早會查到你的名字。如果最後查到長束親王的身上,你要怎麼負起責任?」
路近邁着悠然的步伐走向和滿,用更加平靜的語氣瞇眼問道。
「路、路近,你說話要注意語氣。雖然你是南橘家的人,但也不能這樣血口噴人。」
「你是傻瓜嗎?似乎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狀況。」
路近看到眼前的男人還想狡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然踢向和滿。和滿的身體被他用力一踢,立刻飛了出去,滿撞到了牆壁,連雪哉靠着的柱子也跟着搖晃起來。
和滿哇哇大叫着在地上打滾,路近走上前,毫不留情地踩住他的胸口。
「你的所做所爲已經傳入了那一位的耳中,你就趕快承認吧?這些金幣對北家的人來說,不是『特別的東西』嗎?如果是北家旗下的其他家族,應該不會用這些金幣。但你家不一樣,聽說你手頭很緊,還向商人的裏烏借了錢,週轉不靈,債臺高築。」
所以纔會動用原本不該用的吉祥物。
路近說話的聲音完全沒有感情,和滿的臉色越來越差。
「我再問一次,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解釋就趕快說!」
和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不時瞥向長束所在的上座。
「我一開始就說了好幾次,如果有什麼需要解釋就趕快說。」路近注視着和滿,伸出了左手,原本站在路近身旁的手下立刻遞上了一把差不多有一個人高的大太刀。「事到如今,無論再說什麼都爲時太晚了。」
路近聽了,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嘲笑聲。
「首先,你先去處理一下這身衣服。」長束看着路近說道。
「住手!」不知道哪裏傳來一個尖叫的制止聲。
和滿的頭骨漸漸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他大聲尖叫着,不顧一切地掙扎起來。但是路近一動也不動,漠然地低頭看着和滿。
「路近,刀下留人!」
「如果因爲這種事就產生猶豫,這種盟友不要也罷。」
「若不這麼做,我就失去當護衛的意義。今天的事足以遏止有人企圖背叛。」
敦房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他的手上滿是剛纔抓住路近時沾到的鮮血。
和滿發現後,「啊啊啊啊」地尖叫起來,完全不像是男人的聲音。
「即使這樣,」敦房用力搖頭,瞪着路近說:「那件事只是小事。比起那件事,如果北家知道你殺了和滿,絕對會視我們爲敵。無論如何,根本沒必要無謂流血。」
「無論如何,腐爛的根必須斬除,否則,腐毒就會蔓延到整體。」
「我不知道他能夠發揮多少橋樑作用,更何況他的兒子不是因爲闖了禍,引起了北家家主的不滿嗎?」
雪哉雖然很不想再湊到縫隙前偷窺,但還是剋制着幾乎讓胸口發痛的劇烈心跳,基於義務感,硬是逼迫自己繼續偷窺隔壁的包廂。
「在吵什麼?」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們纔不要被你這種人拖下水。如果你真心爲那一位着想,就趁連累衆人之前—死得乾脆一點!」
「都一樣。」路近一臉嚴肅地對敦房說:「這種血腥的事都交給我處理,不需要弄髒長束親王的手,所以你只要走在乾淨的路上就好。」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你發現用自己的名字借不到金子,竟然冒用長束親王的名字。」
「成爲盟友的他反而扯長束親王的後腿,這就失去了意義。我們不能因爲一個無能的雜兵,就讓所有人都遭遇危險。」
「要忍耐。」長束很有耐心地重複了相同的話。
「您不回朝廷嗎?」
「正合我意。」
這個令人神往的男人和現場的氣氛格格不入。然而,即使在長束嚴厲的眼神注視下,路近的態度也完全沒有改變。
「不是這樣!我完全沒這個意思!」
