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世界的尽头

某人说，世界没有尽头。说这片大地是圆的，没有终点。

某人说，世界有尽头。说那里是会吞噬一切的瀑布。

某人说，世界有尽头。说那里是神明创造出来要当「世界的尽头」的场所。

究竟大地是圆的吗？大海互相连系着吗？还是说等在那儿的只有将一切吞噬至奈落深渊的瀑布呢？至今仍无人知道这个真相。

因为这个世界里无人实际航海确认此事。然而，就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论，在三者之中，能明确地断言是正确答案的话语只有一个。这个世界确实有一处被神明定为「世界的尽头」的场所。据说那儿是由雪和水，还有风与魔力构成的清净之所。

只有得以知道场所的人，才能抵达那里。

『【就算要走遍这个世界也一样】呢。只要身为魔术师，就必定如此耳闻过。不过，想不到居然能在生前……不，我已经死掉了。哎，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能抵达这里呐！看啊，像这样试着实际站上此地后……唔，正确地说是飘浮着就是了！感慨还挺深的呢。』

「全是订正，你这样好吗？」

『哈哈哈，我当然很满足啊！』

悠然承受爱女的冷淡视线后，弗拉德如此笑道。

他用贵族般的优雅氛围了望银色世界。地面坚硬地结冻着，就算向下挖也不会出现土壤。这里是只由含有魔力的水创造而成的。因此，视野微微带有蓝色，散发着钝重光辉。大到可以用肉眼识别的雪花结晶，有如工艺品般堆积在四周。上方那片天空呈现乳白色的混浊状态。不可思议的是，整体都覆盖着一层看起来也像是油膜的虹色色彩。然而，颜色们的真面目不是云朵，也不是太阳或是星辰。

简直像是盖子盖住似的，天空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因此，连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暧昧不明。就某种意义而论，这里也很像是恶魔的空间。然而，空气不像那里一样污秽。风儿透明纯净得令人恐惧，大气散发出闪闪光辉。

这片大地有如奇迹般美丽。然而，它同时也空无一物。

就只是空荡荡的。

一切都结束后的寂寥，与某事要开始的期待感，同时存在于虚无的容器里。

这正是足以匹配「世界的尽头」之名的场所。

在这片传说中的大地上，濑名櫂人正以现在进行式冻死中。

＊＊＊

「好、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请振作，櫂人大人！啊啊，如果我的面积再大个一百倍就好了！」

「嗯，余现在看见櫂人被压死的幻影喽。」

「嗯……是啊。先试着展开行动吧。」

「在、在这边放弃的话，我的命运就有如风中残烛。」

「就算思考也没用时，就只有采取行动了喔……反正也必须掌握兽人造访『世界的尽头』的理由跟目的。」

然而无论重复几次，都看不见成功的预兆。

红龙趴在那道视线的前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冷。抵达「世界的尽头」后，牠就突然变得不动了。红龙有如回到老巢似的打盹。

「是呢，可悲的你冻死在此我们也很头痛。话说回来，到处乱走也是下策，应该避免浪费体力。如今就祈祷我那些孩子们能取得某种成果吧。顺利的话，应该也能建立起今后的行动方针才是。【没有成果的话，就死了这条心去死吧】。」

伊莉莎白如此说道后，贞德再次耸肩。

「呃，伊莉莎白，很不妙。」

「之后究竟要怎么做呢。」

在谈话之际，櫂人的体温也被毫不留情地剥夺。在假死状态前恳求「皇帝」好了──他差点不由自主冲动地想要这样做。毕竟现在也只有兽化的左臂不冷。他觉得如果抱住那只猎犬的毛皮，一定会变得暖和才是。然而，「皇帝」是心高气傲的恶魔。将那身毛皮抱个满怀时，他必定会暴怒的吧。而且，恶魔是否有体温也令人怀疑。

「放心，已经要消失了。」

贞德如此应和后，櫂人也点头同意。而且，兽人应该不是敌人才对。至少櫂人认为他们「并非敌人」。此时此刻，他想要相信对方也是如此。

『哈哈哈，虽然叛逆期很长，不过安心吧。我意外地很宽大喔。』

「说、说什么，放心啊。」

「唔，就现状而论要搬人明明就很危险的说……烦啊！明明连剑都可以自行制造出来，你的想像力竟变得比之前还要贫乏吗？都说了，首先呀……」

只要不遇上始料未及的大量出血，其身躯就是不死身。实际上如果他是普通人类的话，已经陷入失温症而死亡了。即使如此，一旦在体内循环的伊莉莎白之血凝固，他还是不免会停止运作。如今，也不是可以拜托别人搬运拖油瓶的状况。

虽然发着抖，櫂人仍是狠瞪弗拉德。是对某事感到愉快吗？弗拉德哈哈大笑。

扭曲的银色从远方接近而来。全身由利刃打造的野兽──「第一架（潘达斯奈基）」──一边削去薄冰，一边返回这里。它在冰上面挖出洞穴紧急停止。

虽然感到傻眼，伊莉莎白仍是轻拍櫂人的肩膀。

櫂人表情苍白地叹息。然而，他对贞德的提案本身并无异议。

「小雏领悟到了！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法！身为新娘的我，为了让重要的新郎大人更加暖和，超乐意脱光光然后再紧紧地抱上去！」

