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她的意念

有疼痛感。

只有疼痛感。

棹人前世的记忆总是以此为始，以此为终。

全身被怀念的痛楚折磨，他睁开眼。

回过神时，棹人横躺在潮湿的榻榻米上面。

（────────咦？）

苍蝇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从他的眼球上面飞走。

棹人环视周围。略脏的日光灯在天花板震动著。窗户玻璃有严重裂痕，贴上胶带补修了起来。和式桌下方躺著自己脱落的牙齿。

接著，棹人确认自己的身体。衬衫紧贴在单薄的胸口，因汗渍与呕吐物而变硬。右臂被无数道裂伤覆盖，左臂染成了红黑色。

脚踝朝奇怪的方向折弯，腹部有如内脏破裂似的闷痛。

棹人好好地确认了自己的处境。他横躺在自己前世被杀掉的房间里，简直像是在说转生后的一切全是临死前作的梦。

在这种恶劣至极的状况下，他如此心想。

（怎么，「又是这里吗」？）

棹人记得「这个」。

在「皇帝」的试练仪式中，他有过完全相同的经验。

同时，棹人也理解了拉•谬尔兹的死亡原因，以及「王」的精神攻击的概要。

第一级幻兽精灵的召唤虽然位阶比「神」低，却有著将性质类似的存在从高次元拉出来的意义。为了达到目的，跟「神」之间必须存在强大的连接──除了受难圣女外──要让这股力量寄宿于现世之身，而且强度还要在一定程度以上的话，没有人能保持精神正常。

没错，伊莉莎白这样说过。

（拉•谬尔兹的精神与记忆被倒回至她发疯前的样子。）

然后她精神错乱，乃至于突发性地自杀了。

玛丽安奴是因伊莉莎白之故而发疯，被棹人所杀的女人。如果是原本的伊莉莎白，在呼唤那个名字时，会在怀念之情里同时掺入深深悔恨与一抹苦涩。

既然如此，「这句话」是「何时」的她说出来的呢？

拷问姬的随从没有任何能够──在不伤害年幼的伊莉莎白的情况下──告知她的真实。只要说出口，她就必定会感到痛苦吧。

「嗯，是呀。」

以前，他曾在类似的空间里度过长达数百年的体感时间，因此事到如今他根本就不会害怕。棹人毫无惧意，笔直地迈步走向里面。

在不知不觉间，少女将脸庞转向他。她将棹人映在大眼眸里。他打算开口对少女──年幼的伊莉莎白──说些什么，却又停了下来。

「────碍事。」

那句低喃愈到后面，就愈是失去稚气感。

「…………伊莉莎白。」

棹人冷冷地撂下话语，完全无视在长年的虐待之后杀掉自己的人。棹人连一眼都没望向父亲，就这样从纸门那边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后，伊莉莎白浮现柔和的微笑。

父亲的脸高高地喷出血，鼻子完美地扁掉了。或许是脑部被晃到，他漂亮地失去意识。父亲被自身鼻血沾满全身，翻著白眼可悲地昏了过去。

稚气声音响起。

棹人如此迷惘，最后说出虽然暧味却不是谎言的话语。

（这里也跟「皇帝」的试练场所很相似呢。）

她用渗出确切绝望的口气低喃。

就是因为察觉到这件事，棹人只是安静又温柔地点头。

「我已经受不了了啦……外面全是难受又恐怖的事……而且，大家都讨厌我，非常非常地憎恨我呢。」

棹人如此思考。回过神时──跟试练场所一样──失去了身体的感觉。他成为只有意识的存在。这里没有观察、接触、定义棹人的存在。他没有任何东西能用来确认自身感觉。

「一个人，好寂寞。」

回过神时，棹人站在小孩房里面。

失去双亲，令家庭教师发狂，杀害人民，被天地万物憎恨的女孩低喃。

「既然如此，一直跟我待在这里吧？」

（要怎么做，这场梦才会醒呢……考虑到拉•谬尔兹的状况，如果在这里自杀，我觉得真正的身体好像也会死啊。）

实际上棹人并没有听过这个。因为注意到时，他就已经没有母亲了。即使如此，这种温柔的声音一定就是那个吧──棹人不由得这样觉得。

「……！……！唔，咳……咳咳咳，呕呃！」

而且在叠著无数层的毛毯之海上方，坐著一名少女。

「大哥哥是我的同伴吧？」

棹人寻求脱逃路线，默默走著路。

＊＊＊

「外面都是可怕的东西。不要，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到外面去了。」

另一侧是一片全然的黑暗。

「是啊！为了大家，为了玛丽安奴，我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好哟……如此一来，这世上就不会诞生什么『拷问姬』了。」