「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旦失敗,就會重蹈這個男人的覆轍。」路近露出了猙獰的笑容繼續說道:「我就是長束親王的劍。只要有人違反長束親王的意志,不管有多少人,我都不會放過。你們給我記清楚了!」
這名年輕宮烏的長相雖然無法和皇太子相提並論,眼角的痣看起來很性感,但他現在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臉色很蒼白。
留在包廂內的長束突然站了起來,走向茫然注視着躺在房間角落和滿屍體的敦房,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啊啊啊啊啊,長束親王、長束親王。」和滿看到敦房也走回了長束身旁,似乎產生了危機感,頓時渾身發抖,哀求着主公。「我這都是、我這都是爲親王着想。」
長束一臉嚴肅的表情閉上了眼睛,敦房臉色發白,用袖子捂着嘴。路近被噴得滿身是血,即使全身都滴着血,仍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開什麼玩笑!你擅自動粗哪裏是懲罰?這根本只是動用私刑而已!而且你有什麼權限做這種事?」敦房憤然地說出誰都不敢說的抗議。「必須由長束親王做裁決。路近,請你不要搞不清楚狀況,你只是長束親王的護衛,無法代替長束親王行使權力。」
始終沉默的長束看到護衛和親信針鋒相對,終於開了口。
敦房說完,低下了頭。路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誇張地聳了聳肩。
雪哉隔着縫隙,和已經失去靈魂的眼球在空中對上了眼,他竟然沒有叫出聲音,簡直就像奇蹟。
「誰來救救我!」
另一個比路近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周圍的人都同時緊張起來。一個男人邁着悠然的步伐,跟在發出尖叫的年輕人身後走進了包廂。
「敦房叫我無論如何都要過來看看,所以我就來了。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等你換好了衣服,你們一起到我宅邸來。」
一個年輕的宮烏從包廂外衝進來,一把推開了路近。
「敦房,敦房,救命!」
路近對明理的主子笑了笑,再度回到和滿身旁。而敦房在長束的注視下,遲疑了片刻,最後離開了和滿身旁。
路近把刀鞘丟在地上,銀色刀鋒在紙燈的燈光下閃爍着。
「長束親王,我完全不知道您也會來這裏。」
大太刀的寬闊刀刃從和滿的側腰一口氣砍向肩膀,他的身體立刻被劈成了兩半。被砍落的上半身不知道什麼緣故,竟然飛向了雪哉躲藏的牆壁。
「回答我!」路近在說話的同時,甩了和滿一個耳光。
「……你們雙方的意見我都瞭解了。」
「長束親王……」敦房聽了長束的話,突然哭着說:「和滿有妻子、孩子,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至少要包一筆慰問金。雖然和滿做事太輕率了,但實在太悲慘了。」
路近用鼻子哼了一聲,推開了敦房抓住自己衣襟的雙手。
長束無言地嘆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
和滿嘴裏流着血,聽到這句話,立刻嚇得停止哭泣。
路近毫無懼色地回答,獨自照顧着和滿的敦房向他投以銳利的眼神。
突然又聽到啪哩一聲,有什麼東西撞到了雪哉偷窺的縫隙另一側。短暫的黑暗後,帶着水氣的東西滑落在榻榻米上,隔壁的燈光再度滲到雪哉所在的房間內。和剛纔不同的是,周圍充滿了令人噁心的鐵鏽味。
路近這才終於低頭看着自己被鮮血溼透的衣服,小聲地嘀咕:「恕我失禮。」
路近行了一禮,帶着自己的手下離開包廂準備去換衣服。
「太荒唐了,怎麼可以用暴力支配?在遏止有人背叛之前,這也許會讓原本想要追隨長束親王的盟友產生猶豫。」
「親王,你怎麼會來這裏?」
「遵命。」
敦房聽了這句話,猛然抬起視線,抓住了路近的胸口。
路近瞪大了眼睛,立刻鬆開了和滿,整理好上座的座位,讓給那個男人。
「就是之前曾經向您提過的事,我正在懲罰輕舉妄動的人。」
