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最后的幕间

那个房间，

果然是红色的。

棋盘上，棋子摆放乱七八糟，

茶会的座位上，一名女性在哭泣。

她是个银发的可爱女孩。女孩不断地落着泪，人工体液落在她的脸颊上。机械人偶的眼泪终归是假的，但悲伤之情货真价实。

她思念着离去之人，轻声呢喃

「……伊丽莎白大人」

没有回音。

刚才，『拷问姬』温柔地安慰过她，还抚摸过她的脑袋。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了。这便是一切。小雏仰望着红色的天花板，像小孩子一样不断哭泣。

「小雏————我回来了」

忽然，响起某人的声音。

那实在奇怪。这个房间与外界隔绝，没有窗户没有门，与所有一切相隔遥远，没人能出去或进来，像墓地，又像监牢。

再说，这里本就是不该有人存在的地方。

「欢迎回来，櫂人大人」

小雏理所当然般拭去泪水，迎接心爱的丈夫。

***

「欢迎回来，我们的队长阁下！」

「欢迎回来，伊丽莎白阁下！」

许多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在伊丽莎白面前，治安维持部队的部下们正列着队。

什么情况？……伊丽莎白不禁愣住了。

现在，她来到了瓦列夫卡的主宅。

琉特敬礼，同时这样报告道。

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贤狼』。

出浴后，伊丽莎白被带到房间。

艾茵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离去。她并没有那么不解风情，不会将别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烦恼说破。但是，艾茵走到一半又转过头来，严肃地叮嘱道

在走廊上，伊丽莎白看到了一个人。他是伐历锡萨的私人士兵，目光凶险，手放在剑柄上，毫不掩饰心中翻腾的杀意。

「真是漫长的反抗期呢～，但是～，有句话先声明～」

（……瓦列夫卡似乎还在秘密联系各部队的队长级人物）

「艾茵怀孕的事，真令我大吃一惊」

「是，欢迎回来！阁下辛苦了！」

对自己黑白斑短毛十分自豪的狗头部下做了应答。在第二公主遇袭之际，他曾张皇失措，但现在又变回了那位充满冷静气质的雄性。他对维拉德态度同样透凉透凉。

「等等……自比亚迪·乌拉·赫斯特拉的悲剧发生后，她创建的治安维持部队转移到世界树，正在担任各来访要员的任务……余难道记错了？」

「嗯……伤口尽管扭曲，却愈合得很好，明天大概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但是，这绷带的打法粗糙得令人无法忍受。这是魔法实力高强之人常做的事……莫非是您自己打的？」

「……啊，明白了，『医生』」

维拉德嘀咕着「呵呵呵，胆子不小啊」露出凶狠的笑容。但是，就像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般，部下们匆匆忙忙地搬来了东西。

因此，伊丽莎白根本没想过好好舒服一番。但是，琉特却对伊丽莎白的反应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是老样子，不知该说他不会看气氛还是观察能力差。

「……呃、呃……余回来了？」

「然后，大家都涌到瓦列夫卡·乌拉·赫斯特拉大人的官邸来了」

部下们摆着尾巴开始搬运篮子。

「你放心吧，跟那令人怀念的朋友『大王』菲欧蕾一比，你的身体就『太含蓄了』。你那完全是不必要的担心，我只是关心我的女儿……哎哟，这要是打中可是致命伤呢！哈哈！」

伊丽莎白小声训斥。虽说身为『拷问姬』，但不得不吐一下当队长的苦水。但是，被训斥的那些家伙都面带笑容。看来他们得到了许可，气氛祥和。可怕的是，其中还有连『拷问姬』都难以抗衡的某种东西。

伊丽莎白大喊，把枕头朝维拉德扔了过去。之所以没用魔力让枕头硬化，纯粹出于之前的恩情。维拉德退了一步，举起双手，保持着示意投降的姿势说道

这种情况，可以说她完全没有想到。

见状，山羊头部下举起一只手，一副很理解的态度说道

她没有回应那含着甜腻的细语，只默默将洞口封上。等维拉德厌倦了应该会自己打破魔法出来，现在被困在里面纯粹为了好玩。

一个个怎么都这样……伊丽莎白无语了。此时，他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稍有不慎就会死的状况，是真的。我时刻都在担心你喔」