不久后，櫂人猛然抬起脸庞。喀啦喀啦刮削大地的声音传入耳中。

（明明是这样才对，为何兽人会在这里？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为啥妳们穿成那样，却不会冷啊！」

櫂人不由得大叫。与话语的内容相反，伊莉莎白跟贞德一派从容。

『看样子【吾之后继者】要在这里脱队了啊。死因虽然可悲，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的别离总是来得突然寂寥又滑稽，而且也是因为这样才值得细细品味呢。』

就在此时，是景色观察到腻了吗？弗拉德回来了。他感到受不了的摇摇头。

就这样，新的谜团增加了。毕竟櫂人他们的所在之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世界的尽头」。

面对他的询问，贞德露出愕然表情。她耸了耸裸露而出的肩膀。

「居然有此事？那么，是教会那群家伙吗？是从『肉贩』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不、不行吗？」

被弗拉德从旁打岔，让伊莉莎白露骨地皱眉。弗拉德爽朗地大笑，不将她的嘲讽当作一回事。虽然遭到铁桩投掷脸庞的下场，他还是毫不灰心地继续说道：

「嗯，小雏我也有印象。」

小雏用力握紧双手的拳头。她用下定决心的表情，将手放上自己的女佣服。

「因为体温调节，不是以痛楚为支点这一类的魔术啊。对你而言反而会很难掌握到感觉吧。话虽如此，再来应该要怎么说明才好呢。」

「嗯，接下来是要余怎么教才好呢。」

「因为实际上这里的气温，不是人类毫无准备就能承受得了啊。」

「我反而想要问你呢。为何在如此充满魔力的丰腴之地，魔术师会觉得寒冷呢？【你觉得自己是『正常的生物』吗！现在的你，就像是明明有衣服穿，却刻意选择赤身裸体的被虐狂变态喔！】」

櫂人用认真的口吻，断定旗帜的拥有者。

毕竟，拷问姬们的紧缚风洋装可不只是布料少这种程度。

在发出钝重光辉的天地之间，时间的感觉消失了。由于櫂人撑了下来之故，应该没有经过多少时间才对。然而，对等待的人而言，感觉像是永远的时光流逝而过。

櫂人他们立刻跟随「第一架」的指引，开始移动。

只有被告知位置的人，才能抵达这里。

「櫂人大人！就算櫂人大人不能动，小雏也会搬运您的！」

櫂人一边被小雏紧紧拥住，一边瑟瑟发抖。

无言的时光持续了一阵子。

「这样好吗？离开人世时，我可是会把你的宝珠摔破后再死的喔，绝对会这样做的！」

仍旧依偎在櫂人身边的小雏也严肃地点头。伊莉莎白有如在说发生何事似的眯起双眼。

说明了数次后，伊莉莎白用手指轻敲自己的额头。另一方面，櫂人的头顶微微冒出烟。伊莉莎白一边眺望这副惨状，一边皱起眉心。

「好、好无情啊。」

再次令「机械神」现形后，它们个体分离前往侦查。四架按照贞德指示，探索从未有人踏足的大地。如今这是他们拥有、最有效率的手段吧。

「嗯，正是如此。感觉不像是偶然，而且也没有这个可能。既然如此，就得知道原因为何才行。」

（好、好险好险。差点就不小心要被咬杀了。）

＊＊＊

结果，他再次选择从伊莉莎白那边接受魔术指导的道路。

「别、别说得这么不吉利。」

（毕竟，这里完全没有东西可以当做标记。就算人在上面走路，也有可能在原处兜圈子……既然「肉贩」把我们找来，在冻死前的范围内就应该会有些什么才是。）

「冷静吧，小雏。妳虽然是机械人偶，不过确实拥有重现人类体温的热度。然而，就算脱下衣物紧紧贴住也没有什么差别喔。还有，别把真心话说出口，答应余……那么，红龙不动了。四周也没有可以当做路标的东西，櫂人快要冻僵。」

虽然如此思考，櫂人仍是乖乖地将希望寄托在那四架上面。也就是说，再来就只有等待了。

不论怎么思考，櫂人都无法理解。就算要推测好了，如今的情报量也不足。

他露出苦思表情烦恼着。就在此时，伊莉莎白双手环胸，威势十足地挺起胸膛。

它首先画出动物，然后是花。一幅气派大花被白鹿、古狼、大鹰围绕着的图画完成了。櫂人不由自主瞪大双眼。他暂时忘却寒冷，茫然地低喃。

「哎呀，这倒是意料之外。」

「不，据说旗帜图案与教会的不同。虽然是我也见过的花纹……不过很难口头说明──画出来吧。」

「别、别把别人说得像是冷冻食品。而而而、而且，在那之前都要当雕像我可不要喔喔喔喔喔喔！」

「这、这样下去我会死。正、正确地说是会变得无法动弹。」

「是『森之王』第二皇女，薇雅媞•乌拉•荷斯托拉斯特的私兵团。」

「怎、怎、怎、怎样了，贞德？发、发、发、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很不妙？啊……………余大致上明白，不过你试着说看看吧。」

「没、没错，快烧起来了！就说我对需要细腻手法的魔术不在行啊，好冷！」

『不成功的理由就是，妳的教法适合正经的魔术师。教他时，只要从根本改变方式就行……【吾之后继者】，让体内同时产生火跟冰。不是抱持那种感觉，而是实际产生它们。以要杀掉自己的念头，将力量灌入那两者之中。』