「你爲什麼只考慮到眼前的事?」敦房發出宛如悲鳴般的怒吼,秀麗的臉龐因爲懊惱扭成了一團,悲痛地說:「和滿的確很愚蠢,我也承認這件事。但在日後和北家的宮烏交涉時,他絕對可以發揮橋樑作用,我努力至今的計劃全都被你毀了!」
額頭被抓住的和滿發出了慘叫聲,但路近的手用力擠壓着,幾乎要把他的頭骨擠碎出聲音,讓他不得不閉了嘴。
「我、我是爲了那一位纔會做這件事!雖然最後失敗了,若一旦成功,你也會拍手叫好!」和滿一口氣爲自己辯解道:「你根本沒有資格指責我!」
室內的其他宮烏也完全沒有人要出手相助。面對路近的粗暴行爲,有人皺眉,有人害怕,也有人對和滿露出了不屑或是同情的表情,但所有人都坐着不動。
「我絞盡腦汁思考如何避免流血,難道要我爲你造成的流血擦屁股嗎?」
「你以爲只要暗殺皇太子成功,就可以抵銷你所做的一切嗎?」
「無論長束親王還是我都曾經說過,目前是養精蓄銳的時期。你擅自妄爲的事,卻推卸到長束親王的頭上,簡直太可惡了。」路近好像在自言自語般小聲嘀咕着,追着滿地爬的和滿。「你無法貫徹主人的命令,簡直比狗還不如!」
「……你這是看不起我嗎?」
大包廂內簡直就像是地獄。和滿身體噴出的血繼續將包廂染成紅色,被濺到血的宮烏們,有人尖叫,也有人一動也不動。在引起一片不小騷動的包廂內,只有長束和敦房所在的上座沒有濺到血。
「長束親王?」敦房難以置信地叫了起來。
「你的想法太嚴苛了。」
路近完全睜開了雙眼,露出了像獠牙般的牙齒。
「和滿,這次的事是你一個人策劃的嗎?」路近平靜地問道。
「我們並不是你的士兵!」
其他宮烏飛也似的離開了包廂,只剩下長束、敦房和路近,以及他的手下,還有一牆之隔的雪哉。
他掃視了呈現恐慌狀態的宮烏,用沙啞的聲音厲聲喝斥道:「夠了,你們這些狗雜種給我聽好。你們以後還敢輕舉妄動,我不會制止,如果能夠在長束親王不知情的情況下奪走皇太子的性命,那就是萬萬歲,但是,」
「你果然腦筋不清楚。」
「我原本就有此打算。」
「敦房,到底是誰搞不清楚狀況?我只是處理了長束親王無法處理的事。你搞不清楚自己的職務,把長束親王帶來此地才大有問題。長束親王!」路近說完,炯炯雙眼看向自己的主子繼續說道:「雖然敦房說我在動私刑,但既然這件事無法張揚,就只能以私刑處罰。可以將這裏交給我處理嗎?」
雪哉曾經看過這個男人,他在紫宸殿時,就坐在長束的下座,是長束的親信之一,記得皇太子叫他敦房。
長束無視敦房補充道:「但是,你必須對因此引發的事端負起全責。」
和滿的牙齒被打落,鮮血四濺在榻榻米上,他哭着一口氣說道:「沒錯,沒錯!因爲我覺得只要消滅皇太子,長束親王就可以成爲下一個金烏。我這是爲長束親王的將來着想。」
「路近,你在幹什麼?」
路近徹底感到無奈地垂下肩膀,仍然踩着和滿的胸口,彎下了身體,一把抓住了和滿的腦袋。
「你竟然這麼殘忍……」敦房茫然地跪在血泊前。
雖然長束制止了兩個人的爭論,但似乎並不打算敷衍了事。
「你說反了。正因爲結果失敗了,我纔會找你算帳!既然要動手,就非成功不可。」路近不屑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拿下皇太子的性命,那就是壯舉,會對你讚不絕口。但是,現在一切都失敗了。你不僅違反命令,還扯了我們的後腿,造成了這樣慘不忍睹的結果。」
「我宅邸離這裏最近,不是嗎?」
路近冷笑着說。
「對於今後的方針,我們的意見必須一致,今天在得出結論之前,誰都別想回去。」
長束默默思考良久,終於表示了同意:「好。」
「敦房,現在要忍耐。」
這個男人聽到路近的話,露出了嚴肅表情。他就是在新年時,曾經對雪哉釋出善意的長束親王——皇太子殿下的皇兄。
那個高大的男人用深綠色的頭巾遮住了臉,他一踏進包廂,現場的氛圍頓時變得緩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可以做任何事,請你高抬貴手,求求你。」
雪哉聽到和自己有切身關係的話題,忍不住悄悄吞着口水。
路近冷眼看着他,冷酷地把他踢開。
「你太在意這種小事情了,反正只要長束親王能夠成爲金烏就好。在此之前,遏止盟友輕舉妄動,不正是參謀的使命嗎?」
路近不理會敦房的制止,和滿的尖叫聲也叫到一半就停止了。
