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圣人的悲哀

这是个红色的房间。

在朴素而结实的桌子周围，人回来了。一男一女正注视着棋盘。能称作战场的状态已经过去，现在一片混沌，数不清的棋子开裂，连棋盘也一并崩碎。

濑名櫂人拈起了其中一枚棋子。

那是王形棋子，但奇怪的是，它头上没戴王冠。

濑名櫂人对这没面部碎得惨不忍睹的棋子凝视了一阵，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

濑名櫂人默默地打了个响指。

棋子变成了苍蓝花瓣。

之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道别，早就已经做完了。

不是在其他时候，正是在濑名櫂人本人『死去』的那天。

他就那么靠在了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沉默。那样子，就像在悼念某人的死，又或者仅仅在为盘面上的混乱感到担忧。

究竟是怎样，无从得知。

而且，都无关紧要。

***

「……不，谁会留下伤痕啊。这蠢货，余马上就把你忘光了」

伊丽莎白呢喃起来。随后，她思索了什么，但摇了摇有，打了个响指，蓝色戒指浮在半空，粉碎四散。尖锐的碎片运动突然停止，化作苍蓝花瓣。

这是正要传送的时候，维拉德扔给她的东西。

与此同时，她眼前的『窗』剧烈地裂开。但是，在上面，已经只映现出黑暗。

伊丽莎白就像盖上棺材一般，让『窗』消失了。

之后，什么也没剩下。

想到那个男人的毒辣，一切都如同幻影。

当时令事态急转直下，变得乱七八糟。但是，那股杀意究竟怎么回事？

——————主，祝福你〈hallelujah〉。

伊丽莎白大喊，但为时已晚。

————不做善事，那就死吧。

「呐，神明都说，『应该毁灭』的话」

濑名櫂人与小雏，依然在岩石缝隙中安稳地睡着。

问过之后得知，其他人在这两人的授意下逃走了，不过这一点本身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万幸。最大的问题，是珍妮与伊莎贝拉。

少女摇摇晃晃，这样说道。

但是，伊丽莎白无法赞同。而且她还知道。

最终，世界必会走向毁灭。

（『森之三王』负伤后，应该会决定撤退。但余表面是叛徒的立场，突然出现将对人类方面造成不必要的混乱。让伊莎贝拉和珍妮返回并转移结晶，尽可能暗中为她们逃走提供支援……）

国家力量和荣光，永远属于你。

圣人本人讲，看到伊莎贝拉遇险，认为必须行动。但是，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激烈感情无法解释。不知是这样。

本来应该如爱丽丝宣称的那样，伊丽莎白没能赶上。但结晶仍平安无事地绽放着光辉。伊丽莎白向其中原因的，一左一右站在结晶两侧的存在看去。

这才是善举，不是吗？

在绝对赶不上的绝境中，为什么她们赶到了呢？而且目前正值亚人聚落的重要战役。对这个疑问，珍妮和伊莎贝拉在前面一起作了回答。

『挂着鲜红鳞片』『美丽的石头』『永恒的守卫』。

它们滋溜滋溜，发出『模仿』实物的声音。

伊丽莎白生成了黑暗度。但是，仓促之下施展的魔法被神圣生物击破。

此时，珍妮嘀咕起来。

恐怕，是悲伤吧。

「……你、你呢。明白的……从听说，把结晶转移的时候，一直。你，一定会，得出亵渎神明的结论。因为，你只会那么做。你想，切断对吧」

伊莎贝拉接珍妮的话说了下去。

「女士，有个问题我得先问清楚。你准备怎么做？如今，混血种和民众都盯上了结晶。〖各个急得眼睛充血。另外，情况也变了。所以嘛〗」

她对伊丽莎白轻轻说道

不知何时，目光空洞的少女已经站在了两人面前。

然后，有人用异常稚嫩的话语，接了下去。

从后面深深咬住了

珍妮

的脖子。

在那里，结晶正反射着光辉。

「嗯，死了。虽然与已死无异，但被爱丽丝给了最后一击。预备的复制品应该没有吧……没想到，连『砂之女王』都出动了。余等也必须抓紧时间了」

生前『砂之女王』留下了许多战斗传说，死后作为兵器仍旧是一级品。谁都没想到，会存在应对『森之三王』的对策。这样的事态，不是棘手一词能够概括的了。

伊丽莎白当机立断，插进双方之间，将两人挡在身后。『拷问姬』独自面对年幼的圣人。白得病态的女孩，再次晃动起来。

这样一来，

现在将它破坏恐怕是最好的手段

。

（情报泄露过一次后便不再完美。哪怕只有余自己知道的保管超所，对抗预期外的事态也存在极限。要保住结晶，很困难）

「嗯？来者何人……啊，非常抱歉，您为何……」

但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些。

「就算破坏掉，也只是让新的召唤者出现。『异世界拷问姬』的制造方法也已经确立了，随着有才能的术师反复尝试，毁灭必将提前到来。这个世界要取回真正的安宁，就必须将一切从『神』与『恶魔』——『重塑』与『破坏』的系统中解放出来」