他们踏碎雪花结晶走路。然而才开始前进，就立刻发生了重大的问题。

前往兽人们的野营地，以期与他们接触。

贞德如此指示后，「第一架」顺从地点点头。它毫无迷惘地动着刀刃制的脚，看起来像是机械输出记录影像之类的东西吧。银色轨迹流畅地刻出纤细的图形。

唔唔唔──伊莉莎白双臂环胸，将视线流畅地移向一旁。

「干嘛，一副受过火刑，不晓得是打哪儿来的优雅面孔啊？」

「是『森之王』他们……而且，这个每个王族都会使用不同花朵的纹章……」

就这样，今后的方针确定了。

「所谓『世界的尽头』，意即纯净之地。也就是说，【这不可能是正常生物可以呼吸的地方喔】。」

櫂人从头顶呼呼呼地冒出阵阵浓烟，却还是发着抖。

打从方才开始，小雏就贤惠地用自己的身体试图替他取暖。然而，她的面积确实不足以覆盖全身。除了被丰满胸部夹住的脸庞外，櫂人完全输给了寒冷。一边眺望大致濒临死亡的櫂人，伊莉莎白一边嗯嗯嗯地点头。

「是是是是、是这样说没错，不过现在变得无法动弹的话会很不妙吧吧吧！」

『可以打扰一下吗，【吾之爱女】？』

「先冷静下来吧。因为正确地说，你是不会冻死的喔。」

在主人面前腿部靠拢坐下来后，「第一架」啪喀啪喀地动着嘴。它似乎借由弄响牙齿结束了某种报告。贞德用演戏般的动作，夸张地压住嘴边。

「唔，余认为待平安无事将你回收之时，再啵啵啵地用水烫煮便可呐。」

的确，正如伊莉莎白所言。櫂人的灵魂放在人造人（Homunculus）体内。

「正如贞德所言喔，你就更顺手地使用魔力吧。听好喽，要产生一股像是在腹部底处点燃一把火的感觉。然后，在自己周围制造又暖又厚实的空气层，就是这样……呃，喂，给余等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正要冒出火啊？」

「虽然牙齿打颤到近乎极限，却还是有毅力提问，我就夸奖你一番吧。听我说，然后吃惊吧。『我的第一架』说，它在这前方发现士兵们的野营地。【想不到已经有人来到『世界的尽头』了呐，真像是在开玩笑呢】。」

如此心想、紧急煞车恢复正常后，櫂人摸索更现实的方式。

弗拉德的存在本身就是幻影，小雏则是机械人偶。两人不会感到寒冷可以说是天经地义之事。然而，连伊莉莎白与贞德都一脸没事的样子，这果然令人费解。

「……等等，弗拉德你没疯吧？不对，你平常就是狂人了。」

『力量会互相抵消。你擅长火焰，所以影响应该会停留在让体温上升的范围内吧。』

櫂人听从弗拉德的指示，闭起眼皮。他集中意识，试着灼烧、以及冰冻自己的内脏。至今为止的毫无手感就像在说谎似的，魔力动了起来。

（啊，这样做确实轻松太多了。）

矛盾的两股力量在櫂人体内互相碰撞。虽然多少掠过一些痛楚，不过两者平安无事地消失了。之后只剩体温上升的效果。

櫂人缓缓睁眼，他朝一脸得意的弗拉德点点头。

「原来如此，寒意好一点了。谢谢了，弗拉德。」

「你、你这家伙……总是、总是这样，不想个办法处理一下那种扭曲的方式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宛如毛皮倒竖发出哈气声的猫儿似的发出怒声，她将华丽的回旋踢击入櫂人的背部。

那真的是一如往常的一击，然而这次的场所却与平时不同。

櫂人因冲击而滑了一交。

「────嗯嗯？」

「────咦？」

由冰构成的大地摩擦力少得很极端。而且运气不佳的是，地面在不知不觉间平缓地隆起。看样子櫂人他们似乎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爬上了白色山丘。

结果，在那边滑一交的櫂人会变成怎样呢。

他以黑色长大衣代替雪橇，以猛烈的速度开始在山坡上滑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櫂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爱的櫂人大人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可惜，后继者没了。』

据贞德所云，不造人业就无法进行救世。她比神跟恶魔还要傲慢，恐怕她对于自己认定是「尊贵牺牲」的人们不会感到内疚吧。

「咦？」

本来只有被告知位置之人，才能抵达此处。

结果，他将自己认为是最适当解答的一张牌打向兽人们那边。

（还需要再推一把。想想吧，以我的裁量权可以把情报公开到何种地步？）

櫂人眯起双眼，简直像是被无数透明的手抱住似的。

櫂人抱住头，不由自主感到头痛。

能阻止此事的人唯有自己──櫂人立刻做出决定，他纵身跃至兽人们前方张开双臂。

（这样下去会演变成战斗。如此一来，一切就都白费了。）

櫂人差点滑倒，却还是勉强站了起来。他毫无防备地呼唤狼头兽人。

「好怀念！正如队长所说，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值得欣喜呢。」

兽人们设置了野营地，櫂人已经掌握了这个事实。然而，他刻意装作不知情如此提问。反应很迟缓，琉特与部下们似乎也在踌躇。

如此一来，可以视为再次出现解释与交涉的余地吧。

「琉特！」

「还以为是哪个家伙中了陷阱，结果过来一看……想不到『世界的尽头』居然会有人类。意思是被找来此处的人，果然不是只有吾等吗……阁下是何人？报上名来！」

依据其目的，櫂人十分有可能被视为敌人。就算不是如此，他现在登场的方式也太怪异了。触发警戒网后的重逢，只能说是糟糕至极。

在地下陵寝时，櫂人跟伊莉莎白说过逃亡中发生的事。这也就是说，她知道金色拷问姬──将櫂人带出兽人之国时──让琉特等人身负重伤的事实。然而说到贞德本人，却是用现在进行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从远方一看，这个集团还真是毫无统一性啊。）