「你知道我至今爲止,爲了拉攏盟友花了多少心血嗎?考慮到以後的事,說服北家是最優先的。」敦房一口氣說道:「爲了拉攏北家,長束親王也一次又一次親自造訪北領。我們之前付出的努力都白費了!和滿是北家旗下第一個積極支持長束親王的盟友啊!」
雪哉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心跳加速,覺得和滿可能真的會被路近折磨致死。
「這是……但是、我……」和滿感受到和剛纔不同的恐懼,臉上失去了血色。
男人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拿下頭巾,露出了臉。他一頭整齊的黑髮從綠色的頭巾下露了出來,那張威風凜凜的臉,是雪哉很熟悉的八咫烏。
「你這個狗雜種!」
「路近的做法的確太激進了,但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妨認爲他承擔了所有骯髒的事,要咬牙忍耐。」長束看着敦房的雙眼說道:「這裏就交給路近處理吧!」
敦房一時說不出話,最後很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
「這就是昨晚發生的所有狀況。」
皇太子和澄尾聽完之後,皺起眉頭陷入了沉默。
「這樣啊!原來是北四條家的和滿自作主張。看來背後沒有北家支持,暫時該說是……好消息。」
皇太子低聲嘀咕着,但雪哉抬頭提出了疑問。
「……即使您聽到長束親王也在場,也似乎不感到驚訝?」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皇太子用完全沒有流露內心感情的聲音說道,這讓雪哉無言地注視着他。
皇太子突然抬起頭,用好像愛操心的母親般的眼神看着雪哉問:「你沒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
「你的氣色很差。」
雪哉知道澄尾會這麼說,是擔心自己,但還是裝糊塗地嘀咕道:「因爲昨晚纔看到那麼可怕的事,而且剛纔還在谷間聽人使喚,氣色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他親眼目睹了和滿悽慘的死狀,所以一夜完全無法闔眼。
雪哉感受到另外兩個人仍然對他露出關心的眼神,便一臉正色說:「雖然我有很多想法,但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以後也會繼續這麼做。因爲我人生的座右銘是『可以反省,但絕不後悔』。」
雖然他的心情沒有像自己說的那麼輕鬆,但並非都是逞強。
澄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力摸着他的頭說。
「雪哉,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雪哉看着皇太子,發現皇太子仍然皺着眉頭。
「你在谷間期間,有沒有看到之前把人腦袋射穿的射箭手?」
如果射箭手不是北家的人,就可能是谷間內專門代人行兇的殺手。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雪哉在谷間生活了一個多月,照理說應該會見到。
幾乎所有的宮烏都靠〈蔭位制〉進入宮中。喜榮也藉由這個制度,年紀輕輕就在宮中擁有相當高的地位。一旦利用這種制度,即使什麼都不做,也可以當上高官。
皇太子認爲應該有其他人事先給那些流氓服毒,而且射穿了那個準備招供的男人腦袋。因爲和滿不可能有那麼周詳的盤算,如果是他計劃了整件事,未免對這種事太熟練了。
「他也是南家旗下的宮烏,但他並非來自像南橘家那麼有勢力的家庭,所以一路走來應該喫了不少苦。」
雪哉並不只是單純在那裏工作,他隱約察覺到那是皇太子把他送去谷間的最大理由,所以很仔細觀察谷間的人,試圖找到射箭手。
「對了,路近和敦房那兩個人是誰?」
「我連護衛也都確認了,但仍然沒有發現。」
「殿下,我會盡力發揮作用。」
澄尾特地補充道,但似乎也在某種程度上承認路近的影響力。
