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鴉不宜穿單衣

第三章 秋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3萬 字

不久之後,迎來了七夕。

時間過得很快,端午節至今已過了兩個月,皇太子依舊不曾造訪櫻花宮。不過,七夕和上巳節、端午節不同,是以皇太子爲主的儀式,這次他一定會現身。

這將是馬醉木和其他公主登殿後,皇太子第一次正式踏進櫻花宮。因此可以感受到所有宮殿的女官,都爲了趁這個機會擄獲皇太子的心,而卯足了全力。

「聽說,秋殿每天都會收到裝着綾羅綢緞和髮簪的箱子。」

聽到早桃的話,正在爲七夕的儀式準備衣服的五加,忍不住嘆着氣。

「西家似乎爲七夕宴使出了渾身解數。」

「就連宗家派來的女官,也都要協助修改衣服。只要走進秋殿,每天都可以看到很多正在縫製的衣裳,簡直就快被五彩繽紛的大浪吞噬了。」

早桃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忍不住喟然而嘆。

「但夏殿完全沒有這種動靜。我真的不希望濱木綿公主成爲櫻君。要是她入宮的話,所有女官會悲泣成一團吧!」

聽說真赭薄會將高級的綢緞賞賜給女官,但濱木綿甚至連一塊麻布都不會給。

五加聽了忍不住顰眉。

「怎麼會這樣?南家不是送了很多衣服來嗎?」

「聽說她會把那些衣服偷偷送往城外賤賣,再將換得的錢買酒喝。」

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雖然比夏殿好多了……但春殿能不能再加把勁呢?」

馬醉木聽到五加帶着怨氣的話,輕輕地苦笑着。

「妳不要嫉妒人家啦!春殿有春殿的作法,不是嗎?」

「雖然是這樣……」五加瞪着掛在衣架上的和服,心浮氣躁地說:「如果老爺願意多花點錢在這上面,也不必擔心會有報應。」

馬醉木忍不住輕聲喟然,不由得回想起這兩個月來發生的許多事。

首先,她在對五加說想要回府的隔天,藤波就上門來找她。

早桃是打雜的下等女官,偶爾會去櫻花宮外,她說自己也常寫信回家或寄給弟弟。由於不是正規的手段,所以無法保證信件必定能寄到東領。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雖然早桃說,不知道下次何時才能外出,但馬醉木還是偷偷把信先交給了她。

「這不是蘇芳的和服嗎?」

「怎麼可能?」其他家的女官都難以置信。

五加咬牙切齒地說完後,粗暴地把蘇芳的和服揉成一團。

「在來這裏的途中,我向皇太子報告了緊急消息,皇太子便要我坐上車,然後自己先離開了。皇太子交代,不能派無人乘坐的飛車來這裏,就命令我坐上車。」

早桃很有自信地打保票。

「爲什麼皇太子不來!」

五加怒氣衝衝地問,馬醉木被她嚇到了。

「怎麼又是你!」茶花尖叫地質問。

「要不要由我來和東家聯絡?」

五加一說完便立即轉過身,馬醉木第一次對她產生了懷疑。五加有事瞞着我。

馬醉木鬱鬱寡歡地做着準備工作,耳邊傳來五加嚴厲的疑問聲。

「妳別罵我啊!如果要怪的話,就去怪爲我穿上這件衣服的皇太子殿下。」

於是,馬醉木透過早桃與那名聽差祕密通信。聽差寫給馬醉木的信,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再也沒有提到有關「重蹈覆轍」的事。

也許是因爲茶花太激動了,近侍的態度也變得不客氣。

真赭薄的衣服簡直可用登峯造極來形容。

馬醉木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就這樣來到七夕的前一天。

「我會再寫信給東家。除此之外……也會回信給宗家的聽差。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將信放在妳的寫字檯上?」

「還是查不到是誰。但在我去向宗家的人打聽的隔天,這封信就出現在我的寫字檯上。」

到底該怎麼辦呢?馬醉木忍不住苦惱,早桃提出了一個對策。

「既然這樣,就不必硬要當裝飾。竟然在七夕掛這件衣服,真是太荒唐了!」

在櫻花宮內,四家公主必須透過藤花殿才能與外界聯繫。公主寫的信要先透過近侍交給藤花殿的女官,再由藤花殿的主人交給外面的人。這是唯一的聯絡方式。

「公主,您究竟在做什麼?」

「殿下因爲臨時有急事無法前來,要我向大家說:『抱歉!』」

女官議論紛紛,有人說,一定是由女官代勞。

早桃似乎也很想知道那個聽差到底是誰,所以欣然答應了馬醉木的要求。早桃放在寫字檯上的信很快又消失了,幾天之後,在寫字檯上發現了回信。

等到藤波離開後,馬醉木不經意地試着向五加打聽,竟然是大失策。五加一聽到「重蹈覆轍」這幾個字,立刻臉色大變。

「這是秋殿公主親手做的。」菊野大聲宣稱道。

馬醉木被五加罵得縮成一團,抬眼看着五加。

雖然每一家的公主都準備了華麗的和服,但很明顯的,西家的和服獨佔鰲頭。

五加聽了她的回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四隻馬拉的飛車從空中馳向土用門,當飛車落地,內簾下方露出了紫色的衣襬。

「沒有啊!妳爲什麼覺得我有來過?」藤波瞪大了眼睛說。

「前一刻坐在裏面的不是我,真的是皇太子殿下。」

「如果妳知道寫信給我的聽差是誰,能否告訴我?」

「……皇太子到底在想什麼?」

真赭薄直視着馬醉木,說出最後那句話。

『請堅強以對,避免重蹈令堂的覆轍。』

事情顯然不單純。女官們內心充滿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不對勁。

「對不起!」近侍也大聲回答。

從領口中央到袖子,然後到和服的下襬,都是呈放射狀的精細羽毛圖案,可能是模仿展翅的赤烏和金烏。在座的女官看到真赭薄的衣服後,忍不住發出感嘆的聲音,當她漸越走越近時,她衣服上的圖案更是令人驚歎。像是細膩羽毛的圖樣並非以一整塊布染出來,而是用小碎布接縫起來的。

馬醉木爲自己並沒有在要送給皇太子的和服上,多花點心思感而到羞愧不已。白珠可能也有同感。濱木綿雖然面不改色,但現場陷入了令人心驚膽戰的沉默。

「您在說什麼啊?這是聽誰說的?」

櫻花宮都會把漂亮的衣服掛在衣架上,作爲房間內的裝飾品。馬醉木一臉訝異,不知道五加爲什麼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還從她手上把衣服搶了過去。

馬醉木打算返鄉回府一事,終於解決了,春殿內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女官和女僮僕都被主子昨天的想法驚嚇到了。

「但是……皇太子的道歉信,也是寫給四名公主,也必定僅是一些客套話而已,根本沒什麼好高興的。」

馬醉木感到很對不起她們,這時她想起了昨天紫衣的事。

由於馬醉木昨天睡着了,覺得有些對不起藤波,所以這麼問她。

雖然她原本打算悄悄探問其他女官,但也無法如願。因爲五加已經搶先一步囑咐女官,不要隨便輕言。馬醉木也問了早桃,但她並不是東領的人,對解東家的事不太瞭解。

「這些人真是沒有大腦,我得好好地叮嚀她們……馬醉木公主,您聽好了,」五加挑起眉毛,毫不猶豫地說:「之後即使有人議論您的母親大人,也絕對不要理會他們。您只要知道,您的母親大人是非常出色的人。」

「和聽差通信,並不是值得鼓勵的事……」

「對,沒錯沒錯,我真是昏了頭!但那個聽差找妳有什麼事?」

「我聽五加說了,妳萬萬不可回府。」

她來到舉行儀式的土用門舞臺,發現供品臺已經搭建好了,上面排放了許多物件。被稱爲〈星座〉的供品臺上,有着五彩繽紛的線和布,還放了金針和銀針等女紅使用的工具。四家公主的座位旁則準備了衣架,都掛着要進貢給皇太子的和服。

真赭薄狠狠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突然用嚴肅的口吻說:「我愛皇太子,要送給心愛之人所穿的衣服,怎麼可能讓其他女人幫忙?這件從頭到尾都是我親手做的,這是我最低限度的矜持。只要想到殿下,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麼。只要把這件衣服交到殿下的手上,他就會發現誰最愛他。」

「因爲我找不到其他適合這個季節的衣服。」

早桃交給她的信上,用優美的字跡寫着『馬醉木公主芳啓』。馬醉木帶着緊張的心情打開信,發現上面只寫了關心她的內容,完全沒有提到「重蹈覆轍」的事。不久之後,又收到了東家的信,信中也只關心馬醉木的健康,至於母親的事,只說無法在信中提及。

「兄長應該會爲這次的事,捎信來道歉,妳等看了信之後再決定也不遲。」

馬醉木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忍不住點了點頭。既然藤波會這麼說,顯然是有什麼不便讓自己知道的隱情吧!

藤波聽着她委屈的牢騷,似乎下定了決心,堅定地搖了搖頭。

聽到等候已久的皇太子終於來訪時,真赭薄立刻露出興奮的表情,馬醉木內心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茶花繼續痛罵着近侍。

「咦?不是您把金烏陛下聽差的信帶來的嗎?」馬醉木拿出紫衣問道。

不過,現在沒有人會想花一年時間縫製衣服,更何況很多公主根本就不會女紅。馬醉木也是坐在幾乎快完成的衣服前,象微性的縫上一、兩針,然後再穿上那件衣服去參加七夕的儀式,其他公主八成也差不多。

既然說是「重蹈覆轍」,感覺並非是好事。馬醉木不知道對方爲何會這麼說,她想要問藤波,但又覺得連自己也不懂的事,以同樣方式被帶大的藤波也不可能會懂,看來必須直接問問那個聽差。

「好的,沒問題。」

「只剩下秋殿公主了,她到底在磨蹭什麼?」

藤波不同意她回府,面露難色且堅決反對馬醉木的想法。

馬醉木看到漂亮的深紅色和服被揉亂了,內心很是難過。

「我只是剛好聽到那些女官這麼說。」

五加看着和服發出的美麗光澤輕蹙眉頭,一臉悲痛地嘆着氣。

沒想到馬醉木一說要寫回信給聽差時,藤波不認同地蹙起眉頭。

「……我想把衣服掛在這裏作爲裝飾。」

只見皇太子的近侍坐在飛車上,滿臉緊張,緊緊靠在車內。

馬伕恭敬地行了禮,掀開了簾子,所有女官同時探出身體,卻瞧見黑衣外穿着紫色長衣的人,衆人頓時目瞪口呆。

這件衣服到底花了多少工夫?這比用一整塊布做成的衣服更加考究,更加奢華,宛如赤烏在晚霞的天空中張開紅色的翅膀。掛在衣架上準備進貢給皇太子的和服,則利用布料模仿了金色羽毛,宛如一隻金烏。用不同比例的金線和銀線,編織出的布片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金銀漣漪。

