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鴉不宜穿單衣

第一章 春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3.2萬 字

梅花似乎已經開了。

不知道從哪裏飄來清新淡雅的甜甜香氣,停下腳步打量着庭院,在顏色深濃的松葉之間隱約瞧見了潔白的花瓣——梅花初綻啊!

正當他感到驚歎之際,耳邊傳來悠揚的琴聲,似乎在彈奏着春天的樂音。

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廊道,看到了彈琴者坐在幔帳內的背影。

「很美的曲子。」

樂曲的餘韻消失後,他開口對彈琴者說道,對方驚訝地轉過頭。

「啊!父親大人,我完全沒有發現。」

女兒顯得很害羞,父親大笑着快步走向她。

「其他人去了哪裏?我記得她叫五加,她去了哪裏?」

「大家都去採艾草,差不多該回來了。」

「這樣啊!」

既然這樣,那也無可奈何了。他自己從房間的一隅拿了座墊,率性地坐在女兒的面前。

「妳剛纔彈的是自己創作的樂曲?」

「您聽到了嗎?好難爲情啊!我只是彈着好玩而已。」她無憂無慮地笑着說。

宮廷的樂師若是聽到她這麼說,必定會無地自容。

她是東家的二公主,有着一頭淺色秀髮和一雙淺色明眸,不僅臉蛋惹人喜愛,更是有着音樂天賦的才女。

父親仔細打量女兒後嘆了口氣,故意露出爲難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妳像我的女兒,妳太有才華了,而且花容月貌,簡直就是個美人胚子。幸好妳長得像妳母親。」

「啊喲!」二公主調皮地笑了起來,用袖子遮住了嘴,「別說得這麼感傷,大家都說我像您呢!」

「喔?哪裏像我?」

一行人來到東家主邸,立刻着手要進入中央的準備工作。

「五加,那是什麼?」公主看到那個生物的尖嘴,不禁有點畏縮。

東家是和宗家有密切關係的四大名門之一。始祖金烏將「山內」這片土地一分爲四,賜予自己的四個孩子而得其名,東家的領地稱爲東領,西家的領地稱爲西領,形成東南西北的四家四領。

「這是登殿,登殿啊!」

「老爺!」五加驚叫起來,「您在說什麼啊!」

「對啊!而且還會幫妳準備很多漂亮的衣服。」

公主喜不自禁地說着,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有出門了。

「是,是,請問有何吩咐?」

「唯一慶幸的是,至少您已經學會了禮儀。」五加爲公主穿上禮服時,滿意地說起大話。「偷偷告訴您,其實我一直很期待您可以登殿,所以從小就一直用宮廷的禮節規矩在教導您。」

「坐飛車去,只要半天就到了。您很少出遠門,可能會覺得有點疲累,但真的轉眼之間就到了。」

五加激動地扯開嗓子說。

這時,她發現主邸的角落有個人影望向這裏,雖然躲在柱子的後方,但可看出白色睡衣的下襬。剎那間,她與那人視線交會,二公主驚訝地捂住了嘴,那是……

「很抱歉,我原本也很期待能出席……不過,並非身體有什麼大礙,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請父親大人不必掛心。」

不過,二公主的貼身侍女和她本身的教育就沒這麼簡單了,雖然以臨時抱佛腳的方式灌輸了基本知識,但在登殿之日,仍然有很多令人擔憂之處。

五加愣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問:「代替?代替什麼?」

「啊,對了,聽說雙葉公主病了?」

二公主揮着手,所有僕人都直起身體歡呼起來。

之前照顧她的男女僕役鞠躬齊聲向她道賀,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同的表情,有人感到不捨,也有人對難以置信的幸運感到興奮。

「好,聽你這麼說,真是太高興了。那我走了。」二公主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父親大人,請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不過,我沒去過中央,還滿期待的!」

「啊?」

飛車到底要怎麼飛呢?她好奇地向外張望,發現後面又多了兩隻烏鴉,並從後方撐起車子,由前面那隻烏鴉領頭飛行。

正想開口回答,便聽到五加用溫柔的聲音叫了她一聲:「二公主。」在五加招手示意下,走去中庭一看,發現奴僕們排成一排站在那裏。

「好的。」

「雖然有些馬的脾氣很差,但牠的性情很溫和。因爲聽說公主要坐車,所以就準備了這隻珍藏的馬。」

「喔,」五加點了點頭,「那是馬。」

「登殿啊!」

二公主看着父親一臉不以爲意的表情,委婉地規勸五加說:「五加,父親大人這麼疼我,我真是太幸福了!」

她起初猜不透家主此行的目的,感到很緊張,但很快就察覺到更頭痛的事。因爲父女兩人一直在閒聊庭院的梅花很漂亮、琴藝愈來愈精湛等瑣事,遲遲沒有切入正題。

女官啞然失色,一時說不出話。「……公主,這不是衣服的問題……」

「本來就是這樣啊!」

「謝謝你們。不過,我想我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女官們個個大驚失色,準備張羅酒菜。家主制止了她們,只交代把五加叫過來。

「是很幸福啦!」

「代替雙葉公主做什麼?」

「請公主大人保重身體。」嘉助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在登殿之際,必須瞭解自己領國的由來等各種知識。可悲的是,這個住在別邸的二公主,從來沒有想過要入宮,所以除了音樂以外,沒有任何才能。

「牠不會咬人嗎?」

「去中央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公主悠然地偏着頭說:「不過呢,暫且不論雙葉姐姐,若是我登殿的話,恐怕真的就是名副其實地去服侍宗家的人吧!」

雙葉,是住在東家主邸的長公主,也就是五加的主人二公主的姐姐。

正式入宮的前一個階段,稱爲〈登殿〉。

「公主,您千萬別這麼說。」女僕們紛紛說道。

「你們……」二公主一時語塞,說不出話。

「所以啊……二公主,妳能否代替雙葉呢?」東家家主說得輕描淡寫。

「公主,我們要出發了,請您坐好。」

「公主大人,衷心恭喜您登殿。」

東家家主的態度,就和其他捨不得女兒出嫁的父親沒什麼兩樣。

一旦自己的女兒能夠正式入宮,家主在朝廷的政治地位,便能更上一層。不過……

父親對登殿的態度,原本讓她覺得並不是什麼可喜之事,但此時看到大家喜悅的樣子,既感到高興,卻也覺得有些愧疚。

「他管理馬廄多年。」五加苦笑着對公主說明,接着有些受不了地指着男人說:「看到公主對馬有興趣,你很高興吧?」

「嘉助……」

「那就好。尤其是妳,要更加留意。對了,五加!」

在中央擔任高官的東家家主很少回邸第,更何況目前這段時間沒有任何活動或儀式,家主返邸簡直就像是突擊。

五加看着他們父女感情這麼好雖然很高興,但正思忖着他們到底有完沒完時,突然被點名,忍不住嚇了一跳。

「這裏的事務都由妳負責掌管,主邸的人來這裏時,有沒有提起雙葉的事。」

「五加,妳聽到了嗎?」二公主興奮地回頭看着五加,疑惑地問:「五加,妳怎麼了?」

「哇啊——」二公主瞪大了眼睛反問:「是指我可以去皇宮嗎?」

「喔……」

「喔,那是神馬,幾百年前就已經絕跡了,所以現在稱這種動物爲馬。」

「五加說:『太處驚不變,臨危不亂,讓人看了提心吊膽。』」

二公主在五加的攙扶下走過主邸的穿廊,看到從車庫內牽出來的飛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飛車上裝飾着巧奪天工的藝術品,代表東家的家徽閃閃發亮。

「恭喜公主大人登殿!」

五加甚至有點得意,覺得如果不是自己的先見之明,如今纔不可能這麼順利。

五加想到接下來必定會忙得團團轉,簡直快昏倒了。

女官們回來了。

「所以,妳之前沒有出席過主邸的新年宴嗎?」

五加今年四十歲,是經驗豐富的女官。她服侍的公主因爲特殊原因住在別宅,沒想到家主無預警地出現。

「啊?」五加瞪大了眼睛,和二公主互看着。「可是,雙葉公主不是準備登殿了嗎?」

二公主聽到五加如此盛讚,害羞得慌忙轉移了話題。

「雙葉公主嗎?」

「我沒問題的。」

雖然形式上是供職宮中,但像東家這種名門望族的公主,根本不需要侍候任何人。名義上是在宮中供職,但其實是爲日嗣,也就是皇太子,選妃所設立的制度。此外,還爲入宮候選的公主們建造了專用的宮殿,名爲〈櫻花宮〉,而住進櫻花宮內,即稱爲〈登殿〉。若能讓日嗣皇太子一見鍾情,就有機會能入宮。

車窗在她的眼前被關上,她沒有吭氣,當場坐了下來。

「公主,一路平安!」

「言之有理。」他放聲笑了一會兒,樓梯那頭傳來了說話聲。

把寶石頭冠和金釵插在仔細梳理後盤起的頭髮上,再把桃色的肩巾繞過雙臂披在肩上,便大功告成了。五加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公主,發出了讚歎。

「代替雙葉啊!」

看着公主一臉陶醉地樂在其中,五加偷偷嘆了口氣。

家主毫不在意地聳聳肩說:「幸好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臉上留下了麻子,但也就無法登殿了。」

「嗯!」父親點了點頭,「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增長不少見聞。除了和妳很要好的藤波公主,還有許多年紀相仿的公主,妳可以試着跟她們做朋友。」

所有男僕中,嘉助這個年輕人在照顧二公主時特別用心。

接下來的日子,二公主爲了登殿的準備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幸好可以直接承接姐姐原本打算使用的物品。

「我第一次坐飛車,雖然曾經在繪捲上看過,但那是四隻腳的動物,並不是這種鳥。」

在五加的催促下,二公主還來不及平靜激動的心情,便坐上了車子。

宗家就是金烏,也就是族長一家。宗家的兒子,就是日嗣之子,也就是皇太子。

五加聽了,忍不住偷偷皺起了眉頭。她之前曾經隨侍進宮,所以很瞭解內情,只是她認爲現在開口並非上策。

「不是您想的那麼簡單。這意味着,您將成爲宗家皇太子殿下選妃的候選人!」

「宮廷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剛纔始終沒有說話的一名男僕,看到二公主一臉爲難的表情,終於開了口。

坐在車前的男子吆喝一聲,領頭的烏鴉展翅拍動着翅膀,頓時掀起一陣風,原本打掃乾淨的地面揚起了細微沙塵。風吹起了二公主的瀏海,她更加興奮起來。烏鴉拍了兩、三次翅膀後,整輛車搖晃了一下,便離開了地面。二公主抓緊車內的扶手,推開了車窗,想要看看飛車起飛的狀況。

「馬是長這樣的嗎?」

「不愧是我家的公主,果然傾國傾城。雖然老爺那麼說,但我覺得日嗣皇太子絕對會挑中您。」

她從來沒有見過綁在車前的生物。乍看之下,好像是一隻烏鴉,牠的羽毛和尖嘴黑得發亮,一雙圓滾滾的眼睛骨碌碌轉動。而且體形巨大,一、兩個大人可以輕鬆躲到牠的身後而不被發現。照理說,烏鴉只有兩隻腳,但眼前的生物卻有三隻腳。

「沒錯!」男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點了點頭說:「送登殿的公主去中央,這是千載難逢的榮耀啊!我們所有奴僕都忍不住感動涕零。」