活泼地如此说道后，伊莉莎白再次唱起歌。棹人默默听著温柔的旋律。

「……嗯嗯，想听啊。」

棹人如此断言。年幼的伊莉莎白重复眨了几下眼睛，不可思议地歪歪头。即使如此，善意似乎还是有正确地传达到她那边。

「对吧？只要我拜托，玛丽安奴她呀，随时都会唱给我听喔！」

如今的伊莉莎白，恐怕对自己的行为毫不知情。

「嗯嗯，是一首好歌啊，是温柔的……摇篮曲。」

「欸，大哥哥？还想再听伊莉莎白唱歌吗？」

温柔曲调是用某人耳熟的声音做出来的。

是一名美丽的少女，但她却背负著难以抹去的病容。

没想到会有回应，棹人屏住呼吸。

「棹人，你……唔喔？」

「没事吧，伊莉莎白！」

黑色长发失去光泽，令人心痛地纠结著。感觉起来甚至不像人类的端整脸庞气色惨白，嘴唇乾裂满是鲜血。即使如此，她的表情却安稳得不可思议。

（伊莉莎白年幼时身体虚弱，应该没什么机会离开城堡到外面去才对。）

「这个房间里明明只有我才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没错，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同伴。」

房间近似长方体，墙壁上贴著褪色的黄色花纹壁纸，窗边设置著有如糖果般可爱的石膏摆饰。家具以白色做统一，有著金把手的美丽柜子上方装饰著布偶跟人偶。床被四根柱子围住，上面摆放著被珍珠色被单裹住、里面塞满水鸟羽毛的厚实床垫。

有如扮家家酒般的安稳时光流逝。然而，野兽的低沉声音却突然响起，就像要打坏这种氛围似的。棹人猛然抬起脸庞。

年幼的伊莉莎白不断摇头，她在大眼眸里浮现泪水如此诉说。

（呼唤「玛丽安奴」的声音中，有著发自内心的亲爱之情。）

在黑暗之中，他不断朝内部深深地、深深地前进。

「我呀，是你的同伴哟。」

他拖著剧痛的身躯在潮湿的走廊上前进，然后打开玄关的门。

就在此时，棹人停下脚步。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棹人瞪大眼睛。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伊莉莎白缓缓闭上大眼睛。

（不知道幼小心灵是否受得了现实。）

棹人不知该如何回应。要怎么回答才好，他不晓得。

「……嗯──来这招吗？」

（这一定就是──）

就在此时，传来玄关门扉开启的声音。走廊被激烈地踏响，是父亲回来了吧。棹人反射性抬起脸庞后，停下脚步。

纸门被打开，父亲怒喝著些什么。

「……嗯嗯，是喔。」

「那么，我来唱给你听！」

这里是跟他一起被精神攻击吞噬的伊莉莎白的世界。棹人走在恶魔建造而成的空间里，抵达了藉由儿时记忆构成的场所。在此地述说之事是年幼伊莉莎白的台词，同时也是她现在的话语。

「这首歌呀，是玛丽安奴教我的哟。」

如果是人类，就会本能性地感到恐惧的黑暗就在眼前，然而棹人却只是如此低喃。

伊莉莎白用小手压住胸部，或许会吐出脏器似的咳了起来。

（这首歌是──）

「许多无辜人民也用不著死去。」

在触觉跟视觉还有听觉都不构成意义的空间里，光靠自我意义证明自身存在果然很困难。然而，就算在这种残酷世界里，他仍然没有迷惘。

「……是吗？」

他已经晓得不前进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

「不要……好怕，好怕喔。」

在那瞬间，棹人非常用力地紧紧拥住她。

年幼的伊莉莎白轻轻吞了一口气，棹人用浑身之力裹住那副身躯。明明可能会很难受，少女却什么也没说地放松全身的力道。

不久后，视野完全放晴。

摇篮曲。

棹人慌张地冲向她，轻轻抚摸因痛苦而颤动的单薄背部。她痛苦的样子并不寻常，只能这样做让棹人感到很难受。

「……我是……」

美妙歌声传入耳中。

「哦──这样啊。」

她的话语中有著令人感同身受的残响。

「伊莉莎白。」

棹人就某种意义来说冷静得傻气地烦恼，拖著骨折的腿前进。

（这的确很难熬啊……几乎对所有圣骑士都没效果吧。不过，对有心灵创伤的人而言却相当难受。如果这是第一次，我也会很不妙呢。）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喔……不过，咦？大哥哥是谁？」