衆人都看傻了眼,只有茶花還有力氣發脾氣,她滔滔不絕地數落起來。

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近侍拼命解釋。

茶花不悅地皺起眉頭,還來不及反駁,旁邊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我知道了,我會負責調查。若是宗家的聽差,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到。」

「……皇兄到底有什麼急事,讓他非去不可?」

馬醉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起來,雖然不想看到皇太子和真赭薄在一起,但依舊無法剋制內心的激動。

「皇太子殿下,駕到!」

遠看真赭薄的衣服,從領口到衣襬,是烈火般的鮮紅到柔和淡紅的漸層,但是近看之後,才發現是以精心挑選的小布片縫製而成。

在櫻花宮內,七夕是公主送衣服給皇太子的節日。

五加忍不住抱怨,秋殿一行人好像聽到她的怨言似的,終於姍姍來遲。秋殿女官們穿紅着綠都在意料之中,當所有人看到真赭薄的身影時,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注10)上衣,日本和服十二單衣之一,採垂領廣袖的設計,穿於打衣外層,式樣非常華麗。↑

女官們漸漸瞭解眼前的狀況,尖聲咒罵了起來,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不安。因爲自登殿至今,皇太子從未現身過,甚至沒有出席宮中規定皇太子必須參加的七夕儀式,簡直就像是刻意不和這四位公主見面。

「是真的。」真赭薄自信滿滿地說:「這是我爲了皇太子殿下,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所做的上衣

,完全不假他人之手。」

傳說中,八咫烏一族以前來自一個名叫〈唐土〉的地方。在那裏,有一對情人被拆散了,每年只有在七夕的晚上才能見面。由於唐土的女人個個精通女紅,到了山內,七夕便成爲女人許願自己的女紅等技藝精進,同時能向男子表達愛慕的日子。以前的女人有心儀的對象時,會耗費一年的時間,縫製兩件漂亮的衣服,一件穿在自己身上,另一件送給意中的男子。

「真是難以相信。」

藤波似乎並不知道綁在橘樹枝上那封信的內容。

「藤波公主,您該不會昨天也來過這裏吧?」

「開什麼玩笑!又和端午節一樣嗎?」

他以驚人的速度跳下飛車,當場跪下,額頭都碰到了地面。

公主把成對和服中的其中一件穿在身上,另一件掛在衣架上。

幾天之後,早桃又納悶地來找馬醉木,手上拿着一封信。

「既然這樣,就不要穿上這件紫衣啊!是故意唬弄人嗎?」

藤波的表情突然緊張起來。

「姐姐,兄長對妳登殿只會感到高興,絕對不會看不起妳,或是說妳是什麼烏太夫。如果真的有什麼烏太夫,那也是想要扭曲不利於自己的現實之人。在宮中,帶有惡意的謊言很容易不脛而走,充滿善意的真相卻無法傳達,就連我也常常因爲身份的關係,難以實話實說。雖然我無法詳細說明,但請妳相信我,請一定要繼續留下來。」

「這是隻有宗家人才能坐的御用飛車,爲何坐在裏面的不是皇太子,而是你呢?」

這是之前真赭薄送給馬醉木的見面禮。

「難道您沒有自尊心嗎!把衣服掛起來當裝飾品當然沒問題,但爲什麼偏偏掛其他家公主送的衣服呢?簡直豈有此理!」

一直坐在上座的藤波不解地問道。

近侍急忙低下頭,垂下雙眼,不敢正視公主殿下的臉。

「西家的家主再三叮嚀,請皇太子無論如何都必須參加七夕宴。」

馬醉木看向真赭薄,只見真赭薄用扇子遮住臉,茫然地注視着近侍。

「但是,有人在自家設了宴席……請皇太子非去不可。」

「那個人是誰?」

近侍聽了藤波的質問,一時語塞,藤波催促他趕快回答,近侍嘆了一口氣。

「是南家家主。」

所有人都發出了震驚和困惑的聲音。

「怎麼會有這種事?」

「皇太子殿下太過分了!」

「這不就代表不理會西家的要求,去討好南家嗎?」

「南家家主到底在想什麼?」

「這根本是要跟西家槓上吧?」

女官們七嘴八舌地討論着,驀地,響起南家濱木綿揶揄的笑聲。

「真赭薄,我不是說了嗎?妳的美貌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濱木綿緩緩抱着手臂,悠然地看了過來。

真赭薄的臉越漲越紅,氣得渾身發抖,激動地將手上的扇子往地上一丟。

「是妳搞的鬼嗎?」真赭薄尖聲叫道。

濱木綿不慌不忙地撿起丟飛到她腳下的扇子,走回真赭薄面前,沒有絲毫得意,一臉同情地遞還給了她。

匡當,鏡子應聲而碎。菊野縮起了脖子。

當真赭薄氣勢洶洶地說道,菊野當然不敢拒絕。

菊野也清楚記得這件事,只不過她不知道當時澄尾也是皇太子的隨從。

「宮烏都覺得皇太子體弱多病,很少出宮,我可不這麼認爲。他偷溜出宮時,可能曾經和誰有過接觸。雖然他並沒有告訴我理由,但似乎對櫻花情有獨鍾。」

「你不是在皇太子身邊多年,難道沒有頭緒嗎?」菊野搖了搖頭說。

「原諒我!」近侍一邊道歉,一邊快步閃避扇子的攻擊。

「很高興和你聊天,希望下次還有機會。」

這個名叫澄尾的男人是個厲害角色,雖然是山烏,卻憑着自己的才智成爲皇太子的親信。聽說從小就認識皇太子,如果不考慮身份,他可以說和皇太子是好朋友。這種關係當然並不是他唯一的強項,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山內衆的培訓機構勁草院畢業,成爲皇太子的護衛。

菊野心愛的主人真赭薄在說話的同時,手邊的東西也砸了過來。

「皇太子當時好像滿臉喜悅地看着櫻花宮。」

「我說了太多閒話,差不多該回去了。」

「是和誰在通信嗎?」她繼續追問。

只是,從澄尾那裏打聽到的消息,對真赭薄似乎不太有利。

真赭薄瞪着小偷時,馬醉木突然站在她們中間。

在櫻花宮,女官犯罪就是主人的疏失,也會成爲主人家的污點,而且這次不是在春殿內發生的事,而是和其他家也有密切的關係。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澄尾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真赭薄說完,便放聲大哭了起來。她握着拳頭亂揮亂打,就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菊野以前是她的羽母,對於她的無理取鬧已習以爲常,於是就起身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紙拉門,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好。」立刻有幾名女官一起跑了出去。

「妳在那裏做什麼?」

「公主,請等一下!」菊野發出悲憤的叫聲追了上去。

真赭薄厲聲質問春殿的女官,癱坐在地上的小偷渾身發抖。

「我可沒這麼說,或許是和皇妹聯絡,也可能只是季節的問候,不是有很多可能嗎?皇太子也爲了缺席儀式寫了道歉信,公主們應該都有接到皇太子的信吧?」

「因爲以前經常有頑皮的小鬼,帶着他偷溜出去玩。」澄尾低聲嘆了一口氣。

就在她打開紙拉門時,眼前的景象讓菊野目瞪口呆。

五加一臉訝異,還來不及走出去張望,女官就衝了進來。

有人闖了進來。當菊野發現這件事時,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又是南家嗎?這件事不能善罷甘休。

五加稍微提高了音量,打斷了她的話。

「皇太子最近經常派人去櫻花宮。」來到會面地點的澄尾,一派輕鬆地說道。

皇太子的親信中,有一個人也和真赭薄一樣,是來自西領的山烏,他就是在端午節時來接另一名近侍的澄尾。

但真赭薄已經聽不進去了,她怒不可遏地質問,爲什麼沒有問清楚?雖然她問話的語氣很嚴厲,但臉上的表情顯得失魂落魄。

扇子的香氣的確高雅宜人,馬醉木想起在寶物庫遇到的聽差身上也有相同的香氣,忍不住納悶。

菊野忍不住屏住呼吸,內心雖然有不祥的預感。

「尤其伽亂,是隻能在南家的土地上採集到的最高級香料。聽說來自幼龍的眼淚,但不知真僞。使用方法不同時,既可以成爲藥,也會變成毒,再加上稀少的關係,只有南家一族和南家進貢的宗家才能使用。」

「她想要偷我的蘇芳和服,而且是那件我爲七夕製作的衣服!」

真赭薄氣勢洶洶緊張地問,只差沒有抓住菊野的衣服胸口質問。

「對啊!我們也都很驚訝,有隨從問他,爲什麼這麼高興?他回答說:『因爲我想起了櫻花。』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個人都皺起了眉頭,澄尾突然眨了眨眼睛。

馬醉木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爲不必看到真赭薄和皇太子親密的在一起。

馬醉木臉色蒼白,也急忙趕去現場。當經過夏殿和藤花殿前,穿越商羽門時,看到秋殿前聚集了很多人影,冬殿、夏殿和藤花殿的女官也都在。馬醉木走過去時,那些女官立刻讓出一條路。馬醉木在讓開的人牆中,看到了她很熟悉的女官,早桃。

「菊野,妳太笨了!我不是叫妳去打聽清楚嗎?」

她被拉到秋殿門前,頭髮凌亂,雙眼通紅,看起來很是狼狽,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的可愛和氣質,而且她從剛纔就一臉茫然,什麼話都不說。

「如果你辦事牢靠,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白珠表情木然地目送她們離開,茶花看到主人的樣子,幾乎快哭出來了。

「是夏殿的女官,但是……」馬醉木看着早桃,瞪大了眼睛回答。

「給我站住!不準逃走!」

於是奉真赭薄的命令,菊野千方百計安排和澄尾見面,還謊稱家人病危外出。

「我聽說他是同鄉,妳無論如何都要去向他打聽情況。」

「這是被稱爲山內的三種貴香,也具有藥效,十分知名,您最好要牢記。目前只能在有限的地方採集到這三種貴香。」

正在收拾香壺時,外面突然傳來吵鬧的聲音。隨着走廊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傳來女官呼喚馬醉木和五加的聲音。登殿至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騷動。

「真赭薄,妳別搞錯了,我可沒這麼大的能耐,」濱木綿注視着真赭薄,平靜地說:「是南家的勢力。」

「皇太子有寫信嗎?那我爲什麼沒有收到?菊野,妳沒搞錯吧?」

菊野咬着嘴脣,果真如此的話,形勢對自家公主很不利。

這次能夠聽到這句話,也許該感到滿足了。澄尾可能也有同感,猛然站了起來。

「趕快去叫夏殿的人來這裏。」

難道長時間服侍高貴的主人,聽差身上也會散發出主人相同的香氣嗎?

