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在黑暗房間內孤獨一人

從醫院轉乘公車，在距離筒隱家最近的公車站下車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朦朧的夕陽，斜斜地切下車站的標誌。

影子歪歪斜斜在地面延伸，詭異地顯示某些東西蠢動的模樣。

「這樣總覺得，有點……」

像是地獄守門人，我心想。

遠離公車站後走了一段路，道路一側立刻出現平整的石牆。

有如黃泉平坂般長着青苔，年代久遠的色調綿延不斷。筒隱家的佔地十分寬廣，大門還很遠。以小孩子的身軀，連走過好幾次的熟悉柏油路都感覺有些遠。

「反正邊走邊聊，一下子就到啦！俗話不是說嘛，出外靠什麼，處世靠人情的。」

「要死一起死，世界要完蛋？」

「不要亂改成恐怖分子的標語啦！現在時機敏感耶！」

右腳與左腳像玩具一樣一步一腳印，交互擺動的同時，筒隱突然別過臉去。

「只不過剛好目的地相同而已，變態的學長。」

「啊，五七五耶。」

「唔？」

「妳的說話節奏都不錯耶。只不過剛好目的地相同而已，變態的學長。但依然形影不離，是愛的表現。」

「……請不要將別人說的話亂塞進短歌結構，還擅自亂接後面的句子。會被JASRAC控告喔。」

「短歌和歌曲是完全不一樣的領域耶，月子妹妹!? 」

我們和樂融融聊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看見大門，僅存些許筒隱家古老遙遠威嚴的門楣。

門邊站着一對穿着冬服的男女。

「咦……」

「咦，可是採咲阿姨現在不在家喔……？」

「還有一件事情，就是道謝……雖然是他要道謝。」

不論世界重來幾次，月子妹妹的身體註定了永遠都是洗衣板。

因爲如此所以這般，俐落完美歸納出結論後，愛美爸爸認爲欠筒隱家一個人情。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但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正確瞭解他人的心情吧。

「不，我們是來向你們道歉的。」

也對，妳是第一次聽見咪咪大合唱呢。

🐾

「

貝里貝里貝里貝里貝里哈皮哈皮紐哇哈皮波以

。」

沒什麼意思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可是。即使學長藉口一大堆，不是從以前就喜歡這種類型的身材嗎？」

這件事情不值得她道歉。採咲阿姨罵我沒罵錯，反而是我該向對方道歉。因爲我擅自將對方當成敵人，甚至還想騙她。

「…………」

在這個家裏發生的事情，讓我們決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我原以爲只要擊敗某個壞心眼的義大利紳士，迎向事先安排好的快樂結局，那該有多好。

我的見解絲毫不保證能顯示真相。畢竟我可是世界上數一數二不擅長說明，無法保持中立的欺瞞王子像。

大姐姐訝異地側頭疑惑，

大姐姐對我露出註冊商標，困擾的眉頭。

在我還不知道如何開口時，大姐姐抬起頭來。

他曾經拜託採咲阿姨——也就是向貓神許願——拯救自己家人的生命。

「

歐諾

……」

簡直像一對雌雄惡鬼。

我從他的肢體動作，感受到即使冒着危險也要嘗試的挑戰精神。我深受感動，波魯勒蘿拉先生爽朗笑着。

她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這是與立場無關的個人心情。

「他說，受過朋友照顧，欠朋友一個人情。」

雖然我也不知道有不有趣，但如果聊我喜歡的話題，就是代理人大姐姐的胸部真的好大。而且外套底下是能殺死男孩

㊟

的針織連身洋裝，看得真讓人——

十年後，或是在已經無法成真的世界中，爲了避免筒隱家的長女罹患無可避免的疾病，他將會介入周邊世界，用盡各種手段吧。

「啊，原來是這樣解釋啊……」

某種意義上，我和他，或許根本上是相同的。

就像他決定爲了筒隱家努力，或是我爲了女孩子的笑容活下去一樣。

她從口袋裏掏出的，是似曾相識的圖畫紙。上面畫着施加炸藥鑽頭與水晶爆彈外牆工程的未來月子妹妹預想圖……拜託，原來她這麼小心保管那張圖喔！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咪咪無貴賤之分，萬圓鈔票上的諭吉凶不是也說過嗎？天不在胸部之上造胸部，也不在胸部之下造胸部。」