「這樣啊……」家主擔心地皺起了眉頭,「就在我剛纔提到的新年宴上,好像被感染了天花。」

「登殿?」

「公主大人,我們隨時歡迎您回來。」

「就是可以去宗家本邸,不是嗎?」

「咦?公主,您是第一次看到馬嗎?」一名壯年男子握着大烏鴉的繮繩,笑着問公主。

「嗯,嗯,」父親露出微笑,「妳只要面帶笑容,坐在那裏就行了,不必費心取悅皇太子。反正其他家的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燈,妳也不必多費心思,趕快回來就好。」

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她知道剛纔的人影是誰——那是雙葉姐姐,絕對不會錯。

她的心跳加速,但和前一刻的原因完全不同。她覺得好像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從身體深處漸漸冷了下來。

照理說,應該是雙葉姐姐坐在這輛車上。雙葉姐姐會在香氣繚繞下,身穿漸層染色的紅色衣裳,在衆多女官的陪同下,激動地想像着未來,內心充滿了不安和期待,臉上泛起紅暈……

姐姐從小接受栽培,就是爲了長大之後登殿,沒想到……

想到姐姐的心情,二公主感到於心不忍。

「太可憐了……」

「如果是自己參加新年宴,缺席的是姐姐,不知該有多好。」她忍不住小聲嘀咕。

一會兒,飛車貼近地面向前滑動,主邸的車庫通往陡峭的山崖,飛車就這樣順着山崖飛了出去。

當車體穩定之後,二公主再度打開了車窗,但已經看不到歡呼的奴僕,姐姐的身影也不見了。

日正當中之前,就看到了中央的山脈。

山內基本上沒有平地,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山,因此頭號貴族的四家,都住在各自領地中最高的山頂上。

二公主幾乎沒有離開過東家的別邸,理所當然地認爲宗家也一樣,沒想到情況跟想像完全不同。

首先,山的高度就不一樣。不,如果論標高,或許大同小異,但山的周圍比較低,而且坡度很陡。山壁上有很多岩石,好幾個瀑布從山中傾瀉而下,懸空式建築結構的貴族宅邸建在縫隙中。每一棟都看起來富麗堂皇,縱橫交錯、支撐房屋的柱子宛如寒冬季節的樹木。邸建間靠着渡廊連接,令人印象深刻。

「宗家的房子並不是懸空而建,您認爲他們住在哪裏?」

五加還沒有說完,公主就隨口回答:「不知道,是住在山上嗎?」

五加聽了公主的回答後也沒有生氣,或許五加來到久違的中央,內心也有點興奮。

「不是,因爲保護山內的山神就在這座山的山頂,所以山頂附近是禁區。很久以前,我們八咫烏一族在山神的帶領下來到此地,我們的族長金烏爲了侍奉山神,決定把山坡挖空,住進山的內側。雖然現在金烏的子孫已經離開了這座山,但仍然稱這裏爲〈山內〉。」

「所以朝廷也在山內嗎?」

「是的。像您父親大人那樣的四家家主及其子弟,都在山的外側建屋而住,只有宗家的人住在山的內側,那裏同時也是政治中心。」

兩人聊天之際,坐在前面那隻烏鴉上的男人告訴她們快到了。二公主很好奇飛車會降落在哪裏?這時,眼前出現了一棟巨大的懸空式結構建築。

大紫皇后陷入沉默,二公主感覺到似乎被注視着,不由得緊張起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二公主回想着剛纔說的話,確認並沒有問題,但大紫皇后仍然不發一語。

「東家二公主登殿!」使者用響亮的聲音高喊着。

「這麼大的瀑布,真是太壯觀了!」

瀧本邊走邊向二公主介紹。

土用門的兩側,是以渡殿連結懸空式結構的房子。

「讓各位見笑了,我是東家家主的二女兒。妳們是宗家的人吧?」

「那就這麼決定了。馬醉木公主,春殿就交給妳了。」

「東家公主。」

「東家世世代代的公主,都住在〈春殿〉。」

「呃,雙葉是我的姐姐……因爲她突然生了病,所以由我這個妹妹……」

五加發現二公主好奇地抬頭看着赤烏,立刻向她說明。

「大紫皇后要見您。」

「太好了。」

馬醉木爲難以置信的幸運感到茫然的同時,接過女官用托盤遞上的鑰匙。在拿起鑰匙的瞬間,立刻聞到一股強烈的高雅香氣,不由得看向垂簾的後方。

「希望山神能夠祝福這個美好的日子。」瀧本嚴肅地說完結語後,用單調的語氣繼續說:「在櫻花宮內,無論公主的地位再高,一旦擅自外出,或是擅自帶外人進來,都將遭到嚴厲處罰。只有宗家的男子以及負責警衛的山內衆,在參見大紫皇后和藤波宮時,可以來到藤花殿,其他男子一律不得入宮。此外,一定要透過藤花殿才能與外部聯絡,如果非不得已必須外出,也一定要由宗家派遣的女官同行。」

「本宮聽說過妳。本宮以前也住在夏殿,那是一棟好房子,就交給妳了。」

她一頭泛着紅色光澤的長髮飄動,玫瑰色的肌膚明豔動人,翩翩邁步的樣子也令人看得心蕩神怡,嬌豔欲滴的嘴脣宛如熟透的甜蜜果實。

「北家公主。」

本殿內到處響起「啊喲」、「哇」的叫聲,接着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請跟我來,除了其他家的人,大紫皇后也在等候着。」

「是。」北家公主可能有點緊張,用很符合外貌的成熟聲音回答道:「我叫白珠,是北家家主的三女。」

舞臺後方是金碧輝煌的土用門,掛着巨大的幔幕。紫色的幔幕上繡了金色的櫻花,以及展翅的三腳赤烏。

果然不出所料,那幾名女官正一臉苦笑望着她。宗家女官的華服下都穿了一件樸素的黑衣,因爲她們代表宗家侍奉山神,所以都留着齊肩的頭髮。

聽到聲音的所有人,都同時轉向藤花殿的方向,宗家的使者率先走向渡殿。那是沿着半山腰的岩石山壁而建,通往本殿的走廊。

由於二公主還不是春殿正式的主人,所以無法入內,瀧本帶她着前往設置在春殿旁的帳篷。換好衣服才坐下來休息片刻,藤花殿的使者便來了。

北家公主以一身白色爲基調的裝扮,襯托出她的清純高雅,格外討人喜歡。如果是穿在別人身上,肯定顯得平淡無味。

遠處傳來南家長公主登殿的聲音。二公主抬起頭,剛好來到渡殿大岩石的凹陷處,可以清楚看到後方夏殿的門,也可以遠遠看到人影從帳篷內走出來。和站在前面的女官相比,南家長公主很高大。雖然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從她一頭柔順的黑髮和走路落落大方的樣子,不難猜出她個性強悍。

春風吹拂,不知道哪裏的山櫻盛開,淺色的山櫻花瓣飄落在麥芽糖色的地板上。

二公主坦率地向女官們打招呼,反而讓她們有點手足無措。

飛車又繼續上升,看到一個比剛纔的大門稍小一點的舞臺,那應該就是土用門。

「公主,終於要晉見皇后了。接下來我就無法再插嘴說話了,請您按照我之前教的方式向皇后致意。」

二公主跟在使者身後,從掀起帳篷的女官之間走了出去。

二公主爲自己連話都說不清楚感到面紅耳赤,不過大紫皇后並沒有放在心上,突然拍了一下手。

二公主被她透白的皮膚吸引,幾乎看到出神。北家的公主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猛然轉身走進殿內。差一點被甩在後頭的二公主,慌忙地追上北家公主一起入殿。

二公主偷瞄着她婀娜多姿地走向前的樣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太美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女人。雖然北家公主和濱木綿都是美人胚子,但在西家公主面前還是相形失色。

「本宮想到了,那就叫『馬醉木』吧!祈願東家繁榮昌盛。妳覺得怎麼樣?」

「是的,就是日嗣皇太子的妻子。皇太子登基成爲金烏之後,日嗣皇太子的妻子才成爲皇后,而在此之前,都不算是宗家的人,要穿着僅次於紫色的淡紫色衣服。由於顏色看起來很像櫻花,所以被稱爲『櫻君』。大紫皇后統率的後宮,也就是〈藤花宮〉,其徽紋便是藤花。在山內,只有在這裏纔會看到櫻花的徽紋。」

「我是濱木綿,南家家主的大女兒。」

「是、是。」終於輪到自己了。二公主努力讓說話聲不要發抖,保持口齒清晰。

「只有藤花殿直接通往後宮,所以都冠上了『藤』這個字。既然公主已經登殿了,就要去參見大紫皇后和藤波公主,獲得入住春殿的權限。不過必須更衣,所以我們先去春殿。」

「櫻君?」

北家公主個子嬌小,而且非常可愛。她的頭髮看起來經過精心梳理,每一根纖細的黑色髮絲都修剪得很整齊,在如黑檀般的頭髮襯托出小巧的臉蛋,微微下垂的眼尾很是可愛。最令人讚歎的是她有着白皙的肌膚,就像從未曝露在陽光底下,有一種神聖的感覺。

「藤波公主最近好嗎?」

「公主,請您不要這麼興奮!會讓宗家的女官看笑話。」

使者見狀,向二公主深深鞠了一躬。

「好了,別說了!」

馬醉木公主,這就是二公主在這裏的名字。

「我是西家家主的長女真赭薄。今日有幸參見皇后,倍感榮幸。」

「原來妳叫白珠。」大紫皇后小聲嘀咕着,但似乎也沒什麼話可說,於是只說了一句:「冬殿就交給妳了。」

從大門旁的巖壁中傾瀉而下的瀑布發出嘩嘩聲響,濺出的水花形成一片霧靄,吹在臉上的涼氣清爽宜人。瀑布飛落而下,深不見底,由此可知這個舞臺的高度。

「不是,那是官人進出的〈大門〉,〈土用門〉纔是櫻花宮的門,在更上面。」

二公主甩開五加的手,來到舞臺邊緣,五加慌忙追了上來。

二公主頓時驚覺,立刻用袖子掩着嘴,她忘記宗家也會派幾名新的女官來服侍自己。

「這樣啊,櫻君這個名字真美……」

二公主原本沒聽懂大紫皇后在說什麼,傻傻地愣在那裏,隨後才明白自己被取了小名,忍不住雀躍起來。

「藤波公主很好,經常聽她提起您。」

「我是東家家主的次女,有幸謁見皇后,榮幸之至。」

那是一道硃色大門,用灰泥黏在巖壁上,雖然看起來和一般宅邸的大門沒什麼兩樣,但大小完全是不同的等級。有幾輛飛車停在門前,但在那道大門之前,飛車看起來就像是女兒節時擺放的人偶玩具

「南家公主。」

那是秋殿的公主,全身散發出的強大氣場,完全不輸給夏殿的公主。雖然她的個子比夏殿公主矮,但身上穿的衣服,以及隨從的打扮,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衣服上使用了大量金絲銀線,一看就知道是珍品,完全不輸給走在前頭的宗家使者身上的衣物。公主一頭披在肩上的長髮,閃着淡淡的暗紅光澤。

難以置信,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公主?二公主心慌意亂,偷瞄着一臉冷酷的北家公主。

