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最后之战

婴儿有著扭曲的形状。他的头部极大，腹部宛如孕妇膨胀。肩胛骨异常发达，简直像是长了翅膀似的。

婴儿试图爬行，然而做得并不顺利，现场只有响起拍击肉块的诡异声音。 不久后那东西抬起脸庞，摇摇晃晃地将双手伸向前方。

────────妈妈，呀嘻，嘻嘻。

明明才刚诞生，那东西就已经在呼唤母亲了。然而，那东西呼唤的母亲究竟为何物呢？谁也不晓得那东西是在怎样的概念下发出话语的。

「『摆锤（Pendulum）』。」

伊莉莎白毫无半点迷惘地弹响手指。肉块天花板掉下被锁炼吊著的利刃，然后在空中停住。大大地摆向后方后，它朝婴儿身边逼近。

利刃撞上巨大头部。

咕啾──歪斜声音响起，然而婴儿还活著。

──啊啊，啊哈！

利刃确实陷进那张脸庞。然而，并没有切下去。

「────！」

嘻嘻，呀嘻嘻！

或许是将自己遭受攻击之事误认为某种游戏，婴儿笑了起来。

那东西用粗大手指抓住利刃，从自己脸上拿下它。婴儿就这样将体重放上利刃。

噗叽一声，银锁炼断掉了。伊莉莎白瞪大双眼。

猛然坠落的利刃与锁炼切断正下方的内脏，将它们击溃。巨大脑袋发出声响引发雪崩，看样子婴儿似乎被那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婴儿抓住一部分灰色的肉，将它满满地塞进嘴里。

嗯啊，嗯啊。

「在吃吗？」

棹人用嫌恶的声音低喃。然而，婴儿并没有吞下大脑。

他存在于人类价值观的遥远外侧。

婴儿沾满血的嘴巴掉下灰。

婴儿感到不可思议地发出声音，朝利刃边缘咬下去。灰不断飘落。

「──────────────────唔，唔唔唔！」

在那瞬间，伊莉莎白如此大喊。黑暗与红色花瓣在婴儿周围卷动。

石壁瞬间崩倒。不过，伊莉莎白用快到眼睛看不清的速度再次展开同样的墙壁。棹人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就这样领悟到一个事实。

简直像是世界压上来似的。

『放心吧，弗拉德的那个小姑娘有想法。吾要趁现在先讲喔，小鬼！』

面对庄严的美丽光景，棹人发现一件事。恶魔的世界开始产生某种变化。至今为止都被遮住的阳光，开始明确地照到底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天空。

『少开玩笑了喔，小鬼！怎么可以让那种违反恶魔的骄傲，不知羞耻的愚蠢之物活著呢！吾要赌上恶魔的尊严，在这边收拾他喔！』

「皇帝」同时以猛烈劲道踹向地面。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叽！」

吞噬王都三分之一人口、完全掩埋商业区与王城的一部分肉块崩坏了。婴儿束手无策地被吞入其中，然而棹人他们的状况也几乎相同。

「伊莉莎白！」

失去脚底的支撑，棹人他们被拍击般狠狠摔向地面。无数黑羽轻飘飘地在他们面前飞舞而起。

看样子这里似乎是肉块的最深处。

「……同时展开……喂，太乱来了吧。」

棹人抱著粗大脖子，慌张地叫道：

「『示众架（Pillory）』！」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呀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

「皇帝」如此叫道，伊莉莎白做出回应。在那瞬间，「皇帝」咬住棹人的衣领，将他拋向空中。伊莉莎白飞身骑上「皇帝」的背。棹人看准般落至她的身后。

手脚被封住，婴儿歪头露出困惑表情。然而，那些东西具备的能力只能拘束婴儿一瞬间吧。就在棹人如此担忧之际。

婴儿无谓地将放入嘴里的大脑变成灰，并开心地笑。

呀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光辉之中，婴儿的尸体也变成了特别大根的羽毛。它轻飘飘地随风流逝。