「真是让人费心的男人。【这副德性会有新娘可真是奇迹】。」

他用这个姿势，就这样顺畅地向下滑。

「想不到直到此时此刻前你都没怀疑过呢。」

正如櫂人所想，琉特表现出动摇的表情。果然如此──櫂人抚胸松了一口气。他们身为武人，比起自己等人被弄伤的事实，更重视人民受到的牺牲。

「这个藤蔓是啥？嗯，如果说是植物的话，我是有想起一种东西就是了。」

兽人们的眼睛停留在身穿白色暴露束缚风洋装的女孩──蜜色头发与金色饰品发出光辉、黄金的「拷问姬」贞德•德•雷──身上。从外套里延伸出来的尾巴一起炸毛，兽人们将手伸向武器，摆出警戒状态。

櫂人的担忧被用力吹跑了。豪爽地大笑后，琉特毫不迟疑地紧紧拥住櫂人。他被壮硕的粗大手臂牢牢地固定。是用力过猛吗？琉特一边把櫂人甩来甩去，一边打从心底发出开心的声音。

「觉得自己被狠狠地瞧不起了。【哎，胡作非为跟怪家伙我不否定就是了！】」

薇雅媞•乌拉•荷斯托拉斯特私兵团，第一班班长琉特吃惊地停下脚步。

「冷静吧，仔细看看櫂人周围。兽人们也在……原来如此，意思是踩中了平常会布在野营地周围的警戒网吗。哎，罢了……只不过，我们会合的似乎有点太早，又太迟了呢。」

「嗯？为何会知道吾名……阁、阁下是！」

时机实在是恶劣至极。櫂人心想不妙望向后方，可是已经太迟了。

（为何琉特他们会在这里，理由不明。）

「啊，嗯嗯，谢谢。好久不见。」

「──您说什么？」

（兽人们的协助是必要且不可或缺之物。毕竟──断了与琉特之间的这条线，就是自动地丧失与薇雅媞•乌拉•荷斯托拉斯特的缘分。）

琉特灌注怒意大吼，拔刀声起此彼落互相叠合，弓也被拉紧。

为了让自己与对方两者都冷静下来，櫂人刻意缓缓说道：

「我说琉特啊。请你务必不要吃惊，听我说。在那之后，我──」

不久后，庆祝平安无事的话语，以及欢迎的握手告一段落。现场被和睦的气氛包围。太好了太好了──琉特满足地点头。然而，就在此时他终于露出困惑表情。

「是冲昏头了吗，櫂人大人！居然袒护残酷地杀害吾等同胞，毫无慈悲地伤害他们的人……可恶，是洗脑吗！不，还是说打从最初就是同伙呢……虽然不想这样想就是了。」

琉特无视贞德的戏谑话语，喀啦喀啦地让牙齿互咬。櫂人感谢他的理智。如果没有这种犹豫的话，箭矢已经放出来了吧。

看样子那并非虚言，而是事实。

（至、至少想在稍微容易说明一点的状况下重逢……呃，咦咦！）

就在此时，喀啦喀啦削去冰块的声音从远方接近而来。

总而言之，能在兽人之中遇见熟人让他感到心安。好久不见──他打算悠哉地开口搭话。然而就在此时，櫂人猛然回神把话吞了回去。

被留在原地的一行人各自吵吵闹闹之际，櫂人毫无停歇地猛冲。他慌张地将兽臂插向大地，然而爪子却没有顺利地刺进冰中。

「看样子，似乎是朝正确的方向前进呢……既然这样，也罢。」

这也不是被强烈负面情感驱使时所产生的反作用力。事件滑稽至此，人当然也会冷静下来。櫂人半闭眼睛，一边朝四周张望。就在此时，他察觉到一件事。

「平安无事吗啊啊啊啊啊啊啊！櫂人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您平安无事呢──！如果没有平安无事，小雏我会立刻追随在后的喔──！」

「没事吧，櫂人！刚才果然是余不小心呢！如果你就这样死掉，余可是会很困扰的喔！别说是作梦，就连醒过来后的感觉都会变差，谁受得了啊！」

「嗯？是什么？」

虽然感到困惑，櫂人仍是回应过分率直的欢迎。同时，他心里的一部分也极冷淡地持续分析着兽人们的反应。然而令人吃惊的是，连一道怀疑的眼神都没有。

＊＊＊

「那个黄金女孩……贞德•德•雷不是虐杀众多村子的犯人！」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琉特云，兽人本来就是远比人类还要尊崇恩义的种族。