身旁的五加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緊張地轉頭看向二公主。

「要降落在那裏嗎?」

二公主走下飛車,終於看到了周圍的景色,忍不住驚呼起來。

可能是因爲馬伕的技術很好,飛車穩穩地滑落在舞臺上,並沒有太大的衝擊。公主在車輪緩緩停下後向外張望,發現有一羣衣着華麗的女官迎了上來。

「我們奉藤波公主之命來恭迎您。我叫瀧本,歡迎您來到櫻花宮。」

二公主很期待可以聽到藤波的聲音,卻只聽到瀧本開口說話,在儀式性的致詞後表達了祝賀。

二公主步伐輕盈地走回她們面前,笑着行了禮。

瀧本優雅地鞠了一躬,退到上座旁。之後的儀式也順利進行,最後由大紫皇后將四個宮殿的鑰匙,分別交給四位公主。

內親王藤波宮是日嗣皇太子的胞妹,也就是皇女。二公主的母親曾經是藤波的導師,因此她們從小就很熟稔。

「好,我知道。」二公主回答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是。」南家公主聽到自己的名字,爽快地應了一聲,她颯爽地走上前的樣子,猶如男人般氣宇軒昂。

(注1)平安時代的貴族女孩們,非常流行玩「雛遊び」,一種類似扮家家酒的紙娃娃遊戲,將紙做的人型玩偶擺設於同樣是紙做的御殿中。↑

不一會兒,這羣如花的人兒來到了本殿大廳,鋪了木頭地板的長方形空間十分寬敞。夏殿和秋殿的人馬已經分別坐在兩側,兩殿的女官面對面而坐,南家和西家的兩位公主背對着中庭,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二公主按照指示,坐在南家公主的左側,北家公主也在西家公主的右側坐了下來。

登殿的公主以服侍皇后和公主等宗家女官的名義入宮。族長是〈金烏〉,皇后的正式名稱爲〈赤烏〉,不過宮中的女人很少用這種方式稱呼。宗家的家紋是「太陽下的紫藤」,只有皇族可使用紫色,其他人禁止使用。宮中最有權力的女官,稱爲〈大紫御前〉,也就是大紫皇后。

小名是代替本名,平時叫的名字。通常在結婚時,才能告訴丈夫正式的名字,所以入宮時絕對需要有小名。

瀧本稍微放鬆了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二公主向後一看,發現五加緊跟在她的身後,並有超過二十名衣着華麗的女官跟着五加。

『雙葉』爲登殿做了多年的準備,大家擅自爲她取了這個小名,但在別邸安靜長大的二公主並沒有小名。

二公主第一次正面看到其他家的公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西家公主回答的聲音聽起來很嫵媚。

「怎麼樣?妳不喜歡嗎?」

二公主跟着瀧本,沿着舞臺旁的渡殿走向春殿。雖然中途經過了夏殿,但並沒有看到住在夏殿內的公主。

夏殿公主經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藤花殿前的舞臺時,另一位公主率領的一行人,正好從相反方向的渡殿走來。

「這樣啊!」

夏殿公主和秋殿公主剛好都來到本殿前,幾乎同時走進殿內。夏殿和秋殿的女官排成兩行,靜靜地步入藤花殿。當二公主跟在夏殿的女官身後來到本殿前時,碰巧遇到了冬殿公主。

「請問……?」她終於忍不住誠惶誠恐地開了口。

「怎、怎麼可能不喜歡?只是如此殊榮,受之有愧。」

「遵命。」

二公主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正前方,等着自己的女官坐下。正前方上座的垂簾內,只有靜靜的衣服摩擦聲。大紫皇后和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的藤波宮,正坐在簾後。

南家公主眉清目秀,明眸皓齒,看起來個性很強。她豐乳肥臀,手腳修長,雖然身材很性感,卻沒有嫵媚的感覺。

大紫皇后沉默不語,只說了一句:「秋殿就交給妳了。」

站在最前面,看起來比較年長的女人仔細端詳着她,露出嚴肅的表情。

「由於這裏相當於後宮,因此繡上了赤烏,不過,櫻花宮通常由〈櫻君〉掌握實權。」

「本宮問妳,」垂簾後方終於傳來說話的聲音,「妳沒有小名嗎?東家二公主叫起來太乏味了,本宮曾經記得聽說的公主叫雙葉?」

「南家的公主住在〈夏殿〉,西家住在〈秋殿〉,北家則住在〈冬殿〉。而在選出櫻君之前,負責管理的女官,則會住在〈藤花殿〉。」

瀧本手下的女官從垂簾後方接過鑰匙,遞給了濱木綿。大紫皇后確認濱木綿接過鑰匙,並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後,喚了西家公主的名字。

從現在開始,即使自己做出失禮之舉,也沒有人能夠袒護自己了。她抬起頭,對着等候在一旁的宗家使者點了點頭,說聲:「走吧!」

「姐姐。」

參見儀式結束之後,馬醉木走出本殿,聽到輕快的呼喚聲,立刻轉過頭。

「藤波公主!妳看起來氣色很好,真是太好了。」

「姐姐,妳看起來氣色也很好。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妳。」

藤波支開了隨從,歡天喜地走過來。

藤波宮纔剛滿十二歲,穿着深紫色薄衫,這種貴族階級女童所穿的正裝薄質外衣,和她天真的臉蛋很不協調,一頭柔軟的頭髮用紅色髮帶綁了花結。

「啊!」藤波也仔細打量着馬醉木並嘆了一口氣,「不過,能夠見到妳真是太高興了。以前大家就在說,妳長大之後會是美女,真是太美了……」

「我嗎?」馬醉木苦笑着搖了搖頭,「謝謝抬愛,但我已經知道自己看起來是最寒酸的,所以不用安慰我了。」

來到櫻花宮後,她深刻體會到自不如人。

「我纔不是說恭維話,雖然其他三位也很漂亮。」

藤波生氣地嘟着嘴說完,可能又想起了剛纔的情景,一臉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繽紛的衣裳在木頭地板上散開,華麗的衣裳散發出芳香……簡直就像是掌管四季的女神從天而降。」她如癡如醉地嘀咕完,接着調皮地笑着說:「不過,還是妳最漂亮。姐姐,如果妳真的可以成爲我的姐姐,不知道該有多好。」

藤波突然露出愁容,抬眼窺視着馬醉木的表情。

「剛纔對妳真是過分,大紫皇后似乎心情不太好。」

馬醉木偏着頭,不知道藤波在說什麼?

「大紫皇后不是對我很好嗎?還賜了『馬醉木』這個名字給我,真是個好名字。」

「啊?」藤波聽了她的回答,錯愕得張大了嘴。

馬醉木這才發現,離開本殿後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加抖了一下,有點不太對勁。馬醉木同時看着藤波和五加面色凝重,有點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豪放的笑聲——

「看來妳還真是鄉下人,竟然會對得到馬醉木這種名字感到高興。」

「公主從小就儘可能避免與外界接觸,即使偶爾外出,也只是去主邸,最多到附近賞花而已。」

「太放肆了!」站在真赭薄身後的女官喝斥道:「妳知道她是誰嗎?這位可是堂堂的西家長公主……」

雖然馬醉木不瞭解見面禮的價值,但從五加的態度來看,應該價值不菲。

真赭薄看着白珠笑了起來,摸了着自己的臉頰,斷言道:「白珠的個性很害羞,所以才挑選了這麼樸素的裝扮。妳的條件並不差,但穿的衣服實在不敢恭維。我可以把自己的衣服分給妳,試穿看看,一定可以華麗變身。」

濱木綿喉嚨深處發出呵呵的笑聲後,大剌剌地站在馬醉木面前。

「別看南家那樣,其實現在已經沒什麼實力了,反而是西家越來越強,因此讓他們的內心很焦慮。」

「最佳人選?」馬醉木疑惑地反問。

濱木綿低聲笑了起來,真赭薄露出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兩人之間似乎冒出了火星。

「如果妳想說什麼,就把話說清楚。」

「夏殿公主,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說。」

真赭薄高聲地笑着離開了。她也像一陣暴風雨般一掃而過,只不過和剛纔的濱木綿屬於不同的類型,徒留在原地的馬醉木和白珠默默目送着花枝招展的一行人離去。

馬醉木正想要道謝,真赭薄卻早一步興奮地說:「我剛纔也送給了白珠。妳的頭髮很漂亮,只是稍微比我差了一點,我相信這件衣服一定可以把妳襯托得更美。」

濱木綿以一臉很瞭解狀況的表情說:「就是宗家的長子啊!妳連這個也不知道?目前的日嗣皇太子是次子,而且並非正室所生。大紫皇后雖然有親生子,但硬是被迫讓位。」

「大紫皇后來自南家,那些嫉妒權力都集中於南家的人,硬是把她的兒子從日嗣皇太子的位子上拉了下來。雖然現在表面上很平靜,但私底下有不少人仍然信奉之前的皇太子,因爲現在的皇太子是個呆傻的瘦皮猴。」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東家的別邸。」

真正的金烏?馬醉木覺得這種說法似乎有蹊蹺,於是不再多言。

「這樣啊!」馬醉木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內心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飄忽起來。

「是真的。」

「我忘了這件事。」

「像馬一樣的下賤貨色?」

「啊喲,真的欸,那各位,我先走一步。」

五加代替主人,誠惶誠恐地接過見面禮後,卻捧着見面禮愣在原地。

聽了真赭薄的說明後,發出驚叫聲的不是馬醉木,而是五加。

「呃,妳是真赭、薄公主?」

「我是南家的長公主,是誰在放肆!下人給我閉嘴!」濱木綿厲聲地說完後,轉頭對着真赭薄從容不迫地笑着說:「妳就垂涎地看着吧!即使勾引籠絡皇太子,最後還是由家族的實力來決定,妳的美貌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是啊!」被真赭薄叫到名字後,響起一個意興闌珊的聲音。馬醉木這才發現北家的公主站在真赭薄的身後。

「這、這是見面禮嗎?」

「既然這樣,妳可以趕快走人啊!這裏可沒人攔着妳!」

馬醉木想起父親希望她趕快回去,一臉嚴肅地說:「我猜,他應該什麼都沒想吧!」

「藤波公主!」

「對啊!因爲大紫皇后顏面失盡。」說完,她露出和剛纔判若兩人的笑容,向馬醉木鞠了一躬。「不好意思,還沒有向妳請安,我很希望可以和妳成爲好朋友,以後請多指教。」

真赭薄笑着說,馬醉木看到她的微笑,腦筋一片空白。

「因爲馬醉木的花有毒,笨馬不小心喫了有毒的花,馬上就醉倒了。大紫皇后巧妙地貶低了皇太子殿下。」

真赭薄皺着眉頭的樣子的確很美,只不過……

「夏殿公主,原本我還很期待見到妳,看來我們是處不來。」

「彼、彼此彼此,也請妳多多指教。我不諳事務,可能會給妳添麻煩。」

聽到真赭薄矯情的聲音,剛纔被濱木綿稱爲下人的女官走上前,她手上捧着和真赭薄的衣服相同的紅色綢緞。

「因爲我身體虛弱……也幾乎沒有和郎君說過話,這次登殿也是臨時決定的。」

「妳是不是認爲我們根本不可能成爲皇太子殿下的正室,所以不認爲需要把我們視爲競爭對手。」

「我真是糊塗,竟然忘了正事。我來找妳,是要給妳見面禮的。菊野,趕快拿出來。」

說到這裏,真赭薄停頓了一下,接着哇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

「妳忘了?」

白珠略微提高了音量,馬醉木忍不住心想:慘了!