「好痛!」

「真的是太可惡了!」

「請等一下!早桃是好人,一定有什麼原因。」

澄尾微微欠身,又聊了兩、三句後,離開了西家的別邸。

茶花激動地追了上去,近侍跑到舞臺的欄杆上,然後飄然跳下去,欄杆外是山崖。馬醉木嚇得捂住了嘴,但近侍並沒有跌下去,轉眼之間,前一刻還是近侍的大烏鴉,拍着黑色翅膀飛走了。

五加倒是鎮定自若,用鬆了一口氣的態度,平靜地看着真赭薄。

或許該擔心的是當事者真赭薄,南家突如其來展現勢力,不知道她有什麼感想?

「對了,在上巳節之前,皇太子不是曾經過櫻花宮附近嗎?」

秋殿的人得知小偷是夏殿的人,個個都沒有好臉色。

一瞬間,馬醉木彷彿在濱木綿身後看到了大紫皇后的身影。真赭薄也似乎有相同的感覺,身體顫抖了一下,推開濱木綿遞過來的扇子,快步走回自己的宮殿。

「好,我也很高興。」

七夕那件事之後,櫻花宮內整體氣氛變得更加詭譎。除了各種典禮儀式之外,各家之間不再有任何交流,每一家的公主都足不出殿。尤其是真赭薄,更是氣得火冒三丈,每天都對着菊野發脾氣。

「目前菊野正在盤問,請妳馬上過去。」

馬醉木抬頭望向商羽門,已經不見真赭薄的身影。

雖然澄尾說得事不關己,但一定就是他自己。

女官的話還沒說完,五加就快步衝出了春殿。

馬醉木不顧五加的制止,拼命想爲小偷袒護。

一片耀眼的紅色中,出現了一個影子。在就連女僮僕都穿着錦緞的秋殿內,那個女官一身暗色的裝扮顯得格格不入。

「秋殿公主,恕我說明,她並不是春殿的女官。」五加說完之後,才轉頭看着終於趕到的馬醉木,指着早桃問:「馬醉木公主,請問她是哪一個宮殿的女官?」

「不可能吧?」澄尾說不出話。

「公主!」

菊野聽了立刻露出緊張的表情。

澄尾聽了菊野的問題,似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可能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立場。

「出事了!聽說春殿的女官擅自闖進秋殿深處……」

「什麼?」

反射了鮮豔楓葉的光線從敞開的對開門照了進來,明亮了室內,就連掛在衣架上的一整排蘇芳和服,看起來也宛如紅葉侵蝕了整個房間。像滋潤果實般的紅色,像燃燒火焰般的紅色,還有像鮮血般的深紅色。

菊野看着變成鳥形的澄尾從山間飛走之後,忍不住煩惱——到底該如何向真赭薄報告這件事呢?

「皇太子大笨蛋,我絕對不原諒他移情別戀!」

五加說完,便把向藤波借來的扇子遞到馬醉木面前。

「我沒事的。」

這個時候,五加正在春殿內教馬醉木認識薰香的種類。

果然不出所料,真赭薄引頸期盼着菊野的歸來。菊野在轉達澄尾告訴她的情況時,措詞十分謹慎,避免刺激到主人的情緒。但她的話只說到一半,這種努力便泡了湯。

她抓在手上的紅色和服激怒了真赭薄,說話也忍不住發抖,瞪着春殿的女官。

馬醉木知道她指的是回府一事,順從地點了點頭。

扇子啪啪地打在近侍身上,近侍發出慘叫聲。

真赭薄原本就心浮氣躁,現在更顯氣急敗壞,咬牙切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也可能只是寫信給藤波公主。」菊野連忙安慰道。

「至今爲止,秋殿從來沒有收到這種信。」

事態的急速發展讓馬醉木看得瞠目結舌,直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才終於回過神。她轉頭一看,發現藤波咬着嘴脣,仰頭望着她。

「這絕對不是皇兄不想來,請妳不要倉促行事。」

茶花對着近侍斥責道,接着拿出自己的扇子開始追打近侍。

「沒錯,她的確和馬醉木公主關係很好,所以纔會被誤認爲春殿的女官。」

「皇太子有沒有提到我家的公主?」

「……聽說是一位很出色的千金,聰明又美麗。」

「也許是……」馬醉木把雙手放在早桃的雙肩上,想要爲她壯膽,早桃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也許是爲了我……因爲我很羨慕妳這件漂亮的衣服,所以她可能想看一下是怎麼縫製的。是不是這樣?果真如此的話,並不是她的錯。」

馬醉木拼命想爲早桃求情。

「即使是這樣,您沒有任何過錯,也無法代替她負責。不管願不願意,這件事都要由南家來賠償。即使南家堅稱自己沒有過失,也無論如何都要付出代價。」

菊野皺起眉頭,好像在拍灰塵似地搖着扇子冷冷地說道。

馬醉木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說:「沒這個必要。」

馬醉木轉頭一看,發現濱木綿身邊一名平時很少說話的女官,冷冷地看着早桃,圍觀的人連忙讓出一條路,夏殿的女官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早桃看到那個女官,顫抖得更加厲害。

「妳要怎麼爲闖下的大禍負責……?」

馬醉木第一次聽到那個女官說話的聲音。她的態度鎮定自若,但說話冷若冰霜。看到早桃沒有回答,她瞇起眼睛,眼神更加銳利。

「妳讓南家蒙羞,即便妳原本是宗家的女官,也無法原諒,妳心裏應該很清楚。」

早桃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但仍然沒有抬起頭。

女官發現真赭薄顰着眉,淡淡地鞠了一躬。

「我也很驚訝她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爲,誰都不會想到,宗家調教出來的女官竟然會做這種事。」

女官的話似乎表示夏殿完全沒有任何責任,讓菊野感到憤憤不平。

「妳的意思是這件事妳們完全沒有關係,是嗎?宗家的女官的確不可能做這種事,如果有問題,一定是去了夏殿之後出了問題,是嗎?」

即使聽到菊野暗指夏殿的疏失,夏殿的女官仍然面不改色。

「這當然也有可能。但是,這已經不是秋殿和夏殿能夠解決的事了,當然必須嚴厲處罰,我們絕對不會護短。我認爲必須請示藤波公主,查明事實真相。」

真赭薄聽出了夏殿女官的言下之意,瞪大眼睛看着菊野使了眼色。菊野見狀愣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旦發生糾紛或是失竊,通常都會私下解決。真赭薄以爲別家的女官偷竊未遂時,也會用相同的方式處理,但事情似乎比她想像中更嚴重。當初是自己把這件事鬧大,現在竟忍不住膽怯了起來。

「但是……只不過是一件蘇芳和服,事情鬧這麼大,似乎有點小家子氣……其實,只要她真心道歉,我也不是不能原諒她。」

無論如何,沒有人知道早桃到底去哪裏了?

「他是……」馬醉木將反駁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早桃嗚咽着,一次又一次點頭,然後用像蚊子般的聲音說道:「真的很抱歉!」

雖然濱木綿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認真。南家和西家的兩名公主默默對峙,周圍的人都屏息斂氣地看着她們。

「皇太子寫信給我們四人,因某種緣故,沒有送到我們手上嗎……?」

白珠看到馬醉木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似乎決定不再繼續僞裝成良家閨秀。

淨身的瀑布清澈冰涼,從瀑布底流出的水中,漂浮着已經變紅的楓葉。

馬醉木越聽越覺得事態嚴重,微蹙起了秀眉。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妳真的打算偷真赭薄的衣服嗎?」

濱木綿面對這些女官露出的責怪眼神,忍不住苦笑。

「對妳我而言,只是『多了一件麻煩事』而已,但是對早桃來說,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她只是喜歡漂亮衣服的年輕女孩,看到美麗的衣裳會摸一摸。若她因爲這件事被趕出宮,她的人生就毀了。」

「看來這件事的原因在我身上,秋殿公主!」

濱木綿轉頭低聲繼續說明。

濱木綿一臉嚴肅地問道。早桃雖然仍然低着頭,但第一次搖了搖頭。

「母親大人……我的母親大人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濱木綿臉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剛纔都閉口不語的女官們見狀,也都紛紛開了口。

衆人全都錯愕地說不出話來,從濱木綿平常的行爲來看,很難想像她會這麼做。

「北家有很多武人。」白珠驀然開口說道,依舊沒有看向馬醉木。「當然能夠知曉許多即使是宮中供職的文官也無法獲悉的事,甚至是皇太子身邊的一切,而且皇太子的近侍也是北領的人。」

所有的女官都面露可怕的表情,濱木綿不理會她們,轉頭看向早桃。

「對了,妳是不是叫早桃?這次就看在妳主人的面子上原諒妳,請好好反省。」

「真赭薄公主的衣服特別華麗。」

「妳有決心揹負她的家庭和未來嗎?」

馬醉木惶恐地倒吸了一口氣,難以置信地輕搖螓首。

這句話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苧麻想要開口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嘴。濱木綿見狀之後,沒有再說什麼,抬頭看向真赭薄,只見真赭薄緊閉雙脣,目不轉睛地看着濱木綿。

馬醉木獨自來到淨身的瀑布。

「怎麼可能?妳真的誤會了,我從來沒有收到過皇太子的信。」

早桃失蹤已十天,雖然她是擅自外出,卻還是委託山內衆尋人,只是遲遲沒有半點消息。有人認爲她爲自己犯下的錯感到懊悔,因而主動離開櫻花宮;甚至有些毒舌的人說她拿到了蘇芳和服,便不想繼續供職宮中,過好日子去了。

「閉嘴!妳應該在我上次提出要求時,就乖乖退出。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聽妳的辯解。妳和妳母親一樣寡廉鮮恥,自己無法入宮,竟然還把櫻花宮搞得烏煙瘴氣。」

自從秋殿事件發生之後,五加一提及早桃就顯得冷淡,即便知道在櫻花宮內已沒了早桃的蹤影,也會說她是沒臉見人。馬醉木無法忍受這種壓抑氣氛,獨自來到此處想靜一靜。

「所以,妳並不是想偷衣服,對吧?」

「什、什麼事?」

「看來妳也是年老昏瞶了,竟然忘了通知我。不中用的女官,不也是有損咱們南家的名聲嗎?」

「我還想問妳呢!妳又在這裏做什麼?我正好要找妳。」白珠漠然地回應。

早桃明確地點頭。濱木綿確認之後,突然笑了起來。

「……沒什麼放不放她一馬,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是妳的人說絕對不能原諒她。」

「到這種時候,妳還想裝糊塗嗎?」

「好的。」聽到濱木綿的回答,周圍的女官也都鬆了一口氣。

早桃並不是宮烏,一旦被趕出宮,日後的落魄可想而知。早桃似乎也想到了這件事,背脊激烈顫抖。濱木綿靜靜地看着早桃,片刻後,將視線移向苧麻。

「濱木綿公主!這樣有損南家的立場。」苧麻搶先開了口。

看着早桃似乎整個人呆住,從剛纔就一直臉色鐵青的秋殿女官代替發言。

「妳在找我?請問有什麼事嗎?妳,妳在生氣嗎?」馬醉木顯得戰戰兢兢。

「我和早桃一樣,都是宗家派來的女官,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馬醉木聽聞聲音後回頭一看,是白珠。

