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烏鴉不擇主

第一章 廢物次子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9萬 字

雪哉醒來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夕陽漸漸西沉的天空。飄散的雲朵在斜陽的照射下,發出金色的光芒。

他正想起身,頓時感到全身疼痛,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可惡……竟然下手這麼狠。」

他放棄起身,再度在地上躺成了大字。空氣冰冷清澈,凍得他手腳都有點麻木了。

他躺在那裏仰望天空,在淡淡的晚霞中,看到一道黑影飛向這裏。

那是一隻烏鴉,而且是一隻三腳烏鴉,體型比普通的烏鴉更大。

雪哉看着那隻烏鴉越飛越近,忍不住扶着額頭叫了一聲:「啊呀!」

只見那隻烏鴉飛到自己的上方,接着急速下降,幾乎快撞到地面時,烏鴉的身影猛然扭曲變形,就像捏糖人似的,身體漸漸幻化,下一剎那,變成了人的樣貌。

「雪哉!」

當那隻大烏鴉出現在雪哉面前時,已經變身成一位穿着黑衣的少年。

他不是別人,正是雪哉的長兄。

「怎麼了?你爲什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雪哉故意裝糊塗問道,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笨蛋!當然是來找你啊!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長兄的額頭浮着青筋喝斥道。雖然長兄大聲咆哮,但雙眼露出了關切的眼神。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雪哉發現長兄看着自己身上的傷,笑着掩飾道。

「傷勢如何?」

「沒有大礙,只是跌倒了,撞到頭而已。」

「跌倒的話,肚子上會有腳印嗎?」長兄一臉懷疑的表情打量着胞弟的全身,突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問:「……是昨天那票人嗎?」

「我不是說了嗎?只是跌倒而已。」雪哉苦笑着。

「……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妻子拼命袒護雪哉,但她其實並不是雪哉的親生母親。

家主一臉訝異地反問,麼子立刻閉口不語陷入了沉默。

事到如今,也不能把次子趕回家。雪正感到胃痛不已,獨自走進偏廳,苦惱呻吟着。

長兄冷笑一聲,似乎在說,誰會相信你的鬼話。

「請你原諒我,不管要我做什麼都行!啊,但是不要再打我了!」

成爲鄉長繼承人的長子非常優秀,乍看之下,雪正過着人人稱羨的生活,但他只有一個煩惱——那就是次子雪哉。

「對啊,是我自己做了蠢事!」雪哉若無其事地說道。

垂冰鄉所在的北領有許多武人,率領這些武人的鄉長一家人當然武藝高強。雪正的叔父和胞弟都是在中央赫赫有名的武人,麼子雪雉也倍受矚目,日後將走上武人之路。

「你就是垂冰鄉的雪正鄉長嗎?雖然今天是我們初次見面,但我之前就很想和你聊聊,希望等一下宴會時,我們可以坐在一起。」

「家主,先向您恭賀新禧。」雪正表達了此行目的作爲開場白。

「雖然你說的完全正確,但你這個蠢蛋沒資格說這句話。」雪正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掐死他,接着用手遮住了臉嘆着氣說道:「你們可能不知道,今天還有貴客出席。長束親王目前來到北領,他是之前的皇太子,雖然讓位給皇弟後爲山神效力,但在朝廷內的實力不容小覷。」

「恕我無禮,」名叫和麿的年輕宮烏喫驚地瞪大了眼睛,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很緊張,「請先聽我解釋!」

北領家主英勇善戰,雖不至於斥責雪哉,但可能會說:太不像是武家的孩子了。

令人傷腦筋的是,次子雪哉是個笨得出奇的傻蛋,雪正甚至懷疑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他和大一歲的雪馬能夠一起讀書的時間很短暫,不久之後,就連比他小五歲的麼弟都超越了他,雪正忍不住頭痛起來。幾年前,雪哉爲了尋找走失的麼弟,結果自己也迷了路,呆頭呆腦的樣子讓人根本笑不出來。

長束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說話的聲音十分宏亮。

長束在十年前的政變中失去了皇太子的地位,至今仍然是宗家很受尊敬的皇子。更何況他是宗家的長子,也確保了他在朝廷中的地位。

雪哉和其他八咫烏到了晚上就無法變身,如果要飛空趕路,就必須抓緊時間。

「雪正,把頭抬起來,謝謝你們全家來拜年。還有,阿梓!」家主親切地叫喚着雪正妻子的小名。「我好久沒看到妳了,孩子們都還好嗎?」

「饒了我吧……!真不知道該怎麼向家主解釋。」雪正忍不住仰天長嘆。

「的確是家弟先動手打人。瞭解來龍去脈後,也覺得是我們理虧。」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的起因,是因爲這個年輕人喫了在本鄉販賣的麻糬,但是沒有付錢,是嗎?」

「你的臉該怎麼辦?」

「家主,因爲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是鄉長家的人。卑賤的〈山烏〉竟然謊稱是〈宮烏〉,簡直不可原諒。所以我不是嘲笑他,而是規勸他。」

〈山烏〉是對比〈宮烏〉地位低下的人的貶稱。

家主聽到雪哉抽抽噎噎的哭訴,用力皺起了眉頭。

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雪哉猛然站起身,沒有看上座一眼就跑了起來,然後直直地衝向廳堂一隅,當場跪地磕頭。

「既然這樣,爲什麼雪哉會受傷?」

「當雪雉說自己是鄉長的兒子,正式要求他付麻糬的錢。但是他非但沒有付錢,還嘲笑了雪雉一番。雪雉哭着跑回家後,雪哉就去找他談判。」

「是的。如果你打算繼承我的職位,最好讓長束親王記住你的長相。」

雪正和嫡子雪馬走在前面,帶着妻子、次子和麼子走往大廳中央。和北家有淵源的貴族〈宮烏〉,都已經聚集在主廳兩側,圍着來向家主拜年的雪正一家人。北領家主,也就是北家家主,和夫人一起坐在前方的上座。

那是一名年輕的宮烏,年紀大約只有十五歲左右,坐在廳堂的末座。雖然地位不高,但仍然是宮烏。

只有雪哉完全不行。雪正心灰意冷地確信,如果讓他以武人的身份前往中央,日後一定會成爲垂冰鄉,甚至是北領的恥辱而遺臭萬年。

雪哉也因此成爲了垂冰鄉的名人,大家都知道他是「鄉長家的廢物次子」,不僅腦袋不靈光,還很沒出息,根本不配成爲武家的人。

雪正是北領垂冰鄉的鄉長,他因年紀輕輕就擔任鄉長而遠近馳名。

「爲什麼偏偏是今年大駕光臨……」

和麿氣定神閒地瞇起眼睛說道。

「是!萬分榮幸。」

一家子聚集在家主宅邸門口,只有雪哉的異樣格外引人注目。雖然他和長兄、麼弟都是一身正裝,但臉上的瘀青慘不忍睹,眼皮還流着血,腫了起來,一隻眼睛幾乎無法睜開。

陸續集合的其他鄉長的家族一看到雪哉,都忍不住竊竊私語。

「這、這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是少年父親的宮烏在少年身旁緊張地問。

和麿聽了雪雉氣勢洶洶的抗議,覺得正中下懷。

「很好。」三兄弟低着頭回答。

三個兄弟中,只有雪哉很不爭氣,再加上他的身世有些問題,所以未來令人堪慮。

「都是我的錯,我沒有搞清楚自己〈山烏〉的身份。」雪哉泣不成聲地打斷了雪正的聲音,大聲地喊了起出來。「真的很對不起!但請不要繼續糟蹋我的家人了。」

「你別賴皮!我一開始就說:『我是代表鄉長來找你的。』」

「喂,雪哉,你是怎麼了?爲什麼哭?」家主困惑地問道。

「呃……和麿說的完全沒錯。」從意外的方向突然響起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

「喔,你是說那件事。沒關係,橋到船頭自然直。」

「沒有啊!」雪哉笑了起來,然後窺視着長兄的臉說:「不是時間來不及了嗎?」

雪正忍不住轉過頭一看,次子的後背不停地顫抖,而且未經許可就舉起了手。雪正根本來不及制止,他那張又青又腫、滿是鼻涕和淚水、狼狽不已的臉,就這樣曝露在這些達官貴人面前。雪正可以感受到上座的氣氛頓時發生了變化。

因爲正值新年,地方上也會有小型的市集。從中央回到鄉里的這個年輕的宮烏,沒有付錢就喫了在市集販賣的麻糬。

長子和三男看到他閒適的樣子,都恨得牙癢癢的。

長兄把手放在他頭上解釋道。從長子的嘲諷口氣不難察覺,他也爲此感到怒不可遏。

「是金烏宗家的人嗎?」聰敏的長子聽到前皇太子造訪,倒吸了一口氣。

眉頭深鎖的家主驚訝地看着變成在袒護和麿的雪哉。

「雪哉,你的臉怎麼了?」

雪哉面前的那個人比在場所有人更加臉色鐵青,瞪大了眼睛看着雪哉。

「你這次又闖了什麼禍!」三兄弟的父親抱着頭,發出了悲痛的叫聲。

「因爲這位宮烏大人不理會家弟的控訴。」

「但他完全不理會我。」

「我來爲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金烏宗家的長束親王,你們也向他打聲招呼。」

「喔,我只是不小心跌倒了。」讓父親傷透腦筋的次子,滿不在乎地回答。

今天全家都要去家主宅邸拜年。父親已經先行一步到達,離開之前曾經再三叮嚀:因爲會有很多達官貴人都會去,衣着切記要端莊。

一個身材魁梧的陌生男子,神態自若地坐在和家主同等地位的座位上。這名年輕人的體格很壯碩,絲毫不比高大的家主來得遜色。他五官英俊端正,充分展現了尊貴的出身,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其他宮烏身上常見的柔弱。他一頭粗硬的黑髮披在一身紫色袈裟上,雖然輕鬆自在地坐在那裏,但背挺得筆直,眼神毅然,整個人散發出凜凜威風。

家主越說越小聲,雪正猜想他終於看到雪哉的臉,驀然聽到背後傳來啜泣聲,才大喫一驚地察覺不是這麼一回事。

「和麿,果真如此的話,我就不得不考慮處理這件事。」

「我很看好雪正,相信日後他可以助長束親王一臂之力。」

「對,沒錯!」

雪正的麼子是垂冰鄉的孩子王,他憤然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因爲被喫了霸王餐的小孩子去向他告狀。