月子妹妹冷淡地別過臉去。

大姐姐幫波魯勒蘿拉語添加註解。

分別舉起穿外套的一隻手，咧嘴一笑。

然後瞄了一眼身旁的波魯勒蘿拉先生。

我想起採咲阿姨眼神悲哀說過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真正的壞人』。

「這樣不是有天壤之別嗎？」

還有，臉上的『零件』總覺得有點懷念。

「下一句話呢。」

貓神改變的命運真的有這麼大，讓他不惜這麼做嗎？

難道採咲阿姨的願望，大人之間連回想起來都難受的溝通，並非毫無意義的嗎？若是這樣就好——其實這樣也不好。

雖然不值得說嘴，但是比起表現事實，比喻更像反應說話者內心景象的表現，也就是『戴着有色眼鏡』。

「我們是來道歉的。」

「

歐耶嘶，埃辣舞歐派，悠吐

」

「咪咪～！」

換個話題，如果將面前的對象當成月子妹妹，不論多麼嚴厲的責罵都感覺好幸福喔！我發明了無敵戰法耶，推薦給大家試試看！

「關於今後的事情，我也會再度向另一邊解釋。」

可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現實世界就是沒辦法這樣。

「『然而當今，放諸世界四海，有貧脊的胸部，也有富裕的胸部，有貴人，也有下人。其差距可謂天與地之別。』」

她們不久前才抵達筒隱家。按下門鈴發現沒反應，決定暫時等待一下。

——現在雖然還不太會說這邊的語言，可是總有一天，絕對會報答筒隱家的恩情。會爲了妳和妳的女兒前來，願意做牛做馬。請這樣轉告筒隱採咲。

沒錯，沒有人是純粹的邪惡，這纔是我這個世界的信念。

他反覆用比手畫腳表達自己的意思。

假設我是小說家，月子妹妹擔任責編的話，早就被臭罵一小時，然後combo當場全文刪除的下場了。哪個腦袋有問題的傢伙想出這種架構的啊，要好好反省知不知道。知道了。

雖然這條規則很天真，甚至痛苦。

然後察覺到，後方的月子妹妹來回搓揉自己的胸部。

我連忙逃出愛美爸爸的世界，跑到月子妹妹身邊。

我忍住胸口揪緊的痛苦，好不容易擠出這句道歉。

「咪咪！」

「昨天抱歉喔。之後我發現，你們可能聽見了談話內容。那不是應該在你們附近討論的話題。」

🐾

他訴說充滿愛與淚水的激動前半生，可是好長，實在太長了。以他的視點描述下，換算成文庫本小說，長度大概有十幾頁吧。

「不，這個……」

看到對方深深低頭，我慌張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謝謝妳。之前對不起。」

「

埃唔哈皮耐斯土咪吐哈特波以

。」

「歡迎回來——你們來得正好。」

我一頭霧水，月子妹妹停下腳步。

如果這樣形容，聽起來好像誤闖殺戮AVG的大屠殺路線。

溝通不良啦！我不只沒讓她消氣，反而火上澆油，連汽油都撒上去閃燃了啊。爆炸燃燒後，什麼也不會剩下，魔王妹妹的虛無隨之擴散啊。

明明與橫寺同學完全無關，爲什麼會意外參雜這麼一大串故事啊。真正的行家纔不會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那只是自私而已。

只有自己才知道，人生的根本之處。人是決定活下去的目標後，才度過餘下半生的動物。

面臨源自遙遠古代的自然奇蹟，純真少年自然而然會喊出這兩個字。大有來頭的古籍，也就是橫寺同學筆記本第十集也這麼寫。

（注：二〇一五年的日本推特流行過的tag，名爲『殺死處男的服裝』。當然這裏的『殺死』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各位都懂的）

月子妹妹牽着我的手。被她一握，我這才發現自己在流汗。

他們倆一發現我們，

加深困擾眉頭的角度，大姐姐笑得很曖昧。

還有距離太近了。雖然我真的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將手搭在我肩膀上拉近，我很傷腦筋耶。被男人強行拉近距離，無法抵抗的我會心跳加速呢。

兩個人要好地合唱，一臉笑咪咪，

面對話講到一半突然沒頭沒尾大喊的少年，真是神對應啊。既沒生氣也沒退縮，僅覺得困擾而已。我感受到了愛。

「我很早就知道了。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女方我記得，是不久前造訪筒隱家的人。閃耀的髮色充滿異國風情，也就是咪咪大姐姐，義大利方的代理人。