保守说，叫人莫名其妙。

（————但是，她死了）

这次又是谁？伊丽莎白转过头去，一看到伸出的那张脸，便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那些是用植物纤维编成的篮子，里面放着厚厚的布。

伊丽莎白摊开双手，示意投降。

廊道上经过诸多装饰，更有金光撒入。

「琉特，慢着，你等等，你给余等下」

伊丽莎白摇摇头，在床上坐下，然后直接向后一倒。

她接受了瓦列夫卡的邀请，以来这里，不知为什么马上遇到了这些熟悉的面孔。

『饥饿地牢〈Death Row Cell〉』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用来反省大概刚好合适。伊丽莎白耸耸肩，接着吆喝一声「嘿咻」重新坐起来，正准备开始放松的时候，从洞底响起维拉德的声音。

伊丽莎白感到不解，歪起了脑袋。琉特耳朵竖了起来，说道

「不，不是！但……魔法实力高强之人吗」

「你这家伙，事情过了余就治你不敬之罪给，等着降薪吧」

「打扰了，伊丽莎白阁下」

「首先就试着睡觉，你心态也真够可以啊～。你就在下面过吧～」

「我知道了！属下不够机灵，真是抱歉。我们的大队长阁下特别能吃，所以肯定是要先吃饭呢！」

「……这可是稍有不慎就会死的状况呢。你在思考什么呢，『我的爱女』」

「怎么能全来，你这乱来什么啊！别惹不必要的麻烦啊！」

这里跟比亚迪官邸一样，也是由岩石砌成。墙面和天花板上装饰着各种各样的藤蔓鲜花，及刺绣的布。从图案上上，能看出皇族的特色。瓦列夫卡的徽章，使用了两头豹子和三种藤蔓，然后以葡萄复杂勾连而成的图案。

在女官的引导下，伊丽莎白泡入大浴场。那里的水面上，华丽地漂着鲜红完整的花瓣。尽管有些多余，但也是对『拷问姬』的关照。

维拉德隔了几秒钟，回音消失，一片寂静。

维拉德笑着侧身躲过正上方落下的断头刃，但他此刻脚下霍然冒出一个椭圆形的洞，结果维拉德格外滑稽地垂直掉落下去。

「嗯，劳烦各位迎接。我回来了」

的确，当前瓦列夫卡不在。

伊丽莎白可怜兮兮地被艾茵逮到，艾茵二话不说拆下了她的绷带，丝滑的肩膀露了出来。艾茵眼睛眯起来，仔细确认伤口，似乎满意了之后便放开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就像只猫，唰地逃掉了。

***

伊丽莎白无情地宣告道。部下立刻提出不满。

「原来是你这家伙干的好事」

伊丽莎白实在受不了了，出言拦住琉特。这时候洗澡，根本莫名其妙。

「不好意思，没人对你说半句欢迎」

在里面，令人怀念的一张张精悍面庞齐聚一堂。

那是伊丽莎白用拷问刑具在地板上设置的空间。

「药浴已经备好了。好好泡个澡，洗去身上的污垢吧」

伊丽莎白张开双臂，再次向后一倒。她感觉非常疲惫，于是缓缓阖上眼睛，准备就这么委身于睡意。但是，她立即睁开眼睛。

「进来」

接着，响起出乎意料的严肃声音

艾茵镇定地点点头

伊丽莎白简单应了一声

部下们全体立正，高声回应。

「需要先洗个澡吗？」

伊丽莎白曾在比亚迪身边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光。

伊丽莎白偷偷朝站在身旁的琉特凑过去，小声问他

同时，门被敲响。

伊丽莎白陷入沉思，合上了嘴。在她脑中，破布飞舞，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能断定『他』能使用魔法，但除此之外再想不到其他人。