「感觉你不怎么可惜就是了。」

「请务必听我说。现在，我跟那家伙一起行动。这也是为了阻止你们所追捕的虐杀犯的最终目的……只要琉特不介意，我想好好说明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有地方可以静下来谈话吗？」

低沉声音突然响起，櫂人瞪大眼睛。然而，他并不是对对方声音中渗出的敌意产生反应。櫂人的脸上不是浮现紧张与警戒，而是含有亲切之意的惊讶。

『我的意见也一样。等一下喔……新娘？试着想一下的话，意思是【吾之后继者】与我制造的机械人偶互相发誓永远厮守吗？跟人偶谈情说爱虽然愚蠢至极，不过就算对象是人感觉也差不多。因为爱虽然适合作为一时的享乐而沉溺其中，却不是足以束缚一世的错觉啊。不论对象是人或是人偶都一样。重点不在这里，那个人偶是我的制造物……换言之，可以说他名符其实地成为了我的儿子吗？』

虽然对矛盾的存在感到不解，櫂人仍是再次确认刻画在冰上面的痕迹。「第一架」的削痕在藤蔓前方中断，接着出现一个有如打入铁桩的深洞，同时再次向前延伸。看样子它似乎是在撞上去前察觉到藤蔓，所以跳跃避了过去。而另一方面，櫂人则是完完全全地中了招。他双臂环胸，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櫂人大人，您平安无事呐！」

「平安无事，太好了平安无事！喂，大家也开心吧，是櫂人大人。他平安无事呢！」

应该怎么做才能打开僵局呢？櫂人拚命动着脑筋。

「这是在做什么呢，伊莉莎白大人？櫂人大人就在眼前喔，伊莉莎白大人。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向前进去心爱的丈夫身边啊，伊莉莎白大人！」

櫂人脑海里陆续闪过耳闻的凶恶真相。每一项都是有可能会从根底动摇现今人类社会的炸弹级情报。随便说出口的话，就有可能让国际情势为之一变。然而，能用来思考的时间不多。即使如此，櫂人仍然重复着最大限度的深思。

（不不不不，好久不见……这不是可以堂堂正正说出这种话的情况吧。）

把櫂人放到地面上后，琉特啪的一声亲近地拍打他的背部。櫂人头昏眼花，差点整个人栽向前方跌倒。就在此时，琉特的部下们蜂涌而至。

櫂人总算恍然大悟。在冰之世界也不会枯萎的植物，是兽人们带来之物。他们似乎是布下藤蔓代替警戒网。兽人们不擅长魔术，因此发展出独特的技术作为替代之用。像是利用同伴尸骸的武具，或是制造魔道具，以及在没有土壤的屋内也能繁殖的植物等等。就算已经开发出耐寒品种也不足为奇。

櫂人陆续被戴着手套的粗犷手掌要求握手。

每个人还是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没有杂音的世界里，这些声音很响亮。特别是弗拉德的那一句话，櫂人想要全力地表示异议。然而，现在不是这样做的时候。

（──不妙！）

琉特正式地开始把疑问化为话语。櫂人点点头。即使身在握手与打招呼的风暴里，他仍是勉强整理好脑袋里的情报。櫂人张开口，试图说明来龙去脉。

（哎……如此率直地欢迎我好吗？）

不晓得「世界的尽头」有什么东西。然而，既然「肉贩」把櫂人他们找到此处，就可以确定这是重要的地方。可是，他们这一路上的准备与人手都不足，也没有据点。

由扭曲的银色机械负责走在前面，身穿暴露黑色紧缚风洋装的女孩与女佣并肩奔驰，穿着贵族风服装的男人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地飘浮着。几乎只是皮带、一副白色紧缚风洋装打扮的女孩悠然地奔驰在他们身旁。

「──备战！」

纯白山丘上出现其他颜色。银与黑，还有金色特别强烈地射向眼睛。

（在这里跟琉特他们决裂实在是太不利了。）

实际上有如要证明这件事似的，贞德对兽人们说出柔和又刻薄的低喃。

他拉动藤蔓。櫂人越是移动手臂，那东西就越是没完没了地延伸，完全感觉不出它有中途停止或是会断掉的感觉。这玩意儿似乎远比他料想的还要长，而且又坚固。

不久后，地面回复平坦。即使如此，櫂人的行进速度仍然没有衰减。他还是在乳白色的天空下朝前方猛冲。然而在一处勾到某物后，那种势如破竹的进击停了下来。

（贞德•德•雷是虐待奴隶的圣女贱货……而且自称是救世少女。）

看样子只瞥了一眼，伊莉莎白察觉到状况了。

「嗯？不过，为何櫂人大人会在『世界的尽头』呢？」

对琉特而言，这是櫂人被贞德强行带走后的初次重逢。在那之后情势一再转变，他周遭的人物关系图真的已经变得难以说明了。

他伸出手，确认阻止自己之物的真面目。状似铁丝的极细植物，成束地缠在手指上。一根根纯白色藤蔓上面，甚至长着像绵毛的球形花。

「话说回来，您被那个不祥的黄金女人带走后，究竟是怎样了呢……」

看到这副光景后，伊莉莎白紧急停下。她表情严肃起伸出单手，抓住小雏的衣领。小雏乱动着发现櫂人正要朝前方猛冲的脚。

櫂人滑落下去的路线旁边，刻画着奇妙的车痕。雪花结晶被弄断，冰浅浅地被削去一层。这恐怕是「第一架」滑下山丘时的痕迹吧。

（本来应该连生物都无法呼吸的地方会有植物？这是怎么一回事？……『第一架』没有勾到这个吗？）

（嗯，那么，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他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声音，櫂人连忙环视四周。