他笑咪咪地點頭。毫無惡意的笑容，足以讓肩膀使勁的我感到泄氣。

「……學長。」

咪咪大姐姐，也就是代理人的她負責開口，一旁的波魯勒蘿拉則笑咪咪點點頭。

可是，

然後發生不少事情，想再度親自道謝，因此依循當時的記憶，單身造訪陌生異國而陷入苦戰。就在遍體鱗傷，徘徊在巷子裏時，偶然受到她的幫忙，好不容易纔抵達筒隱家。

從結論而言，兩人並非惡鬼，也不是壞人。甚至像聖經中描述的善良鄰居。

男方更別提了，當然記得。不需要多費筆墨描述，光是名字就夠討厭了——波魯勒蘿拉，愛美的爸爸。

考慮到兒童隱私問題，我沒辦法說出名字。但是她很像某隻雙馬尾怪獸健康長大成人的模樣，看來咪咪很有發展性喔，愛美！

可是現實卻絲毫不是這樣。

波魯勒蘿拉先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對大姐姐露出意義深遠的微笑。大叔，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性騷擾喔。

貧乳只有一種選擇，但豐富的咪咪卻有豪多種。讓世界上所有咪咪完美，是我們的使命啊。

「真是的……」

我們在這裏，頭一次交心。

嘴脣緊抿成ㄟ字形，臉頰氣鼓鼓脹嘟嘟，就像過年剛搗好的年糕一樣。小巧玲瓏圓嘟嘟，雖然可愛得好想喫一口，但沒有等熱度冷卻的話，肯定會燙傷呢。

「聽我說啦，月子妹妹！看我正直的眼神！我不會以女孩子的類型差別待遇啦！我最喜歡大家了！可以從任何地方碰撞我的愛，是女孩子烏托邦的Trick Star！」

「哼～」

「看哪，真是神奇！從大禮帽裏變出鴿子來呢！咕咕，妳看妳看！還從褲子裏變出大象呢！咆喔～！好大喔！」

「哼。哼哼哼。」

「月子妹妹……」

「哼，不理不理。」

年幼不悅的聲音一直鬧彆扭鬧個沒完。不論我變什麼把戲，脫哪一件衣服，她始終不肯轉過頭來。

她這次真的生氣了，而且是會記恨的那種。

這可是絕對不該發生的嚴重事態啊。被調教過的橫寺同學不會慌張，但那是兩碼子事事事事，麻麻麻麻煩了該怎麼辦。

有些事可以告訴別人，有些事則不行；月子妹妹也有無法原諒，以及更加無法原諒的事。

「……呵呵，兩人關係真好呢。」

不知道大姐姐究竟怎麼看的，面露微笑凝視我們兩人，然後轉過身去。

意思是該說再見了。

他們倆的對話就在半推半就下結束，不過這也沒辦法。

這是我們的私事，與他們無關。人生實在太長了，長到來不及將一切說出來。一如鎮坐在面前的假想編輯月子妹妹所說。

在各種框架內，我的世界總是以月子妹妹爲中心旋轉。

在只剩下我們兩人的筒隱家門前，我輕咳一聲。

必須收拾事態纔行。

「這個，我剛纔不是有意要說這句話可是如果真要說無法斷定未必如此的話或許真的因此在表現上招致了您的誤會因此免不了受到您的指教——」

「神明……」

筒隱依然望向一旁，沒有反應。

筒隱依然望向一旁。肩膀抖了一下，露出明顯的反應。

爲什麼，之前會一廂情願認爲，只要進入倉庫就有辦法解決呢。

「……可是。」

只有貓神，唯一，有能力改變命運。

與其擔心黑暗，擔心空氣之前，有句話不是更應該先說出來嗎？

走進筒隱家門之際，我想起一件事情回過頭來。

在封閉之前，應該有正常進出吧。與主屋毗連的風，理應透過穿廊流動。

不存在比我的主觀更強的概念。沒有小刀也沒有魔眼，看我光憑單一信念殺死神明，甚至還有召喚英靈的可能性喔。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我搖了搖頭。