尽管他们入浴频次少，但贵人会使用撒上香叶与鲜花的大浴场。

将治疗放在第一位的女性，依旧态度强硬。部下们深知她的恐怖，都不敢帮忙。

瓦列夫卡·乌拉·赫斯特拉大人回来了。

面对无法取下仇敌首级的状况，他们的焦躁感越来越深。这些情况，从之前就一直有听到。

「这不是艾茵吗……你怎么来这里了」

兽人崇尚空气自然流通，客房同样在墙壁上装饰着鲜活植物。他们学会用火之后，摸索适宜气候的建筑物，确立了石材与多种素材相结合的工艺。这间房，同样充分地活用了那些工艺。将日照纳入考量的窗户，塞入了干草的地垫，地毯，一切都跟比亚迪那里的一样。

「喂，别硬来，等等……谁来救救余！」

她看了看手中的绷带。虽然姑且试图进行分析，但它只是普普通通的布料，连魔力的余韵都没留下，完全找不到包扎者的线索。但是，它上面却散发出令人怀念的感觉。她应该从未见过这绷带才对，然而却奇妙地对它萌生了乡愁。

就像抓住谁的手一般，伊丽莎白将布紧紧握住。

伊丽莎白用紧绷的声音，说道

她不可能不感到怀念。

「喂～，『我的爱女』，能不能放我出来？这里面地面太硬了，实在没法睡呢」

瓦列夫卡据琉特的报告与看法，并亲自追踪伊丽莎白的动向。但是，他本来有约在先，而且是相当重要的公务，于是马不停蹄地动身离开了。

另一方面，『霸王』伐历锡萨·乌拉·赫斯特拉也被一同杀害，她的部下们又何尝不是。他们本就是一群优秀的，骁勇善战的士兵。

伊丽莎白越想越纳闷。现在不是搞这种事的时候。再说，她现在是遭人类通缉的立场。这里也不是她自己的城堡，「欢迎回来」之类的八竿子也打不着。但是，在伊丽莎白身旁，维拉德心满意足地挺起胸膛，说道

兽人不太有入浴的习惯。

伊丽莎白为之一窒。

部下们岂能忍受丧主之痛，他们现在无非是努力装出积极地样子罢了。

「我听琉特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您受伤的情况，于是将今天最基本的业务做完后便过来了。来，让我诊断。事不宜迟，现在就来」

在这样的地方，同样有隐火燃烧着。

「这个嘛，我一说伊丽莎白队长阁下的事，大家都不论如何也要来见阁下」

（那样子气势逼人呢……究竟有什么事呢）

伊丽莎白心知肚明。

「余在思考，管人家叫女儿还擅自闯入人家房间的男人究竟有多恶心……跟过来干什么，你这家伙！」

***

就如同丑角突然卸掉装扮般不祥。

这是在去见瓦列夫卡的路上。

琉特毫无预兆地讲起了这个话题。看来他一直都想聊聊。

随着脚步声，说话声在宽敞的廊道中回荡起来。

「我们也终于得到苍天与大地最大的眷顾了……我开心得无法形容。但同时，我也不明白了」

琉特自言自语般飞快地说了一大堆。事实上，他并不是想要回答。伊丽莎白默默地听着，目光投在廊道上。

日已西沉，周围暗了下去。在水底一般的昏暗中，沙漠百合正皓白绽放。那大概是亚人族馈赠的花朵。走着走着，花消失在视野之外。

琉特就像什么都看不到一般，接着说道

「如果我的孩子被抓做人质，我还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我该以什么为荣，牺牲什么呢？」