他注意到腰际上挂着剑的一行人。渐渐接近的士兵们穿着朱红色铠甲。使用鳞片与皮革的装扮依旧可以感受到独特的美学。然而，现在除了胸甲以外，上面还覆盖着──基于自古流传下来的风俗──以同伴毛皮制成的御寒衣物。正如所料，厚实兜帽内侧有着造型不同于人类的精悍脸庞。

「该不会是……」

「吾等一同，都很担心您喔。」

「哎呀，好久不见。想不到你们如此有精神，真是太好了。【狗狗们都很坚固呢】。」

是有着红毛狼头部的兽人，跟在他后方的部下櫂人也有印象。

櫂人眯起眼睛朝四周张望。看样子这东西似乎布满在这一带。

櫂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同时他也很强烈地体会到一件事。

「请等一下，贞德她确实是个胡作非为的怪家伙，但她并不是敌人！」

在一行人之中，櫂人原本移动速度就最慢。就这样一直滑行也不错──他如此心想放弃了抵抗。应该说，他也没办法停下。櫂人把心一横，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如今，櫂人他们挑上了教会这个巨大的权力组织。能当后盾的势力是不可或缺之物。是否还会有机会与兽人交涉不得而知。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在那之前世界就会灭亡吧。

（想避开人类与兽人起争执的情势。不过，有必要跟兽人共同拥有、并且维持同伴意识。）

如此心想后，櫂人握紧拳头。做好觉悟后，他张开嘴巴。

就这样，櫂人从最重要的手牌里打出一张牌。

他将对人类而言很危险的一张牌，滑上牌桌。

「关于教会隐瞒的真相，我有话想说。」

这一句话足以暗示兽人虐杀事件背后，存在着与教会有关的阴谋。

琉特兜帽下的耳朵倏地一震。他有如在打量般，目不转睛地望着櫂人。

櫂人默默无语，回应金眸的逼视。与过去相比，两者的立场出现逆转。如今，隐瞒情报却还是要求协助的是櫂人这一方。他有所自觉，明白自身的行动很利己。

（然而，我们的目标应该也能帮上琉特他们才对。）

櫂人有着不让世界终结的信念。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错开视线。

两人彼此凝视，就跟初次见面时一样。

不久后，琉特闭上眼皮，然后再睁开。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将单臂平伸。

櫂人肩膀倏地一震。然而，他并没有试图逃开箭矢，甚至没摆出反击或是防御的姿势。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副模样，最后轻轻将掌心朝向下方。

部下们一起放下弓与剑。他们解除了警戒状态。

櫂人松了一口气。由于过于急速地解除紧张感之故，他的膝盖开始难看地发抖。眺望櫂人的模样后，琉特眯起眼睛。他将掌心放上自己的朱红色护胸。

然后，琉特恭敬地告知櫂人一句话。

「这是第二次了呢。有请了，人类公敌。」

＊＊＊

以石头组成的炉子里，火焰红红地燃烧着。

在被雪与冰封闭的世界里，甚至可以说热与光是令人感动的存在。

櫂人简短地表示同意。然而，他把说出那个答案的使命让给了伊莉莎白。

贞德在许多人的监视下，抱住膝盖轻巧地坐在房间角落。腰际那些会妨碍到坐姿的饰物消失。然而也因为这样，她的下半身几乎变成接近裸体的状态。如果不是兽人，监视者也会不晓得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吧。当初预定是要将她关在其他小房间，却因为贞德的一句话而变更。

「久等了，完成了。请各位趁温热时饮用！」

有点让人联想到诗句的呼吁，在最后面添加了可以说很不适合信件氛围的图画。

櫂人想要相信她不是会进行报复战之人。在他前方，琉特的表情渐渐变得不满。他露出的表情，就像吃到了就算用兽人利齿也咬不断的肉。

（没有实际体验的话，就没办法轻易接受呢。）

记述在纸面上的术式，立刻借由兽人内少见的魔术师之手进行分析。结果查出那上面记录着未知的座标。

「嗯，王族地下陵寝沉眠着最初的恶魔，圣女的真相，仍然活着的使徒……简直像是传说或是童话。」

据说这封信被送至薇雅媞的第三座行宫。

「──嗯，我也是。」

「也就是说？」

话总算谈到他们造访「世界的尽头」的理由。

得到伊莉莎白的赞同后，櫂人几乎将所有情报公开给琉特。

櫂人心不在焉地道谢。他有如突然发作似的望向贞德，依旧面无表情的黄金女孩微微扭曲唇瓣。她有如肯定这个想法似的点点头，伊莉莎白低声继续说道：

如此说道后，琉特搔搔头。看样子对他而言，遇见櫂人他们也是及时雨。对话一时中断，櫂人与琉特双手环胸，伊莉莎白开始沉思，房内充满沉默。就在此时，现场传出开朗的声音。

是什么呢──琉特将身躯探向前方。伊莉莎白再次严肃地开了口。

櫂人再次集中精神，向琉特说明事情的经过。

面对櫂人的要求，琉特避免给予明确的回答。就他的立场考量，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就算得知真凶的真面目，琉特也没有权利选择报复。这一切都要交由薇雅媞，以及她对众皇族公开情报后他们的判断。