驀然,在她的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毅然的聲音。

在場的女官們都不安地面面相覷,只有真赭薄獨自焦慮起來,她並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只是剛好今天心情很不好,如果是平時並不會這麼情緒化。

「苧麻,妳越來越厲害了,也不知會我一聲,就打算開除女官嗎?」

「濱木綿公主,恕我……」

「原來如此,我瞭解妳們想要表達的。即使這樣,也不能無視早桃犯下的錯。」

「難怪她想要親手摸看看。」

「早桃在宗家時,總是穿得很漂亮,由於她很會做衣服……向來都很期待藤波公主賜給她的綢緞。」

「妳少說謊!那與妳通信的人,究竟是誰?」

「那可不行。」斷然拒絕的不是菊野,而是夏殿的女官。

「不……沒事,希望妳不要過度責備她。」

「白珠公主,妳怎麼會來這裏?」馬醉木慌忙站了起來,並隨手將信放進懷裏。

真赭薄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頭看着早桃。

「很抱歉,雖然我手下的人做了很不光彩的事,但懇請妳寬宏大量。侍女的錯就是主人的錯,如果妳願意大人不計小人過,要我怎麼道歉都沒問題。」

真赭薄聽到她這麼說,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名女官想要和這個年輕女官切割。她想要告訴在場的所有人,爲了避免今後的糾紛,南家和這個年輕女官毫無關係,打算無情地做切割。

「妳們應該沒什麼好不滿的,請馬上做出決定。」夏殿的女官進一步逼迫。

真赭薄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是好。夏殿的女官似乎知道和她交涉也沒用,於是將視線移到菊野身上,保證將會嚴格懲處,希望可以將年輕女官交還給她。

白珠沒有理會她,把頭轉到一旁不發一語,馬醉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濱木綿。」

濱木綿直言不諱地說了自己想說的話,完全不讓苧麻有開口的機會。她冷冷地推開苧麻,也沒有瞧慌忙後退的馬醉木一眼,彎腰蹲在跪地的女官面前。

白珠覺得她的態度十分可疑,斂起了臉上的笑容,露出銳利質問的眼神。

「啊?」濱木綿驚訝地看着說話的女官。

「苧麻,妳閉嘴!」濱木綿厲聲道,苧麻嚇得閉了嘴。

「只剩下妳了,我勸妳早日放棄,趕快回府!」

「雖然很感謝秋殿公主的溫情,但這樣南家的面子掛不住。對您來說,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但蘇芳和服很高級,南家的女官竟然因爲私慾試圖行竊,真的讓南家顏面盡失。」

周圍的緊張氣氛瞬間緩解,真赭薄的心情也終於放鬆了,當她準備走回秋殿時,突然愣在原地,因爲她發現濱木綿低頭看着早桃的表情和前一刻判若兩人。

「我們都穿着五顏六色的新衣服,但早桃去了南家之後,每天都穿同樣的衣服。」

「……寫信?」

女官有點膽怯,但濱木綿沒有吭氣等着下文,她才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情況就是這樣,如果要我賠錢或是罵我都無妨,但可不可以請妳放過她?」

「是的。在我們登殿之後,也寫了好幾次信。雖然送到了櫻花宮,我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一封。有耳聞,皇太子爲了沒有來前來參加節慶,分別寫了道歉信給四個宮殿。」

「那請妳告訴我!妳是說,我的母親大人以前也曾經登殿嗎?妳說她把櫻花宮搞得烏煙瘴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坐在巨大岩石上的馬醉木,無心欣賞眼前的美景,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搞錯什麼?我全都知道了。」白珠露出可怕的眼神冷笑道:「妳籠絡那個叫早桃的宗家女官,還獨自霸佔皇太子的來信。老實說,是不是妳命令她這麼做的?」

「妳……太過分了,爲何要這麼說?」

不是,是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呆若木雞的真赭薄聽到濱木綿叫自己時,終於回過神。

「對,是啊!」濱木綿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這樣啊!」馬醉木不置可否地虛應了一聲,不是很明白瞭解白珠想要表達的意思。

「聽說,皇太子殿下經常寫信。」

瀑布周圍都是巨大的黑色岩石,長了青苔的地方鮮綠欲滴。周圍有許多楓樹和山櫻,可以擋住周圍的視線。平時這些樹的樹枝上都掛着淨身後換穿的錦衣、髮帶或腰帶;然而,在這個季節,紅色和黃色的楓葉取代了這些衣裳的美。

真赭薄忍不住叫着她的名字,但濱木綿的那種眼神瞬間消失,當她看向真赭薄時,又恢復到之前表達寬大感謝的笑容。

隔天,早桃就失蹤了。

「在那裏的是春殿公主嗎?」

「早桃很羨慕秋殿的女官。」

對馬醉木來說,也失去了一位能爲她傳遞書信的人。她怔怔地看着最後收到的信,突然察覺背後站了一個人。

怎麼了?濱木綿用眼神問,真赭薄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把這件事怪罪到自己頭上,簡直太莫名其妙了。馬醉木努力思考該如何澄清白珠的誤會,然而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什麼妙計。

濱木綿的語氣很溫柔。早桃驚訝地抬起頭,仔細端詳着濱木綿的臉。

那個叫苧麻的夏殿女官立刻蹙起了眉頭,不耐煩地轉過頭。

「妳在說什麼?別胡說,妳搞錯了。」馬醉木拼命地否認。

「對,有人動了手腳,不希望我們收到信。」白珠話聲剛落,隨即轉身眼神十分兇狠地瞪向馬醉木。「——是妳做的,對吧?」

真赭薄快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急忙走回自己的宮殿,因爲她感到內心深處無法平靜,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而且她的預感很快便成真。

濱木綿用力一拉衣襬,轉身面對着真赭薄,下一秒令人驚訝的是,她當場雙手伏地,對着真赭薄深深鞠躬。

馬醉木聽到白珠提到「母親」兩字深受衝擊,心臟好像被人緊緊抓住一般。

「早桃,什麼話都不說,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妳倒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說什麼都沒問題。」

「但是……」

和她通信的對象也不是普通人,她知道自己做的事違反了櫻花宮內的好幾項規定,但她不能因爲自己的緣故,造成他人的困擾。

不一會兒,真赭薄輕輕笑了起來。

「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妳也不要再跪着,堂堂的夏殿公主,也未免太失身份了?」真赭薄接着轉過身說:「而且也不值什麼錢,那件衣服就送給她吧!雖然這件衣服很重要,但我可以再做一件更好的衣服。我原本就沒有打算要妳們這麼鄭重其事地向我道歉,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夠了沒有?妳這種不瞭解任何骯髒事,深信自己永遠都清純可愛的臉,讓我發自內心感到厭惡!妳快說清楚,皇太子的信在哪裏?把皇太子寫給我的信還給我。」

馬醉木看到白珠氣勢洶洶的樣子,忍不住把手放在胸口。白珠眼尖地發現,雙眼發亮,伸手抓向她的胸口。

「所以,妳帶在身上……?趕快給我!」白珠試圖把馬醉木的手推開。

「不要!我說了不是妳想的那樣!」

雖然兩個人推來推去,馬醉木仍然死命保護懷裏的信。

「妳還嘴硬!」

「不要!來人啊!」

馬醉木哭了起來,但仍然不鬆手。白珠氣急敗壞,緩緩推開馬醉木,從自己的懷裏拿出了劍,毫不猶豫地從劍鞘中拔了出來。

「好,既然妳死都不願承認,那我就不客氣了。」

馬醉木剛纔被白珠推倒在地,看到刀身發出的冷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不要……求求妳、不要……」

馬醉木抵抗的聲音比她想像中更柔弱。白珠對她的求救聲無動於衷,她也滿臉蒼白,舉起懷劍,朝向馬醉木撲了過去。

「……如果妳想恨我,那就儘管恨吧!」

馬醉木尖叫起來。隨着輕輕沉悶的聲音,馬醉木瞪大的雙眼看到白珠用懷劍割斷了她的和服褲裙的結,布片無聲無息地落在岩石上。

「妳給我趕快回去春殿,收拾東西回府,下次就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妳。」

白珠站了起來,冷冷地對着抓着褲裙喘着粗氣的馬醉木說完,白珠粗暴地抓起馬醉木的衣服,把她整個人用力推進水裏。

水很冷,浮在水面的楓葉都亂舞起來。被推下水的衝擊和水的冰冷,讓馬醉木快要溺水了。她死命掙扎,喫了好幾口水,伸出手想要求救。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馬醉木!妳不要慌張!」

那人說話的同時,用力將她拉出水面,她一站起身便不斷地咳嗽。驀然,她發現腳下是完全可以站立的淺灘,抬頭一看,終於瞧見剛纔跳進水裏,不顧衣裳溼透,把自己抱起來的人。即使滿臉都是水,視線有點模糊,仍可瞧見那人一身紅衣

『妳的美貌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北家並不是追隨西家而已,而是韜光養晦,靜靜等待掌握政權的機會。是不是很可笑,妳應該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竟然需要看北家的臉色。妳這叫自作自受。」

過了一會兒,真赭薄用沙啞的聲音對馬醉木說:「……妳不要再哭了,再怎麼哭,也無法改變任何狀況。」

馬醉木聽了真赭薄的話,倒吸了一口氣。自從七夕那件事之後,她和真赭薄就沒什麼來往,但真赭薄和自己不一樣,爲了登殿接受了紮實的教育,所以或許可以向她打聽一下。

「何以見得?如果以這次入宮作爲交換條件,北家和南家聯手,對他們來說,不是很划算嗎?」

白珠撂下這句話,顯然她是認真的。

『是南家的勢力。』

白珠好像被說中了痛處,瞪大了眼睛,短暫地露出了像小孩子般的表情,然後又露出像是在哭一樣的笑容。

「南家的家主應該爲此用盡了各種方法,原本對嫁給兄長寄予厚望,結果這件事破了局。南家發生了內鬥,甚至換了家主。」

「謝謝妳的諒解。」真赭薄露出的微笑比之前看過的任何表情更溫柔。

馬醉木無力地回答。真赭薄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今天給妳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抱歉……」

白珠說完,又瞪着渾身顫抖的馬醉木。

下一剎那,真赭薄暫時忘記了自己陷入了困境,脫口問道:「……難道妳的內心不覺得寂寞嗎?」

白珠完全沒有任何感情的這句話,比真赭薄之前聽到的任何聲音更加震撼,她突然覺得白珠很可憐。

真赭薄想起了濱木綿破壞七夕宴的身影……當時,她說了什麼?