「……哼」

「哎，这不是副队长该有的烦恼呢！哈哈，抱歉，权当玩笑吧」

琉特笑起来，但那笑声恐怕是强行挤出来的，干巴巴。他尾巴还是老样子，无力地垂着。伊丽莎白对造成他烦恼的原因，思索起来。

那是在亚人国，阿奎那·阿尔法贝德的倾诉。

『

当然有。惋惜、荣耀、哀泣、耻笑，全都一样

。我所做的事不会变。所以，我就应该挺起胸膛——琉特阁下，回到最开始讲的吧』

『聚落里，也有我的家人和孩子』

（那家伙背叛了一切，是世界公敌，应该遭到唾弃，被人们扔石头。但是——）

他唯独没有背叛自己的家人与种族。根据历史走向不同，阿奎那可能会成为英雄，广受赞誉，也可能被嘲笑为滑稽的愚者，死后都要被人唾骂。

可是，他的妻子以他为荣。

同时为了孩子，借用他的话一点没错。

（重要的事物，完全因人而异）

『真正重要的东西啊，大家都只有一个』，无法同等衡量。

他一边抓着额头，一边继续嘀咕

那中邪似的声音，令伊丽莎白眉头一皱。

这就是最后的幕间。

伊丽莎白再次明白过来。

是与亲爱之人的头发相似的色泽。

血的味道来自嘴里。看来是喉咙破了。

的确，现在是稍有不慎就会死的状态。

伊丽莎白坦言道。琉特停了下来，露出经阿姨的神情

回过神来，伊丽莎白已经开口

「啊……喉咙有点用过头了呢。哈哈，请别在意」

「喂，怎么就联系到那边去了，搞不懂」

「……然后，果然伊丽莎白阁下才是我们的队长」

记得曾在颠簸的马车中，小雏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那样子觉不寻常。

伊丽莎白眉头一皱。她无非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洒在廊道上的金色光芒，变成了银色。

「你是真诚的男人，也是濑名·櫂人的好友。值得信任」

「阁下过誉了，我倍感光荣」

『这些不能告诉伊丽莎白大人。因为，应该日后伊丽莎白大人自己去发觉』

「正义因人而异，至少要不会后悔。你若成为余的敌人，余就将你打倒，余若成为你的敌人，你便将余打倒……仅此而已。但是，余相信你的剑」

琉特抬起脸，露出无比认真的眼神。他准备说什么，但摇摇头，冒着不敬对自己的队长说道

瓦列夫卡，已不掩饰对敌人的浓浓杀意。

***

当时小雏恶作剧似的将手指竖在自己的嘴唇上，这样说道。到头来，那天的疑问一直没有得到正确答案，现在已无法向本人求证。

到那时候，短暂的平静时光将变得一开始便不存在。

既然如此，那是……

两人遭走廊上快步前行。

「……真严厉啊」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月光。

今天很平静。但安宁的时光，终归不过是虚假的欢迎。平静全都是喜剧的幕间。再过不久，新的剧目将随着热烈的欢呼声拉开帷幕。

玄关大厅进入视野，声音主人正兴奋不已地来回踱步。

所以，一定……

伊丽莎白将理所当然的，斩钉截铁说了出来。琉特这回竟张大了嘴，愣愣地盯着伊丽莎白。几秒钟后，琉特猛力摇了摇头，重重地并拢脚跟，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错……岂能原谅，岂能原谅。我要报仇，一定，一定，一定」

「……你声音很沙哑啊」

「这件事，应该伊丽莎白阁下自己去发现」

「啊，一定！这次一定要成功！但是，还并非无动于衷。明天一趟一定获得首肯。一定……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劝动三位！哪怕豁出我这条命！啊……啊啊，伊丽莎白阁下」

「有吗？这是正当的评价」

不久，从远处听到声音。有人正在怒吼，但并不像在跟其他人发生冲突。那并不是在对守在门前的女官们发火，好像全都是自言自语。

伊丽莎白知道。他眼睛里的颜色，和伐历锡萨的士兵们一样。

瓦列夫卡唰地转过头来，白狼毛皮随之摆动。这位贵人，像喝醉一般行了一礼。他此时兴奋且疲惫，身体上还淡淡散发着血味。

伊丽莎白合上眼睛，过了几秒钟再次迈开脚步。

「伤情如何……今天将阁下请来又匆匆离去，实在冒昧」

只要见多了，兽人的表情其实也挺好懂。伊丽莎白感慨地这么心想，再次对自己的部下说道

伊丽莎白自然地回应，同时开始回忆。

他究竟去干了什么？伊丽莎白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但从外表来看，他应该没有受伤，也不像沾到了回溅血，应该并没有交战。

伊丽莎白回以沉默，琉特也一样。现在跟他说话恐怕也是白搭，瓦列夫卡不在这里。他再度行礼后，迈出脚步。几名女官连忙跟在后头。

（……啊，是这样啊，维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