许久以前，棹人就察觉到某个事实。

笼罩死亡阴影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寂寞，却洋溢著清澈的笑意。

少女用鲜血将胸口弄得又红又湿，编织著歌声。

听到有如趴伏在地面的声音后，伊莉莎白身子颤抖。她用害怕的模样紧紧抓住棹人。

这是如今的伊莉莎白不肯说出口的话语。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棹人猛然一惊。

棹人这样思考，跟以前一样勉强撑起身躯。几乎是皮包骨的身躯光是呼吸就发出激烈的嘎吱声。然而就算呕出胃酸，他仍是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

（……这地方很眼熟啊。）

「同伴？」

如此说道后，年幼的伊莉莎白挺起胸膛。不过在下个瞬间，她有如被箭射中似的激烈地弓起背。

年幼的伊莉莎白伸出发抖的手，紧紧抓住棹人的衣襬。

棹人──配合他冲进来的时机──瞬间将拳头埋进那张脸庞。虽然让自己骨折，棹人仍是漂亮地将手臂挥到底。

不久后，伊莉莎白平静了下来。她擦拭嘴角的鲜血抬起脸庞。伊莉莎白将棹人映在因泪水而湿润的大眼瞳当中。

窗户另一侧的远方某处，有猎犬──像是在呼唤某人──吠叫著。

棹人顺著歌声走路。愈是接近柔和声音，他的视野也跟著渐渐变化。黑暗开始混杂著白光。残留下来的阴影，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描绘出明确的轮廓。

环视四周后，他如此思考。

有如要从全世界的苦难中守护对方似的，棹人温柔地紧拥孱弱身躯轻喃：

「我呀，有一个崇拜的人喔。」

「崇拜的人？」

「嗯嗯，那个人相当强，是一个可怕又残酷的罪人。是被众人厌恶、憎恨、丢石头叫她去死的人。」

「……世上没有这种人比较好喔。」

「不过啊，我却被那个人拯救了。」

棹人坚定地断言。年幼的伊莉莎白没有召唤他的记忆吧。即使如此，她的身躯仍然颤动了一下。少女温顺地被拥抱著，就这样怯生生地嗫语。

「……大哥哥？」

「大家说那个人简直像恶魔，但我知道她会露出相当纯真的笑容，比谁都还要高尚地活著，而且一直进行著严苛的战斗。我觉得那个人是我的Hero，是英雄。」

年幼的伊莉莎白微微动了身躯。棹人放松手臂的力气，探头望向那张脸庞。

现在的她跟年幼的她虽然相同，却又不一样。少女果然不晓得棹人在说谁，所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即使如此，棹人还是对她露出微笑，温柔地继续说：

「我最喜欢那个人了。只要是为了她，无论什么事我都做得到喔。」

「是吗？」

「嗯，我跟恋人约好要一起活下去。不过，恋人也明白不珍惜那个人的我就不是我……所以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我什么都当得了，什么事都做得到。因为虽然没对本人说过，但我真的很重视那个人。」

棹人缓缓推开年幼伊莉莎白的肩膀，轻轻将她从自己身上分开。

棹人静静地闭起眼。从某处远方传来狗的叫声，最顶级的猎犬正在呼唤自己的主人。

用下定决心的表情睁开眼皮后，棹人毫无迷惘地告诉年幼的伊莉莎白。

「所以我无法待在你身边，我要走了喔。」

「为何！为什么！」

棹人大大地睁开眼睛。

「真的假的啊……想办法处理一下你那种急躁的个性吧。我心里只有一种预感，就是总有一天会被你咬杀。」

「由我来杀掉『王』跟『大君主』，拯救王都喔……直到我杀掉『王』，这场梦也因此结束之前──不，或许不自行挣脱，它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啊。如果你要说这样比较幸福，那这样也行啊。所以，再见了，伊莉莎白。」

他无视一人一狗，径自环视四周。「王」的脸庞消失，肉壁恢复成原状。然而，棹人他们倒下去的身躯却开始被吸进地板中。皮肤上已经分布著诡异的红色纤维，继续昏迷下去就危险了吧。