棹人如此担忧时，婴儿似乎终于对不会动的肉感到厌倦。大头转向棹人他们这边。同一时间，伊莉莎白与「皇帝」视线微微交会。

巨人将石壁大大地推高。

「什么事？」

「────────你可以，沉眠了。」

「……结束了吗？」

过分强烈的急加速让棹人差点咬到舌头。「皇帝」用充满弹力又有韧性的脚奔驰，骇人声音从背后跟了过来。棹人回头望向后方。

在那瞬间，一切事物都冻结了。

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要走喽，弗拉德的女儿！』

现场出现两片──开了两个洞的──长方形板子。它们开启后，用刚好让婴儿手腕与脚踝通过孔洞的形式闭关。婴儿变成从板子那边伸出四肢的模样。

这个邪恶的生物，利刃砍不下去。然而，就算给予半吊子的冲击也没意义吧。

「可是，方法呢！」

就像玩具被没收般，婴儿发出声音气了起来。然而，他立刻将其他的肉捏在手中。棹人观察这副模样。就现状而论，婴儿并没有足够的自我意识。然而，所谓的生物是会成长的。这东西发育起来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在下个瞬间，那东西与周围的肉块有如听见某人下令般消失了。

「『优秀的处刑者』、『人偶火刑』！」

它们有如祝福般，渐渐掩埋天空。

发出不祥叫声的同时，「皇帝」突然停下。

既然如此，方法就只剩下一个。

石壁在棹人他们的四周展开，他们被关进没有窗户跟门扉的狭窄房间。

婴儿尽情地咬破自身周围的脏器，而且他还咬上摆锤的利刃，开始将它变成灰。伊莉莎白连忙弹响手指消除拷问器具。

在那瞬间，被涂成灰色的一部分肉块向上隆起蠕动了。红色的某物从里面冲向这里。

──────唔？

肉块天花板打著波浪，四肢被固定的婴儿就这样纯真地仰望正上方。

──────啊嘻？

婴儿正在追向两人。看到那个动作，棹人感到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她以只是量很大──就是这样才恐怖──的肉块为对手，持续著豁命的斗争。「皇帝」与弗拉德很感兴趣地眺望那副模样。棹人握紧拳头，如今的他是无力的。棹人只能相信伊莉莎白，持续伫立在轰音之中。

问题是，要如何杀掉这东西。

这一击接近纯粹的自然灾害。正是因为如此，人是难以抗衡的。

（不能让那东西到外面去。不过，也不能被他吃掉。伊莉莎白打算干什么呢？）

有如读取到他的疑惑般，伊莉莎白如此嗫语。

「『饥饿地牢（Death Low Cell）』！」

＊＊＊

在那瞬间，激烈的振动与声音停止了。伊莉莎白放下刺向前方的手臂，膝盖也跟著落地。同一时间，周围的墙壁有如被弄热的吹糖工艺品开始融化。

她无数次、无数次地展开石壁，感觉也像是永远的时光流逝。在那最后，周围的流动──真的很细微地──变缓了。伊莉莎白没看漏微小的变化大叫：

棹人跟伊莉莎白被拋向空中。伊莉莎白悠然地；棹人则是勉强落在肉块上。两人面前堵著一面墙，这是死路。

汗水变成水珠浮现在额头上。那些水珠陆续崩溃，流落至下巴前端。

「……伊莉莎白。」

（婴儿没有，而我们这边有的就只有魔法技术。）

他们四周是一整片的大量灰烬与肉海。

只要走错一步，棹人他们应该也会被压在下面才对。面对整个视野都是腥臭肉块四处散布的异样光景，他们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恶魔渐渐崩溃，他们却偏偏就在最深处。