「那玩意儿是什么，余只想到一个答案。」

「你们是被『找来的』……是吧？」

『不论是起始或是过程跟终结，均在神的掌握之中。

大概是在整体加上类似的机关，小屋暖和得令人吃惊。

櫂人他们无需烦恼寒冷，盘坐着谈话。

『等一下，【吾之后继者】。连我都一起消除，这样做果然很没道理不是吗？她跟我虽然都态度嚣张，却是不同的个体。嗯？「忘记之前自己在兽人村庄说过的话吗？」真是的，连那种程度的俏皮话都无法享受，还真是可叹呢。不过，好吧。反正我是死人，又是打从平常就容易被忽视的立场。』

是一头小型的龙。将信放在她枕边后，牠就啪哒啪哒地振翅离去了。

世上有一处由神明订定为「世界的尽头」的地方。那儿是由雪和冰，风与魔力构成的清净之地。只有被允许得知位置之人才能抵达那个场所。

「正是如此。先过目实物比较快吧，请看这边。」

现场响起银铃鸣响般令人怜爱的声音。

在贞德急袭之后，她就改变住所增加警备。然而位置不但被发现，而且还有入侵者穿越警戒网进入薇雅媞的寝室。

櫂人品尝了半晌含有果实酸味、有如蜂蜜般甘甜的味道。然而，伊莉莎白却没有伸手接下茶杯。不久后，她喃喃低语。

「嗯，虽然是我说的，但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这里啊────」

「啊，嗯，我没事。不好意思，谢谢。」

伊莉莎白似乎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櫂人也猛然瞪大眼睛。他因为冲击而弄掉茶杯。在茶洒出来前，小雏从旁边伸出手将其抓住。

他们在兽人们的野营地──其中一栋移动式房屋里──休息。

聚集于此地的每一个人都不认识的人物如此低喃。

巨大的肉骨头登愣──地画在上面。

櫂人一边对琉特说着话，一边微微瞄向旁边。

（当时只能使用一次，术式就连同纸一起融化消失了。）

因此，薇雅媞选择天生就具有高度恢复力，而且忠诚心也很高的琉特，以及他的部下们集中接受治疗。同时，她派遣斥候前往当地，并且命他报告情报。

「从这种程度的情报量居然也能断言……果然厉害。」

琉特从堆积在后方的行李中取出一张纸。接过那张纸后，櫂人盯着它眺望。隔壁的伊莉莎白也探头望向这边。两人同样都皱起眉心。

如今火焰上放了铁锅，里面则是掬了一大把雪。雪块缓缓融化，化为几乎不含杂质的水。小雏将花瓣切碎放入锅内。水沸腾染上鲜艳的橘色后，她在涩味跑出来前捞掉花瓣。接着，小雏将干燥水果削成薄片一一放入，琉特的部下灰色狼兽人在她身边摆放器皿。

『想不到【世界的尽头】居然会有人类。意思是被找来此处的人，果然不是只有吾等吗？』

（如今一想，那不是在说自己可以接受，而是在损我吧？哎，也罢。）

「嗯，不由得我不信。其实啊，櫂人大人。有一名谜样人物，突然将前往此地──『世界的尽头』的方式给了吾等。」

「没事吧？茶连一滴都没有溅到心爱的櫂人大人的脚上哟！」

「如果不是在此地听闻，我会断定这是胡扯吧。」

「如果不是在此地吗……也就是说，你肯相信吗？」

琉特率直地发出称赞话语。其实，櫂人只用肉骨头这张图就做出判断，然而这一点还是少说为妙。櫂人用严肃表情将信还给他。

「恐怕这里有『某种东西』可以妨碍神进行世界重整。」

「确实如此……『肉贩』要对所有种族提出什么诉求呢？」

（如果兽人们将此事视为「人类干的好事」并且选择报复，那就算避开世界重整，黑暗时代也会来临。人类与兽人，双方都会出现许多死伤者吧。）

櫂人忽然想起勾中藤蔓警戒网时，琉特说出口的话语。当时虽对意料之外的重逢感到惊愕，櫂人仍是确实地听到了他的话语。

櫂人也是一边述说，一边产生自己牛皮越吹越大的感觉。即使如此，他仍然毫无停滞地告知真相。只是关于兽人虐杀犯这件事，他针对教会内部狂信派阀趁哥多•德欧斯死后一跃成为主流，并且失控这一点加以强调，并且主张他们的愿望与人类的意愿相左。又加上个人意见，认为应该将对方与恶魔契约者同样视为世界共通的敌人。

（当时，琉特是这样说的。）

再次眺望字句后，琉特眯起眼睛。

「看见内容时，我还觉得这究竟是什么恶作剧。不过，要如此舍弃这封信却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它送达的状况实在是太脱离常轨了。」