「聽說東家詭計多端,我猜想一定有更深的城府,也許有另外的最佳人選。」

「馬醉木公主,妳別管她,那只是小孩子亂髮脾氣。這種人竟然是內親王,真是貽笑大方。」

雖然紅色太鮮豔,感覺有點孩子氣,但因爲自己髮色偏淡,兩者搭配起來剛剛好,所以選定了這件衣服。白珠一定也和自己一樣,在煩惱之後,才決定了今天的衣裳。

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馬醉木驚訝地抬起了頭。

她們前一刻的針鋒相對讓馬醉木看傻了眼,聽到真赭薄的話,笨拙地轉頭問:「焦慮?」

濱木綿瞪大了眼睛,離開了原本倚靠着的欄杆。

馬醉木還是聽不懂濱木綿在說什麼。

「公主,更衣的時間到了。」

「秋殿公主,我也有同感,我也不喜歡招蜂引蝶的女人。」

「不成敬意,請妳笑納。」

「妳很瞭解狀況嘛!南家的女人都這樣,和風騷的西家女人不一樣。」

「妳這麼篤定沒問題嗎?」

濱木綿語帶調侃地說,藤波倏忽變了臉。

藤波對濱木綿說話時的態度、語氣都和剛纔完全不同了。

「馬醉木就是會讓馬醉倒的樹木,妳知道爲什麼嗎?」

「啊呀,公主殿下,妳聽到自己最愛的兄長遭到侮辱,似乎很不甘心呢!」

「妳應該沒理由對我生氣,如果想找人出氣的話,去找別人吧!雖說是別人,也只剩下皇后陛下了。」

馬醉木說得很真心,但濱木綿並不予採信。

濱木綿聽得目睜口呆,扶額說道:「竟然找了一個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的女兒來登殿?簡直亂來,太離譜了。搞不懂妳父親是在想什麼。」

「妳似乎話中有話,雖然我不在意。」濱木綿訕笑着說完,轉頭看着馬醉木說:「妳竟然連這種事也不知道,看來真的是大門不出的千金公主。」

白珠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用扇子遮住了臉。

馬醉木訝異地回頭一看,一名高大的女人映入眼簾。

馬醉木感到有點奇怪,但聽到真赭薄開朗的聲音,這種想法還來不及形成明確的感覺就消失了。

銀色的刺繡的確就像是,美得無可挑剔的藝術品。

「雖然很漂亮……」

「妳好,馬醉木公主。妳被壞女人纏上,真爲妳感到難過啊!」真赭薄皮笑肉不笑地說完,轉頭瞪向濱木綿說道:「妳竟然把有可能成爲自己丈夫的人,說得一文不值。既然妳這麼討厭他,當初別來登殿不就好了嗎?」

「叫我濱木綿就好,因爲妳我算是同一派系,請多指教。」

馬醉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驚慌失措地左顧右盼,一旁的藤波面露慍色皺起了眉頭。

「我不知道。」馬醉木瞪大了眼睛回答。

「該怎麼說呢?對大紫皇后來說,目前的皇太子是政敵,剛纔帶着嘲諷的意思是在激勵妳:『他充其量只是像馬一樣的下賤貨色,所以會沉迷妳的姿色,就看妳的本事了。』」

真赭薄沒有理會她,豎起兩道柳眉說道:「話說回來,南家的那個男人婆到底是怎麼回事?妳不覺得她一點都不可愛嗎?相貌就不用說了,那種性格,絕對不可能入宮的。」

濱木綿的嘲笑,讓藤波氣得滿臉通紅,但她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返回藤花殿。

「不管濱木綿是個怎樣的女人,到時候入宮的一定是我,所以根本無所謂!白珠,妳說對不對?」

「是在說皇太子。」

「妳只是愛他是日嗣皇太子的身份吧?」

但是,該怎麼說,她的個性太烈了。雖然馬醉木沒有說出口,但白珠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在扇子後方的一雙大眼睛露出了驚訝。

「妳是夏殿的濱木綿公主?」

「妳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樣,太可愛了。我向來都很喜歡漂亮的人兒和美麗的事物。」

「怎麼可能?妳在開玩笑吧?」

「不然是什麼?」真赭薄笑着說。

五加實有看不下去,小聲地說:「公主,有人會侮辱那些身份低賤、做苦工賺錢的人,稱他們爲『馬』。這不是什麼好話,身份高貴的人通常不會這麼說……」

濱木綿不耐煩地打斷了女官的話。

「妳還真是好心啊!」濱木綿不屑地說,拖着長長的裙襬轉身離去。「真讓人不舒服,回去了!」

真赭薄看着她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回自己宮殿的身影,用鼻子哼了一聲。

馬醉木原本以爲白珠會拒絕,沒想到白珠竟順從地回答:「太不敢當了。」

馬醉木聽聞驚訝地看向白珠,發現她眼神中帶着一絲怒氣。

然後,濱木綿並沒有察覺馬醉木的態度,繼續說了下去。

真赭薄也露出豔麗的微笑說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中央的人可都沒忘記當今陛下的下場如何,我會發自內心祈禱,妳不會變成大紫皇后那樣。」

「是的,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聽說當今皇太子纔是真正的金烏。」

跟在濱木綿身後的女官,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默默跟着她離開了。

馬醉木聽到這句話,才終於恍然大悟地受到了衝擊。原來自己來這裏,就是要和其他三人競爭。

「喔,妳不必覺得不好意思,我有太多這種東西了。雖然還沒有登殿,但那些是郎君硬要送我的。我已經習以爲常了,太漂亮也是一種罪過啊!」

真赭薄的衣服的確很漂亮,用金線繡了蝴蝶和花卉的唐衣很華麗,穿在染成漸層的蘇芳色禮服之外,簡直就像牡丹的化身。寶石頭冠上的裝飾發出叮鈴噹啷的悅耳聲音,令人賞心悅目。不過,馬醉木卻覺得這身打扮若穿在白珠身上並不搭。

雖然馬醉木語無倫次,但真赭薄還是開心地點了點頭。

「白珠公主。」馬醉木大喫一驚,不自覺地叫喊出來。

「這是南家領地內知名師傅所精心織出的蘇芳綢。蘇芳色是隻能使用西領內樹齡千年的山茶花樹精華染色的珍貴顏色,這次特別使用了絡新婦之絲刺繡。妳看,這些櫻花圖案有多美啊!」

馬醉木覺得很尷尬,露出責備的眼神看着濱木綿,但濱木綿悠然地靠在欄杆上。

五加可能對濱木綿的態度感到不滿,冷冷地說明。

馬醉木想要開口說話,卻突然覺得很疲累。

「即使是正室生的長子嗎?」

濱木綿剛纔穿了一件像花菖蒲般鮮豔的琉璃藍底色上,有着金色流水圖案的唐衣,馬醉木第一次看到這麼大膽的圖案,但穿在濱木綿身上很好看。濱木綿自己也應該知道這一點,所以纔在今天這個大日子,挑選了適合自己的衣服。

「笨女人,」濱木綿也露出了大膽無畏的笑容。「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討厭』這兩個字,不管他是不是腦袋空空,我都愛那個人。」

「我只是想說,我是無法和妳相提並論的鄉下人,根本不敢將妳們視爲競爭對手。」

即使慌忙的馬醉木語無倫次地回答,白珠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不管怎麼說,妳是代表東領登殿,我認爲妳要更有點志氣。」

白珠說完這話,便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宮殿。跟在她身後的年老女官也露出責備的眼神,瞪了馬醉木一眼,馬醉木猜想自己可能闖禍了。

「公主。」

馬醉木聽到五加安慰的聲音,忍不住垂頭喪氣。

「五加……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這裏的狀況。」

可能是因爲馬醉木露出了泄氣的表情,五加咬着嘴脣,露出了懊惱的表情。

「是我太天真了,我應該充分向您說明這裏的狀況。」

五加提議,先回去換禮服再聊,於是她們經過渡殿,回到了春殿。因爲已經正式拿到了鑰匙,所以可以名正言順走進殿內。

春殿內的佈置比想像中更清爽,而且竟然很像東家別宅的感覺。雖然房間內的傢俱擺設都很高級,但都讓馬醉木有一種懷念的感覺。原本應該是牆壁的地方裝了門扇,打開其中一道向外張望,會發現視野開闊,風景也很美。天氣暖和的時候打開這些門扇,心情必定很舒暢。

馬醉木在打量寬敞的邸內,換好了衣服,來到這裏之後,終於有了放鬆的片刻。五加拿了座墊,在她面前坐了下來,面對心情放鬆的主人。

「首先,馬醉木公主,恭喜您登殿一切順利。」

「謝謝……但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嗎?」

說實話,登殿並不算是很順利。五加深深點了點頭。

「其他家的公主都有備而來,因爲每個人都認爲捨我其誰。所以老實說,我認爲根本不可能像您的父親大人說的那樣,能和她們交朋友。」

馬醉木想起了濱木綿對她說的話。

「派系是怎麼回事?濱木綿公主不是說,我們是同一派系,所以要好好相處嗎?」

「喔——」五加有點不悅地嘀咕着,然後轉向身後的女官使了一個眼色,「關於這個問題,您看看這個,應該會比較清楚。」

女官打開的卷軸上,畫了宗家和四家血緣關係的族譜。從上而下觀察,就會發現南家公主嫁入皇宮的人數特別多,其次是西家,東家和北家的人數屈指可數。

菊野則笑得十分得意,坐在她身旁的真赭薄似乎已經失去了興趣,離開了火盆。

「喔!」馬醉木意興闌珊地回答後,想要掙脫五加。

「嗯,味道有點像黑方

,我大致猜得出配方。」

淨身之後回到春殿,開始享用早膳。喫完了豆子粥配醬瓜的簡單膳食後,開始梳妝打扮,梳頭、塗脂抹粉。馬醉木的膚色並不算黑,雖然沒有白珠那麼白皙,但用冷水洗淨之後,白中透紅的肌膚細膩光滑,看起來賞心悅目。她覺得濃妝豔抹反而俗氣,因此妝容很淡雅。

保護我當然沒問題,但妳還來不及行動時,我可能就先死在妳手上。馬醉木在內心嘀咕。因爲從剛纔就覺得自己的肩膀被五加抓得很痛。

「對喔,妳是說巳日的除厄消災。」馬醉木知道這個日子。

馬醉木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五加似乎也豁出去了。

「妳是在開玩笑吧?」真赭薄尖銳地問道:「東家有這麼窮嗎?」

「公主身體微恙,想必是體內積了不好的氣。人偶節

快到了,身體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難怪……」馬醉木嘆着氣,「難怪她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公主身體比較虛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原來能夠獲選成爲櫻君,竟具有如此重要的意義。

菊野看到馬醉木露出了開朗的表情,鬆了一口氣,又再度開始炫耀自己的主子。

不知道五加是否察覺了她的想法,用力抓住了她的雙肩,再度把臉湊了過來。

以家世門第來說,四位公主平起平坐。

經過這兩道門再步行一小段路,就聽到前方秋殿傳來熱鬧的笑鬧聲。五加派女官先去秋殿通報來訪,對方請她們直接入殿。

「我應該沒用過像是丁香,或是麝香……這種昂貴的東西,也沒有參加過薰香鑑賞會。」

馬醉木聽到這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爲以時間來說,東家的一家之主很可能是和自己有關的人,而且關係可能非常密切。

馬醉木只知道五加平時準備的薰香,雖然她從沒問過,但應該不是東家祖傳祕方之類的。

「西家……」

五加板着臉心想,這下慘了。但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派出白珠公主的北家,這次也全力以赴,期望公主可以嫁入皇宮。到目前爲止,北家公主嫁入皇宮的人數雖然很少,卻是在山內擁有最強大武力的家族。如果白珠公主可以嫁入皇宮,也會大幅改變政治版圖喔!」