真赭薄痛苦地繼續說了下去。

馬醉木回想起登殿以來,濱木綿完全不想成爲皇太子妃的各種行爲。

「……妳說什麼?」

「那妳就試試看啊!」白珠一派輕鬆地說:「妳真的那麼蠢嗎?政局已經和妳想的大不相同了。」

「如果南家爲北家出力,無論藤波公主說什麼都沒用了。」

真赭薄在她身旁茫然地看着白珠離去的方向。

『真赭薄,妳可別搞錯了,我可沒這麼大的能耐。』

白珠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後,抬起了頭,臉上已經沒有絲毫脆弱的表情。

「他並不是我的僕人。」

「我認爲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雖然現在發現有點太晚了,但在很多事上都可以發現類似的跡象。」

白珠冷笑着說。真赭薄一時語塞,但很快就勇敢地露出了從容的表情。

北家的軍事勢力很強大,政治實權都集中在南家和西家手上,也因爲這個原因,加入宗家的武人人數相當少。

「沒關係,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馬醉木感覺她和以前不一樣了,搖着頭說道。

「勁草院大部分老師和幹部都是北家武人,若妳爲弟弟着想,最好對我客氣點。」

真赭薄說話時的眼神平靜而清澈,也帶着悲傷。

事到如今,馬醉木不可能不告訴她們實情。

「真是一個對主人很忠心的僕人。」

「是啊!她會把白珠說的話當真,搞不好會認爲我們在說謊。」

「太過分了……」

濱木綿完全沒有提到自己要入宮的事!

「南家、南家不可能允許妳入宮……」

「我應該更早注意到這些事,因爲濱木綿原本要嫁給皇太子的兄長,她不可能爲了進宮,欣然答應嫁給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男人。」

「有這種事?」馬醉木瞪大了眼睛問。

「完全不會……這種感情,我早就已經丟棄了。」

馬醉木回想起土用門掛着的巨大的幔幕,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真的太天真了,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濱木綿說的沒錯,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無論是有關政治,還是一起登殿的其他人。」

「妳儘管去說啊!如果皇太子討厭我,那我就會讓妳、濱木綿和馬醉木全都無法繼續留在櫻花宮。我要讓皇太子只能選我!我帶着北家悲壯的誓願,無論如何都要入宮,纔會來到這裏。只要能夠達到這個目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如果北家和南家聯手,西家就面臨最大的困境。剛登殿時,被妳瞧不起的北家鄉下公主現在掌握了妳的命運,對妳來說,應該是晴天霹靂吧?但是,妳家除了靠中央狐假虎威以外,沒有任何能耐,妳以爲北家之前爲什麼對妳家唯命是從?都是爲了今天讓我入宮所做的準備。」

「如果妳不想給別人看,不需要勉強。」

「妳腦筋有問題嗎?我相當於西家家主,宗家怎麼可能不相信我?」真赭薄斥責道。

「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是馬醉木公主自己跌倒,掉進水裏的。」

「秋殿公主,這句話該由我來說。雖然我之前都沒吭氣,但沒想到妳竟然這麼天真、這麼蠢。」白珠一臉不屑地看着真赭薄,嘴角噙着訕笑問道:「妳是否有一個弟弟?」

「我聽說,他即將進入勁草院,沒錯吧?」

白珠鎮定自若地搖了搖頭。

白珠露出得意的笑容,真赭薄用力吸了一口氣。

「真赭薄公主,我知道問妳這件事有點奇怪,但妳是不是知道我母親的事?」

在皇太子四、五歲的時候,他的兄長將日嗣皇太子的寶座讓給他。在那之前,南家的家主當然希望將自家的長公主嫁給有血緣關係的外甥。

「真、真赭薄公主?」馬醉木不禁大驚失色。

真赭薄不由分說地把馬醉木帶去了自己的宮殿,那裏已經準備好洗澡水、乾淨的和服和熱騰騰的飯菜,馬醉木基於和剛纔不同的理由又想哭了。

濱木綿之所以毫不掩飾對皇太子的嫌惡,是因爲她原本就不打算嫁入宮中。如果在登殿前,就已經和北家之間有了密約,濱木綿只是來充場面,也難怪那些女官完全不尊敬她。

馬醉木不停地說着「太過分了」,便在水裏哭了起來。

白珠聽了這句話,立刻目露兇光,她突然逼近真赭薄,語帶嘲笑地開了口。

白珠聽到真赭薄責問,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她露出了漠然的譏笑。

「事到如今,妳認爲我還會怕藤波公主嗎?更何況剛纔只有妳一人看到,只要我主張是東家和西家沆瀸一氣想要陷害我,沒人敢對北家出手。」

「妳不要裝傻,我全都瞧見了,親眼看到妳動手把馬醉木推下水。若讓藤波公主知道這件事,看妳如何交代?」

「……妳是在威脅我嗎?」

「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寫信給我的,是以前曾經照顧我的僕人。」

馬醉木瞥向真赭薄的臉,發現她露出了畏縮的神情。

「菊野,妳這個笨蛋,怎麼現在纔來?」真赭薄怒罵道,「妳還在磨蹭什麼?趕快去秋殿準備好湯殿,還有乾淨的和服。」

「對,沒錯,妳終於知道了嗎?妳和馬醉木都太遲鈍了,簡直讓人受不了。」

接着,白珠突然恢復了鎮定,靜靜地說道:「也許妳是因爲愛上了皇太子,纔會來到這裏,但我和妳不一樣……我根本不在意皇太子在想什麼。」

女官剛纔貼心地把信夾在乾布之間,外面只寫了『公主大人』幾個字。因爲被雨淋到,字有點暈開的關係,所以信紙上發出了很濃的墨汁味。真赭薄費力地看了已經暈開的文字,感受到對方對馬醉木的關心和擔心,語帶佩服地稱讚寫信的人。

「沒事了,妳站起來。」真赭薄抱着馬醉木安撫着,接着呼吸急促地瞪着白珠,質問道:「白珠,妳竟然做出這種事,到底想做什麼?」

「但是……」當馬醉木抬起頭時,看到菊野帶着大批女官出現在真赭薄身後。

白珠壓低了聲音小聲地說。

「果真如此的話,很多事情都解釋得通了。」馬醉木嘆着氣說道,「濱木綿覺得皇太子殿下是萬惡的根源。」

「妳是認真的嗎?妳說這種話,難道西家就會乖乖聽從嗎?」

「秋殿公主,妳聽好了,這是我最後的忠告。如果不把我放在眼裏的妳入宮的話,妳弟弟的命運將會很悲慘。如果妳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就儘管去做任何事吧!」

「令堂的事?」真赭薄瞪大了眼睛問。

「對,我的女官不肯告訴我,但我母親似乎參加了上一次登殿。」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妳的心情,只想到自己……我太傻了,真抱歉,沒有多加思考就說的話,一定讓妳很受傷。」

「對了,」菊野再度開了口,「春殿公主,冬殿公主爲什麼對妳做這種事?」

白珠面無表情地說:「當然是南家爲了成全我,打壓了西家的主張。我要讓妳爲之前認爲北家沒有實力,而不把我放在眼裏而後悔。」

白珠說完,轉身離去,馬醉木和真赭薄都說不出話。

「所以,皇太子沒有來參加七夕宴是因爲……」

這時,水面泛起一道漣漪。下雨了。

「但詳細情況就不太清楚了。」菊野補充說。

真赭薄立刻回答:「我也曾經聽說,南家的人經常自相殘殺,我猜想家主和濱木綿的處境都很嚴峻。」

真赭薄說到這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看向馬醉木。

真赭薄發現後,用力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身體。

「妳不必放在心上,對妳來說,纔是一場災難。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白珠竟然會有那種想法……」真赭薄靠在扶手枕上,靜靜地說完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怔怔地嘀咕道:「至今爲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深信只要真心誠意愛慕皇太子,皇太子一定會來迎接我。我真是太天真了。」

「但是,」驀然,站在一旁的菊野突然語氣沉重地說:「公主,白珠公主對您說的話,是真的嗎?……就是她說南家在爲北家出力的那件事。」

「如果妳不相信,可以自己看。」馬醉木拿出了信對她說。

馬醉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眼前意想不到的平靜氣氛中漸漸放鬆下來,這也許是登殿以來,第一次和他家的公主心靈相通的時刻。

「公主,這……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是因爲信的關係。她誤會了和我通信的對象,那封信根本不是皇太子寫給我的。」

真赭薄瞭解了白珠這句話的意思後,頓時臉色發白。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真赭薄一時說不出話。

頓時,一陣凝重的沉默——

「妳的意思是說,赤烏……大紫皇后會置之不理嗎?」

洗完澡,也借了真赭薄的衣物,喫了美味的飯菜,心情終於平復之後,才終於能夠向真赭薄表達感謝。

「開什麼玩笑!即使家族的勢力是這樣,皇太子也不可能選中像妳這種女人。」真赭薄喘着氣大叫道,「真想看看皇太子知道妳欺負馬醉木會怎麼說。」

「他在信中寫的這句『恕我無法在信中奉告令堂的事』,是什麼意思?」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真赭薄咄咄逼人,白珠依舊嗤之以鼻地冷笑。

真赭薄慌忙婉拒,但馬醉木堅定地搖了搖頭。

「妳也一樣,給我趕快回府,萬一最後是妳入宮,萬一最後我無法入宮,」她再度拿出了插在懷裏的懷劍,對着大驚失色的馬醉木和真赭薄說:「我就會用這把劍插進喉嚨,自我了斷,希望妳們不要忘了我有這麼大的決心。」

可能是過雲雨,突然下起的雨越來越大,轉眼之間,就把所有的地方都打溼了。

「上一次登殿?妳是說以春殿公主的身份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真赭薄很快點了點頭,「令堂是不是叫浮雲公主?」

馬醉木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用力吸了一口氣。

「浮雲?這是她的小名嗎?」

「對,我曾經聽姑姑說,她是彈琴的高手,她的那把琴名叫『浮雲』,所以春殿公主也用這個名字作爲自己的小名。」

所以,五加之前服侍的公主,就是自己的母親嗎?

目前在自己手上的那把琴,原本是母親的琴,這件事對馬醉木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回想起五加看到「浮雲」時的反應,她應該立刻就知道那曾經是馬醉木母親的那把琴,但她爲什麼隱瞞這件事?