「……學長，這個，學長？」

籠罩屋頂另一側的天空，正逐漸從紅色轉變爲蒼藍色。

忽然。

「學長，學長——」

採咲阿姨的聲音，在鼓膜上清晰復甦。實現願望的代價，貓神的詛咒，究竟會從什麼地方收取呢。

如果採咲阿姨說的沒錯，倉庫封閉應該還沒過多久。

「——可是呢，」

筒隱緊緊抓着我。

手電筒照耀的另一端，隱約浮現的牆邊，可以看見放置一尊貓像。臉型扁平，奇怪地面無表情，緊緊盯着我們看。

「我知道了已經可以了到此爲止吧我們回去吧。」

就在我產生一陣擋不住的暈眩時，

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的聲音推動我的背。她肯定察覺到了異狀吧，而且拼命支撐我。月子妹妹很敏感，很容易有感覺的月子妹妹……唔？

而是根本就是。

好像打起了一點精神喔。

我根本還沒準備好面對傳承世界之神，不定型的異次元生物，可怕詭異的魑魅魍魎，古老時代的怪物。

世界會以相同形狀收束，不論反覆多少次。不論怎麼丟石頭，結果永遠永久不會改變。

「……唔呼……」

「這裏，很怪。我感覺到，有些奇怪的事物。」

丟下改變世界的石頭之人不是我。我是被丟下去的那顆小石頭，而不是玩家。

怪物，魑魅魍魎，不定型生物，神明——那又怎樣？

立刻回過神來。

然後。

「…………」

又不能保證這個世界的貓神，與我所知的貓神是同一只。

不是『好像』。

「算了，先別管吧……就算發生了誤解，現在也不是爭吵這些事情的時候。」

簡單攻略，低難易度主角就是我。

這裏是我的世界。我親眼所見，我所闡述的世界。入口及出口，一爲全。

🐾

真是好哄。不，我不是說月子妹妹好哄，而是橫寺同學好哄。

「………………」

「……學長。」

「學長……？」

啪嘟啪嘟，月子妹妹的腳步像圓滾滾的橡皮手毬般走進家門。背影乍看下毫無特別之處，可是仔細一看，會發現與剛纔完全不同。

馬上有了結果。

唯有這一點，我很在意。

這句話說出口後，持續了很長一段沉默。

橫寺陽人的主觀就是一切。

不久，就像融雪的春天涓涓細流般，緊繃的臉頰一點一點放鬆，

如果借用她的話形容，雖然早就知道。其實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她好可愛喔——我心想。

可是——

太陽西沉，月亮高掛之前的短暫時間帶，古人稱之爲

宵暗

之刻。

腳步緩慢的月子妹妹，緊緊抓着我的衣襬。

命中註定邂逅的兩人墜入情網，陷入愛河，多年之後，會誕生我們的雙馬尾怪獸波魯勒蘿拉妹妹。

是身穿冬服緊靠在一起，並肩而行的波魯勒蘿拉先生與大姐姐。包得緊緊的兩人，背影好像柔軟羽毛裹在一起的鴛鴦。

明明再三囑咐，警告程度幾近偏執。

筒隱焦急地緊緊抓着我的背。

這時我才終於發覺，自己的身子僵在原地。

根據波魯勒蘿拉先生描述的波瀾萬丈前半生，這個推測可能是正確的。

明明只要朝倉庫跨進一步就好，但我們完全無法往前進，就像傻愣愣的火雞一樣呆站在原地。

至少不應該讓黑暗淤積到這種程度吧。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當然，是因爲像貓神許願。