馬醉木和五加相視無言,忍不住想要哭。

「謝謝妳的邀請。」

「……好精緻喔!」馬醉木忍不住感嘆。

秋殿的主人真赭薄在上座招呼着,她搭配了好幾層蘇芳漸層染的寬鬆衣服,嫵媚地靠在扶手枕上。

「我的薰香都是自己調製的,妳覺得怎麼樣?」

「啊?」馬醉木愣怔地望着另外兩位公主,聽到真赭薄的問題,用力眨着雙眼。

昨晚太疲累了,所以提早上牀就寢,卻因爲太過興奮,而遲遲無法入睡。馬醉木揉着惺忪的眼眸,慵懶地緩慢起身,結果一大早就捱了五加一頓罵。

「就是藤波公主和當今的皇太子,對不對?」

「我能夠理解。」

(注2)蘇芳,以蘇木爲染料產生的暗紅色,一種傳統色名。↑

馬醉木道謝時順勢打量着周圍,發現白珠已經坐在那裏,但不見濱木綿的身影。不知道是真赭薄沒有邀請她,還是她拒絕了邀約,總之她沒有出席今天的茶會。

五加在馬醉木身後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是啊,他們的確這麼說……」

「公主,您千萬不能膽怯!」

五加咬牙切齒地說,馬醉木見狀,忍不住感到害怕。自從她小時候一個人偷偷溜出去賞花之後,就從來沒有看過五加這麼生氣。

菊野聽到主子這麼說,隨即得意地補充說明。

「汀荊是從長在白色水蛇背上的野薔薇中萃取出來的。黃雙則是用打從出生就只喝清水長大的鵺的雙眼製作的。在山內三大珍貴薰香中,大手筆地使用了兩種。」菊野說到這裏,驕傲地挺起胸膛,「都是西領特產的薰香。」

真赭薄搖着扇子,白珠隨從的年老女官皮笑肉不笑地解釋。

「馬醉木公主,歡迎歡迎,請坐。」

「沒錯,您的父親大人並沒有和西家站在同一陣線。」

「老爺似乎原本不想捲入糾紛,舉棋不定,態度不明,結果就被認爲是在力挺南家。雖然老爺原本想保持中立,卻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南家和東家聯手對抗西家和北家的局勢。」

「總之!恕我僭越,我對公主抱着莫大的期待。我相信東領有不少人屏息斂氣地守護着您,希望您能夠如願以償入宮。」

聽了五加的說明之後,馬醉木終於瞭解了那兩位公主的態度。

「所以纔會說……東家詭計多端?」

櫻花宮內通往各殿的走廊上設置了「門」。從藤花殿通往春殿和夏殿的那道門,稱爲〈角徵門〉;通往秋殿和冬殿的那道門,稱爲〈商羽門〉。

許多人對南家多年的專橫怒目咬牙,因爲南家利用外戚的地位,不僅獨佔了和天狗之間的交易權,而且濫用各種特權。

當她梳妝完畢後,秋殿的使者上門,邀請她去參加簡單的茶會,馬醉木接受了邀約。

「真赭薄公主很會做人偶。」

「這些是指?」

真赭薄應該沒有聽見,只見她心情愉悅地轉頭看着馬醉木。

(注3)日文稱作「薰物合」,在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語》多次提到的薰香盛會,描述貴族們學習唐人的樣子,經常舉行「香會」或稱之爲「賽香」。↑

也就是指,真赭薄的家族。

馬醉木在腦海中整理了這些人物之間的關係,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十年前,力挺兄長的南家派,和力挺皇太子殿下的西家派之間發生了政治鬥爭,四家中的另外兩家也不得不選邊站。」

「北家決定和西家結盟,所以當今皇太子便順利從兄長手上,搶走了皇太子的寶座。大家都以爲東家也一定會和西家站在同一陣線……」

五加發現馬醉木漸漸失去鬥志,立刻瞪着她說:「沒這回事!」

「濱木綿公主和真赭薄公主是兩大家族賭上各自命運送來宮中的人選。」

馬醉木再度理解了濱木綿剛纔說的某句話的意思。

(注5)雛祭,是日本女孩子的節日,又稱人偶節、上巳節、女兒節。本來在農曆三月初三,明治維新後改爲西曆三月三日。↑

「當今金烏陛下有一位皇后,一位皇妃。剛纔參見的大紫皇后是正室,也就是赤烏,她來自南家。」

(注4)平安時代,有六種極具代表性的的薰物,分別是梅花、荷葉、侍從、菊花、落葉、黑方,各自都有相對應的季節以及場合。其中黑方猶如冬季結冰時的清香。↑

「可是她剛纔說,從來沒有參加過薰香鑑賞會。」

在她們面前有一個火盆,飄散出了宜人的香氣,馬醉木知道她們在焚香。

「您不必擔心,我將全力保護您。公主,您一定可以得到皇太子的寵愛!」

五加用扇子指着族譜的角落,看着馬醉木說:「大紫皇后和當今陛下生了一位皇子,他就是被廢黜的前日嗣皇太子,也就是當今皇太子的兄長,是宗家的嫡系長子。您能夠理解我說的這些吧?」

「沒錯,皇太子和藤波公主的母親大人來自西家。」

「那麼接下來,我再爲您說明另一位皇妃的情況。您也很熟悉那位皇妃,她就是藤波公主的親生母親。雖然是側室,卻生了一位皇子和一位皇女。」

五加聽了馬醉木軟弱的聲音,露出了無力的笑容,語帶疲憊。

「我之前從來沒有聞過這種香氣,是不是加了不少丁香?」

「該不會……?」

「這是根據我們北家世代相傳的祕法所製作的薰香。」

原來這就是濱木綿說的派系。

「菊野,妳好討厭喔!」真赭薄得意地笑了起來。

菊野貼心地改變了話題。

南家,也就是濱木綿的家族。

女官們相互交換眼神,似乎覺得這並不是理由,頓時氣氛變得很詭異。

「我想回家!」

「那個,實在很抱歉,我對這些不太懂。」

「但是,」五加皺着眉頭繼續說了下去,「因爲老爺一直主張他並沒有這個意思,所以南家的家主也無法信任老爺……」

秋殿的設計和春殿完全不同,春殿可以感受到原木的溫暖,秋殿的房檐、圓柱和橫樑等所有的木頭都塗上了黑漆,而且幔帳和作爲裝飾的和服全都用蘇芳

統一,刺繡的金色花朵,以及傢俱上的鏤金都讓人看了眼花繚亂。

「對宮烏來說,簡直太異常了。」秋殿的女官們竊竊私語。

她們跟着女官走進殿內,秋殿女官身上的和服更加豔麗,她們隨意地坐着。從其中一道敞開的門外,可以看到冒着嫩芽的楓樹。想像到了紅葉的季節,敞開所有的門,景緻應該會美不勝收。

「妳的鼻子真靈啊!」真赭薄歡喜地說:「我把汀荊和黃雙混在一起,如果不按照固定的比例調合,就無法散發出這種甘甜的香氣。」

父親大人……。馬醉木忍不住感到渾身無力。

五加越說越氣,當發現馬醉木嚇得有些倒退時,五加又湊上前。

「太俗氣了。」五加立刻小聲地嘟噥。

「至今爲止,南家和西家實在太囂張了,東家的公主有好幾次都只差一點入宮,但那兩個家族每次都用惡毒的手段阻撓!」

若沒有掌握好分寸,確實會顯得庸俗。但秋殿的白牆黑木,對應紅色及金色點綴的設計,搭配得相當高雅,馬醉木認爲並不能用俗氣這兩個字來評論。

「恕我無禮!」五加似乎對真赭薄毫不掩飾的侮辱眼神忍無可忍,大聲地插了話說:

上巳節會舉辦將人身上的災厄移到人偶上,然後在河流中放流的儀式,而馬醉木已經做好了人偶帶在身上。

真赭薄笑臉盈盈地問着面無表情的白珠。

菊野察覺了馬醉木的視線,笑着對她說:「雖然談不上是薰香鑑賞會

……真赭薄公主對冬殿公主的練香產生了興趣。」

真赭薄不以爲然地說,年老女官驀然收起了笑容。

「馬醉木公主,妳用的是什麼薰香呢?」

「父親大人爲什麼會這麼做?」

目前兄長派和皇太子派的實力旗鼓相當,兩家人都認爲這次的登殿,是突破目前局勢最有力的手段。只要哪一家的公主能夠嫁給皇太子,就必定能夠在下一代獲得政權。

「公主用的都是根據祖傳製法的正統薰香,只因爲平時就在使用,因此公主並沒有特別留意。」

一旦馬醉木入宮,東家也將擁有龐大的勢力。五加力勸馬醉木,她完全不必覺得抬不起頭,而且爲了東家着想,更應該積極嫁入皇宮。

「我覺得麝香味有點重……整體來說,有點像茉莉花的味道。這到底是什麼?」

隔天早晨。

馬醉木爲自己也終於能夠加入談話感到高興。

「我也很會做人偶,現在也帶在身上。」她忍不住插嘴說道。

現在也帶在身上?馬醉木沒有察覺所有人都露出訝異的表情,心情愉快地從懷裏拿出一個很樸素的小人偶。

「聽說人偶可以代替主人承受災厄,要隨時帶在身上當作護身符……」

馬醉木說到這裏,其中一名女官終於忍不住,用扇子遮住了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其他人也跟着捧腹大笑。

馬醉木意外自己成爲衆人取笑的對象,無措地瞪大了眼睛,餘光看見五加臉色蒼白地低下了頭。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這是山烏那種人在『形代流』時所使用的人偶吧?」冬殿公主身邊的老女官問道。

八咫烏的貴族稱爲〈宮烏〉,而〈山烏〉是指衣着簡陋的老百姓。

白珠聽到〈山烏〉兩個字,板着臉把頭轉向一旁,但馬醉木還是不明白「山烏那種人」是什麼意思。

「我們宮烏在巳日除厄消災時,不會用這種廉價的東西。」

「好吧!」真赭薄笑着對自己的女官搖了搖扇子說道:「去把我的人偶拿出來讓她瞧一瞧。」

女官聽到指示後立刻走進房間,一會兒,雙手抱着一尊漂亮的大人偶走了出來,輕輕地放在馬醉木的面前。

人偶的皮膚光滑細膩,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身上的和服與真赭薄相同,都是使用蘇芳染制的紅色綢緞,像指尖般大小的髮簪,一看便知道出自工匠之手。

「我從三個月前就開始做了。」真赭薄似乎對人偶很滿意,說話的語氣也很愉悅。「一些精細的配件,更是在一年前就先訂製了。」

「真赭薄公主親自決定了和服的顏色。」

「對啊!一看就知道很有品味。」

女官們七嘴八舌地稱讚着主人,毫不掩飾爲主人感到驕傲。

白珠的女官斜眼看着她們,相當不以爲然。

「姑且不論這個人偶是否出色,但既然是宮烏,這應該算很普通吧?我看妳們好像不知道,姑且就告訴妳們,現在根本沒有人會去『形代流』了。」

上巳節又稱女兒節,對貴族來說,是祈求家中女兒健康成長的節日。雖然也會把人偶放進河流中,但現在的人偶幾乎成了美麗的藝術品,幾乎無法代替本尊成爲「形代」。

「我瞞着瀧本來的,因爲我想讓妳看的東西放在一個祕密的地方。妳快跟我來!」

藤花殿的深處,是宗家居住的區域,也是通往後宮。

「聽起來可不像是玩笑話。」藤波整了整身上紫色的細長

,語帶警告地說:「我有言在先,即使妳只是開玩笑,若春殿公主當真了,就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若到這種地步,不光是東領,我也會視妳爲敵,希望妳能牢記這句話。」

「藤波公主,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即便妳無法入宮,東領的人也會諒解。可是,我就沒這麼簡單了。所以拜託妳,請放棄這次的入宮。」