***

「蠢货，退下！伊莎贝拉！」

对，与你同在。

「……死了吗，那个维拉德·蕾·珐缪」

「对你来说是那样呢……但恐怕恰恰相反」

伊丽莎白想去回忆阿奎那的样子。可是，却无法正确回忆出那个言行讽刺却充满理性的男人的面庞。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

伊莎贝拉摇摇头，抬头仰望，以充满困惑的口吻说道

少女唱着。有人高声炫耀。在草地上奔跑，发了疯捧腹大笑般呼唤。神圣的，神圣的，神圣的万物的神啊，崇高的主啊。

当伊丽莎白传送过来的时候，混血种已经倒地。两名晕过去的混血种，恐怕就是鲁本斯和休伊。他们分别被珍妮的左脚和右脚踩在地上。

『哎呀，还不明白吗，『愚蠢的小姐〈The fool〉』。〖你丫真的是脑子锈掉啦！在那种状况下，连俺们的战力都拿上不台面啦！所以对面的只能盯上『神』和『恶魔』来一举翻盘啦！〗』

她细细的双脚被拘束具束缚着，但那些拘束具无声无息全部解开了。

突然，伊莎贝拉猛地抬起脸。但随即，她语调变得放松。

「唯独这件事，是，不行的。不行，是不行的，不行的喔」

这个期间里，伊莎贝拉陷入深深的混乱中。

『从长远来看，这同样是愚蠢行为』

瞬间，伊丽莎白回想起少女圣人的眼睛。

伊丽莎白不能明知危险还一意孤行。她一边行动，一边讲述解决之策。她确定好候选地点后，开始描绘传送阵。但就在此时。

淅淅沥沥，窸窸窣窣……

这样的思维，与『拷问姬』这名头不行相称。伊丽莎白自己也明白，同时去触摸结晶表面。坚硬冰冷的触感传到手掌上。伊丽莎白首先在脑中探索转移点的候选地。

『拷问姬』咋舌。伊丽莎白太过正经，无法理解异常的现状。她不能作为战力了。

「正是将对『砂之女王』的亵渎视为禁忌的『缘故』，所以才想到了那个主意。背叛一切的精神重压，告知了他们该守护之物的新『用法』。既然为了种族，所有一切都必须舍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伊莎贝拉一半被机械覆盖的面庞，愣愣地僵住了。

之后，三人透过维拉德的『窗』得知聚落的现状。

现在，濑名櫂人的结晶落入敌手的可能性以及危险性，已然大增。

『我们知道阁下正在为处理爱丽丝和刘易斯而奔走。因此，我们获得了镇压此地的许可……地点是珍妮推测的，她说〖没比这更合适的地方〗……本来预定，如果猜错就当即返回，但完全猜对了。她那敏锐的直觉，真是了不起。我感到自豪』

「……珍、妮？」

伊莎贝拉茫然地嘀咕着。珍妮发出呻吟，却被少女的声音盖过。

它们是珍妮和伊莎贝拉。

有什么人，什么人在呢喃。伊丽莎白感到背脊窜过一股寒气。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这番可怕的胡言乱语是对她讲的。有时，人会命令，命令扭曲之事。

犹如被闪电集中，伊丽莎白痛彻地理解了。

是谁将地点告诉了爱丽丝的同伴？

接着，神圣生物咬到了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圣人的您要……珍妮，珍妮！」

试想一下其实就能知道，这很正常。对伊丽莎白来说虽说是盲点，但最熟知这里隐秘性的人正是珍妮。察觉到这个事实的同时，伊丽莎白涌上一阵安心。

就算破坏容器，放『神』与『恶魔』回归上位世界，还是会有人将它们召唤回来。

伊丽莎白用疲惫的目光再次看向前方。

「没想到，竟然会使用『砂之女王』的遗体……将信仰的对象，那个样子……为什么会想到那种亵渎的主意呢。我无法理解，太难以置信了」

她强行转移意识，回忆以前读过的文献。

「既然获得了兽人的协助，转移结晶应该能办到。但是『森之三王』负伤了，今后濑名·櫂人阁下有被用作交涉材料的危险性。果然情况变了，不论结晶留不留在手上，对方都不会再留情了」