我聳了聳肩。

不久，筒隱的眼睛眨了眨，

「……學長在胡說什麼呢。」

可是，我現在人在這裏，實際上回到了過去。反覆輪迴上百次，最後成爲歷史中的異物。

馬路另一端，可以確認到兩個已經走遠的身影。

之所以不自覺想像幻想怪奇小說的情節，是因爲倉庫的氣氛明顯不對勁。

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不——我搖了搖頭。

我壓低了聲音，低喃。

我瞪着貓像，嘗試主觀改寫。

「也就是說，我喜歡月子妹妹啦！」

「…………」

「那傢伙，沒穿衣服喔……」

在我的認知中，恐怖故事裏無視警告的登場人物，都會遭受恐怖的下場。

推動對開的門板一瞬間，混濁的風立刻纏繞我們的身子不放，摩擦衣服發出嘰嘰喳喳的笑聲。潮溼的黑暗就像黏稠的濃湯一樣溢出，緊緊糾纏我們的腳邊。

不知不覺中，我脫口而出。

實際上，我們已經違反了約定。

「……也對。」

「天啊，天啊——怎麼會這樣，月子妹妹！貓像它！貓像它！」

筒隱依然望向一旁，沒有反應。

『……過去，嗎？原來如此。』

從穿廊前方的壺中撿起鑰匙，我們前往倉庫。

神明這種概念，必須要有畏懼的人類對照，纔有辦法成立。所以說，只要我選擇無視，那種東西就不會出現在現實中。

一點也不害怕來自未來的時空旅人，若無其事相信我的採咲阿姨，

拽着我，敦促我戰術性撤退至倉庫外的聲音極爲懇切。

但我的視線依然不曾離開貓像。

『不要隨便與貓神扯上關係，那是詛咒人的東西。』

至於石頭是誰丟的——當然，也是貓神。

比方說，多虧容易臉紅的幼女型態，看得出她從脖子到耳朵完全紅通通。很容易想像面向前方的她，這時候的臉有多麼發紅發熱。

萬能靈藥，斬除一切的勇者聖劍，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貓神醬是偉大的神。

它們——怪物們混入黑暗中，開始蠢動的領域。

最後嘆了一口不明瞭的氣。

「綜合考慮近來各種事情包含收回前言在內觀諸各種可能性積極檢討的同時表達遺憾的意思——」

『不准你單獨進去，要找我陪同，絕對要，知道沒。』

在有效的地方投注大量資源，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的做法。喜歡喜歡最喜歡超愛月子妹妹，我連續呼喊純文學的訊息後，

這座倉庫裏，可能也會出現十分可怕的怪物。

「尼采早在兩百多年前就說過了，上帝已死。」

「是不是應該先撤退重整態勢比較好。」

不存在的對象沒什麼好怕的。尼采也會說出好話呢，他果然是神，我信仰他。

但是請各位仔細看看手邊的參考資料。只有類似貓項圈的裝飾，顯然就是裸體。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光溜溜的裸體。

由於它是銅像，因此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就算是這樣，考慮到她三番兩次實體化的立場，不是應該擔心一下嗎？

所以從中可以歸納出邏輯性的結論。

貓神醬是喜歡暴露的發情神，或是不知道衣服這種概念的部族。不論是哪種結論，都是最棒的異文化交流耶……

爲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發現呢。這種加分關太好賺了吧，以前我到底錯過了多少攻略她的機會啊！

「學長，你的氣息，怎麼顯得特別急促……」

對氣氛十分敏感的月子妹妹，輕輕放開我的衣襬。面對冰冷紮在我身上的視線，我用力點了點頭。

就是這裏，在這裏放手一搏。

爲了追求漏網之魚，必須開始纔行。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過去的我已經教了我該怎麼做。

我許下願望。

打從心底許願。

捏造神明的姿態，想像吧！我應該辦得到，因爲我才辦得到！

「出來吧，貓神！」

🐾

結果，願望實現了。

「…………」

筒隱屏息以對。

視線彼端在劇烈震動與衝擊下，塵埃有如煙霧般瀰漫。

在模糊不清的視線中，可以看見女孩子突然顯現。

就像之前的小豆梓一樣，就像之前的橫寺家一樣，依照倉庫的規則，將實體召喚到貓像的所在位置。

可能感覺到氣氛不對，我每走進貓神醬一步，貓神醬就後退一步。

幾乎全裸的筒隱毫無防備地側頭疑惑，好可愛。

就算有身份之差，那又怎樣。迄今所有社會歷史，就是階級鬥爭的歷史。號召萬國的無產階級分子，在沒有國境的天空下，高聲唱出革命的國際歌吧！

萬惡的根源，偉哉貓神的氣息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

她，居然……穿着衣服……？

「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是誰啊……對神明大不敬可不是遭受報應就能了事喔……」

如果四捨五入捨去這幾塊布的話，豈不是和裸體貓像沒什麼差別嗎？好強的衝擊力，好色的感覺啊。眼看想像力就像小橫寺一樣愈來愈有精神囉。

月子妹妹不置可否說。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四秒，不過聽我們在業界的做法，這時候就該取個朗朗上口的文案纔對。

管轄變態業界的主審，迅速判了一張紅牌。這裁判對法庭鬥爭真是不厭其煩呢，好可怕。

「這個呢……」

神哭了。掩面嚎啕大哭。

「原來變態行星的語言中，說話與接吻屬於同義詞嗎？」

「沒、沒有很開心啦，我只是要讓神明聽我說話而已！」

「……居然還裝作若無其事……人類真的爛透了啦……」

她身穿古典和服。袖子很長的大振袖以黑色爲基底，上頭描繪小朵牡丹圖案。格調很高卻不華麗，在不過分凸顯的佇立身影中散發侘寂美別有一番韻味其實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有如小覷呻吟的我一般，神祕的神明充滿威嚴瞪着我。毫不隱瞞跩個二五八萬的態度，紮在我的全身。