雖然不能說是因爲這個原因,但知道有她沒看過的長琴,還是忍不住好奇。

低頭一瞧,原來是白珠手邊的茶器撞到了火盆,不小心敲碎了。

啊哈哈哈哈哈。殿內響起女人們的尖銳的笑聲。

「不過呢,雖然不是在向妳討人情,但有一件事想拜託妳。」白珠小聲嘀咕着,接着又轉過頭說道:「能否請女官迴避一下?」

不過,既然那道門上了鎖,不就代表不能隨便進入嗎?正當馬醉木思忖着,有什麼方法可以在不惱怒藤波的情況下離開時,藤波已經閃進那道打開的門。

「五加?」

馬醉木打消拒絕藤波的念頭,雖然感到心驚膽顫,卻還是跟着藤波在架子間走來走去。這裏有許多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陶瓷器和銀製裝飾品,始終沒有看到像是樂器的東西。

「不要!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妳可能覺得我說這些話很唐突,但我們的立場原本就不一樣。據我所知,我認爲東家對於這次登的殿似乎意興闌珊,我相信妳應該有最深刻的體悟。」

「我想讓妳看的東西是長琴。」

「我希望妳放棄入宮。」

「啊?」馬醉木訝異地瞪大了眼睛。

「冬殿公主,妳也太一廂情願了吧!」

長琴的演奏方法,只祕傳給東家的樂器。

不過,老百姓的女兒平時就經常有機會與男子接觸,沒必要將人偶做得很精美,於是就只是在木片上畫臉,然後用色紙做成簡單的和服,就像馬醉木的人偶一樣。

「她真的是東家的女兒嗎?」

「好吧!藤波公主,那妳先出去。」只要藤波出去應付女官,等一下再回來就好。「在妳回來之前,我會在這裏繼續找看看。」

當她們來到說話不會被真赭薄一行人聽到的渡殿時,白珠停下了腳步。

然後,聽到藤波接下來說的這句話,便立刻閉上了嘴。

馬醉木慌忙地搖頭否認,但內心仍然有一絲疙瘩,總覺得白珠的想法依舊飄散在空氣中,強烈的緊張留下了難以形容的不安陰影。

藤波雙眼發亮期待着,始終顯得很高興。

「就是說啊!馬醉木公主,請您以後不要再隨便把我支開了,您剛纔該不會已經答應了北殿公主吧?」

馬醉木跟着藤波沿着動線複雜的走廊一直往深處走,正當馬醉木覺得若再繼續往內走,似乎會有問題時,藤波停下了腳步——前方的巖壁上,有一道巨大的門。

「啊……」馬醉木還來不及回答,便跟在白珠身後走了出去。

白珠沒有回答,露出難以察覺心緒的笑容,優雅地欠身,帶着老女官快步走回秋殿。

「居然連人偶節也不知道。」

「是我把藤波公主找來這裏的。」

藤波雙手捧着臉頰說。

「藤波公主,您不是有事要找馬醉木公主嗎?」

「小聲點!」藤波壓低聲量說完,抓起心驚膽顫的馬醉木的手,硬是把她拉了進去。

目送她們一行人離去後,藤波立刻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不必謝,我並不是爲了幫妳。」

「沒有任何準備就把妳丟到這種地方來,我想最不知所措的人是妳自己吧!因此,我並不認爲東家期待妳能入宮。可是與東家不同,這次的登殿攸關北家的命運,這是從我出生之前的好幾代,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妳該不會想說,我們有同樣的立場及態度吧?」

「藤波公主,妳的隨從呢?」

「藤、藤波公主!」馬醉木驚詫地叫喚着。

藤波說,她之前在這裏看到長琴之後,就一直很在意。雖然很想給馬醉木看,但這裏所有的東西未經金烏的允許,嚴禁攜出。因此她用了苦肉計偷偷借了鑰匙,然後把馬醉木帶來這裏。

白珠確認自己的女官在遠處後,轉頭看向馬醉木切入正題。

「抱歉,失禮了!」白珠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就知道真赭薄公主人美心善,一定會這麼說。」

「我……」

「我也正打算去找妳,真是太幸運了。萬一妳剛纔不小心答應了,造成往後的重大問題,那可就慘了。」

馬醉木這才明白,原來白珠是在幫自己解圍。

藤波很不甘願地同意了,在女官進來找她之前,她先走了出去。

真赭薄不知道是否真心想爲馬醉木解圍,微笑着說:「這種樸素的人偶,也許更適合馬醉木公主吧!雖然宮烏覺得很簡陋,但在鄉下人眼中,或許反而太高級了,對吧?」

(注6)細長,日本平安時代的盛裝之一,穿在小袿上,看起來細長的服裝,質地和紋樣沒有特別規定。↑

「但、但是……」馬醉木十分猶豫,很怕馬上就有人會來罵她。

白珠臉上倏忽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但在面對藤波時,已看不出慌亂之色。

「別擔心,只要不被發現就好。」藤波促狹地笑着說:「這裏專門擺放宗家舉行宴會時使用的道具,不是閒雜人等可以進來的,所以應該不會有人來。」

馬醉木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五加也爲不必再回去秋殿感到鬆了一口氣。

「竟然不幫她做人偶。」

宮烏稱上巳節的活動爲人偶節,並不叫形代流。

「她的父親大人是不是討厭她?」

馬醉木覺得自己做的人偶,在那尊絢麗多姿的人偶旁顯得格外悽慘。周遭此起彼伏的訕笑,也一字一句都深深刺進心底。她低下了頭,覺得繼續坐在這裏,自己可能會哭出來。

「……我知道了,那我就暫且退下。」五加冷冷地鞠了一躬,經過白珠的身旁先行離開。

站在馬醉木身後的五加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

白珠應該不是故意打破茶器,卻成功地緩和了剛纔的氣氛。

房間內部十分昏暗,只有微弱的光線從格子小窗照了進來。房內空間似乎很大,有很多一直延伸到高高天花板的架子。馬醉木覺得好像被丟進一個巨大的倉庫,緊張地默默跟在藤波身後。

「不管怎麼說,人偶是要代替公主的,當然不能夠太過寒酸。每一家都得準備最好的人偶,因爲這關係到家族的威望。」

這時,聽到遠處傳來呼喚藤波的聲音,兩個人嚇得面面相覷。

「藤波公主,這次就算了,下次再來吧!」

「對啊!」藤波聽了五加的話,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因爲我想讓姐姐看一樣東西。」

馬醉木屏住了呼吸,一時半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驀然瞧見白珠背後出現一個人影。

在櫻花宮內,這是人日節、上巳節、端午節、七夕和重陽節這五大節日中,唯一沒有規定皇太子造訪的活動。

女官們仍舊不停地訕笑着,甚至有人感到困惑。

馬醉木聽了冬殿的女官說明後,第一次瞭解這些事。

「閉嘴!」真赭薄用責備的眼神瞪了菊野一眼,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說:「既然破了,那也無可奈何,妳別介意。」

五加走去秋殿時,藤波帶馬醉木前往藤花殿。

就在此時,聽到了啪啦一聲,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馬醉木沒有看到平時隨侍在藤波身旁的瀧本,藤波輕輕吐了吐舌頭,匿笑了起來。

白珠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靜靜地站了起來。

「我把鎖開着,待妳找到後,就去外面等我。」

「等等我啊!」藤波到底要去哪裏?

家臣會把這些人偶放在由工匠打造的豪華船隻上,放入河流中。放流了一會兒後,就會馬上收回來,放在家裏作爲擺設。但在放流期間,年輕的宮烏會仔細打量着華麗的人偶。適婚年齡的公子少爺看着人偶,想像着深閨中的千金成爲自己未來的伴侶。在上巳節後,很多漂亮人偶的主人都會收到情書。

馬醉木焦急不安了起來。如果不趕快回去藤花殿,五加一定會起疑心。

「白珠公主,妳找我一起出來,真的幫了大忙。真是感激不盡!」

「宮中有很多優秀的樂人……」

「這裏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白珠命令自己的女官收拾破碎的茶器後,轉頭看向馬醉木說:「馬醉木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啊,真是的!姐姐,不要嚇我啦!真是差一點被妳嚇死。」

在馬醉木的成長過程中,沒有機會接觸書籍,爲了彌補這方面的不足,大人給了她很多樂器,其中長琴更是母親生前很擅長的。即使漸漸淡忘了母親的容貌,但母親代替催眠曲彈奏的琴聲,仍然停留在她身體的深處,隨着她逐漸地長大,也很自然地愛上了長琴。

在白珠要求五加回避後,她連忙跑去找藤波,因爲只有藤波才能介入四家公主的密談。

馬醉木看向她的手,發現一把比她的手掌更大的鎖打開了,懸在門閂上。

藤波應該也聽到女官的叫喚,不過看着她的表情,顯然不會點頭答應。馬醉木根據以往的經驗,藤波在這種時候尤其頑固。

馬醉木的腦海中閃過東家那些爲她登殿慶祝的奴僕,以及五加昨晚的表情,在在都無法讓她輕易說出受到衆人的期待。

馬醉木一臉錯愕,正當搞不清楚狀況時,有人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珠一口氣說了下去。

「五加,是妳?」

「我很驚訝宗家竟然有長琴,相信必定有什麼由來,妳看了一定知道是什麼貨色。」

藤波固執地僵持着,但女官的聲音越來越近,眼看藤波就快哭出來,馬醉木下定了決心。

藤波這才轉頭看着馬醉木,一根手指放在嘴脣上,示意她不要說話。她從胸前拿出一把老舊的鑰匙,輕輕晃了晃之後,再度轉身面對着門,接着手上傳出喀答喀答金屬碰觸的聲音,隨即便聽到嘎當的巨大聲音。

「那我去向秋殿公主打聲招呼。」五加轉頭向馬醉木確認,「您不會想再進去了吧?」

藤波邁開步伐,毫不遲疑地走向藤花殿深處,馬醉木雖然搞不清楚要去哪裏,卻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反過來說,也是禁止馬醉木進入的地方。

「啊,這是真赭薄公主心愛的青鷺印茶器!」菊野驚叫起來。

白珠背對着馬醉木,冷淡地說完,沉思半晌——

藤波還說,如果可以,希望她可以有機會彈彈那把琴。

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在登殿的隔天,對其他家的公主提出這種要求。如果白珠是真心的,未免也太一廂情願了。她原以爲白珠在說笑,卻發現白珠的眼神認真得有些可怕。

「打開了!」

和馬醉木很有交情的藤波宮,說話時毫不掩飾怒氣。

「好,我知道了,請妳儘快回來。」

「那當然。」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馬醉木確認腳步聲走遠後,靠在透着微光的門上,用力垂下肩膀。

如果瀧本發現自己獨自在這裏,一定會狠狠責罵一頓。雖然她忍不住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現在嘆氣也沒用。於是她打起精神,繼續面對無數個架子。

藤波離開前告訴了她可能放置長琴的位置,只是那個方向窗戶稀少,而且位在更深處,只有微弱的日光從很小的採光窗照射進來。

她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一邊留意着避免衣袖勾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半晌後,她在微弱的光線下,似乎看見有什麼東西放在架子之間的通道盡頭。

那樣東西隱隱浮現在凝結的昏暗之中,細微的灰塵反射着光線翩然飄舞,出現在其中輪廓細長的東西,正是馬醉木熟悉的樂器—長琴。

馬醉木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走到長琴面前,用手指輕輕觸摸,是她所熟諳的溫柔和順。不知道是否有人要使用,長琴已被裝上琴絃。她試着用指甲輕彈了一下,雖然沒有調音,但音質出奇得好,琴聲比馬醉木的那把琴更滋潤飽滿,音調也很深沉。