这是监禁囚犯，将他们饿死的拷问器具。

「『皇帝』，不是要逃跑吗？」

每次巨人输给肉块时，伊莉莎白就会耿直地继续同时展开拷问器具。

「用不著你说啊！」

同时，棹人周围的肉壁震动了起来。他连忙环视四周。至今为止明明保持著确切的硬度，肉却软绵绵地开始蠕动。

棹人低声嗫语。石壁外侧响起轰音。他藉由声音推测发生了什么事。「人偶火刑」将肉块纳入至极限燃烧它们，而「优秀的处刑者」则是拨开那些灰烬，将房间挤进缝隙中。

────────────唔唔？

棹人回过头后，婴儿已经在眼前了。受到本能性的恐惧感驱使，他弹响手指。然而从空中飞过来的利刃却被又肥又圆的手指夹住。

连肉都来不及变成灰，一瞬间的压杀。

『恶魔的肉会在死亡的同时化为黑色羽毛。不过，在那之前会先崩垮啊。』

利刃终于砍下消耗至极限的婴儿。

「────────────这样就够了。」

棹人瞪大眼睛。

「拷问姬」与疯狂大笑的婴儿错身而过。

那东西使用无视关节动作，看似软体动物的爬行方式，散布著鲜血爬向这边。「皇帝」逃离著那个东西，但他居然不是奔向肉块的入口，而是冲向深处。

婴儿连身为生物要如何正确移动身体都不晓得。

在那瞬间，庞大数量的肉块雪崩压溃婴儿。

伊莉莎白如箭矢般踹向地面。

那东西全身被压扁，丑陋地呈现半崩溃状态，却还用吓人的大音量嗤笑。

看到这副模样，棹人领悟到一件事。

失去石壁地板，棹人他们被拋向外面。

不久后在压倒性的静寂之中，棹人喃喃开口。

棹人屏住呼吸。隔了数秒钟的沉默后，婴儿的巨大头部发出轻响掉落。

接触到婴儿的唾液后，被咬下去的部分全部变成灰。看起来也像是骨灰的粉沙沙沙沙地飘落累积在地上。这个婴儿似乎会藉由「取食」破坏对象物。除此之外还有哪些行为会与破坏有关，根本不可能预料。

『所谓的数量就是暴力。只要凑齐，就有它能做到的事。』

同时，棹人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伊莉莎白的计画。在这次的战斗中体悟过无数次其正确性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重播。

明明才刚出生，那东西却一边从全身释出死亡气息一边嗤笑。

婴儿吐著血，扑向伊莉莎白。

（呃，说起来……如果这个婴儿把注意力放到我们这边──）

棹人大叫。伊莉莎白跪在地面，就这样伸出手。她从黑暗与红色花瓣的漩涡中抽出弗兰肯塔尔斩首用剑。

大量红色波涛盖向他们，伊莉莎白瞬间喊道：

『要活下来啊，不肖的主人！』

四肢被封住的婴儿无法维持姿势，就这样朝左右两边滚来滚去。壁面不稳定地打著波浪，「皇帝」有如告知某事即将开始似的吠叫。弗拉德以甘美声音低喃：

（这个也是，这样。）

在那一瞬间，石壁阻止了棹人他们被肉吞噬的结果。不过就抵抗而论，它实在太空虚了。受到土石流直击，石材建筑物不可能撑得住。

（这只生物没有善恶之分。）

伊莉莎白彻底地使用它，不断挥开压上来的死亡。

紧张感与绝望感令棹人吞了一口口水。

不久后，羽毛燃起苍蓝火焰。棹人闭上眼皮，有如深深玩味似的低喃：

「………………结束了啊。」

就这样，最后之战终于闭幕了。

＊＊＊

棹人环视周围。

或许是因为恶魔的世界崩塌，弗拉德跟「皇帝」消失了。

伊莉莎白瘫倒般双膝落地。除了用来维持生有恶魔之根的身躯的那部分外，魔力几乎用光，需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办法完全复原吧。

棹人望著毫无防备到令人吃惊的背，并且改变表情。他一脸严肃地冲到她身边。自己也跪在她前方后，棹人对孱弱身影搭话。

「伊莉莎白，趁现在逃走吧。」

「…………」

没有回应。伊莉莎白深深地垂著脸庞，一动也不动。他拚命地抓起她的手。就像过去的某时一样，棹人──有如告知誓言般──向她诉说：

「在『王』的精神攻击中，我听到了你的真心话。一起走吧。以后也跟我还有小雏一起活下去吧。如此一来一切就结束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单的！」