轉眼之間,輪到垂冰鄉向家主拜年了。

「對啊!趕快回去換衣服,要在太陽下山之前抵達北家的本邸。」

「不,妳不需要爲這件事道歉。」雪正渾身無力,無奈地向妻子搖了搖頭。

家主在一旁開心地看着,捻着下巴的鬍子補充說道。

家主還來不及回答,脾氣暴躁的麼子就站了起來。

雪正一家人、家主夫婦,以及雪哉磕頭的那個年輕人立刻轉移陣地,來到僕人貼心準備的另一個房間。聽了雪哉的哭訴,和兩個兄弟的說明,雪正終於瞭解了整件事的全貌。

「剛纔已經用井水冷敷了一下。」雪正的妻子一臉爲難地說:「老爺,請您不要罵雪哉。無論家主問什麼,都由我來說明吧!」

在雪哉身上完全找不到一丁點鬥志,每天早上練武時也有氣無力,不堪一擊。當他們三兄弟比試時,纔剛喊「開始!」他的木刀就被打落在地。

你到底在說什麼?長兄和麼弟都露出責備的眼神,雪哉虛弱地垂下了頭。

金烏宗家,指的是族長一族。

「太好了。」

不愧是宗家的八咫烏。雪正對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年輕人感到震懾不已,再度行禮。

果然是前皇太子。雪正心裏思忖着,恭敬地鞠了一躬。

八咫烏支配的〈山內〉,由四領和區分四領的十二個鄉所構成,鄉長的地位不低,雖然是世襲制,但能在二十歲出頭就當上鄉長,可說是史無前例。雖然一度有人對此說長道短,但在他正式迎娶家主女兒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對此感到不滿。

「所以,我今天的確是爲了家弟的無禮去向和麿道歉。我打算向他說對不起,但他似乎對我的道歉方式感到不快……」

「鼻青臉腫啊!」

家主夫人最先開口,她比家主更常見到雪正的這幾個孩子,所以看到雪哉的慘況,似乎無法保持平靜。

長兄說完抬頭望向天空,天色比剛纔更暗了些。

「夫人,這是……」

「雪哉哥!」

「怎麼了?」

山內的東領屬於東家,南領屬於南家,西領屬於西家,北領屬於北家,東南西北四領由稱爲〈四家〉的大貴族統治。根據傳說,四家起源於始祖——第一代〈金烏〉的孩子。因此,四家是族長金烏家的分家,金烏家則被稱爲〈宗家〉。

「你的意思是?」

「託家主的福,一切平安無事。」被點到名的梓也露出恭敬的微笑,抬起頭說道。

垂冰的三兄弟中,雪哉和其他兩個兄弟的母親不同。由於雪哉的生母很早就去世,雪正賢慧的妻子把雪哉視如己出,悉心照料他長大,所以平時都不會想到這件事。但今天要出席有很多重要人物的大場子,如果雪哉又做出什麼失態之舉,得讓妻子爲他善後,不知道別人又會在背後議論什麼了。

「最重要的是,垂冰的孩子都很優秀,我也很期待未來……」

「喂!雪哉!」

「誰會想到粗魯無禮,像這樣大吼大叫的小孩子竟然是鄉長的公子。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他在說謊,而且也是他先動手。若不是我的朋友出手幫忙,我早就被他打傷了。」

「好。」家主點頭應了一聲,和麿立刻鬆了一口氣。

「恭喜啊!」家主開心地舉起一隻手應了一聲。

家主聽了之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向身旁的年輕人。

「什麼?」家主皺起了眉頭。

「不是不是,這是誤會,這是雙方誤會造成的意外。」和麿立刻慌了神。

「我爲家弟出手打人道歉,然後再請他付麻糬的錢。」

「不是這樣!」和麿說話的聲音簡直快哭出來了。

「你繼續說下去。」家主對着雪哉點了點頭說道。

「是的。結果他就對我說:『你要搞清楚自己山烏的身份。』『不要說謊!』還說:『哪有宮烏穿得這麼寒酸!』我告訴他,地方的宮烏都這樣,他還是不相信。」

「閉嘴!」和麿激動地叫了起來,「難道不是嗎?他穿着羽衣來找我,看起來根本不像貴族。」

變身時,羽衣可以變成羽毛,也可以代替日常的衣服。雖然乍看之下是黑色的衣服,但其實是靠意識製作,也成爲身體的一部分。武人和買不起衣服的平民都穿羽衣,但有錢人平時不會以羽衣的樣子現身。

和麿主張說,他沒有想到鄉長的兒子竟然會穿羽衣。

「而且,他假裝爲胞弟的無禮道歉,其實是來羞辱我。我覺得他將錯就錯,繼續用謊言來爲胞弟圓謊!他對我說:『家弟先動手的確有錯,但我身爲鄉長的代理人,要求你還錢的主張仍然沒有改變。』」

「他說的完全正確啊!」

「不,雖然是這樣,但不是這樣。」

和麿在說話的同時,似乎發現自己在自掘墳墓。家主無法理解他要表達的意思,他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因爲我沒想到他真的是鄉長的兒子,以爲是山烏在說謊……認爲他在羞辱宮烏。」

「鄉長的兒子代替鄉長找你調解竊盜的事,結果你就和黨羽一起痛打雪哉嗎?」

家主不悅地說道。

和麿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他在這一刻之前,完全沒有想到事態會向這個方向發展。

「調解、竊盜的事?」

「鄉民經常會拜託鄉長家裏的人前去和貴族交涉,而且你爲何喫市集裏賣的麻糬不付錢?」

「他說:『就當作抽稅。』」

「如此一來,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問題就解決了,雪哉也可以在宮中學習禮儀。」

麼子雪雉敏銳地察覺到風向變了,立刻補充說明。

家主用力嘆了一口氣,再度看着垂冰鄉的鄉長一家人。

「因爲我有點好奇這裏的狀況,而且沒有人聊天的酒宴太無聊了。」他淡淡地笑着說。

「唉,我都說了不要嘛!」

「我這麼不懂禮貌嗎?」雪哉事不關己地反問。

「不必知道也沒關係,我一輩子都不想離開垂冰鄉。」

始終沒有機會插嘴的雪正趁沒有人注意,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側腹。

雪正原本就因爲雪哉的身世等問題感到愧疚,所以不敢對家主的決定提出異議,他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胃。

「很抱歉,我的人竟然如此無禮。雪哉,你的傷勢如何?」

雪正的三個兒子也嚇了一大跳。

「噓!」雪正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

「啊!」和麿倒吸了一口氣,嚇得縮成一團。

「這簡直就是一舉兩得,先去當一年的近侍再說。」家主越聊越得意。

雪哉聽到可以因此出人頭地,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嗯,事到如今,無法再把和麿送進宮內了。」

「長束親王,您怎麼來了?」

長束輕輕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在家主身旁坐了下來。

和麿用屈辱的姿勢小聲道歉後,就被帶了出去。想必等一下會和在外面提心吊膽的父親,一起再度挨家主的罵。

雪哉直截了當的回答,讓家主也大喫一驚。

「的確。對垂冰鄉來說,如果有親戚和中央有關係,也會大有幫助,你不妨認爲這也是對垂冰鄉的未來有幫助。」雪哉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長束對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如果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我一定鼎力相助。」

「和麿原本不是準備進宮,擔任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嗎?您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也贊成,我經常在想,雪哉大材小用未免太可惜了。」梓開心地點了點頭說。「雪馬,你認爲呢?」

「他還說什麼『山烏當然必須孝敬宮烏。』這是發生在市集的事,只要去調查一下,有很多八咫烏可以作證。」

雪正看到長束突然出現,忍不住冒着冷汗,再度爲兒子的失禮道歉。

「什麼事都還沒有開始做,就開始嘮叨埋怨,你給我把耳屎掏乾淨好好聽清楚,若不到一年就受不了逃回來,我會把你送去勁草院,徹底治一治你的劣根性,讓你改頭換面。」

「就因爲你這樣,所以我更要你去外面看看。」

「既然已經和家主、長束親王約定了,那你就要進宮一年,無論如何都要撐一年。」

「你的夢想還真是微不足道。你是男人,難道心中沒有大志嗎?」

「呃……」和麿表現出厭惡的不情願。

「對了,老爺,」家主夫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我想到一件事。」

〈勁草院〉是專門培養名爲山內衆的宗家近衛隊的機構。

在嚴肅的新春拜年之際,突然有人大哭,而且跑去某個人面前下跪,任何人都不可能不驚訝,當時坐在長束旁邊的家主,也露出啞然無言的表情。

雪馬不甘示弱地說。

「不,老爺,我覺得雪哉的想法也很好啊!」家主夫人說完,對雪哉露出了親切的微笑。「但是雪哉,爲了你的長兄和垂冰鄉,不也該去中央好好鑽研一下嗎?梓,妳認爲呢?」

「我就是不想要這樣。」雖然雪哉臉上的表情很沒出息,但他的態度很堅決。「等我長大之後,希望可以幫忙長兄,然後在垂冰悠哉悠哉地過日子,絕對不想去宮中。」

「還好,雖然很痛。」雪哉若無其事地回答,剛纔的眼淚不知道去了哪裏。

「……真的、很對不起。」

既然宗家的八咫烏開了金口,當然就沒有理由拒絕了。

「言之有理,是我們疏於教育……」

長束看到兄弟兩人小聲地你一言,我一語,似乎覺得很有趣。

雪哉立刻驚叫起來鞠躬說道。和麿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和麿?」家主一臉可怕的表情叫着他的名字。

「總而言之,我很高興雪哉能夠去宮中,我認爲他應該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這一刻,雪正內心才終於擺脫了猶豫,把臉湊到雪哉面前,心灰意冷地小聲說道,以免被正在熱烈討論雪哉進宮這件事的家主夫婦聽到。

雪正的胞弟以前是山內衆,雪哉無數次聽他邊喝酒邊說起勁草院的生活有多麼辛苦。

聽到這個不疾不徐的宏亮說話聲,在場所有的人都立刻正襟危坐。

雪哉無視陷入沮喪的父親,在這個關鍵時刻展現出真摯的態度,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兒子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滿,雪正心浮氣躁地舔着嘴脣。