這把長琴簡單樸素,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僅雕刻上霧靄朦朧中的櫻花圖案,但整把琴的做工十分紮實,摸起來的手感也很好。是一把質地純樸,能夠充分呈現主人意圖的樂器。

馬醉木忍不住發出了嘆息,這是一把自己從未見過的好琴。她暫時忘卻目前身處的狀況,爲意外看到的名琴感到興奮不已,她情不自禁地像平時一樣彈奏了起來。在彈奏時,她感受到前一刻的鬱悶都煙消雲散,想到自己的單純,她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這時,不知道哪裏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妳在笑什麼?」

聲音一聽就知道不是女人,馬醉木嚇得縮起了身子。她抬起頭一看,在昏暗中,一名身穿白色薄衣的男子,隱約可看見他靠在柱子上望向這裏。

馬醉木頓時陷入了混亂。不用想也知道,這裏禁止男人進入,而唯一的例外,就是櫻花宮的男主人皇太子。除此以外,便是宗家可以晉見大紫皇后的人。既然這個男子出現在這裏,就代表他的身份地位很高。

正當馬醉木不知所措地陷入沉默時,男子已向她踱步過來,並走向窗邊,隱約可瞧見他的面容,但光線只夠清楚映照出嘴的部分。他看來尊貴清秀,宛如女人的肌膚光澤,有着嘴形漂亮、顏色偏淺的雙脣,氣質非凡,不難想像他出生高貴。

「因爲剛纔聽到優美的琴聲,所以就過來看看。」

馬醉木看着他的臉,雖然表情並不豐富,但還是能夠分辨出他在笑。

「彈得很好。」男子的聲音沉靜沙啞,但很柔和。

由於馬醉木還不明白他的身份,所以不敢冒然冷淡以對。即使沒有這個原因,她也認爲不應該對人太過冷漠。

「你過獎了,但我很高興。」

放眼望去,周圍飄着櫻花雪,淡淡的粉色櫻花在抬頭仰望、低頭俯視的兩人之間旋轉。難得一見的紫衣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那雙看向這裏的毅然雙眼,更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別騙我了!妳雖然沒什麼學識,卻很有才華,她們不會放過妳的。而且妳也長得如花似玉,要對自己有點自信。」

「是皇太子!」

「因爲不可抗的因素,由我這個妹妹代替姐姐登殿。」馬醉木沮喪地低下了頭。

「妳是不是春殿的人?是雙葉公主的女官嗎?」

馬醉木發現她的前方掛了一道垂簾,原來在賞花時,樂人和舞人都會在舞臺上表演,所以掛起了垂簾,讓舞臺上的人無法窺視。

有個人影帶着兩、三個隨從和僮僕,從舞臺側面走了出來。在一羣黑衣的護衛中,修長挺拔身影一襲淡紫色的羽織

外掛,格外引人注目。

「……怎麼回事?難道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她訝異不已、感動萬分,泫然欲泣的衝擊令她雙手不住地顫抖。

原來他是皇太子,當時的少年是皇太子。

「皇太子嗎?」馬醉木訝異地瞪大了眼睛。

「啊,太好了,剛纔到處在找您!藤波公主要我帶您過去,卻到處都找不到您。」

「不是。只要躺一下,馬上就好了。」

馬醉木被早桃拉着回到藤花殿,五加一看到她,立刻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好啊!」濱木綿毫不介意地點了點頭。「妳喝醉了嗎?」

濱木綿從上方探頭看着她的臉。

「啊,真是太失禮了!我因爲鬆了一口氣,才表現得沒大沒小。」

她很確信沒有認錯人,雖然距離很遠,無法仔細確認長相,但她有絕對的把握。

「喔,馬醉木,原來妳在這裏。」

「終於來了嗎?」濱木綿小聲地嘀咕。

藤波一定知道,只是故意不說,難怪這裏會有這種樂器。自己剛纔隨手亂摸的樂器,應該也是宗家的寶物之一。

「不過,還是不要讓別人知道妳進到這裏來。幸好只有我發現妳,如果被瀧本看到,絕對會有問題。」

女官自我介紹說,自己叫早桃,藤波公主要馬醉木立刻過去。

回到春殿後,立刻走進了寢室,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

濱木綿拍了一下馬醉木的頭,立刻爲她斟酒,一下子叫她喝酒,一下子叫她唱歌。馬醉木雖然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但她發現自己的心情確實放輕鬆了不少。

就在那一瞬間,馬醉木覺得隔在他們之間的垂簾和其他人,霎時都消失不見了。

濱木綿不加思索地肯定了馬醉木完全沒有想到的可能性。

突然聽到有人叫喚着自己,馬醉木驚訝地抬起了頭,然而,衝過來抱住她的,並不是熟悉的女官。

回到春殿再好好地數落您!五加不斷地在馬醉木身後嘀嘀咕咕,應該是在自言自語。

「啊?」馬醉木瞪大了眼睛。

男子遲疑了一下後告訴她,就是那把長琴。

馬醉木聽聞,深深吁了一口氣。

濱木綿的態度很冷淡,但馬醉木心跳加速,臉也很燙。皇太子一行人已經轉身離去,但他的背影仍然讓她胸口隱隱作痛。

「白珠和真赭薄那傢伙也在那裏。」

「她從出生的那天開始,就被灌輸以後要成爲皇太子正宮的想法,難怪會比其他人更加神經敏感。」

濱木綿語帶調侃地問,但馬醉木無法回答。因爲角度的關係,目前的位置無法清楚看到皇太子的臉,但不知道爲什麼,馬醉木對皇太子的身影有着強烈的既視感。

男子一邊與她閒聊,一邊在架子之間穿梭,然後爲她打開了藏在牆壁和架子之間,乍看之下根本不會留意到的小門。那道門很小,必須低頭彎下身體才能過去,平時應該不會有人走這條通道。

當她通過男人爲她按住的門時,聞到他的袖口飄出一股宜人的香氣。她察覺到門在背後關了起來,接着挺直了身子打量起周圍,也許是因爲從暗處突然來到明亮的地方,一時感到眼花。半晌後,她發現這裏並不是自己剛纔經過的走廊,但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了熟悉的中庭,她吁了一口氣,渾身的緊張感頓時放鬆了。

當她聽到這個聲音回過神時,櫻花雪和抬頭仰望的人都不見了。櫻花仍然含苞未放,離盛開還要很久。聽到女官們興奮的說話聲,看到一臉不悅地低頭看向下方的濱木綿,她終於清楚回想起這裏是哪裏,自己在做什麼。

濱木綿半開玩笑地說,好像在暗示皇太子並不是她的戀愛對象。

「就是皇太子殿下,我們親愛的日嗣皇太子,中不中妳的意啊?」

那時候,我還未滿十歲。

那名女官聽到她大聲的詢問,似乎終於回過了神,立刻倒退了幾步。

「妳說什麼?」男子大喫一驚。

談不上什麼失不失禮,自己甚至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而且她還擔心自己不止是失禮,根本是無禮。她支支吾吾地表達了這個意思,卻察覺到男子有點手足無措。

「公主,您剛纔到底去哪裏了?」五加似乎聽信了藤波的話,剛纔也四處找人。「藤波公主說,中途就和您分開了,因此我回到春殿去找您,結果又撲個空,於是我就從盥洗室找到廚房……」

(注7)香色,明亮的黃赤色,是把丁香、沈香等帶有香氣的香料,熬煮後染成的顏色,在平安時代大受貴族喜愛,價格不菲。↑

「原來是這樣。」難怪長琴保養得這麼好。

「看來妳剛纔去秋殿參加茶會時,就已經被欺負了。」

濱木綿似乎調侃得樂在其中,馬醉木對剛纔的事仍舊耿耿於懷,面露愁容。

馬醉木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心頭一驚。濱木綿看出她的表情,露出了不出所料的促狹笑容。

雖然站在下面的皇太子不可能聽到她的叫聲,但他突然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這邊。彼此的距離不近,皇太子應該只能看到映照在垂簾上的影子,但他不知道看到了什麼,似乎輕輕笑了笑。

「妳站在那裏,對面可以把妳看得一清二楚的。趕快過來吧!」

「我知道了。你幫了我這麼多忙,萬分感謝。」

他溫柔地向她招着手,馬醉木努力拖着顫抖的雙腿,踉蹌地走在他身後。

「真的很抱歉……」馬醉木再度爲自己闖了禍感到害怕,無力地再度道歉。

「真的是太抱歉了。」馬醉木驚叫一聲,連忙跪在地上,「因爲……我聽說這裏有罕見的樂器,所以就……我太魯莽了,請原諒我!」

「不用再道歉了。不過,可能有人因爲聽到剛纔的琴聲,會從正門進來。跟我來,我帶妳從這裏離開。」

馬醉木聽到他這麼問,虛弱地搖了搖頭。

「等一下,妳是宗家的女官?」女官抱着她說話,馬醉木無措地大聲問道。

「馬醉木公主!」

「朝廷的管絃演奏時,不時會使用。」

「他是……」

雖然聲音有點緊張,但她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只不過男子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縹緲,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五加擔心地問,馬醉木用力地點了點頭。

「啊!」她情不自禁叫了起來。

難怪!馬醉木終於恍然大悟。

經過幾個渡殿之後,來到可以看到一片櫻花樹林的廊道。櫻花含苞待放,一旦盛開,必定是一片美景。她將手放在欄杆上往下看,看到一處像是舞臺的地方。

馬醉木聽到他的詰問,立刻臉色發白。「這、這裏是寶物庫嗎?」

男人看到她的樣子,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突然露出爲難的表情。

「不不不。」男子慌忙搖着手,笑着對她說:「我並沒有責備妳,反而難得聽到這麼優美的琴聲,還想要謝謝妳呢!」

「不……」馬醉木不由得結巴了起來。

「首先,這件事絕對錯不了。如果妳是我的情敵,我可能也無法保持平常心。」

「說起來很丟臉……我是春殿的主人。」

「妳不必想太多。」

「不,我並不是……妳需要感到惶恐的對象。呃,我只是個僕人,奉金烏陛下的命令,前來取浮雲罷了。」

「公主,您的身體怎麼樣?」

「大駕光臨了!」

「這裏是只有少數人才能進入的寶物庫,妳怎麼會在這裏?」

「公主,您沒事吧?」

「從這裏可以通到藤花殿的走廊。切記,千萬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妳來過這裏,甚至提起曾經見過我。」

沒想到濱木綿聽了之後放聲大笑了起來。

僕人怎麼可能有這種貴族氣質?雖然馬醉木這麼想,但察覺到對方是爲了讓她安心,於是就假裝相信了,但還是忍不住問:「浮雲是什麼?」

「沒這回事。」馬醉木有點不高興地反駁道。

「濱木綿公主,」她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竟然發着抖,「很抱歉,我有點不太舒服,可以先離開嗎?」

「妳的頭髮不叫枯白色,而是叫『香色

』。而且說到與衆不同的髮色,真赭薄不是也一樣嗎?並非中規中矩的美女纔算美,這是取代西家的大好機會。」濱木綿說完之後,又笑了起來,「白珠那麼冷若冰霜,當然是因爲嫉妒妳的美貌。」

(注8)羽織,是一種長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穿在小袖之上,一般用在防寒和禮裝。↑

「原來他是皇太子……」她小聲地低喃着,立刻察臉上好像着了火似的。

早桃對她連續點了好幾次頭,臉上泛着紅暈說:「請您趕快過去!五加也在找您。」

「妳是說真赭薄公主長得如花似玉吧?哪像我,連頭髮都是枯白色……」

「因爲聽說皇太子在這附近,好像會經過賞花臺下。」

馬醉木來這裏之後,對自己的容貌感到很自卑。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並沒有任何怨言,但在宮中,視一頭黑色直髮爲美,她的頭髮只能說是異類。