听到这个诉求后，伊莉莎白抬起脸庞。

在纠结的黑发中，她确实露出了一瞬间的微笑。伊莉莎白让红眸泛出水光，打算说些什么。不过就像从梦中清醒似的，她立刻改变了表情。

伊莉莎白紧紧抿住唇瓣。她发出声音，挥开棹人的手。

伊莉莎白朝哑口无言的他摇摇头。

「余之前也说过吧，棹人。你自己一个人回城，然后带著小雏逃走吧。」

「你说一个人很寂寞！」

「闭嘴，这是约定！」

伊莉莎白惨叫似的叫道。

语调明明很激烈，那道声音却彻底扼杀了所有情感。

棹人低声打断天真无邪的欢呼声。

不久，她细细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直勾勾地凝视他。微微一笑后，伊莉莎白喃道：

「你什么都无需背负。伤害诸多事物，被世界憎恨，一直背负罪孽是很沉重的命运。」

「伊莉莎白大人，我……我……」

受诅咒吧，受诅咒吧，受诅咒吧，受诅咒吧，永远受诅咒吧，伊莉莎白！

「我心爱的大人，我重要的伊莉莎白大人！两位在哪里？平安无事吗啊啊！」

「啊，啊啊！太好了！两位真的都平安无事！没有比这还令人喜悦的──」

伊莉莎白在犹豫某事似的摇摇头。不过，她却用话语自然而然漏出唇间的口气嗫语。

「可是，怎么这样……为什么……我不要！我，小雏讨厌这样！伊莉莎白大人不一起走的话，我──」

小雏扔掉枪斧，小狗般冲到棹人他们身边。

「别管了，走吧。」

「……伊莉莎白。」

那张脸庞盈满温柔又难受、疲倦至极的微笑。

他与小雏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伊莉莎白一人。

棹人以这句话为句点弹响手指，苍蓝花瓣与黑色羽毛飞舞四散。

可恨的伊莉莎白，骇人的伊莉莎白，丑恶又残忍的伊莉莎白！

实际上伊莉莎白要接受异端审问，所以也是有这种可能性。

而是伊莉莎白•雷•法纽本人说出的话语。

她再次望向他。

小雏彷佛察觉到什么，发出声音。

棹人的手在发抖。察觉到这件事后，小雏摇摇头咽下激情。

「你也一样，小雏。请不要哭泣啊，因为笑容才适合你喔。」

伊莉莎白用清澈双目仰望天空。耀眼光线从沉重的灰云缝隙之间洒向这边，众圣骑士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伊莉莎白背对著那些声音，有如要哭出来似的扭曲脸庞。然而，她立刻切换成浮现沉稳微笑的表情，然后低喃：

（在这里不论如何呼唤，伊莉莎白都不会握住我的手吧。）

有如祈祷般如此说道后，伊莉莎白伸出手。她用不像自己的触摸方式──简直像是双目被毁也不会忘却──以掌心包覆他的脸颊。

就只是为了以「拷问姬」的身分死去。

或许是察觉到异变，小雏僵著笑容停下脚步。她目不转睛地来回望著伊莉莎白跟棹人。棹人留下仍坐著的伊莉莎白，自己站了起来。

他不得不领悟。

看见说服稚子般的表情，棹人有所领悟。

这就是伊莉莎白•雷•法纽的誓言，也是约定。

用剩余的时间编织出摇篮曲。

「别管了！」

「去吧……你走吧……离开吧，快逃。去建立家庭，别再让任何人哭泣了。你自己也不准哭泣，要幸福地度过一生喔。」

「保重喽……永远过著幸福的生活吧。」

「嗯嗯………………我也是。」

「……伊莉莎白大人。」

「余的恶梦也已经结束了啊。」

然后，「拷问姬」缓缓地──

「为何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再高兴一点吧，棹人。你硬是被『拷问姬』弄得复活，与恶魔战斗的恶梦在这边就结束了喔。」

即使如此，她仍是一昧地带著温柔目光低喃。

「这是余与人民，以及受余虐待之人订下的契约！」

这一定不是以「拷问姬」或主人的身分说出的话。

某人踩踏乾枯大地，忙碌又拚了命地四处奔驰。看样子小雏似乎也平安无事。她虽然在附近一带疾驰，不过察觉到两人后她就猛然停住了。

棹人不由自主失去应该要对她说的话，伊莉莎白不断摇头。

伊莉莎白注视小雏的眼神，就像看著珍视的妹妹似的。在那之后，她再次望向棹人那边。两人静静地互相凝视。

她对那些叫声发了誓，所以才「恬不知耻」地苟活至今。

「约会，很开心喔。」

「可是，棹人大人，伊莉莎白大人她……伊莉莎白大人？是怎么了吗？我们回去吧？我会做好多菜庆祝战争结束喔！也会做很多美味的内脏料理跟甜点……所以，来嘛，请站起来！伊莉莎白大人真是的！」

「……对你来说，这实在是不堪负荷喔。」

就在此时，声音传进耳中。

「……走吧，小雏。」

棹人抱住小雏的肩膀，强硬地迈开步伐。翠绿色眼眸有如随时会哭出来似的扭曲，小雏还想要表示些什么。然而，她却在此时猛然一惊，闭上了嘴。

在那瞬间，被「拷问姬」傲慢地大块朵颐的人们的身影闪过棹人的脑海。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没有半丝尊严的无数尸骸──陆续发出怨叹声音。

棹人就这样打算远去，然而他的脚步却渐渐变慢。他有如难以承受似的停下步伐。棹人回头望向伊莉莎白。

即使强硬地将她带走，她也会为了背负自身罪孽而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