「這件事不該由你道歉。」

雪哉的長兄和麼弟聽到他被逼急的聲音,都悄悄把頭轉到一旁。長束似乎也聽到了,露出淡淡的苦笑,但雪哉的兄弟和長束都無意爲雪哉說話。

「混帳!」家主大喝一聲,屋子的樑柱似乎都在顫抖。

「是的,我認爲家主夫人和母親所言甚是。」剛纔不敢插嘴的長子用力點了點頭。「家弟只要有意願,就可以把事情做好,只是他很少有意願想做什麼……」

然而,雪哉的主張無法打動家主。

「很抱歉,我看得一清二楚。和麿似乎缺乏身爲宮烏的自覺,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我覺得這輩子只要能夠對垂冰鄉,和以後成爲鄉長的長兄有幫助就足夠了,這就是我未來的夢想,請不要讓我捨棄它。」

宗家的皇太子,也就是長束的皇弟,當今的皇太子。之前以遊學爲名離開宮中,最近即將返回山內。目前正在向宮烏的子弟招募近侍,爲皇太子回宮做準備。之前在北家家主的推薦之下,已經決定送和麿進皇宮。

「在今日喜慶場合發生如此失禮之舉,還請長束親王包涵。」

這些既真實又帶着可怕的現實感,拍打着雪哉的肩膀,一旦回頭,就是萬丈深淵。

「你是武家的孩子,說出這種話真沒出息,難道你沒有雄心壯志嗎?」

現場瀰漫着難以形容的詭異氣氛。

「你最先要道歉的不是我吧?」

雪哉聽了長兄的話,氣急敗壞地轉身說。

既然是培養近衛隊的機構,當然必須接受嚴格的訓練。成爲山內衆是光宗耀祖的事,但只有極少數人能夠順利畢業,正式成爲山內衆。其他大部分人都無法忍受刻苦的訓練,被烙上淘汰者的污名,或是被送去從軍,聽人使喚。

雪正卻在內心驚叫:這怎麼行?雪正猛然回頭,發現向來一臉呆滯的次子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妻子和另外兩個兒子雖然感到詫異,但看起來都很開心。

「不敢當,是我們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了失禮的行爲。真的很對不起!」

「領、家主大人,我以爲他們在羞辱宮烏的尊嚴。」

「喔?什麼事?」

「爲什麼?只要你願意,日後有機會在中央當大官。」家主瞪大了眼睛問。

雪哉聽到至少要去宮中一年,發出好似世界末日來臨的哀嚎。

「我也認爲這是好主意,但是否該先問一下當事人的意願?」

有意願就可以把事情做好的人,沒有意願,就只是廢物而已。斬釘截鐵地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就是被認爲「有意願就可以把事情做好的人」雪哉本人。

「一年!即使我真的進了宮,也沒辦法撐那麼久。」

這時,意想不到的人開了口——

「你丟盡了所有人的臉!根本搞不清楚宮烏的職責,只會耀武揚威,對善良的百姓做了什麼?你又沒有當官,竟然要抽稅?簡直不自量力,笑掉大牙了!你父親是怎麼教你的?」

「請您不必擔心,我不會因爲是自己人就手下留情。」

長束親王,太感謝了。雪正露出欣喜的表情,用眼神向長束致意。

「對、對不起。」

家主夫人徵求雪正妻子的意見。

順着家主的視線望過去,長束從容自在地站在門口。

「很抱歉,讓家主擔心了,而且是在拜年的時候發生這種事。」

周圍的人開始討論具體的日程和準備工作,雪哉欲哭無淚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你不必在意,雖然的確有點驚訝。」

「嗯,有道理。那麼雪哉,你想不想去宮中?」家主也點了點頭。

長束可能發現了雪正的爲難,向他伸出了援手。

雪正也知道這是一件光榮的事,但他太瞭解次子的狀況,完全搞不懂哪裏值得高興。上了年紀的家主夫妻完全不瞭解雪正內心的天人交戰,自顧自聊了起來。

和麿用力咬着嘴脣,面對深深鞠躬的雪哉,只能幾乎趴在地上道歉。

「可惡……沒想到這次玩過頭了……」

「既然知道,就好好忍耐一年。八咫烏只要帶着誓死決心,什麼事都可以做到。」

「一丁點都沒有。」雪哉絲毫不覺得難爲情,反而像是豁出去了。

和麿聽到家主的怒斥,臉色發白,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雖然雪正原本很希望雪哉自己說不想去中央,但現下說得這麼露骨,連雪正也覺得有點坐立難安。

長子也馬上在一旁助陣。

「豈有此理,竟然有這種宮烏。」家主激動地扶額怒斥道。

「雪正,姑且不論今天的事,雪哉身爲宮烏,也必須學習在適當的時間和場合,做出恰當的行爲。」

「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行。一旦把我送去那裏,我真的會死,我沒在開玩笑。」

「就是啊!所以我在想,是否由雪哉代替和麿去宮中當皇太子的近侍?」

「讓您看到了我家親戚的失態,真是失禮!」家主拍了一下額頭,苦笑着說。

「不,完全不想。」雪哉不加思索地立刻回答,簡直對問這個問題的家主大不敬。

垂冰鄉的廢物次子進入宮廷這件事,就這樣成了定局。

「……啊?」雪哉收起了臉上的表情。

「事到如今,趕快下定決心,你這個笨兒子!」

「喔,對喔!的確有這件事。」

「喔喔!」原來還有這個好方法。家主喜形於色。

新春拜年至今已經兩個月,雪哉跟着父親來到了中央。

從垂冰前往中央時,除了以鳥形飛行,還可以騎「馬」前往。

八咫烏覺得變成鳥形是一件羞恥的事,宮烏一輩子都以人的外形生活,除了生活困頓,必須以烏鴉的樣貌爲他人工作的八咫烏以外,大部分都希望以人形生活。只有最低層的八咫烏會變成鳥形,被稱爲「馬」,讓其他八咫烏騎在身上,並且約定不輕易變回人形。

雪正也無意變成鳥形飛去中央,從一開始就打算使用馬。雪哉坐在鄉長家僱用的馬上,飛翔在天空前往中央。

雪哉和擔任鄉長的父親,以及日後將會繼承鄉長一職的長兄不同,原本一輩子都不打算前往中央,所以在看到中央的山脈時,就已經想回家了。

父親雪正完全不瞭解兒子內心的想法,大搖大擺地騎着馬進入了關卡。

北領的人進入中央時,必須將通行證交至關卡。當他們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用牢固的柵欄圍起的寬敞空間降落時,一名男僕人立刻跑過來,抓住了馬轡。

雪哉拿下了遮住臉部的擋風布後,跟着父親從馬鞍上跳了下來。

「你有帶通行證吧?」

「如果沒有掉的話,應該還在身上。」

「那就好。」

雪正點了點頭,將繮繩交給了男僕人,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背起行李,邁開了步伐。雪哉和父親一起走進和垂冰的鄉長官邸很像的建築物內,辦理了簽到和確認通行證的簡單手續。

當他們再度回到馬旁時,馬的脖子上已經綁上鑲着白邊的黑色懸帶,背面用白線繡滿了證明鄉長身份的文字。如果沒有這條黑色懸帶,就會被認爲擅自闖入中央,即使被射下來,也完全無話可說,只能自認倒楣。

「請問你們要繼續飛嗎?」看管馬的男僕人發現他們走了過來,恭敬地問。

「不,我打算順便帶兒子參觀一下城下。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送去那裏嗎?」

「請問要送去哪一個馬廄?」

「北家的朝宅,是否可以請你同時通報,我們將在日落之前參謁?」

「遵命!」

四家的居所除了建造在四領莊園內的主邸以外,還有在中央期間居住的〈朝宅〉,平時四家的家主都住在朝宅。

從明天開始,雪哉在中央期間,都會暫時住在北家的朝宅。

翌日,雪哉進入了朝廷。

這件官服是母親親手縫製的。

「『母親祈禱你能夠順利完成使命,健康回家。』」

「唉唉唉唉,真讓人憂鬱……」雪哉嘆着氣。

「唉,你真是煩死了,不要再嘀嘀咕咕抱怨了!更何況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北家的朝宅竟然準備了車子前往朝廷,飛車的上方和前方各系了一匹很大的馬。雪哉雖然有騎馬的經驗,但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坐在車上飛行。

地家的人在中央受到了這樣的對待,心裏都很清楚,所以也很少人有想在朝廷出人頭地的野心,幾乎不曾有過像雪哉這種地家次子進入朝廷任職的事,而且他們壓根兒不想做。

他們繼續走在大路上,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懸崖。更正確地說,他們來到了一座通往斷崖的大橋。

「這、這樣啊!」喜榮的態度不像是北家的少爺。

「不,無須道歉,愧不敢當。」

雪哉忍不住驚叫了起來,衝到橋的欄杆旁,探出身體。

雪哉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湖,雖然他之前就聽說這座湖一眼望不到盡頭,但沒想到比他想像中更加壯觀。

雪哉和雪正坐上一艘被馴服後去除毒素的蛟龍拖曳的船,享受着船在湖面上滑行的感覺,看着岸邊街道熱鬧的景象,船在轉眼之間就來到了中央高山的南側。

聽說北家的朝宅位在中央高山的南側,從這裏北關卡出發,必須繞半個中央城下才能到。雪哉很納悶,雪正爲什麼不直接飛過去,但一走出關卡之後,就立刻瞭解了原因。

「哇,是母親大人。」

「你好,彼此彼此,也請你多指教。」喜榮也露出嚴肅的表情,認真地向他打招呼。

——請務必要保重身體,如果有什麼狀況,立刻和家裏聯絡。

雪哉輕鬆的態度,終於讓喜榮也放鬆下來。

雪哉將官服和信捧在手上,向身在遠方的養母輕輕行了一禮。

「幹麼那麼客氣,叫我雪哉就好。」

「雪哉,你要好好努力。」

「別說這種話,小心遭到天譴。這是很光榮的事,要表現出喜極而泣的態度。」

「是嗎?那就太好了。」

從碼頭到宮廷的中央門之間有一條寬敞的大道,雪哉從來沒有看過修整得這麼寬闊的道路,忍不住感到驚詫。

「……和麿那件事,無論怎麼想,都是他的錯。我剛纔來不及問你,你在新年時受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我是垂冰的雪哉,接下來的一年,請多指教。」

「那裏就是宮中嗎?但我看到門內也有商店。」

「那不是像市集這裏的商店,而是專門做宮烏生意的商人開的店。店裏的商品都很高級,所以也只有高階客人會光顧。」

「對,我們要從這裏搭船過去。」

「是,父親大人也請多保重。」

北家位在北領的邸第很大,雖然很壯觀,但難免有粗俗的感覺,朝宅卻品味高雅。

湖面在春天的陽光下泛着銀色漣漪,熠熠發光。對岸有好幾棟水上建築物,小船載着貨物在湖上來來往往。

「這就是湖嗎?」

雪哉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雪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就是中央門。只要過了這座橋,那一頭就是宮中了。」