「上一次登殿時,似乎發生不少狀況,妳的女官不願透露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

菊野看到馬醉木慌亂的樣子,用柔和的語氣關心安撫說道。

「妳說發生了不少狀況,可以請妳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嗎?」馬醉木一臉嚴肅的表情,合起雙手拜託。「拜託了,我不希望我永遠都這麼無知。」

菊野皺起兩道柳眉,似乎很猶豫,因爲既然馬醉木的女官也不願意告訴她,自己是否也該守口如瓶?但可能被馬醉木拼命拜託的樣子打動了。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直言不諱了。大紫皇后嫁入皇宮這件事就有蹊蹺。」真赭薄斷言道,「因爲金烏陛下和大紫皇后當初並沒有積極的交流,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好,最後是夏殿使用了骯髒的手法,大紫皇后才得以嫁入皇宮。」

菊野嘆着氣,點了點頭說:「是啊!當今陛下在挑選櫻君之前,夏殿公主就已經懷了目前皇太子的兄長。」

「……啊?」

「也就是說,夏殿硬是把當時的皇太子帶去寢室,比宗家更早公佈已經懷孕的事。」

「即使金烏陛下原本沒有此意,夏殿一開始就決定用賤招,其他家的公主都上了夏殿公主的當。現在的公主都用正當的方式競爭,所以不太希望妳們知道這些事。」

馬醉木愣了一下,漸漸紅了臉。難怪五加不願意告訴自己。

「雖然大紫皇后說,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烏太夫〉,其實她自己以前就是。」

之後,真赭薄的姑姑成爲金烏陛下的側室,生下了皇太子,但在兄長決定讓位給皇太子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馬醉木公主,妳千萬不要被她的話迷惑了。」

「重蹈覆轍」這句話,應該是指被大紫皇后搶先的意思。

真赭薄的針線活的確俐落流暢,如果只看她的手,難以想像她是西家嫡系長公主,難怪她說自己縫補會比專門做針線活的女官更快,她的女紅果然比行家更勝一籌。

「是嗎?有一個無條件依靠妳的人是件很棒的事,我母親不太管我弟弟,所以他有點把我當成了媽媽,從小就很調皮,」真赭薄一副姐姐的樣子笑了起來。「他明明是宮烏,卻整天去外面玩,然後回來時衣服破了洞。如果被羽母發現,就會捱罵,所以就來找我。我每次看到他快哭出來的樣子,就覺得很好笑。」

「馬醉木公主,您從哪裏……?」五加說到一半,察覺到可能是秋殿公主。

馬醉木倒吸了一口氣。

馬醉木聽到她和前一刻判若兩人的無力聲音,忍不住吞着口水,因爲五加只有在談論母親的事時,纔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妳今天就住在這裏,事到如今,也不必說打擾了。」真赭薄站了起來,「更何況即使可以穿我的褲裙,但外衣就沒辦法掩飾了。如果被五加發現,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這件事千真萬確,皇太子和藤波公主母親的側室——十六夜公主,回府不在櫻花宮時,金烏陛下最常召喚浮雲公主。」

「結果他就習以爲常,每次都來找我,我的手藝也就越來越好了。」

真赭薄瞥了她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小聲嘀咕道:「因爲我有一個弟弟。」

她看着馬醉木露出強烈的眼神,發現自己的行爲反而削弱了她的自信。停頓片刻後,她用力垂下肩膀,當她再度開口時,語氣已經不再像前一刻那麼嚴厲。

「妳……妳說什麼?」

「但我不能在這裏感傷,如果白珠說的話屬實,我弟弟的命運也取決於我……」

真赭薄告訴馬醉木,她弟弟即將進入勁草院,以後就見不到了。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馬醉木忍不住身體搖晃。

馬醉木叫了一聲,在垂簾內無力地癱倒了。藤波的垂簾內發出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瀧本悄悄走到藤波身旁,摟着她的肩膀,請她要堅強。

馬醉木聽了五加這句話,毫不畏懼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真赭薄製作,之後送給早桃的衣服。不,如果只是這樣還沒有問題,但眼前這件衣服上有和之前決定性的不同——在鮮豔的紅色中,有些金色的刺繡弄髒了,仔細一看,是幹掉後變成黑色的血沾在衣服上。

澄尾聽到她含着眼淚說不下去,咬着嘴脣,向她鞠了一躬。

在場的女官都竊竊私語,真赭薄的雙眼緊盯着那件鮮紅色的和服。

馬醉木看着信,覺得自己做了傻事,真赭薄把信交還給她。

「目前還不瞭解詳細情況,但她倒在山谷的谷底。」

在逆光中,馬醉木無法看到真赭薄此刻的臉上帶着怎樣的表情。

「指望?」

「這是……」真赭薄因爲緊張而停頓了一下,用力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了下去,「這曾經是我的和服,我送給早桃了。」

衆人都無法理解聽到了什麼。

菊野察覺後,走到垂簾外想要保護主人,她走向澄尾,快速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真的很遺憾……請節哀。」

澄尾已經走出土用門,正打算從舞臺上飛離,聽到聲音,驚訝地轉過頭,看到馬醉木一身華服,知道她不是女官,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到五加責備的眼神,慌忙低下了頭。

「以後也沒辦法爲他縫衣服了……」

「雖然我有很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但只有兩個同父同母的兄弟,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妳有弟弟或是妹妹嗎?」

「首先,請大家看一下這個。」

「宗家的女官,目前在夏殿供職的早桃……因爲涉嫌擅自外出,所以受櫻花宮之託展開搜索。」

真赭薄悵然地說完,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女官們聽到澄尾說話如此鄭重其事,不安地互看着。

但是,澄尾的回答不置可否,只說目前正在調查,從他的回答來看,這件事顯然有疑點。根據澄尾之後的說明,得知早桃披着那件蘇芳和服倒在谷底。她的屍體已經由她弟弟送回老家,即使和她親近的人再也無法見到她最後一面。

秋天結束,冬日的氣息越來越濃的這一天,所有人都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狀況下聚集在藤花殿內,當看到澄尾出現在大廳中央,才驚覺出了事。

「……馬醉木公主,我剛纔太嚴厲了,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您能夠入宮。」

「我怎麼可能有什麼自尊心?我這麼沒出息,就連最親近的女官也對我隱瞞母親曾經登殿的事。」

在有着許多黑得發亮柱子的房間內,有一張面對門外的細長形工作桌,和工藝精巧的針線箱。插在針座上的針在柔和的斜陽下發出細膩的光芒,坐在工作桌前的真赭薄熟練地把線穿進針內,在馬醉木靜靜的陪伴下,默默地縫補起來。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菊野忍不住問澄尾。

「妳真的很拿手。」馬醉木忍不住稱讚。

「是……意外嗎?」馬醉木語帶顫抖地問。

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馬醉木看着屋檐滴下的水滴,想起自己沒有打一聲招呼就離開春殿已經很長時間,突然緊張起來。

「但是,妳爲什麼不給白珠看這封信?」

「拜託了。」澄尾向瀧本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藤花殿。

真赭薄把放在一旁晾乾的小褂遞到馬醉木面前,馬醉木發現衣服破了,說不出話。應該是剛纔被白珠扯破的,她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真赭薄說,於是她就偷偷幫弟弟補衣服,也沒有罵他。

「沒有。」馬醉木回答說:「很可惜沒有任何弟妹。」

澄尾聽完菊野的說明後,語氣沉重地開了口。

「……很遺憾,當我們找到她時,她已經辭世了。」

「我大致瞭解了……難怪五加不願意告訴我。」

五加垂着雙眼說道。

「您的母親大人以前登殿時叫浮雲公主,是我發誓苦樂與共,誓死效忠的主人。」

馬醉木覺得喉嚨深處的空氣好像變成了石頭。

「早桃和我很親近。請問、她真的……?」馬醉木無法把話說完。

現場陷入了緊張的寂靜。

「真的很感謝妳……」

馬醉木露出一絲不安的表情解釋道:「因爲不是用正規手段送來的信,讓我有點心虛……而且看她當時的態度,我覺得她會把信撕掉。」

「公主!」五加叫了一聲,伸手扶住了她,她倒在五加身上。

「浮雲公主無法完成夙願進入皇宮,帶着失意回到了東領,然後生下了您,之後離開了人世。我一直覺得浮雲公主死了,而我卻活了下來是莫大的恥辱。但我最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都是爲了讓您能夠入宮。」

「別擔心,我會幫妳縫好。」真赭薄笑了笑說。

瀧本在澄尾的注視下從垂簾內走了出來。

在被雨淋溼的空氣中,可以聞到落葉獨特的甘甜。真赭薄的背影在門外明亮的光線中,散發出嫺淑的女人味。

五加聽了馬醉木的話,瞪大了眼睛。

「原來是春殿公主,找我有什麼事嗎?」

即使問身份不同的聽差這種事,聽差當然也無法回答。

但最後夏殿的公主先懷了金烏陛下的孩子,順利嫁入了皇宮。

馬醉木沒有說話,等待她繼續說下去。真赭薄俐落地縫補着,邊縫邊說了起來。

「已經請她的親弟弟確認過了,確實是她本人。」

敞開的門外,紅色楓葉上的水滴,閃耀着光芒,這片景象反射在擦得光可鑑人的漆黑地板上,宛如落葉浮在黑色的水面。真赭薄隨意披散的紅色頭髮就像是閃着赤銅色的大河,眼前的景象讓任何繽紛的錦衣都相形失色,難以想像人間竟有如此美景。

「我指望能夠得到您母親大人的原諒。」

「怎麼可能!」

「目前還不知道,山內衆還在調查到底是不是意外。」

「請等一下,由我來說明詳細的情況。」

「瞭解了,直接詢問的工作就交給我們吧。」

由於馬醉木和秋殿之間決定把昨天發生的事當作祕密,五加不瞭解情況,責備馬醉木未經同意就住在秋殿。

「她是外出辦事時不慎墜落嗎?」

馬醉木在隔天回到春殿後,面對了五加。

「對,我聽真赭薄公主說了。」

「那是……」五加發出了語帶遲疑的聲音。

「那真的是早桃嗎?會不會是很像她的另一個人?」

「秋殿公主,」澄尾抬起的雙眼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五加註視着馬醉木的雙眼,靜靜地對她訴說。

說完,他把一件燦爛奪目的深紅色美麗和服攤在木板地上。櫻花宮內的所有人都對這件和服上細膩的羽毛圖案記憶猶新,許多女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同時看向真赭薄。

「今天我代表山內衆,以及皇太子殿下來這裏,所以請各位仔細聽我說。」

真赭薄說完,就拿着衣服走去隔壁房間,她俐落準備的身影,是馬醉木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一面。

早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有女官都因爲產生了不祥的預感而臉色蒼白。

「請您一定要實現您母親大人未竟的夢想,所以,您一定要抬頭挺胸。」

「之後可能會向各位瞭解情況,敬請協助。」

「衣服差不多幹了,趕快拿針線箱過來。」真赭薄檢查着馬醉木的衣服說道,「這點小破洞,與其叫女官,我自己縫補還比較快,天黑之前就可以補好。」

「您來秋殿後,就立刻派人去通知春殿了,請放心。」菊野鎮定地對她說。

櫻花宮建造在峻嶺上,修整過的地方很安全,但只要走出宮外,就有不少山崖峭壁,可以看到山谷的谷底。如果在那裏不慎滑落,後果不堪設想。

澄尾似乎覺得難以啓齒,但還是淡然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櫻花宮的所有人都到齊之後,澄尾一臉沉痛的表情,拿出了一樣東西。