倉庫內逐漸充滿羞羞狀聲詞的洪水。

豎起食指的月子妹妹盯着我瞧。

十分少女的聲音，卻隱藏絲毫不像少女的威嚴。

「明、明明是無力的人類，呀!? 不、不要舔、舔嘴……！」

這可是畫面高潮呢，怎麼可以用這種廉價殺必死場景帶過，不難想像有這種高度政治正確的想法。可是神明就該超越這一切啊，拜託妳凌駕各種壓力好不好！

她砰砰拍拍敲打我的胸膛，雙腳啪噠啪噠不斷搖晃，拉扯我的耳朵和臉頰。但依然被我緊緊壓在倉庫牆壁上，像彈簧牀一樣發出嘰嘎聲。

沉浸在餘韻的同時，我擦拭汗水，剛纔的運動真過癮。嘴脣腫到發痛，掌心滲出汗水，側腹好痛。

——就這樣。

剛纔置之不理的貓神醬，滿腹委屈開口。

我回頭一瞧，

「學長還是一樣變態呢。」

「抱歉喔，恢復精神了嗎？」

「也對，下次見面就是在法庭上了呢。」

「那麼，我有事情要問妳。」

誠如各位所知，我和筒隱之間絲毫不存在隱瞞的概念。

「神與人從存在上就有根本的差異。跨越不可知領域，奢望非分之想的不遜之徒，真是無可救藥。看來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好痛，背後有東西。牆壁嗎，碰到了背。欸，小弟？有在聽嗎？」

……側腹？

月子妹妹只是全裸之上纏着幾塊布而已。

充滿期待，定睛凝視逐漸消散的煙塵後，

「差了幾塊布……！」

「……爲什麼，爲什麼……」

「呵呵，怕得牙根打顫了吧。這也難怪，畢竟你和我從靈魂本身的價值就……嗯？」

而是歡喜的大合奏。

「怎麼可能……」

似乎有東西從背後一直戳我的側腹。好像小鳥用鳥嘴啄人一樣。

「唔唔唔唔!? 嗯嗯——!? 什、什、什麼!? 」

「呼……」

可是生氣的是我，失望的人也是我。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要啦！回家！人家要回家！」