那是一座塗了紅漆,看起來很壯觀的橋,橋的這一端是熱鬧的市集,靠山的另一端有一道巨大的門,門前站了幾名士兵。

雪哉一邊打量着掛在屋檐下有金屬雕刻的燈籠,一邊跟着父親來到朝宅的深處。在那裏迎接他們的是北家家主的孫子喜榮,日後將繼承北家家主的地位。

「總之,你要在這裏生活一年,既然已經來到中央了,不如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嗎?」

他打開淺綠色暈染圖案的信紙,聞到了淡淡的白檀香氣。信上用可以感受到她良好家世的漂亮字體,寫了關心雪哉的內容。

「喜榮大人,你不需要這麼在意我,我不會喫了你。」

「請開門!垂冰鄉鄉長雪正和兒子前來參謁,可以麻煩傳達嗎?」

從地方來到中央的人覺得以鳥形飛過這片湖區太可惜,中央的八咫烏都不太願意變成鳥形,所以很多人都會搭船。

走進門內,周圍的氣氛的確完全不同了。原本的大馬路變成了繞着山外圍呈螺旋狀的石板坡道,背對着山壁而建的商店比剛纔看到的店家更漂亮,販賣的商品似乎都是上等品,客人的衣着打扮看起來也像有錢人。而且走過那道門後,就聽不到商人的吆喝和街頭藝人的音樂聲了。

「你第一次坐飛車嗎?」喜榮語帶遲疑地問。

四家分別派出一名公主進入皇宮,四名公主中被皇太子選中的才能正式入宮。候選的公主聚集在名爲〈櫻花宮〉的宮殿中,就稱爲〈登殿〉。

雪正對着緊閉的大門喊叫。

「我根本沒說要取代他進宮。」

可見父親也認爲被迫接手這個燙手山芋,這也情有可原。因爲代表四家的中央貴族,和鄉長等地方貴族之間有又深又大的鴻溝。

白珠公主被稱爲「北領珍珠」,是北領最漂亮的公主,北領所有人都知道,她將進入宮中候選皇太子妃。

雪哉輕輕鞠了一躬說道。

「是啊!終於要登殿了。」

他打開淡青色的官服打量着。那是將禮裝簡化後的短袍,爲了方便活動,兩側都沒有縫死,垂着可以將袖口束起的細帶。針腳很細,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精心縫製完成。

「哇,這是什麼?太壯觀了。」

他們沿着道路走了一小段路,馬路兩旁開始出現了做生意的小店和攤位,大部分都是賣食物,到處飄來香噴噴的氣味,讓人口水直流。也有一些攤位販賣簡單的工藝品和玻璃做的髮簪等裝飾品,很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年輕女人在攤位前嘰嘰喳喳。

「因爲這個緣故,目前的朝廷不怎麼平……所以父親要我轉告,他爲無法親自迎接你深感抱歉。」

雪正把雪哉交給北家朝宅,也向喜榮打完了招呼,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在喜榮帶着雪哉參觀朝宅時,他雖陪在一旁,但在馬廄中看到自己的馬,便決定立刻打道回府。

在身份地位高貴的中央貴族眼中,成爲皇太子殿下的近侍是令人羨慕的事,但地家的人只覺得困擾。

雪哉喃喃地念出最後一句,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母親大人,謝謝您。」

「雪哉,你在朝廷期間,可以把我當成兄長。聽說擔任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很辛苦,如果遇到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雪正把馬交給聽差後,便帶着雪哉走了出去。

「雖然你這麼說,聽說被取消入宮的和麿一家人簡直如喪考妣。」

雪哉默默跟着父親在坡道上走了很長一段路,發現坡道突然變陡,漸漸變成了整修得很完善的石階,路旁的建築也從原本的商店變成貴族的房子。

「不,那怎麼行?」喜榮一臉爲難地皺着眉頭。

「嗯,辛苦你來迎接。」

他一看到雪正,健康膚色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主動走過來。

雪哉在確認物品時,發現在淡青色的官服之間夾了一張折起的紙。

之後喜榮帶雪哉來到他的房間,漂亮的房間絲毫不比喜榮的房間遜色。官服等宮廷生活必需的物品都已經送到他的房間,都是事先從垂冰鄉送來的。

雪哉走進中央門時很緊張,但門衛確認證件無誤,就讓他們進入了。

雖然同樣是宮烏,但也有不同的種類。以四家爲中心的宮烏是中央貴族,地位尊貴,相較之下,鄉長等被稱爲〈地家〉的地方貴族,經常被看不起。

不愧是中央的市集,繁華的規模和垂冰鄉的市集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雪正鄉長,歡迎你來這裏。但是很抱歉,家主和我父親目前正爲白珠公主登殿的事在朝廷商議。」

「是的。」雪哉抓了抓頭,「因爲我是地家的次子,原本以爲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乘坐這種車子。」

來這裏的路上,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所以父子之間的離別也很乾脆。

「如果這樣就嚇到,你以後會驚訝不完。」雪正看到雪哉的反應,笑着對他說。

「無法靠飛行搬運的大行李,就使用水路運輸。也有很多人特地來到碼頭進貨,除了中央門附近,整個中央就像是一個市集。」

當他們走得氣喘吁吁時,終於來到石階的最上方,前方是使用四根塗了黑漆圓柱的豪華四足門,周圍是白色牆壁,充滿了莊嚴的氣氛。

連結大馬路和斷崖的橋下是又大又深的山谷,山壁就像是山谷裂縫其中一側的形狀。因爲過於高聳,根本看不清楚谷底的狀況。斷崖上有好幾個地方噴出了水,像瀑布般落向懸崖下方。

「喔、喔!」雪正聽了喜榮的話,忍不住叫了起來,「白珠公主終於要登殿了嗎?」

今年二十三歲的喜榮是一個快活的年輕人,他的外貌一眼就可以看出和北家家主有血緣關係。即使在朝宅內,他也一身方便活動的狩獵裝扮,顯然很活躍。

門衛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比雪哉想像中更雅緻的前庭。修剪得宜的黑松林立,地上的碎石白得刺眼,一踏進大門,腳下的石板就變成了磨得透亮的黑色花崗石。

「總之,百聞不如一見,你很快就會知道了。」雪正說完,走出了關卡。

「我從小在鄉下長大,當然不可能有辦法取代和麿,但我會努力不丟北領的臉。請你叫我雪哉就好。」

「我是真的想哭,父親大人,你不要言不由衷。」

雪正和喜榮雖是姻親關係,但雪正是喜榮的姑丈。以年齡來說,喜榮也是雪正在北家中最能夠輕鬆交談的對象。

四家在之前統治地方時,經常和周邊的居民發生摩擦。四家無法解決這個問題,於是就向地家的始祖,也就是在地方上有實力人士求助。在中央貴族的眼中,地家就像是暴發戶般的半路貴族,即使官位再大,也仍然無法擺脫「地家終究只是鄉下人」的偏見。

他們稍微聊了一下朝廷目前的狀況後,雪正就把雪哉交給了喜榮。雪哉在雪正的催促下,乖乖向喜榮鞠了一躬。

「是的。你也看到了,完全沒問題了。」

雪正聽聞挑起了單側眉毛說道。

雪哉納悶地看着站在門前的士兵,父親向他說明。

看到雪哉表現出的低姿態,讓喜榮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門旁的小窗戶被推開,裏面的人確認是雪正和雪哉後,旋即打開了正面大門。

越靠近中央,八咫烏就越活躍,店家的數量和種類也更豐富。女人拿着一根長棒丈量布匹販賣、小孩子能言善道地推銷着甜酒和煮熟的豆子、生意人吆喝着販賣魚和蔬菜、街頭藝人緩步走在街上敲鑼打鼓。也有人在賣龍蛋碎片,或是彩色蜥蜴幹、紅色麻雀羽毛飾品這些難辨真僞的東西。

所謂〈登殿〉,就是爲日嗣之子的皇太子選妃所設立的制度。

雖然他跟着也要去朝廷的喜榮身後上了飛車,但感到坐立難安。當車體發出巨大的聲響飛起時,他忍不住驚叫起來,不免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話雖如此,雪哉……大人。」喜榮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喜榮雖然很習慣坐飛行馬車,但似乎很在意車內的沉默氣氛,而且還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雪哉。

即使不用父親說明,雪哉也猜到那是北家的朝宅。

「垂冰鄉鄉長大人,歡迎光臨。」

「真是太好了!那我也放心多了。謝謝你!」

他們在聊天時,飛車已經抵達了朝廷入口,名爲〈大門〉,是通往山中的正門。

貴族的朝宅都建造在山壁上,政治中心的宮廷和金烏一家所住的宮殿都在山中,因此宮廷所在的整座山都被視爲宮中。貴族都在斷崖上或是在突出如平臺的岩石上建造宅邸,大門是爲這些貴族進入山中時所設的門。

雪哉聽說過這道大門,但發現大門的規模遠遠超乎想像。外形和昨天看到的中央門幾乎相同,只是大小規模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大門深入巖壁而建,一旦降落在門內,就無法看到全貌。柱子很粗,五、六個大人拉着手才能夠抱住,門上面的金屬釦環比雪哉的臉還要大。塗上紅漆的柱子色彩很鮮豔,但必定已有相當的歷史。

準備進入宮中的各家貴族搭乘的飛車,陸續降落在門前懸空而建的舞臺上。

「雪哉,你在幹什麼,快過來啊!」喜榮立刻叫住他。

雪哉東張西望慌忙地尋找喜榮的身影,發現他正熟門熟路地準備走進大門,雪哉立刻追了上去。在一片紅色和深紅色的官服中,雪哉身上的淡青色官服格外引人注目。

官位低的官人規定只能穿藍色的官服,官位越高藍染的官服顏色就越深。雪哉穿的淡青色雖然是藍色,卻是很淡的藍,顯示他的官位最低。只有官位比穿藍色官服的官人更高的人,才能穿紅色、深紅色和綠色等官服。

放眼望去,這道主要都是高階官人出入的大門,僅雪哉一人穿着淡青色官服,如果換成其他人,恐怕會感到畏縮。雪哉發揮了天生的神經大條,瞥了一眼皺起眉頭的門衛,若無其事地通過了大門。