第一天,金烏會率領宮烏,展開名爲〈狩藥〉的狩獵,但金烏並不是親自去狩獵。
端午節是宮中的大節日,會連續兩天慶祝。
雪哉想起昨天晚上敦房有點敵不過路近的情況,忍不住嘆着氣,終於瞭解情況了。
「……但都只是傳聞吧?」
「他沒有加入山內衆,而是成爲長束親王的私人護衛。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是所謂的天才,所以很多手下都崇拜他。在缺乏團結的山內衆內,他的信徒也可以形成一大勢力。只是我很討厭他。」
雪哉舉起手問道,他覺得這兩個人和其他宮烏不同,與長束之間的關係似乎很密切。
〈蔭位制〉是指後代能根據祖父或父親的官位,半自動決定孫子或兒子官位的制度。
「是啊!在那種地方,只要花錢,什麼事都可以搞定。」
「不知道。」澄尾也皺起了眉頭,「雖然不知道有幾分真實,但至少我不喜歡那個人。如果可以,也不想和他交鋒。」
「路近是很優秀的武人,擔任長束的護衛。」
第二天的儀式,就是將狩獵時的收穫,像是鹿茸和鹿肉供獻給山寺,送給在宮中服侍男人的宮女。
「要去櫻花宮嗎?」
「當然知道。」
「他的確很厲害,至於是否優秀就不得而知了。總之,他這個人做事很過分,在勁草院也很有名。」
然而,路近特地進入勁草院,而且還以榜首的成績畢業。
「我記得他是南家家主夫人的孃家?」
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的皇太子沉默片刻後,抬起了頭說:
「第二天,你和我一起前往櫻花宮。」
「喔,對不起!」皇太子心不在焉地回答後,低吟了一聲說:「果真如此的話,就代表即使和滿支付了報酬找人殺我,可能另外還有其他人蔘與這件事。」
澄尾和皇太子都陷入了沉思。
〈典藥寮〉飼育的能成爲藥膳的動物之中,有一種叫九色鹿,每年端午節時,金烏就會親自割下鹿角,作爲珍貴的靈藥。爲此進行的一系列儀式,便稱作爲〈狩藥〉,同時也會獵鹿。
「沒有。」
普通人的確不可能用一把太刀將一個男人的身體劈成兩半,他的腕力相當驚人。
「有名?」
「和滿的家人中也沒有這個人嗎?」
「雪哉,你知道很快就是端午節了嗎?」
「路近以前叫『南橘的路近』。在南家旗下的宮烏中,他來自家世很好的家庭,但他沒有使用『蔭位制』,而是自己加入了勁草院。」
皇太子第一天會去狩獵場實際獵鹿,第二天要將鹿肉送到他未來新娘等待的櫻花宮。
「所以路近才向他確認,有沒有其他人蔘與嗎?雖然他在招供之前就被殺了,但據我所知,他並不是那麼有膽量的人。」
這就奇怪了。澄尾露出凝重的表情。
「沒錯,因爲搞不好有機會讓你大顯身手。」皇太子拍了拍雪哉的肩膀,「我很感謝你這次的行動,下次也要好好努力,近臣。」
「因爲我被那些店家使喚,去了很多地方。殿下,該不會是你請店家這麼做?」
雪哉在說話時,想起了昨晚瘋狂的那一幕,就覺得那些傳聞應該八九不離十。
「對,雖然血統不差,但並不是擅長政治的家族,而是因爲女兒嫁給了南家家主,才終於建立的弱小貴族。目前正室只生了一個女兒,所以想靠血緣關係升官似乎有點困難。那個家族目前只有敦房一個人很優秀,可以說,他的努力將關係到家族的命運。」
澄尾聽了皇太子的話,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原來如此,還有這些內情。」
雪哉臉上的表情似乎透露出內心的想法,澄尾急忙否認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言在先,我討厭他並不是因爲他很強,而是他這個人很奇怪,難以溝通,所以才討厭他。」
「那敦房呢?」
「我也透過其他途徑調查了,但北四條家可能參與這次暗殺行動的人,昨晚都與和滿在一起。」
「對。他把和他比武的教官打得半死,還把入侵勁草院的小偷給打死了,留下了很多驚人的事蹟。」
「但是,殿下,既然這樣,你該事先告訴我啊!」起初他真的以爲自己被賣了。
「難以溝通?」雪哉昨晚經歷了很可怕的事,隱約瞭解澄尾想要表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