「簡直難以相信。」

「皇太子剛纔不是突然停下腳步往上看嗎?隨從都有點不知所措。他還是那麼目中無人,唯我獨尊。」

她感到渾身發燙,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寢室外傳來了小聲呼喚的聲音。

「她……嫉妒我嗎?」

咦?濱木綿在安慰我嗎?正當她閃過這個念頭時,迴廊深處突然傳來喧譁吵鬧的聲音。

爲什麼會這樣?她覺得同樣的景象以前好像見過。自己從小到大,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小時候有一次偷偷去領地邊界賞花之外。

「喔,難怪。」男子小聲地嘀咕,似乎終於瞭解了狀況。「如果是這樣,那我剛纔實在太失禮了,還請妳原諒。」

不過,當她沿着走廊再往前走時,越想越害怕。藤波離開寶物庫已經過了很久,如果五加發現春殿公主不見了,緊張得四處找人怎麼辦?希望藤波可以爲自己掩飾……

「呃,不好意思,妳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

說話的是一名年紀很輕,和馬醉木年紀相仿的女官。她看起來很健康的肌膚上,有着淡淡的雀斑,身上穿了一件嫩綠色的衣服,馬醉木覺得她看起來很老實。

馬醉木瞥了她一眼,也向欄杆外探出身體。

馬醉木聽到一個很有精神的聲音,抬頭一看,濱木綿一派輕鬆地坐在迴廊前方。她端坐在自己的衣服上,一手拿着葫蘆,另一手拿着紅漆酒杯,正在開心地喝酒。

馬醉木聽到聲音,忍不住呆若木雞。

「早桃?妳怎麼會在這裏?」

「濱木綿公主吩咐我來看您,五加去張羅水藥了。您沒事吧?」

早桃的聲音聽起來很擔心,馬醉木忍不住想流淚。雖然五加也很擔心自己,但比起心情問題,五加更關心馬醉木身體的不適,反而讓她感到壓力很大。

她走出寢室,早桃一見到她,嚇了一跳。

「發生什麼事?您的眼睛好紅喔!」

「我沒事。我想和妳聊一聊,現在有時間嗎?」馬醉木慌忙擦了擦眼睛。

「當然沒問題。」

早桃雖然這麼回答,但似乎對馬醉木提出的要求很驚訝。

「早桃,妳是宗家的女官吧?」

「原本是這樣,但現在是夏殿的女官。之前跟着藤波公主,但在各位公主登殿後,就被派到夏殿。」

「那麼,妳曾經見過皇太子嗎?」

早桃似乎終於瞭解了狀況,放心地點了點頭。

「見過啊!皇太子殿下偶爾會來找藤波公主。」

早桃告訴馬醉木,皇太子小時候身體虛弱,因此都在後宮生活。

「他和藤波公主感情很好,現在有時候也會帶禮物來看藤波公主。」

「妳說他以前身體虛弱,是怎麼回事?」

「通常會交給太上皇扶養,但他身體太虛弱了,以致於無法如願。」

於是,皇太子就在後宮生活多年,不久後,太上皇也駕崩了,之後便由皇后孃家的西家,負責皇太子的教育。

「因此,皇太子很少去其他地方嗎?」

早桃心領神會,露出了既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讚歎的表情。

「我的弟弟很快就會進入山內衆,也就是宗家近衛隊培訓所,到時候就可以寫信向他打聽皇太子殿下的情況。除此以外,我身爲宗家的女官,應該也可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眼前的所有景象融合在一起,宛如一幅畫。

雙葉無法彈這把琴,因此我纔會出現在這裏。

「所以您喜歡皇太子殿下。」

馬醉木對五加的態度感到納悶。

對於這點,馬醉木並不感到意外。夏殿的女官似乎都沉默寡言,面無笑容,也許從南家帶來的女官,和原本是宗家的女官之間有很大的鴻溝。

「每一個宮殿都按照歷代公主的喜好精心打造,從室內的擺設到庭院內的樹木,乃至宮殿可以看到的風景,都完全符合公主的需求。」

五加看到浮雲瞠目結舌,她起初什麼也沒說,只是凝視着馬醉木的手出了神。

馬醉木的嘆息中帶着甜蜜的語氣,早桃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片刻,小聲地說:

東領的領地邊界,是險峻的山崖。原本是一條流速很快的河,但水量越來越少,如今變成了一條小河,所以才形成了這樣的地形。靠東領那一側的山崖上,有一大片櫻花樹,景觀美不勝收。

「……東家世世代代的公主都喜愛櫻花。」五加語氣平靜地說:「這是熱愛春天櫻花的公主歷經數百年的時間,所打造出來的景象。久而久之,大家便把春天最美的這個宮殿稱爲〈春殿〉,是不是很美?」

「後來五加找到了我,把我罵了一頓,所以我就馬上離開了。」

「只要您不嫌棄,我當然願意。」

馬醉木第一次看到那麼俊美的少年,即使過了十年,這樣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他與家中僕人帶來的兒子明顯不一樣。

「風景?」

「當年,我發現出入的僕人忘了關後門。如果是平時,我不會去理會它,但那次從後門看到的櫻花實在太美了。」

早桃說,不作爲政治工具,純粹爲了愛而嫁入皇宮也很好。

早桃應該真心這麼想,馬醉木在她身上感受到從未體會過的親切。

之前內心深處的芥蒂頓時消失了。

「啊?」馬醉木忍不住抬起頭,「鼎力相助?但妳不是夏殿的……」

櫻花綻放。明月懸天。琴聲甘甜如水。

她終於領悟到,這並非巧合。

早桃不等馬醉木說完便打斷了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太清楚,但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應該可以叫東殿。」

「我瞭解了,我會鼎力相助。」早桃用力點頭說道。

「馬醉木公主,您知道爲什麼櫻花宮內的宮殿分別稱爲春殿、夏殿、秋殿和冬殿嗎?」

「是的。」

「這個嗎?」

早桃見狀,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您該不會見過皇太子殿下了吧?」

馬醉木並不是自我強烈、會胡亂反抗五加的孩子,五加反而經常稱讚她很聽話,但是那次她異常地堅持。

於是,她趁五加等人不備,悄悄溜出家門,盡情地欣賞櫻花。

「沒想到竟然是皇太子殿下……」

馬醉木沒有回答,因爲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她默默地坐在長琴前,充滿憐愛地撫摸着琴的表面,然後動作熟練地戴上義甲,緩慢地調音,靜靜地彈了起來。

「我萬萬沒有想到,竟然還會再看到它。」五加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回答:「這是我以前侍奉的公主所使用的長琴。」

馬醉木轉頭一看,看到有兩個人影在對面的山崖下,看起來像是小孩子。他們抱着岩石,很有精神地說着什麼,其中一人腋下抱着的衣服顏色很難得一見。

「那位公主的品味很高尚,我也很喜歡,以後會好好珍惜。」馬醉木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長琴即使留在宗家也沒有用武之地,我是這麼對陛下說的,然後希望可以送給妳,陛下也欣然應允了。」

櫻花彷彿笑着說,妳應該在這裏。

「您說的對,事實上起初的確是這麼叫的。」

「我原本就是宗家的人,藤波公主交代我,要把您當成是她,視爲自己的主人,而不是濱木綿公主。」早桃皺着眉頭繼續說:「而且夏殿的氣氛很詭異,即使藤波公主沒有交代,我應該也無法對濱木綿公主和夏殿的女官產生好感。」

馬醉木聽到早桃說,皇太子應該也去過東領,立刻羞紅了臉。

「我跟妳說,我小時候曾經有一次偷溜出去,因爲我聽說櫻花盛開了。可是五加說,初春的風很冷,不肯帶我去。」

或許是因爲與早桃年紀相仿,讓她產生了親近感,所以纔會脫口說出這件事,而且她也很希望把這件事告訴不會張揚的人。

「他當時抱着紫色的衣服。」

不過,上次巧遇的男子說,朝廷有時候會使用浮雲,所以馬醉木不敢收下。

「我走去山崖旁,想要盡情地賞花,結果突然聽到了笑聲。」

馬醉木聽了欣喜若狂,她想要馬上就彈奏,於是立刻請人去搬回春殿。

「所以那個人是皇太子殿下。」

「馬醉木公主,有事就請您儘管吩咐,我會爲您赴湯蹈火。」早桃說話時的眼神很真誠。「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但您的心意讓我深受感動,聽了濱木綿公主說的話之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

琮琮錚錚,琮琮錚錚。悠揚悽美的琴聲溶化在淡淡的月光下,飛上了天空。

「沒這回事,皇太子殿下現在也經常外出。」早桃聳了聳肩說:「去了西家之後,皇太子殿下的病情漸漸穩定,聽說曾經四處走動。」

藤波心情愉悅地對她說,不必有任何顧慮。

然而,馬醉木始終無法忘記,每次櫻花盛開就會想起他,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因爲他的身影太沒有真實感,曾經一度以爲那是自己在做夢。

在五加說話的同時,女官們俐落地捲起垂簾,將所有的門扇全都打開了。

「我想應該就是他。」

哪有誇張?早桃原本想要反駁,但聽到馬醉木接下來說的話,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我怎麼會嫌棄妳,我一直希望有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聊天對象,真的慶幸遇到妳。」然後她又小聲地說:「就像朋友一樣。」

上巳節剛結束,藤波就賜給馬醉木一件禮物。

「是的,我相信那位公主也一定會很欣慰。」五加深有感慨,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馬醉木猛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就是我在這裏的原因。

「因爲夏殿的女官和濱木綿公主好像對彼此視而不見。」

早桃雖然感到誠惶誠恐,但還是高興地笑了起來。

這裏在呼喚我……

馬醉木走進藤花殿後,一把漂亮的長琴出現在她眼前,她在長琴側面看到了熟悉的圖案,忍不住大喫一驚,伸手輕輕撫摸着長琴側面,櫻花前飄着霧靄—的確就是浮雲。

今晚有月亮。皎潔的月光隨着春天夜晚的空氣從敞開的門照射進來,馬醉木怔怔地看着竹簾上的影子,白色的影子掃過她的視野角落,她忍不住抬起了頭,是花瓣。

馬醉木說不出話,走向欄杆的方向。外面很明亮,但不光是因爲有月亮的關係,她巡視四周,感動無語。朦朧的月光映照在一片盛開的櫻花花海,發出白色的光芒。放眼望去,整個山坡都是櫻花,柔和的風中飄着濃郁的花香。

在保養浮雲之際,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女僮僕想要用鬼火燈籠照明,心情恢復平靜的五加,制止了女僮僕。

浮雲依然那麼美,音質清脆,維持了最佳狀態,和之前完全沒有兩樣。

「是的,之後因爲某些緣故,歸宗家所有。」

五加停頓了一下,隨即拍了拍手,在場的女官聽到指示,同時站了起來。

說起來慚愧,馬醉木直到前一刻才瞭解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但早桃似乎馬上就瞭解了。

馬醉木立刻羞紅了臉,既無法說「是」,也無法回答「不是」。

她無法用言語形容,彷彿一旦說出「太美了」,所有的感動都失去了價值。無論說什麼,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美景。

馬醉木聽了這句話感到好奇,忍不住問:「氣氛怎麼詭異?」

五加促狹地問,馬醉木忍不住偏着頭。

「謝謝妳,但現在不必去想入宮這麼誇張的事,妳若有空來的話,過來陪我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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