然而,一走進山中,雪哉也詫異得說不出話。

因爲他之前聽說宮廷是鑿巖而建,所以想像宮中是如同洞穴般的空間,但親眼看到宮廷的豪華壯闊,簡直讓人忘記這裏是在山中。

門內是一個灰泥和塗漆柱子撐起的寬敞大廳,只有一進大門的地方是挑高的空間。陽光從採光窗直線照了進來,灑在刻了圖案的石頭地面上。天花板很高,必須仰頭才能看見,格子狀的梁和梁之間是別具匠心的雕刻。

「雪哉,這裏就是『朝廷』。」喜榮用腳尖敲着石頭地面向他說明。「舉行重要儀式時,所有官人都要在朝廷集合。你可以看到對面最頂端的地方嗎?」

除了一整面都是門扇的大門以外,其他三方都設置了好幾層欄杆,各層欄杆後方的每一個房間應該就是各個部門。

雪哉順着喜榮指的方向,看着前方最上面的樓層,發現和文官出入的其他地方不同,那裏門戶緊閉,而且那樓層的裝飾特別豪華,不難猜想是個特別的地方。

「那裏就是〈大極殿〉,裏面有金烏的龍椅。在舉行儀式時,那道門會打開,可以直接聆聽陛下的聲音。」

雪哉不由得感到驚歎,原來這就是宮廷。

這時,身穿藍色官服的官人從大門對面的欄杆下方走了出來,他們是喜榮在朝廷內的下屬,喜榮把手上的東西交給他們後,輕輕揮了揮手,讓他們先回部門。

「因爲今天要帶你去〈招陽宮〉,那是皇太子殿下的宮殿。」

「雪哉就交給我吧!接下來就由我負責。」

「啊,給你添麻煩了。」

他以爲皇太子應該有很多近侍,而且自己是新人,應該不需要做什麼事。因爲聽說在宮烏眼的中,認爲能夠在皇太子身邊做事也是很光榮的,所以他猜想就連爲皇太子穿衣服這件事,都會競爭激烈。

走在似乎看不到盡頭的階梯上,漸漸感到疲累,就在雪哉開始懷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宮中時,他們來到山的外側。

雪哉聽到皇太子說話這麼客氣,不禁有點意外。

「澄尾大人,您責任重大,真是辛苦了。」

皇太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後,猛然抬起了頭。他剛纔似乎在寫什麼東西,放下手上的筆,輕輕轉頭看了過來。

「喜榮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雪哉聽了喜榮的話,搖了搖頭說。

喜榮恭敬地向澄尾行禮後,說了一句:「雪哉,那你就好好努力。」便獨自走回朝廷的方向。澄尾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回頭看着雪哉。

然而,從剛纔喜榮和其他官人談話的樣子,顯然不是聽到「皇太子有許多近侍,又有新人加入」的人會出現的反應。雪哉很想問目前的朝廷到底是怎麼回事,想瞭解詳細的內情,但喜榮似乎誤會了他的意思。

雪哉在一旁始終默不作聲,原本以爲沒有人會注意到自己,但漸漸感到有點不太對勁。因爲每當喜榮告訴對方:「我要帶新的近侍去皇太子殿下那裏。」所有官人,就連沒有和他們聊天只是剛好經過的,都露出難以形容的眼神看着雪哉。

「不敢當,他就是新來的近侍嗎?」

「好久不見。」喜榮輕鬆地回應。

「好,那就麻煩您了。」

澄尾回頭看了他一眼,再度轉頭看向前方時回答:「兩個人。」

「一個人!」

「既然這樣,就不必擔心,我也對你充滿期待。」

「這是什麼?」雪哉納悶地看着喜榮的臉問道。

在雪哉來到朝廷的一個月前,皇太子殿下從宮外回到了山內。雪哉進宮這件事是臨時決定的,無法立刻做好各種準備,所以在一個月後才緊急進宮準備擔任皇太子的近侍。

「我說只有兩個人。」

「……我是來自垂冰的雪哉,拜見皇太子殿下。」

澄尾說話時的眼神很銳利,既然是山內衆,想必是武功高強的武人。不過,他的個子並不高,再加上一身曬得黝黑的皮膚,是一個十分有朝氣的年輕人。

他們邊走邊聊,已經來到了面向外側的渡廊。雪哉走在木地板上,腦筋一片混亂,不一會兒,就和澄尾在一棟獨棟建築前停下來。

「不必介意。」

「這是這樣用的。」喜榮說着,緩緩拿起了木槌。

雪哉慌忙跟了上去,發現皇太子來到了庭院。

雪哉之前聽說皇太子年約十六、七歲,但他個子很高,身材削瘦。他的兄長長束無論體格和五官都很有男人味,皇太子看起來很纖瘦,白皙的臉龐甚至散發出女人的陰柔,不過雙眼的炯炯有神非比尋常。

不過,皇太子只是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這樣啊!」並沒有生氣。

「殿下只願意讓一名近侍靠近,昨天之前……還勉強有三名候補……其中一人被老家叫了回去,另一個人頭痛的宿疾惡化,最後一個人也因爲原因不明的心悸、呼吸困難和胸悶,所以都無法來此工作。」

這是什麼意思?雪哉回頭看着喜榮,想要瞭解是怎麼回事,但看到喜榮爽朗的笑容,又將疑問吞了回去。

「幸會,我是來自垂冰的雪哉。」雪哉虛心地鞠躬打招呼。

「你要做的第一個工作,就是這個。」

當。銅鑼響起了笨拙的聲音。

「終於來了。」略微高亢的響亮聲音有一種毅然的感覺。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啊?」

「你不必擔心,大家都小看在武家長大的人。之前都是一些在中央溫室裏長大的宮烏,所以那些官人認爲你也和他們一樣。讓他們見識一下,北領人的志氣吧!」

雪哉至今仍然不知道擔任皇太子的近侍,是個什麼樣的工作?

雪哉淡淡地鞠了一躬,掩飾自己內心被震懾。

「喜榮大人,勞駕您特地來此,不勝惶恐。」

雪哉在皇太子充滿威懾力的視線注視下,悄悄地吞着口水。

「喔,原來是這樣啊!真令人期待啊!」

雪哉發現對方顯然在說客套話,覺得很不對勁,不禁拉了拉喜榮的袖子。

皇太子前方的窗戶敞開着,他深色的背影出現在窗外照進來的柔和光線中。眼前的背影在單衣外披了一件淡紫色薄衫,一頭隨意綁在後脖頸的黑髮,勾勒出漂亮的線條。

一旁的澄尾聽到雪哉稱不上恭敬的回答,感到訝異。

「澆水。」

否則父親就要把我送去勁草院!不管怎麼說,自己也是武家人,死也不可能把這句話說出口。不,其實雪哉本身完全不在意,只是一旦被如此揚言的父親知道,這次恐怕真的會殺了自己。

「請、請等一下,其他近侍呢?至少我聽說一個月前,有將近十位中央貴族的少爺在這裏。」

皇太子把原本披在肩上的薄衣穿好後站了起來,走去渡廊。

「是的,那當然。」

「沒錯,而且要澆固定的水。」

有些官人看到喜榮,主動走過來招呼道。

「殿下,我帶來了新的近侍。」

澄尾頭也不回地應答聲中,帶着一絲疲憊。

朝廷和招陽宮之間有一座堅固的石橋,橋的另一端就是招陽宮的門。離開朝廷,踏上石橋上時,雪哉輕輕靠在橋的欄杆向下張望,發現已經來到比大門高很多的地方。

「那些人不是自行辭職,就是被皇太子殿下開除了。」

喜榮指着澄尾說道。

「如果有人通報,就不需要使用這種可笑的東西……」

皇太子指着種在大小不一、各種花盆內的草花,光是眼前數量就十分驚人。

「澄尾大人的意思是,」雪哉發現自己慌忙擠出的聲音,很沒出息地破了音。「除了你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嗎?」

聽到回答聲後,澄尾打開了門。門一開,雪哉便看到皇太子殿下坐在書桌前的背影。

「不知道這次能撐多久……」

皇太子是一名英俊的年輕人,聰明伶俐的俊美容貌,似乎散發出一股靈妙的香氣。

「這個是什麼?」

澄尾很乾脆地搖了搖頭說道。

「別擔心,他是在北領武家長大的孩子,從小經過磨練,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樣。即使擔任那位皇太子的近侍,也絕對可以完成使命。」

「沒想到喜榮大人會來我們這裏,真難得啊!」

「我是山內衆之一,皇太子殿下近衛隊的澄尾,請多指教。」澄尾敏捷地向他回禮。

「請問,總共有多少八咫烏在招陽宮內侍奉皇太子?」雪哉終於忍不住問道。

「來自垂冰的雪哉嗎?好,那就請多指教了。」皇太子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在輕笑,但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那就先說正事吧!我可以吩咐你今天要做的事嗎?」

雪哉聽到他用公事化的口吻說明這些情況,猜想他應該也對其他近侍說了相同的話。雪哉對其他上鎖的房間並沒有興趣,所以順從地點點頭。

「進來。」

「那你跟我來。」

中央的貴族說話時都慢條斯理,但這個名叫澄尾的男人,口齒清晰,乾脆俐落。雪哉立刻猜到他並非宮烏。

「是嗎?原來是新的近侍。」

巖壁上的門扉旁不見門衛的身影,只有一個很大的銅鑼。

他在澄尾的帶領下,終於進入了招陽宮。啪答一聲,隨着門扉關上的聲音,隔絕了所有的陽光,石材建造的宮殿內光線昏暗,空氣很陰涼。

「真可憐……」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即使發出驚叫聲,無論說什麼都爲時太晚了。

雪哉面對喜榮燦爛的笑容,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閉了嘴。

「怎麼了?你現在纔開始緊張嗎?不必擔心啦!」喜榮帶着笑容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緊張。「我也同意當家的看法,你比和麿更適合這個工作。你來這裏之前,應該也下定決心,在完成使命之前不會回家,不是嗎?」

皇太子將原本指着花盆的指尖,移向相反的方向。

喜榮無奈地說完,用力敲打着銅鑼。

雪哉跟在澄尾的身後,走過好幾扇緊閉的門。澄尾經過這些造形漂亮的門時,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我就帶你去皇太子的房間。但正如我剛纔所說,這裏除了目前正在使用的之外,全都上了鎖,現下爲你準備了皇太子殿下寢室隔壁的一個房間,所以請你務必小心,不要誤闖了其他。」

因此,與其說是負責護衛招陽宮,更像是皇太子本人專屬的護衛。

「你們剛纔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雪哉將頭轉向那個方向,發現在兩側都是峭壁的山壁上,隱約可見有一處冒着白色的水煙。