欲否定此言，便前住【世界的尽头】。

「……唔。」

小雏踩着跳舞般的脚步把茶端过来。用櫂人那个世界的风格来形容的话，那副笑容产生了令人神清气爽的功效。櫂人与琉特道谢后，将茶杯接至手中。

「嗯，无疑是『肉贩』的信。」

就算把贞德关起来也毫无意义，只能以毒攻毒。能与「拷问姬」为敌的人，也只有「拷问姬」吧。话虽如此，也不能再惹怒兽人。

「……唔，是『肉贩』的信啊。」

在纸的左半边，魔术文字借由蓝墨水复杂地连在一起。那是介入移动阵的术式。它极为混沌，就连对魔术还很生疏的櫂人都能够判断它很异常。

「从方才櫂人大人所言，可以理解这文章的前半段──『不论是起始或是过程跟终结，均在神的掌握之中。欲否定此言』恐怕指的就是避免世界重整。然而被给予的『权利』是什么呢……寄信之人要吾等为此追寻何物，果然还是不得而知。」

「嗯，有圣女大人在。」

不知不觉间，櫂人身边坐了一名从头到脚披着绯红色布块的娇小人物。

实际上造访现场后，琉特等人就察觉到这个地方是何地。兽人们对圣女与神的信仰心很薄弱。然而，他们果然还是有掌握到那个传说。

私兵团总队以取得的情资为基础，依据环境进行准备，然后转移至该处。

另一方面，这张纸在琉特等人转移后仍然保持着形态。櫂人一边因为超越理解的构造感到恐惧，一边将视线移向纸的右边。那儿排列着用圆润笔迹书写的文字。

（薇雅媞是爱好和平，希望人民安宁的贤狼。）

『如果你们表示空有形式地将我关起来就会满意，那就请便吧。不过，【让小喽啰负责监视就会觉得啊「这下子就能放心了」的话，那你们这群家伙就是蠢到极点。这样可是撑不久的喔】。』

公平地给予所有种族权利吧。』

私兵团中仍有许多人尚未治好贞德造成的伤势。

抬头仰望，可以看见天花板内侧有着像是伞架的外形。为了让每个人都有办法组装，小屋材料使用了事先组合好的木材与兽皮。在圆形地板上面铺板子后，再盖上两层以多种兽毛编织而成的地垫。伊莉莎白云，这是从卓越魔术师们的遗体上剥下毛皮，再编入防寒气纹样的物品。

被大家告知什么话都不要讲后，结果贞德如今一直保持沉默。櫂人有如顺便似的，也消去了弗拉德的幻影。他忽然想起这样做之前，对方曾如此诉说。

一步步地备茶之际，琉特与櫂人，还有伊莉莎白围成一圈坐着。

「原、原来如此……哎，一下子教人难以置信呢。」

琉特穷于回答，一边轻抚自己的下巴。他不知是否该接受情报。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飞来了这个地方。」

「这是……」

「其实整备好野营地，布下警戒网虽佳，吾等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而感到迷惘中。光靠这封信的话，完全摸不着头绪。」

櫂人也明白这种困惑，毕竟这件事彻头彻尾地没有现实感。

她的话语大大惹恼兽人们，却也言之有理。

而且，櫂人想起以前「总裁」交过来的信。

「『不论是起始或是过程跟终结，均在神的掌握之中。欲否定此言，便前住【世界的尽头】。公平地给予所有种族权利吧。』……如果『所有种族』这句话语可以相信的话，虽然不晓得转移至哪个座标，不过亚人种应该也有被找来这里才对。然后，至于『不论是起始或是过程跟终结，均在神的掌握之中。欲否定此言』这句话嘛……」

＊＊＊

「所以，我们暂时回到伊莉莎白的城堡。然而，『肉贩』已经……」

那块长布直达地板，有如蔷薇花瓣般扩散。虽然被半隐藏在那块布里面，她仍是穿着打上金边的同色法衣。恐怕是教会的相关人士吧。

而且最应该感到惊叹的是，衣服所包裹之人。

突然出现的入侵者，是连十岁都还不到的幼小少女。

她拥有纯朴的亚麻色头发，以及清澈到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眼眸。修得又齐又短的头发很适合端整的五官。这副外貌十分有资格称作美少女。然而，却有某个地方──

（有某个地方────致命性地出现破损。）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她都只是有着纯朴甜美感的少女。然而，櫂人却无法抹去自己产生的奇妙印象。其他成员似乎也一样。另外，打从少女在谁也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可以确定她不是普通人物。

一名少女的入侵，让现场渐渐紧绷。

琉特与部下们把手放上剑。然而，无论是要砍杀或是逼问，对手都太幼小了。他们的眼瞳浮现困惑，只有小雏迅速地站到守护櫂人的位置进入战斗状态。贞德眨了眨蔷薇色的眼瞳。

伊莉莎白盘坐在地，用手肘靠在腿上撑住脸颊。她没有隐藏不悦感地低喃：

「果然如此。就是因为这样，妳才会出现。」

「嗯，正是如此。好久不见了呢，伊莉莎白•雷•法纽。上次见面时的事我还记得喔。就算妳知道我的名字，却一点也不懂我的角色有多重要呢。无知的羊儿变得了不起了。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就不能小看妳了。」

少女开心地咯咯轻笑，伊莉莎白眉头更加紧锁。櫂人歪头露出困惑表情，看样子两人是旧识。然而，似乎很难说感情不错。

（这个少女究竟是谁，是何方神圣呢？）

就在櫂人打算要把疑惑说出口时。

伊莉莎白维持最大限度的不悦脸庞，就这样有如撂下话语般接着说道：

「那么，离开王都过来这里好吗──『守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