现在，在聚落死了很多人类，状况十万火急。但是，两人留在这里，向伊丽莎白抛出问题。将『神』与『恶魔』交给敌人的威胁，就是如此之大。

长期隐蔽，已经几乎不可能。

白腿之上伤口打开，从人肉内侧出现沾满唾液的尖牙。从温湿的黑暗伸出，蛇滑溜溜地冒出来。光，飞向了伊莎贝拉的喉咙。

传来了声音。

她的眼睛里，果然充斥着浓重的杀意。如同响应圣人平静的愤怒一般，『口』蠢动起来，几条蛇从中露出头来。

***

——那世界不是，应该，毁灭吗？

如果她们两个完全与自己为敌，那恐怕一切都完了。

到那个时候，就是真正的『终焉』开始。

「……咕……啊……〖这可真……疼啊〗」

伊丽莎白犹如将男人的死挥开一般呢喃道。

伊丽莎白静静地回望伊丽莎白，点点头。她也很理解。

「……相反？」

左边金色，右边银色。

听到上面的对话，伊丽莎白便想通了。

恐怕，伊莎贝拉将濑名櫂人结晶的转移候选地告诉了心腹。这是为了防备自己失败的情况。但是，不论再怎么守口如瓶的圣骑士，只要那些人希望，就能让他们开口。那些人就是『圣人』，教会最富荣耀的存在。

『超越了死亡留下来的』『光辉身影』『耀眼的您』。

————在死之前做些善举吧。

忽然，响起凛冽的声音。

「……原来如此，唯独扯上『神』的时候脑子能正常运转吗」

「将世界，从神明座下分离，将我们圣人的连接，完全切断，对吧？」

嘎啦……少女的脑袋倒向异样的角度。

伊丽莎白挑起半边眉毛。全都败露了。

少女说的没错，伊丽莎白正在摸索让世界从『神』与『恶魔』的体系中脱离的方法。那是生存在当下的人们所必需的续命举措。

现在的世界，不过是上位存在的『沙盘』。

长此以往，永远不会得到安宁。

因此，伊丽莎白正大光明地向圣人讲出自己的结论

「这有什么不好？『神』和『恶魔』终归不过是纯粹的体系！只会重复破坏与创造的系统！所谓的『神』，不过是人类在擅自崇拜罢了。追根溯源，『神』与『恶魔』两者是极为相似的可怕存在！为什么你那么想要维持连接！」

「讨厌啊……我、我啊，相信着。相信着，神明啊。非常，非常的相信啊。可是，脚上，授予神圣的伤口，之后，记忆，千疮百孔，不过呢？就算，没有救赎，还是有，人相信啊。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就是」

少女圣人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与年龄相称地开始撒赖。

在她眼睛里，大颗的泪珠反射着光辉。伊丽莎白无言以对。绝大多数圣人很大程度丧失了『人该有』的感情。但是，少女表现出悲伤，叫喊起来

「直到最后，她都说。神存在。神存在的！」

「……莫非你，拉·克里斯托弗临终……」

「知道的！我、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我们，都一样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大家相信的东西，大家爱着的东西，消失呢？」

少女一边哭一边倾诉。但是，她的脸本身没有动，只有泪水不断落下。她就像心爱之人正在被杀害一般，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

伊丽莎白不理解都不行。她信奉神明，相信着信奉神明的同胞，并倾慕着为此拼上性命之人。

恐怕，少女无所谓。

不论祈祷最后，究竟有什么。

哪怕『神』只是个徒具其名的，不能理解的生物。

这过于不稳定的平衡，顿时崩溃了。

那就是，选择为某种事物而战。

杀意和愤怒，可以咽进肚子里。坐以待毙，也是一种选择。但是，所有人否定悲剧，不甘沉默，拿起武器，不容忍对自己的暴行。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是，实际绝非如此。

「余要斩了你。你就心怀信仰，怨恨着余，然后断气吧」

仅此而已。这无关善恶。正确或错误，怎样都好。

混血种的杀意正确吗？兽人的愤怒正确吗？亚人的反抗正确吗？

谁能回答呢？

***

「所以」

就像父母爱孩子。

『关键在于人是否是有趣的玩具。汝之信仰苍白无趣，还不赶紧去死』

伊丽莎白产生危机感，停止了动作，迅速跳向后方。

因此，伊丽莎白开口

那些嘴齐刷刷地发出冷笑。

瞬间，『皇帝』尾巴一挥。

蛇胡乱翻滚，好几个脑袋扬了起来。

果然根本无关紧要。

伊丽莎白不屑地说，『那种东西不需要』。

酷似人的声音撂下话，一个压倒性的黑暗气息出现。

正义、正解、正确，都已丧失。

既然如此，只有贯彻自己的信念。

「不，余半点兴趣都没有，那种事」

从『喉咙』咚地，光芒如喷射状呕吐一般溢出。一只巨大的蛇将少女盘住，势要将少女勒死一般。伊丽莎白剑尖微妙地转动，瞄准蛇的缝隙。

她似乎接受了残忍的手术，从伤口内侧露出数以百计的牙齿。

少女纤细的身体击飞出去。

不论对哪一个问『为什么』，答案大概都只有一个。

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错误。

对我们不可或缺的东西，为什么要夺走呢？

让她来说，那种事……

伊丽莎白已经完成近身，将『弗兰肯塔尔的斩首剑』提至背后。但是，在刀刃即将接触的千钧一发之际，少女脚上的伤发出恶心的声音敞开了。

就像孩子爱父母。

「——！」

（唯独对爱着『神』的人，不需要『神』的道理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