「我可以請教要去哪裏裝水嗎?」

「沒有另外一個人……只有我和你兩個人。」

與喜榮聊天的官人露出同情,或是忍着笑意在說話時,後方就會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雪哉感到自己背脊冒着冷汗。

喜榮爽朗地笑着說,一邊親自向他介紹了朝廷的環境,一邊領着他去見皇太子。

喜榮走過大門右側的欄杆,踏上好幾層階梯。由於已經是官人開始工作的時間,所到之處,都能看到官人處理正事的身影。

片刻之後,門扉旁的小門打開,一個身穿羽衣的男人走了出來。

「全部都要澆嗎?」

既然招陽宮有「宮」這個字,顯然和普通的宅第不同。雪哉不由得想像這道門扉內有多少房間。

招陽宮似乎位在朝廷山突起的部分。

來到這裏後,雪哉終於發現招陽宮內有點不太對勁,因爲他沒有看到任何八咫烏。除了在前面帶路的澄尾以外,完全沒有遇到任何人,也無法感受到人的動靜。雖然有那麼多門扉都緊閉這件事很異常,但不見人影這件事更讓人害怕。

「我很欣賞你的直截了當,看到那裏的瀑布嗎?」

不可思議的是,庭院裏的樹木都修剪得很醜陋,種在花盆裏的草花也七零八落,景觀缺乏一致性。正當他覺得這裏不像是皇族的庭院時,皇太子開口了——

「好啊!沒什麼可不可以,這是我的工作。」

「別看他這樣,他的武藝高強,目前招陽宮的護衛,由他一個人負責。」

「並不會很辛苦,因爲皇太子之前一直在宮外,直到最近才返回,所以除了目前使用的房間以外,其他的全都上了鎖。」

「……勉強可以看到。」

「希望你每天都用那個瀑布的水來澆花。」

雪哉感到不妙,即使不是宮烏的少爺,面對這種差事恐怕也會畏縮。

「爲何要特地去那麼遠的地方取水呢?不能用那裏的井水嗎?」雪哉皺着眉頭問道。

「有些可以。這裏的每一種草花都各有兩盆,但花盆的顏色不一樣。藍色釉燒的花盆都要用瀑布水澆,白色釉燒花盆都用井水澆,千萬不要搞錯了。」

雪哉聽了皇太子的叮嚀,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我瞭解了。」

「還有,不可以喝這裏的井水。口渴的時候,要喝水缸裏的水。水缸裏的水喝完後,就再去從瀑布那裏汲水。」

「是。」

這樣恐怕要花費不少時間,事不宜遲,那就趕快開始吧!雪哉捲起袖子。

「你在幹麼?」皇太子偏着頭問。

「啊?不,我想開始工作。」

「我還沒有說完,你就要開始工作啊?」

「對不起,還有其他工作嗎?」雪哉不由得按着太陽穴問道。

「我等一下要和澄尾一起外出,在我回來之前,你要把房間收拾乾淨。很多書都丟在桌上,記得要分類之後再放回書架。」

「我瞭解了。」

「除此以外,有一些寄給我的信。中午的時候,你下去民政寮把信函取回來。」

「民政寮?」

那是在哪裏?雪哉很想大叫:我根本不知道民政寮在哪裏!

不過,他剋制住這個衝動,努力回想着在老家時讀的有關宮廷資料的內容。他記得民政寮是兵部省的一個部門,喜榮就在兵部省工作,等一下可以先去找喜榮打聽所在的位置。但想到要在這裏和朝廷之間往返,恐怕沒有太充足的時間。

發號施令的人完全不覺得下達這麼多指示有什麼問題,更顯惡劣。

「這是怎麼回事?」

先來整理房間。

雖然雪哉並不想引人側目,但眼前也無可奈何。他只能對周圍的白眼視而不見,俐落完成工作後回到了大門,再度變成鳥形。

既然皇太子下令按照緊急性高低的順序排列,就代表可以看那些信函的內容。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完成。他急忙打開信函確認。當他拆開其中一封信時,聞到了濃烈的香粉味。

雪哉拍了拍臉頰,露出詭異的笑容點了點頭。

「我瞭解了!那我先來整理房間。」

雪哉心裏很不是滋味,卻還是很有志氣地回答。

「學士說,明天之前要交,而且要我轉達一句話。」

「我對你的全力以赴不感興趣。關鍵在於結果如何,這裏不需要只會努力的廢物。」

雪哉下定決心變身,只要變成鳥形飛行,再遠的地方也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他在轉眼之間就幻化成烏鴉,用三隻腳用力抓着提桶,從庭院直線飛往瀑布。正在巡邏的山內衆立刻靠近,但發現雪哉繫着顯示是皇太子手下的懸帶後,遲疑了一下,很快就離開了。

「喔,對了,還有紙都用完了,可以請你補充嗎?」

「願聞其詳。」

雪哉汲完水後又一路飛了回去,爲盆栽澆水,來來回回好幾趟,在四度往返後,才終於澆完水。這時,皇太子和澄尾回來了,但雪哉已經疲憊不堪,整個人都快累癱了。

皇太子看到雪哉滿頭大汗,仍然面不改色。

不過這種做法並非雪哉的本意,無論門衛的態度,和狐假虎威的自己都讓他感到生氣。他非但沒有感到痛快,心情反而更加沮喪了。

雪哉一口氣告訴門衛,因爲自己沒時間在朝廷內走來走去,所以纔會直接飛到大門,如果無法進入,時間就來不及了。

「……沒有人說無法完成。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但我會全力以赴。」

「等一下!你打算這身打扮進去嗎?」門衛指的是他的羽衣。

門衛沒想到會遭反駁,露出了心虛的表情,不悅地皺眉說道。

那個皇太子平時都在幹什麼?雖然做這件事體力上比較輕鬆,但從侵蝕健全的精神角度來說,還有比這更辛苦的工作嗎?

澄尾一臉擔心地回頭看了雪哉一眼,雪哉堅定地向他搖了搖頭。

雪哉挽起袖子,摩拳擦掌。雖然聽了皇太子的吩咐有點傻眼,但他打算完成所有的工作,地家人的頑強可不容小覷。

他確認了放在書桌上寫給圖書寮的信和要送的東西,先放在一旁,以免在打掃時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然後動手整理雜亂堆放的書。

「恕我直言。」

「現在只能棄車保帥。」

最後,他發出怨嘆聲把書信用力丟在桌上,總算完成了皇太子吩咐的所有工作。

皇太子的嘴角浮現了一絲笑容,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你看到這裏有其他人嗎?」皇太子看了一眼雪哉抽搐的臉,露出冷漠的眼神反問。

「我不是聽差,是皇太子的近侍。」

「嗯。」

雖然在垂冰時,整天被人說是廢物,雪哉已經習以爲常,但不知道爲什麼,皇太子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感到惱火。

門衛垂頭喪氣地後退,雪哉一溜煙地跑了過去。

「不關我的事,我們的使命是守護大門,連這種禮節都不懂的聽差,無法輕易放行。」

面對皇太子冷漠的視線,雪哉腦海中完全沒有浮現「一旦回去,父親會大發雷霆」,或是「我會被送去勁草院」之類的想法,只單純對皇太子那張挑釁的臉發自內心感到火大,一心只想着無論如何都要爭一口氣,讓他刮目相看。

皇太子一字一句說得毫不留情。

即使出聲發問也沒用,他確認寄件人的名字後,忍不住大喫一驚。

雪哉來到瀑布下,看向招陽宮的方向,發現皇太子住獨棟建築,使用了大量的木材支撐,懸在懸崖上。原來是懸空式建築結構。從北家的朝宅飛往大門時,他看到建在崖壁上的房子都用渡廊連在一起,沒想到皇太子住的房子也是相同的結構。

這時,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天,皇太子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了。

接着,他又來到門旁的馬廄。

「殿下,請等一下。這樣雪哉未免太可憐了,還是慢慢教他……」

剛纔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澄尾看到雪哉皺起了眉頭,慌忙插嘴想幫說,但話還沒說完,就被皇太子用鼻子發出的冷笑打斷。

雪哉面帶笑容地補充道。

皇太子終於回來時,太陽早就下山了。

「情況怎麼樣?」

「好啊!如果你發現還有其他事,可以憑自己的判斷處理。至於你的午餐,只要去膳房應該就有喫的。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其他事就由你自行解決,我要出門了。」

「即使沒有明確的規定,這種事是宮廷的常識。」

以前的近侍應該會乖乖幫皇太子寫這些功課。雪哉考慮片刻後,拿出了皇太子的硯臺盒,開始磨墨。畢竟是皇太子所用的硯臺,一看就是陳年逸品,翠鳥形狀的硯水壺也很好用。雪哉沒有拿起筆,一直磨着墨。

他從鳥形變回人形後,嚷罵了一聲,降落在大門的舞臺。當他小跑步想要進入大門時,精神抖擻的門衛跑過來攔住他。

「雖然不知道是否符合您的期待,但我全部都做完了。」

房間內有些書籍是從圖書寮借來的,要去歸還。已經寫了單子給圖書寮的官吏,根據單子,借新書回來。送東西給式部省的某某人。那個時候,民政寮應該又收到新的信函,記得去取回來,然後再按照內文緊急性的高低,排放在書桌上。打掃招陽宮的馬廄,換水。

雪哉晃了晃掛在脖子上的通行證,也就是代替門籍的懸帶。

「對,沒錯。」雪哉擠出燦笑,雖然內心很不屑,但表面上還是很有禮貌地行禮。

回程時拿了很多東西,而且必須向上飛行,因此飛回招陽宮很喫力。他喘着粗氣從中庭直接進入宮殿內,把書籍搬進去。當他打開皇太子書桌上的文書盒時,太陽已西沉。

他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我從一大早到現在就忙得團團轉,連飯也沒有時間喫。

即使皇太子滿臉不悅,雪哉也覺得自己已經盡全力工作了。如果自己工作偷懶,或是忘記皇太子的吩咐也就罷了,這次自己並沒有錯,所以不能道歉。

要歸還給圖書寮的書裝訂很精美,很容易分辨。他把那些書和信放在一起,迅速瞭解了書架的分類狀況,然後把桌上的書堆分別放回書架上。

雪哉回過神,發現皇太子已經走進起居室,自己點亮了鬼火燈籠。

雪哉的腦筋一片空白,看到皇太子轉身離去,終於回過神。

「在這裏磨蹭時間,會耽誤皇太子吩咐的事。既然已經瞭解我的身份,就趕快退下。」

「所有這些事,都由我一個人做嗎?」

雪哉幾乎一路跑去找喜榮,完成了皇太子指示的各項事項。他一直都穿着羽衣,所以引來很多人側目。由於他戴着懸帶,所以沒有人像門衛一樣攔住他,但看向他的視線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帶着善意。

雪哉上前迎接,並沒有看到澄尾和馬,只有皇太子一個人,而且皇太子出門時穿的那件上衣也不見了。雪哉看到身穿羽衣的皇太子,想起了白天找自己麻煩的門衛。如果皇太子這身打扮去大門,門衛會發現他是皇太子嗎?