「請您以後不要再有這種輕率的行爲!難道您沒有自尊心嗎?」

「妳親自爲我縫補嗎?」馬醉木驚訝地問。

「之前不是就說了嗎?公主很擅長女紅。」菊野一臉得意地說。

「妳放心,我心胸沒有這麼狹窄,不會去告密。」真赭薄淡淡苦笑着。

「請等一下!」澄尾正準備離開,馬醉木對着他的背影喊道。

馬醉木聽了五加的話,緩緩點了點頭。

「但是,」五加摸着馬醉木的臉頰繼續說:「您並沒有聽說浮雲公主和金烏陛下相愛這件事吧?」

澄尾的回答刻意模糊焦點,五加聽到瞇起了眼睛。

「有可能被人推落,或是她自己跳下山谷嗎?」

「我剛纔已經說了,目前還不知道。」

「她是個體貼的人,絕不可能自殺的,而且也不會招人怨恨!請妳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馬醉木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她回想起早桃答應會協助她時的開朗笑容。

澄尾已經跳到欄杆上,向馬醉木鞠了一躬。

「春殿公主,皇太子率領的山內衆必定會傾全力調查,我也會全力以赴。希望下次來這裏時,可以給各位帶來好消息。恕我告辭。」

話音剛落,他就翻了一個跟斗,變成了鳥形飛走了。

馬醉木目送着他離去,有一隻無力的手搭在她的後背。

「姐姐……爲什麼會這樣?」

藤波露出空洞的眼神目送澄尾離去,馬醉木見狀,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藤波公主。」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爲什麼早桃死了?」藤波緩緩搖着頭,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完全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早桃……早桃爲什麼……爲什麼?」

藤波幾乎快昏倒了,馬醉木慌忙抱住了她。

「藤波公主,妳要堅強!」

「但是,姐姐!早桃她、早桃她死了……」藤波全力顫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爲什麼?早桃爲什麼死了?唉,早知如此,之前就不該提拔她來當我的女官。」

藤波放聲大哭,馬醉木抱着藤波,發現自己也因爲傷心而渾身顫抖。

「藤波公主,妳別這麼說,早桃如果聽到,一定會很難過。請不用擔心。」馬醉木語氣堅定地說:「山內衆必定會查明真相,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藤花殿的中庭滿地都是血……」

真赭薄臉色蒼白,但看到馬醉木時,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表示她沒事。馬醉木偷瞄向濱木綿,發現她一如往常的傲慢表情。

她突然發現身旁有人的動靜。

「夏殿公主,妳不要多嘴,」白珠又轉頭看着真赭薄,發自內心地笑着說:「是妳的過錯,妳害死了早桃。早桃太可憐了,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幸好那個男人很快就離開了,完全沒有碰到真赭薄公主一根手指。」

「雖然冬殿公主還沒有來,但我還是開始說明情況,可以嗎?」

「不知道,但外面很吵……」

「闖入秋殿?」四處響起驚叫聲,也在場的菊野着急地大叫起來。

藤波雖然臉上帶着淚痕,但還是滿臉怒氣地大聲斥責。

「妳憑什麼說這種話?」

「妳血口噴人……」

「妳說什麼——!」

真赭薄瞪大了眼睛,當場愣在那裏。

白珠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了藤波一眼,把臉轉到一旁。

「那個男人似乎和早桃有關。也許今天並非他第一次闖入櫻花宮內。沒有內部的人引路,很難進入櫻花宮。但如果曾經透過什麼方法,得知了進入的路徑,情況就不一樣了。」

突然響起的說話聲,制止了咄咄逼人的茶花,瀧本和茶花聽了白珠銀鈴般的說話聲後都閉了嘴。

白珠若無其事地說,真赭薄露出訝異的表情。

「聽說有男人闖進來。」

「白珠!妳侮辱姐姐,就等於在侮辱我!妳搞清楚狀況了嗎?」

她在昏暗中睜開眼睛,躺在那裏發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早就醒來,昨晚想到白珠說的那些話,遲遲無法入睡,但最後似乎還是睡着了。

「妳、妳說什麼……?」

「不是這樣!」真赭薄大叫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纔不是……和我無關!我沒有做任何事!」

五加聽了瀧本的話,大叫着說:「怎麼可能不擔心?想到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春殿,根本無法安心!」

「妳認爲自己沒有責任嗎?真是寡廉鮮恥!是妳逼死了早桃!」

「我派已經起牀的人去察看了。」

苧麻難得開口說道,似乎覺得其他女官太吵了。

那名女官渾身顫抖地報告說:

「首先說明今天發生的事。如各位所知,今天凌晨,有一隻山烏闖入了秋殿。那是已經戴冠成年的山烏,雖然還未和真赭薄公主接觸就逃走了,但之後發現他躲在藤花殿的中庭。在準備逮捕他時,他變成了鳥形,試圖逃走,最後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將他斬首。」

「出什麼事了?」

「有宗家撐腰這件事,不是更啓人疑竇嗎?」

真赭薄忍無可忍地加入了戰場。

「即使過度制裁她,對我們完全沒有任何好處,我們纔不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雖然其他女官制止,但馬醉木根本不理會她們。

「公主言之有理。」茶花也氣鼓鼓地說:「瀧本姑姑假裝中立,根本不值得信任。」

「公主!」

瀧本打開手上的紙,出示在三位公主面前。

「五加?」她叫着睡在隔壁房間的女官。

「妳是不是捨不得自己縫製的那件衣服?我記得妳當時情緒很激動,妳是不是想要拿回那件衣服,結果不小心失了手?果真如此的話,希望妳從實招來。」白珠斷言道,「櫻花宮不是宮烏的子女相互切磋,磨練自我,成爲出色櫻君的地方嗎?既然把一名侍女逼上了絕路,就沒有資格繼續留在這裏。」

「妳在說什麼?」

瀧本露出嚴厲的表情瞪着茶花。

有好幾名女官聚集在藤花殿,所有人都衣衫不整,甚至有人和馬醉木一樣穿着睡衣。女官們沒有想到春殿的公主會來這裏,所以並沒有爲她讓路,紛紛擠在藤花殿的門口。

「最可疑的不就是春殿的馬醉木公主嗎?」

女官可能太慌張了,說得不清不楚,五加越聽越着急,不顧衣衫凌亂,就跑向藤花殿的方向。馬醉木遲疑了一下,也立刻追了上去。

「苧麻,妳是不是知道什麼?」

春殿一行人和藤波離開後,其他人仍然坐在原位,相互偷瞄着。有幾名年輕女官可能是早桃的朋友,不時發出啜泣聲。茶花的發言和感傷的氣氛格格不入,但並沒有人指責她。

所有女官聽到茶花這麼問,都偷瞄着苧麻。之前早桃偷溜進秋殿時,苧麻要求嚴厲處罰她,大家都對這件事記憶猶新。

濱木綿徵求苧麻的同意,苧麻很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五加怒不可遏地大聲質問的同時,前一刻還失魂落魄的藤波公主抬起頭,怒目圓睜地看着白珠。

「妳之前不是籠絡她,要她幫妳做很多事嗎?現在是不是覺得她礙事,所以就收拾了她?這很像是詭計多端的東家會做的事。」

「如果這是之前大紫皇后說的〈烏太夫〉所爲……」

馬醉木梳洗更衣後,來到了藤花殿。真赭薄和濱木綿已經到了,但不見白珠的身影。

藤波聽了,倒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

馬醉木似乎因聽到遠處傳來的驚叫聲而醒了,戰戰兢兢地坐了起來。

「公主,這樣不行!」

天還沒亮,真赭薄就醒了。

「如果早桃是自殺,秋殿公主不是也有責任嗎?」

「早桃不是遭人殺害,就是自殺吧?」冬殿的茶花突然開口說道。

「否則山內衆不可能特地來這裏,如果只是發生意外,通常都派近侍來通知。」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麼想比較合理……」

「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應。她來不及感到不對勁時,就發現黑暗深處有一個影子在移動。她還沒有看清楚那是什麼,那個影子越來越大,來到真赭薄身旁。臉上感受到那個人吐出的熱氣,對方伸出的手臂袖口碰到了她的臉頰,那是粗布的感覺,真赭薄嚇得睜大了眼睛。

「既然這樣……」

回到各自的宮殿後,藤花殿又召集了所有人。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上次的事情鬧那麼大,她的精神當然會無法承受。更何況早桃被人發現時,不是披着妳縫製的那件和服嗎?一眼就可以看出秋殿與把早桃逼入絕境脫不了關係,還是說,」白珠露出故作無辜的微笑問:「是妳殺了她?」

三位公主都以無言表示同意。

「不用擔心。」馬醉木挺起胸膛說,讓這句話聽起來更有力。

「菊野……?」

攙扶着藤波走進藤花殿的馬醉木瞪大了眼睛,所有女官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忍不住緊張起來。

接着,她的身後響起了不同尋常的聲音。

「早桃原本是宗家的女官,明明經驗不足,還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這代表女官的教育有問題。」

「白珠,夠了沒有?」濱木綿瞪着白珠,大聲地說道:「妳根本不在意早桃是怎麼死的,妳只是想譴責其他家的人,但也不能惡劣得太過分了。」

「請大家鎮定,的確有不肖之徒闖入秋殿,但已經死了。」

得知櫻花宮的自衛團獨自展開了行動,許多人都發出了驚呼聲。

「公主,五加姑姑,出事了!」

「總之,請向我們說明詳細的情況。」

「那就開始吧。」瀧本轉過頭,站在一旁的女官遞了一張紙給她。

「這是櫻花宮的地圖,之前因爲警衛的關係,不允許製作地圖,但早桃失蹤之後,在大紫皇后的命令下,藤宮連製作了這份地圖。」

「夠了,煩死了,都別再說了!」

真赭薄似乎忍無可忍,最後轉身逃走了,臉色蒼白得令人同情,菊野和其他去追她的人臉色也都很難看。

「聽說鮮血流了一地。」

瀧本和平時不同,身穿着黑衣,回答了驚慌失惜、七嘴八舌發問的女官。

五加手忙腳亂地整理儀容,剛纔去察看的女官尖叫着跑了進來。

「……公主大人。」

「公主,您也聽到了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隻很大的馬死在那裏,啊,應該是鳥形的山烏。瀧本姑姑說不必擔心。」

「搞不好並不能說是臆測。瀧本姑姑,早桃的事也並非和您完全無關。」

「妳說什麼?」

那個影子發出不像是女人的粗獷聲音時,真赭薄驚叫起來。

馬醉木納悶地瞪大了眼睛。東家、西家和南家的女官都到了,唯獨不見北家女官的身影。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苧麻在場,但茶花不在的情況。

「好了,不要再說了!憑臆測討論這件事只會徒增空虛,而且憑臆測譴責他人簡直愚蠢至極。」

「太荒唐了。」苧麻微微皺起了眉頭,但濱木綿搶先反駁道。「那件事不是早就不再追究了嗎?雖然她這個人冷冰冰的,但並不傻。事到如今,纔不該用這種最糟糕的方式重提舊事,對不對?」