『总算清醒了吗，不肖的主人啊。再晚一点点的话，吾就要吃掉你了耶。』

「──！啊！」

在他前方，伊莉莎白柔和地微笑著。

然后，被世间万物舍弃的女孩强而有力地断言。

接著，两人同时发出声音。

灰色手臂突破肉膜伸了出来。

「不准愚弄余，棹人。你以为余是谁？」

在那瞬间，他的衬衫衣襬被成人的手抓住。

「──裂开吧（La）。」

「余之名为『拷问姬』伊莉莎白•雷•法纽，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贱的母猪。」

「咦？」

那儿有肉茧脉动著，应该被斩过的表面没有半道伤痕。瞬间，茧从内侧膨胀。怪异湿亮光泽的表面上开始出现红色裂痕。

「『这是为什么，棹人』！」

「你想待在这里的话，就留下来吧。我容许你这样做喔，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怨言的。如果你已经不想战斗，那这样就行了。你已经努力够了，所以由我代替你去。」

「这个婴儿！利刃砍不下去！」

「这个由余击溃。你在追击出现前杀掉『王』跟『大君主』的本体。」

──呀哈！

这句话语让棹人闭上眼皮。他微微地──就像很无奈似的──露出笑容点头。

「嗯嗯，了解。」

「……伊莉莎白……」

他毫无迷惘也毫不害羞地如此告知。

「『断头刑（Behead）』。」

「你在说什么……」

『吾说过如果你没醒来就打算吃掉你吧？到那时候，吾是有预定要将你拿出来喔。』

棹人顽固地不回头望向后方，就这样告诉伊莉莎白。

就在他正要钻过门扉之际。

＊＊＊

在不知不觉间，他因汗与血而硬掉的衬衫，变成状似军服的衣裳。

羊水一口气溢出，弄湿了棹人他们的脚边。他愣愣地望著这幅光景。「某物」轻轻掉到地上。

伊莉莎白的手放开了。濑名棹人独自走向黑暗，接著说：

在最后如此告白后，棹人准备离开房间。

棹人扯断潜入皮肤下方的肌纤维，发出傻眼的声音。

「『拷问姬』伊莉莎白•雷•法纽。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贱的母猪──就算全世界都向你丢石头，我也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觉得你很尊贵。」

接著缓缓睁开眼睛后，棹人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棹人肩膀放松，毫不迟疑地朝她伸出手臂。手掌如同过去一样，有如邀舞般张开，伊莉莎白将手叠上去。

棹人相当温柔地低喃后迈出步伐。配合他前进的动作，揪住衣服的手指也失去了力量。

清醒的同时，吵死人的声音迎接了棹人。

伊莉莎白与棹人挥出利刃，现场响起截断血肉的沉重湿润声音。

棹人继续拔出贴在身体的肉根。肌肤上开出小孔，全身喷出鲜血，然而他并不特别介意。棹人望向旁边，呼唤跟他一样在拔肉根的身影。

棹人眼前的心脏裂开，咕噗一声溢出鲜血。两具凄惨身躯撒布内脏，掉在肉上面。虽然已经融化，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是男性与女性之物。「王」跟「大君主」死了。领悟到漫长战斗告终，棹人松了一口气。

「──…………杀不掉。」

然后，两人朝狗叫声迈开步伐。

在那瞬间，他背后响起紧迫声音。

就这样，邪恶婴儿在他们眼前诞生了。

红眼望向后方。她笔直地、无比傲气地望著棹人。

没有回应，她无言地起身。拍去装饰布上的脏污后，伊莉莎白重新面向恶魔的胎儿。目不转睛瞪视那东西后，她告诉棹人：

她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就像在叫他不要走。不过，棹人温柔地挥开小手。他默默背对幼小身影，就这样准备离开床。

现场响起不合时宜的纯真笑声。

有如无法理解似的，年幼的伊莉莎白如此叫道。

乌黑柔亮的秀发在近距离飘逸，内侧染成绯红色的装饰布迎风翻飞，身穿煽情束缚风洋装的美少女从他身边通过。棹人打算叫住白皙背影。

「……我说，『皇帝』啊，你肯呼唤救了我一命喔。不过，事情变成这样前把我拖出来也没关系吧？」

棹人用变成野兽之物的左手包覆白皙手掌。

伊莉莎白的话语让棹人回头望向后方。

「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我不能待在这里。」

『急躁真是你的坏毛病啊，【皇帝】。不过，【吾之后继者】跟【吾之爱女（My Precious）】都平安无事地清醒，真是太好了。因为死在这里的话会很无趣，而且连我都得陪葬呢。』

棹人对一如往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冷静声音点点头。两人背对背站著。他跟伊莉莎白宣告执行刑罚似的举起单臂。

喀的一声，高跟鞋的坚硬声响就在身边。

在那瞬间，一如往常的冰冷声音打断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