「我無意無視宮廷禮儀,只是根據宮廷的規則,提出當然的要求。」

雪哉聽到他不屑的語氣,不禁火冒三丈。

「當然啊!」

「我還沒有去拿……」聽到他若無其事地發問,雪哉內心很不高興。

「王八蛋!」

「請、請留步!詩詞的學士剛纔送了功課過來。」

「喔。」皇太子瞥了一眼堆滿書桌的功課,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沒想到!」門衛剛纔可能沒有看到,頓時嚇得張大了嘴巴。

雪哉整理着稍微弄亂的書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他剛整理完畢的書信旁,放着還是一片空白的功課。

「辛苦了,我的信呢?」

「請問您大概幾點回來?」

事到如今,只能拼了。

「這是我該做的事嗎?」皇太子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出去。

這麼大的工作量,怎麼可能日暮之前完成?雖然從今天開始就會住在招陽宮內,但這樣一整天都沒時間休息了。即使工作到晚上,恐怕也無法完成所有的工作。

門衛不想聽解釋,自顧自地說。

雖然眼前不瞭解和不懂的事堆積如山,也有很多疑問,但如果要仔細問,真的會沒完沒了,而且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過去。

「您要不要親眼確認一下我是不是廢物?」雪哉怒極反笑地問。

「……全部?」

保持人形時,身上不穿任何衣服,讓羽衣出現的行爲稱爲〈編羽衣〉。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對宮烏之長金烏而言,漢詩詞乃不可或缺之教養,請多自愛,勿沉迷玩樂,努力追回數年的落後。』學士看起來很生氣。」

雪哉剛纔在打掃時,有客人上門,敲響銅鑼的是負責皇太子教育的學士,叮嚀「請皇太子務必完成」,然後留下了大量功課。

「你在說什麼傻話!如果無法完成這些事,怎麼可能當我的近侍?」皇太子語氣嚴厲地質問雪哉,「你有辦法完成嗎?如果無法完成,現在就離開這裏。」

「對,請問有什麼問題嗎?」雪哉納悶地反問。

「咦?該不會還有其他工作?」

「什麼沒錯,你整理好儀容再來。」

「午時一刻會先回來一趟,但很快又會出去,你的工作只要在日暮之前完成就好。」

「並沒有規定穿羽衣者不得進入大門吧?」雪哉來這裏之前,曾經看過宮中的規定。

雪哉對皇太子沒有正眼看他的態度感到生氣,冷冷地回應道。

沒想到皇太子再度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雪哉看到站在一旁的澄尾也露出同情的表情,忍不住愣在原地。

雪哉怕把官服弄髒,所以脫了下來,立刻編了羽衣上身。也許馬廄經常有人打掃,所以並沒有很髒。他按照皇太子的指示換了水,稍微打掃後回到了庭院,不停地汲取井水,用勺子爲白色釉燒的花盆澆水。

「我吩咐你的工作完成了幾成?」皇太子垂眼看着雪哉新借回來的書問道。

「不,你不必說了,既然沒有做到,再多辯解也無濟於事。」皇太子甚至不願意聽雪哉的解釋。「我會派澄尾去拿信。你要稍微動一下腦筋,考慮工作的先後順序再行動。」

「路上請小心!」

變成鳥形的雪哉在空中飛行時,發出了啞啞叫聲。

這時,皇太子才終於抬起頭。

「您回來了。」

沒想到拿回來的書信幾乎都是來自妓院或是酒家,也就是從花街寄來的。內容不外乎『歡迎再來』、『哪裏的遊女妨礙我們生意,希望可以協助搞定』。

「你說什麼?」皇太子立刻挑眉質問道:「記得剛纔吩咐你,中午過後就去取信。」

皇太子說完,從書架上拿下幾本冊子,再度準備離開。

「不,」皇太子搖了搖頭,「沒事,辛苦你了。」

「是。」雪哉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皇太子的表情,又開口說:「但是……功課還沒有寫。」

「嗯,沒問題。」

雪哉聽了皇太子乾脆的回答,忍不住感到訝異,因爲皇太子的反應和他原本的想像相差太遠了。

「沒問題?我已經磨好了墨,您打算自己寫功課嗎?」

皇太子聽了他的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謝謝你磨好了墨,但我不打算寫功課。」

雪哉原本以爲皇太子會挖苦他,沒想到皇太子的反應這麼冷淡,他反而擔心起來。

「但是,如果不寫功課,殿下您不是會被學士罵嗎?」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話,也只是微微偏着頭而已。

「我無所謂,還是你想代替我寫這些功課?」

雪哉看着皇太子指着的功課,皺起了眉頭。

「您太會開玩笑了。」

「既然這樣,那不就沒問題了嗎?只要丟掉就好。」

「只要丟掉就好嗎?」雪哉無力地重複後閉了嘴。

「對了,雪哉,還有一件事?」

又有什麼事?雪哉忍不住這麼想,敷衍地應了一聲:「是。」

「你來當我的近臣。」皇太子突如其來地命令道。

雪哉這次真的說不出話了。近臣的工作本身和近侍幾乎相同,但因爲名稱的微妙變化,周圍人的態度也會發生巨大的改變。

〈近侍〉只是服侍主公的工作而已,但〈近臣〉還包括和主公之間有私人的關係,也可以說是主公最親近的人。簡單地說,就是未來的親信。即使日後會有其他近侍加入,那些近侍的地位也會在近臣之下,這等於是實質上的晉級。

「你來自地家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嗎?」

「要去紫宸殿。父皇似乎緊急召開了會議。」

皇太子穿越招陽宮,似乎正走向朝廷的方向。據雪哉所知,至今爲止,皇太子從來沒有親自去過朝廷。雖然雪哉察覺到可能有事情發生了,但聽到直直看向前方的皇太子說的話,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即使沒有這些情況,以皇太子那種性格,當然很容易樹敵。雪哉一路思忖着這些,飛回了招陽宮。

「如果是這樣的話……是的,我可以接受,只要是相當的理由。」

其他近侍聽到這句話會感到高興,但雪哉覺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十年前的一場政變,長束雖然失去了皇太子的地位,但至今不遺餘力地充分發揮良好的人品,持續贏得衆人的愛戴。他頭腦清晰,個性溫厚,在緊要關頭能夠當機立斷,更何況他是個子高大,容貌英俊的美男子,不受歡迎才奇怪。

「如果有非你不可的理由,你就能接受了嗎?」皇太子先開了口。

「應該還有其他身份是中央貴族的優秀近侍,找他們當近臣不是簡單多了?」

「啊!」他這纔想起自己忘了喫午餐。

總共有六個人。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六名近侍都拒絕繼續在皇太子身邊做事。最長不到十天,時間短的甚至在被派去的當天,就向人事部門申請調職。

半個月來,雪哉幾乎完全沒有休息,每天都忙着處理和第一天相同的指示,但最近已經漸漸適應,所以也稍微有了一點空閒。

雖然他經常毫不客氣地命令雪哉做這做那,卻從來不會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即使他經常做出一些挑釁雪哉的言行,當雪哉表現出反抗的態度,他也不會罵人,相反地,他似乎對雪哉那種被視爲不敬的發言感到很有趣。

皇太子自己也把從小袋子裏拿出的金柑放進嘴裏。他喫金柑的樣子,再加上穿着簡陋的黑衣,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皇太子。

雪哉看到皇太子丟東西過來,瞪大了眼睛,慌忙在半空中接住了。

「這樣啊!」皇太子輕鬆地點點頭,「好,你要記得這句話。」

「皇太子殿下太異常了。」有人在經過喜榮辦公的地方時,向走在旁邊的官人抱怨。「他會吩咐一些明知道我們無法做到的工作,看到我們深受折磨而樂在其中。而且他把那些棘手的事交給我們,自己卻跑出去玩,我再也不想服侍那種人了。」

「我就知道!完全符合我的預料。」

「喂,怎麼回事?」

「不瞞你說,皇太子從宮外回來之後,只有屈指可數的人曾經進入招陽宮,也只有一名近侍可以靠近他。」

「來,接着。」

北家在四家中和武家關係最密切,喜榮是北家的嫡孫,他似乎和雪哉一樣,認爲中央貴族的少爺都太軟弱了。

這個季節的日照時間變長,皇太子幾乎都是在太陽下山後纔回宮,所以雪哉可以在漸漸西沉的太陽下,有充裕的時間處理完工作。

「你沒有異議吧?」皇太子向他確認。

雪哉瞥了一眼皇太子的背影,他在漆黑的羽衣外,披了一件淺色的單衣。這身打扮看起來像花花公子,卻也是他平時的樣子。雖然外表看起來完全不像皇太子,但他的氣質的確與衆不同。

「一個人要承擔的工作量太大了,若同時由兩個人分工,就可以解決了。」

還有人會在走廊上用整個部門都可以聽到的聲音,大聲訴說皇太子的毒辣。

他無論去哪一個部門,都聽到有人爲皇太子不明事理嘆息,甚至有人的言行表現出對皇太子是日嗣皇太子這件事感到不滿,但這似乎並不是因爲皇太子本身行爲奇特,而是皇太子的兄長長束太出色,更助長了這種情況。

「一點都不好笑,我完全不知道服侍皇太子殿下這麼辛苦。」

出來之後,把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金柑放進嘴裏。

「我自己會走路!」雪哉氣鼓鼓地說,接着甩開了皇太子的手。皇太子也立刻放開了他。「到底要去哪裏?」

這是雪哉成爲皇太子近侍已經過了半個月的某天下午。

沒想到十年前的那場政變導致長束被趕下皇太子的地位,令許多失望不已。長束不僅得到年輕官人的愛戴,更深受高位老臣的極大支持。

雪哉一路被拖着走,忍不住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雪哉發現皇太子的聲音中帶着微妙的笑聲,正感到納悶時,他的肚子發出咕咕的叫聲。

〈紫宸殿〉是金烏陛下的皇宮正殿,也是皇宮和朝廷連結的唯一地方,平素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只有四家直系的高官,以及和金烏有關的宗家八咫烏才能進入。即使獲得准許進入,紫宸殿也很少開放。