「真赭薄公主也嚇壞了。」菊野也瞪眼怒吼道。

「他逃到藤花殿時,被藤宮連逮到。目前山內衆正在收拾殘局,請不用擔心。」

五加也醒了,用手梳理着凌亂的頭髮,立刻跑了進來。

「說什麼〈烏太夫〉,太可笑了!櫻花宮原本是宮烏的子女相互切磋,磨練自我,成爲出色櫻君的地方。現在這樣相互詆譭,根本是本末倒置。」

馬醉木聽到殘酷的字眼忍不住發抖,瀧本瞥了她一眼,並沒有停止說明。

茶花又想開口,瀧本拍了拍手,制止了她。

菊野嘆着氣,同意了茶花的意見。

瀧本看到真赭薄已經到了,輕輕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三位公主。

「我不是說了和我無關嗎!」

白珠神經質的笑聲一直在寂靜無聲的藤花殿內迴響。

瀧本沒有理會,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早桃就是在這裏被發現的。」瀧本指着地圖的一角,嘆着氣說:「令人驚訝的是,從這裏到櫻花宮之間雖然是險峻的山崖,但如果想要爬上來,並不是不上來的高度。如果以鳥形飛上來,很快就會被發現,若以人的樣子慢慢爬上來,有可能躲過山內衆的監視。」

「所以,」五加大驚失色地問:「只要知道那條路,任何人都可以潛入櫻花宮嗎?」

怎麼會這樣?簡直難以置信。站在一旁的女官也忍不住交頭接耳。

「沒想到這裏的安全有這麼大的漏洞,真讓人無言。」

菊野嫌惡地皺着眉頭,緊緊握住了真赭薄的手。

「幸好沒有發生可怕的事,萬一、萬一真赭薄公主發生什麼意外……」

馬醉木感到不寒而慄,用袖子遮住了嘴巴。濱木綿眉頭深鎖,一動也不動,真赭薄臉色發白。

「所以呢?」濱木綿冷冷地反問,瀧本猛然抬起頭。「妳的報告應該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吧?」

「當然。」瀧本用力點頭。「我剛纔說,今天並不是他第一次闖入,但也並不認爲曾經多次闖入。因爲他看起來並不是熟門熟路,而且他逃到藤花殿似乎並不是因爲知道那裏是什麼地方。」

「他的目的是什麼?」

「應該是想要偷竊吧!」瀧本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從自己懷裏拿出一支髮簪。「各位看到了,這是一支髮簪,並沒有太大的價值。但是,一旦拿到宮外,就有相當於山烏工作半年報酬的價值。在山烏眼中,這裏簡直就是一座寶山。」

瀧本露出了嘲笑說道:「各位的家境都很富裕,如果不是特別有感情的東西,即使不見了,也不會拼命尋找。早桃應該之前就經常偷這些東西。」

「早桃纔不是這樣的人……」

馬醉木反駁,但看到瀧本嚴厲的眼神,嚇得垂頭喪氣,不敢再說話。

「我並沒有說,早桃原本就手腳不乾淨,應該是被這個男人逼迫,但她一時糊塗對蘇芳的和服下手,導致事蹟敗露。也許早桃說想要金盆洗手,但在把戰利品交給這個男人,說出自己的打算時,男人不答應……」

結果,雙方就扭打起來,早桃不慎墜入了谷底。男人安分了一陣子,發現事情漸漸平息,就自己來櫻花宮偷東西。

「目前山內衆正在清查男人的身份,在查清楚之前,雖然我剛纔說的這些不能說是真相,但應該八九不離十。關於警備的漏洞問題,也會立刻着手重新研究,很快就可以向各位報告。」

所有人都嘆了一口氣,至少暫時瞭解了大致的情況,雖然有很多意見,但既然櫻花宮以後會加強警備工作,也許沒必要說三道四。

在一片鬆懈的氣氛中,只有真赭薄和濱木綿的態度與其他人不一樣,真赭薄一臉緊張,低着頭,好像隨時都快哭出來了。濱木綿悶悶不樂地看着鬆了一口氣的女官們。

「白珠!」濱木綿稍微加強語氣叫着她的名字,雖然很平靜,但聲音中帶着沉痛。

濱木綿把她推開,走進了白珠的起居室。

「不好意思,請其他人迴避。」

「竟然連春殿的公主也來了!」

雖然是不同的宮殿,但貴族房子的結構都大同小異。濱木綿毫不猶豫地走向應該是白珠房間的位置。茶花不知道聽到了動靜,還是其也女官去向她報告,從房間內衝了出來。

白珠繼續笑着,沒有人能夠阻止她。

馬醉木站在濱木綿身後張望,看到室內異樣的景象,忍不住倒退了兩、三步。

馬醉木終於發現她不對勁。白珠臉上完全找不到之前的氣勢洶洶,天真無邪的笑容簡直就像小孩子。

「妳說什麼?」

茶花大聲斥責,濱木綿絲毫不感到畏縮。

雖然馬醉木內心有點過意不去,但現在決定對女官的叫聲充耳不聞。

「我要見妳的主人,讓我進去。」

「幹嘛!吵死了,叫一次就夠了。」濱木綿不悅地嘀咕。

「打擾一下。」

濱木綿表示她很礙事,想要拒絕她,但馬醉木並沒有乖乖順從。

無論濱木綿說的內容,還是她說話的語氣,都讓馬醉木驚訝得說不出話。

濱木綿最後這句話不是在詢問,而是在確認。

昏暗中,她身上的和服綢緞反射了窗外的光線,發出了微光。一頭黑髮像河流般披在白色的美麗衣服上,不知道爲什麼,上面放着紙鶴。一隻、兩隻、三隻。

「不行。」

大笑的白珠看起來已經不是以前的白珠了。

「不行!公主身體不適,絕對不行!」茶花語氣很堅定。

馬醉木感受到爬過背脊的,並不是寒意這麼簡單的東西。她突然搞不清楚眼前的這個人是誰?這是怎麼回事?絕對不可能是白珠,她和以前大不相同。

「對不起,都沒有招呼妳,妳找我有什麼事嗎?」白珠一臉可愛的表情偏着頭問。

白珠像小孩子般放聲大笑,馬醉木茫然地看着她。

「等一下!」茶花插嘴說道,但濱木綿不理會她。

濱木綿的表情稍微凝重了些,但並沒有像馬醉木那麼慌亂,她皺着眉頭想了一下後,正面直視着白珠的眼睛。

「什麼……」茶花滿臉怒氣。

濱木綿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和前一刻完全不同。

「夏殿公主,還有春殿公主,請問兩位想幹什麼?簡直太沒規矩了。」

濱木綿突然站了起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了藤花殿。

馬醉木立刻叫了一聲,也跟了上去。她無視那些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女官,來到渡殿後,看到濱木綿走向商羽門,也就是通往秋殿和冬殿的渡殿方向。

「濱木綿公主,請等一下!」

「……只要把她們趕走就好了。」

馬醉木不知道她會如何回答,但她完全沒有變化的笑容,不禁讓馬醉感到驚訝。

這麼一想,就會發現有一位公主的態度很奇怪。

「這是怎麼……?」

「所以,那個闖入的人是誰?」

到底哪裏不對勁?馬醉木感到很不安。

地上已經堆滿了紙鶴,而且不計其數。不知道她使用了什麼紙,顏色和大小都不一樣,而且很多紙上都用毛筆寫了字,但無數的紙都折成了鶴的形狀,無一例外。

妳們也太好騙了,難道不會稍微動一下腦筋嗎?雖然濱木綿沒有發出聲音,但她無聲地這麼說,但馬醉木看懂了她的脣語。

「妳在爲我擔心嗎?但可能稍微晚了一步,」白珠說完,呵呵笑了起來,然後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因爲已經出了問題。」

濱木綿推開目瞪口呆的女官,大步走進冬殿深處。馬醉木也若無其事地跟在她身後。

濱木綿的話中充滿了對白珠的關心,溫柔的語氣中,完全沒有一絲平時的冷嘲熱諷,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剛纔的那句話並不是爲了挑釁白珠。

「夏殿公主!」

房間內很昏暗,可能關上了所有的門,只有一扇朝外敞開的圓窗。那裏有一級階梯,所以比較高,有一個人影依靠在窗前。

五隻、六隻、七隻、八隻。

白珠用愉悅的聲音說:「濱木綿公主,我雖然不知道妳是基於什麼想法說這種話,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入宮。濱木綿公主,妳才應該有自知之明,提出回府的申請吧?」

「現在也不算爲時太晚吧?妳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裏。既然已經有了喜歡的男人,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登殿。」

白珠把一雙眼睛瞪得像玻璃珠一樣大,放聲大笑起來。

「嗯,也許吧!但妳這樣下去會出問題。」

馬醉木數了起來,忍不住微微顫抖。

濱木綿斜眼看着她抿緊的嘴脣,冷笑一聲說:「我大致可以猜到她目前的狀態,即使想隱瞞也無濟於事。」

九隻、十隻。還沒有數完。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

雖然白珠笑容滿面,但說出來的話極其犀利。

馬醉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濱木綿完全不爲所動。

「我和一巳之間很清白!清清白白!因爲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入宮,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會影響進宮的事?」

「啊,濱木綿公主,妳什麼時候來的?最近好嗎?」

濱木綿不發一語地走向白珠,拿走她手上的小刀。白珠一臉錯愕地抬頭看着濱木綿。

「……妳有喜歡的男人,還來登殿?妳認爲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嗎?」

「目前根本不知道闖入者的身份,怎麼可能知道他和早桃有關?瀧本顯然瞭解真相,爲了隱瞞真相而編的謊言。瀧本是宗家的人,會極力隱瞞影響四家政治版圖的醜聞。」

白珠用開朗的聲音堅定地回答,臉上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讓人懷疑她是否聽懂了濱木綿說的話。

白珠前一刻還專心一致折着紙鶴,乍看之下,她與平時無異的態度向濱木綿打招呼。

濱木綿並沒有責備真赭薄,繼續看着突然面無表情的白珠。

濱木綿話音未落,就已經用力推開了門。

「妳也來的話,就會有一大票人好像金魚屎一樣跟過來。」

真赭薄的語氣很激烈,馬醉木內心慌張起來。

聽到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馬醉木驚訝地轉過頭,發現真赭薄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臉色蒼白地看着眼前的白珠。真赭薄還未擺脫凌晨的衝擊,臉色仍然很憔悴,但她不至於遲鈍到看着馬醉木和濱木綿一起離開,無動於衷。

「妳撐不下去了吧?要不要提出回府的申請,回去北家?」濱木綿跪在她的面前說。

「白珠……妳似乎很受打擊啊。」

「妳真會說笑!妳是說我和誰私通嗎?可惜猜錯了。」

「隨便妳!」濱木綿說完,敲着冬殿的門。「白珠!是我,我進去了。」

「濱木綿公主。」

「那個闖入者,」濱木綿瞇起眼睛,把手放在白珠的肩上,「是妳認識的人……而且和妳的關係很親密,對不對?」

不光是她的衣服和頭髮上,她周圍還有許多紙鶴。

室內響起沙沙的聲音,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這個宮殿的主人正在裁摺紙鶴的紙。那原本應該是寫給她的信,她拿着小刀,毫不猶豫地裁成了色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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