喜榮高興地笑了起來,雪哉板着臉。

紫宸殿和走廊之間有一道雕刻了柑橘和櫻花的門扉,門前有一整排正裝的士兵,似乎在保護後方的紫宸殿,正前方的門緊閉。

「今天沒事了,你退下吧!」

「那是必要的人手!」雪哉尖聲說道,然後一副可憐的樣子說:「總之,無論是基於怎樣的理由,都不是非我不可,而且我必須在一年之後回去垂冰。萬分感謝殿下的賞識,但恕我拒絕。」

雪哉不顧一切地跳到低了一層臺階,跪在地上,額頭貼着冰冷的石板地面。

雪哉慌忙變了身,皇太子一把揪住他的脖子,然後大步走了起來。

不一會兒,兩個人就渡過了橋,來到了朝廷深處——那是雪哉從來不曾踏入的地方,周圍的氣氛也漸漸變得不一樣。衣着華麗的近衛兵人數越來越多,宮中的裝飾原本就很富麗,這裏的裝飾更加雅緻,更加高級。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這種事。」雪哉忍不住抱住了頭,用憤恨的眼神抬頭望着喜榮。「爲什麼會這樣?」

皇太子看着雪哉難過地摸着肚子,把手緩緩伸進自己的懷裏。

雪哉被皇太子差遣在朝廷內到處辦事期間,瞭解到一件事——那就是宮廷內對皇太子殿下的風評並不理想。

雪哉跟在皇太子身後的同時,提醒自己必須小心。

喜榮認爲之前那些辭職而去的近侍都是缺乏毅力。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話,微微瞇起了眼睛。

「更何況我來自地家,我相信有很多人比我更適合成爲殿下的近臣。」

皇太子真心感到驚訝地反問,雪哉一時語塞。

「雪哉,你在垂冰磨練長大,不可能沒有毅力,所以我認爲你絕對沒問題,也很贊成祖父的意見。事實上,你是第一個能夠持續在皇太子身邊工作那麼久的人,可見我沒看走眼。」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而又響亮的聲音響徹周圍。

「似乎無法進去裏面。」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半個月來,因爲皇太子一直提出各種無理要求,所以雪哉對皇太子也越來越沒有顧忌。

「那就謝謝殿下。」

「金柑。」

雪哉一看到那個男人,立刻覺得他「簡直就像把傲慢穿在身上」。

而且聽說長束很像被稱爲明君的上代金烏。瞭解當時狀況的年老高官雖然無法大聲說出口,但當今陛下對四家言聽計從這一點,感到美中不足,所以都對長束充滿期待。

「前面那幾任全都派不上用場。」

「因爲沒時間去。」

由於皇太子之前都在宮外,所以朝廷內幾乎沒有人詳細瞭解他的爲人,但在他回宮短短一個月時間內,就連低階官人都知道「皇太子殿下是個超級古怪的人」。

「那些降級變成近侍候補、被趕出招陽宮的人,都很羨慕被皇太子選中的那個人,但被皇太子選中的近侍,沒過多久就辭職了。」

「既然你一個人就可以完成,何必增加人員呢?」

雖然不懂皇太子是看中自己哪一點決定提拔,但短短一天就決定這件事很不尋常。

關於近臣那件事,可能只是皇太子心血來潮,那次之後,他並沒有再提起,可能已經忘記了。

「雖然不該這麼說,皇太子的確有很多問題,只不過就這樣輕易辭職似乎也不妥。」

「紫宸殿!」雪哉原本小跑着跟在皇太子身後,此刻停下了腳步。

「殿下!您今天這麼就早回來了。」

雪哉抓着裝了信函的包裹,以鳥形悠然地降落在招陽宮的庭院時,看到皇太子張開雙腿,一臉可怕的表情站在那裏,忍不住大驚失色。

「你太晚了,我等了很久。」

「這一點很不好意思。」喜榮說完這句話,仍然笑個不停。

「……其他曾經擔任過近侍的人,都是中央的貴族,我相信會有很多人抗議。」

「你不是肚子餓了嗎?先把這個含在嘴裏。」

「他要我幫忙寫完他的功課,結果出功課的學士也罵我,爲什麼不讓皇太子自己寫?皇太子被學士罵了之後堅稱『是近侍擅自寫了那些功課。』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且我在寫功課時,皇太子竟跑去花街玩。」

也因爲這個原因,雪哉開始在這裏工作至今纔沒多久,內心爲宗家皇太子服務的真實感和感激已經完全消失。雖然因爲皇太子本人並不在意,造成雪哉說話也越來越沒有規矩,但在公衆面前還是不能失去分寸。

皇太子剛從宮外回宮不久,加上行爲個性奇特,當然不是長束的對手。目前只有皇太子母妃孃家的西家,明確表態支持皇太子。

「這是什麼?」

「你沒有去膳房嗎?」

雖然他可怕的容貌令人生畏,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移開視線的震懾力。

「……是的,殿下晚安。」雪哉難以釋懷地鞠了一躬,走出了皇太子的房間。

照理說,成爲皇太子的近侍是升官的捷徑,而且起初也的確有好幾個人主動爭取,沒想到幾天之後就瘦得不成人形,說自己實在喫不消了,真的很可怕。

「那些花根本不是他種的,卻罵我讓花都枯掉了!我按照他的命令,一次又一次去很遠的瀑布汲水回來澆花……我覺得認真做事的自己簡直像傻瓜。」

興高采烈地遞補的下一名近侍也沒撐多久。大家起初聽到這件事時,都以爲是那些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少年喫不了苦,所以無法撐下去。但是當第六名近侍衝進負責人事的式部省時,大家漸漸覺得不對勁。

沉默了幾秒——

「你是南橘的路近吧?」

「請等一下,雖然不勝榮幸,但我擔當不起。」

喜榮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但雪哉猜想他應該沒有聽說自己在垂冰的名聲。雖然雪哉很慶幸皇太子中意自己,但喜榮應該做夢都沒有想到,只要稍有閃失,自己非但無法持續留在皇太子身邊工作,還可能會被說成是「北領的恥辱」。

「我並不在意。」

雪哉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時,民政寮送來了他正在等待的信函,但似乎上面下達了什麼命令,喜榮辦公的地方也喧鬧起來。雪哉來不及道別,便匆匆離開了。

那個人的年紀應該介於青年和壯年之間。他面目兇惡,而且毫不掩飾臉上的傲慢笑容,從張開的嘴巴中露出了像動物獠牙般的虎牙,在鬼火燈籠的燈光下發出黃色的光。兩道濃眉下始終發出燃燒般光芒的眼珠子也很大,顏色很黑。

雪哉很想回答:有百分之百的異議。

金柑幹酸酸甜甜,有一種獨特的味道,帶着苦味。

「啊呀啊呀,皇太子殿下,您似乎來晚了一步。」

「聽說殿下極度討厭和別人打交道,就連護衛也只有澄尾一個人,不讓其他人靠近。照理說,應該有一大票人照顧他的生活,他也誇口說,只要一名近侍就夠了。」

雪哉看了也知道是金柑。皇太子丟過來的是圓形的金柑幹,帶着一抹黃調的橙色在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鮮豔。金柑幹上灑了砂糖,可以直接喫。

但是,喜榮認爲這並不是好現象。

他把一頭蓬髮隨意綁了起來,穿了一件深紅底色上用金絲繡了大車圖案的上衣。雖然長束也很高大,但身形很勻稱。這個人的肩膀很寬,長手長腳,而且飽滿的肌肉簡直就像樹幹,即使隔着厚實的錦衣,也可以感受到他飽滿的肉體充滿了自信。

沒多久,他們就抵達了紫宸殿。

雪哉看到皇太子毫不猶豫地衝向紫宸殿,纔想起他是當今皇太子。

此刻,在等待民政寮整理寄給皇太子的信件時,剛好有一點時間,所以他來拜訪久違的喜榮。喜榮原本正在忙,一看到雪哉立刻放下工作,特地爲他泡了茶。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聊着皇太子殿下的奇特行爲。

皇太子在外遊學期間,招陽宮長期關閉,原本在招陽宮內服務的奴僕,都調去了金烏的皇宮或是朝廷各部門。皇太子回宮之後,原本的人員又回到招陽宮,但皇太子擅自把他們退回了原本的部門。不僅如此,就連特地爲皇太子召集的近侍,除了一名按照他吩咐做事的近侍以外,完全不準其他人進入招陽宮。

被稱爲「路近」的男人聽了皇太子的話,露出淡淡的笑容。

「沒錯,皇太子殿下認識我,真是太榮幸了。但我已經離家了,所以現在不再是南橘的路近,只是純粹的路近。」

「你爲什麼在這裏?你不是皇兄的護衛嗎?」

劍拔弩張的空氣中,只有路近始終保持着從容不迫、老神在在的態度。

「因爲長束親王正在這道門後面。」路近用下巴指向紫宸殿的方向。

「該不會有人命令你阻止我進入?」皇太子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順着皇太子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站在路近背後的男人手上握着一把和身高差不多高的大太刀。如此巨大的刀簡直就像是裝飾,但這把大刀一旦出手,任何人都根本不是對手。

除非是不動腦筋的人,否則不可能在紫宸殿前而且還是對皇太子動刀。雖然雪哉很清楚這點,但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路近身上有一種危險的氣息,很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然而,路近聽了皇太子的話,捧腹大笑了起來。

「您真愛開玩笑!沒有人能夠命令我,即使有人可以命令我,長束親王也不會下達這種命令。」他的笑聲未停,又繼續說了下去。「更何況,根本不需要我這麼做,這道門也已經關閉了。就連皇太子殿下,也無法進去了。」

當今陛下臨席決定重要國策的會議〈御前會議〉,一旦開始,紫宸殿的門就從內側關閉。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無法從外側將門打開,在會議結束之前,這道門都無法打開。

路近想要說,根本不需要自己妨礙,皇太子也無法進入。他抱着雙臂,露出一臉賊笑,似乎決定袖手旁觀。

「你說,我無法進入紫宸殿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皇太子很乾脆地說完,從露出不安眼神的門衛之間走過去,站在門前。

「開門。」

當皇太子清晰的聲音響起的瞬間,門扉內側立刻發出門開鎖的聲音。

路近瞪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皇太子沒有看他一眼,轉頭對雪哉說:「來吧!跟我來。」

在雪哉意識到皇太子在對自己說話的同時,紫宸殿的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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