正當我們你一言我一語打情罵俏時，

不論怎麼想，都應該按照貓像造型，呈現一絲不掛的插圖吧。照理說應該達成業績，貢獻變貓全裸收藏資料夾纔對啊。

「不、不明白、你要做什麼，別，住手，不要舔，呼哇……」

「誰比較色情啊！小色女！月子妹妹好色！」

推翻貓神，奪取自由！將中產階級吊起來！世界上所有女孩都是中產階級，將財富重新分配給我們無產階級！所有財貨共有！以親親爲名的革命，解放受到欺壓的男生們！

一瞬間拉開的空間又迅速填平。

「欸，你，爲什麼要逼近？咦，討厭，太近，欸，距離太近了喔？」

「真是奇怪……」

「我、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是卑微的你不論怎麼玩弄小把戲——」

「學長剛纔翻雲覆雨巫山雲雨水乳交融得很開心呢。」

我流着血淚，朝貓神走進一步。

哪有這樣的啦，這樣絕對有問題！

這是現代版盧德運動，如同當年對抗工業革命一般，從社會排除貓神的霸道，奪回應有的尊嚴。男生們啊，團結起來吧！

剛纔口無遮攔的神明態度也消失無蹤，似乎可以用人話溝通了。

「現在後悔已經覆水難收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究竟想在我面前耍什麼猴戲？」

絕不原諒……

「學長的視線突然變得好色情。」

開口說出積極輕蔑的聲音。

亮麗的長髮有如烏鴉濡溼的羽色。宛如細毛筆描繪的眉毛之下，彩飾纖細的睫毛與修長的瞳眸。鼻樑高挺，嘴脣呈現淺色的一條線。

她以可怕的魄力說出每一句話，我就感到自己的心臟高聲跳動。

🐾

雖然頭和手腳都瑟縮在扯亂的和服中，全身不停發抖，但似乎稍微恢復了點。

即使貓神醬用力推開我，

我贏啦！

「等一下等一下！再挖下去好像會挖出某些黑歷史啊！」

「學長不論和誰都能『說話』呢。不論此時或彼時，對象是他還是她。」

我朝狂妄自大地噘起的嘴脣，

「——呼喚我的魯蛇，就是你嗎？」

要解開半眯眼妹妹的誤會，看來需要一點時間呢。

貓神醬翻白眼，不斷掙扎。

表情這麼自然，衣服底下卻總是全裸。要是沒有這些薄薄的布，咪咪就隨時跑出來了耶。

……什麼叫做解開不是誤會的誤會啊，好哲學喔。

要將高傲的神明拉到我們的領域，用這種方法最好。對付貓神醬，就交給專家橫寺同學吧。

端正的五官有如誇示黃金比例，在瀰漫的粉塵中依然清晰浮現。

見面四秒就親親！

終於被我逼到牆邊的貓神醬，透露些許不安的眼神左右環顧。發現自己無路可逃後，困惑地視線朝上仰望着我。

我一臉愕然。

「!? !? !? !? 」

可是——我絕對不允許她抵抗。

是貓神醬耶！我所知道的貓神醬！不論聲音、容貌和性格，都和未來的貓神醬一模一樣。連細部描繪都完美呈現的Kantoku神作畫！這值得大推啊，看我統統買下來，在握手會上來回握個好幾輪！

舉止高雅的她盯着我瞧，

召喚貓神醬絲毫不算做虧心事，只是身爲全裸推廣協會成員之一，純粹想探究世界的真理而已。我詳細陳述思考的過程後，

當然，不是因爲緊張而跳動。

「這和有沒有裸體不是無關嗎？更何況裸體到底有什麼價值可言呢，只不過差了幾塊布而已。」

一股電流竄過我的背脊。

「唔……」

對啊，還可以這樣解釋呢。

「難道你是笨蛋嗎？是笨蛋嗎？事到如今，誰還要跟你進行任何正常對話啊！」

「哎呀!? 爲什麼啊！難道需要比親親更進一步的動作嗎!? 」

「我知道你是個笨蛋了啦！回去回去！」

貓神醬真是的，居然鬧起彆扭了呢。只見她整個人躲在和服內，拼命揮手拒絕。

真是奇怪，感覺情況變得更渾沌了呢。爲什麼啊，一定是政治不正確，大家都這麼說嘛。

「……一切都是學長的責任。神明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真是的。」

伴隨替換選手的通知，女孩子嘆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嬌小的身體，大大的王牌，可靠的守護神，月子妹妹學姐。火爆比賽的終結者，就決定是這女孩了！

月子妹妹在貓神醬面前屈膝，恭敬低頭致意。

「剛纔的醜態，由我向妳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唔……妳是筒隱家的。」

態度隨人變化出了名的貓神醬，揮手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從寬寬大大的鬆垮袖子，偷露出一隻眼睛窺視，

「……你們兩人真是奇怪。容器與內容物不一致呢。」

「這也和我們想問妳的事情有關。能不能請妳平息怒氣，聽聽我們的話呢。」

「唔……」

貓神醬探出半邊臉來。

露出裝腔作勢的眼神與態度扠着手，

「如果他真摯謝罪的話，我倒不是不能考慮一下……你到底將神明當成什麼了啊？」

「我非常重視神明。只不過我是月子妹妹教徒，這一部分可能有些誤解也說不定。」

「亂講，你不是幾乎沒對本尊做過剛纔的事情嗎？」

貓神醬是筒隱一族，聽她這麼一說，可能會讓我對她的感情移入程度迥異呢。

「……更何況他原本就是局外人，怎麼一副懂得很多的態度啊，真是討厭。」

「神明也一樣啊。什麼筒隱家的詛咒，還不是從來沒說過實現願望的代價。老是將結果聚焦在得意忘形上，如果帶有沉重副作用的話，再怎麼樣都不合邏輯吧。」

「誰曉得。年代久遠，想不起來啦。」

「算了，就這樣吧……」

貓神醬啞口無言眨了眨眼睛，不過側腹攻擊順利停下來了。即使旁人難以理解，但這種緊密關係就是我們的強項。

「神明——說了謊話。」

我轉過頭去，發現本尊妹妹以開始審議的眼神望着我。

「咦，可是，妳不是說妳是神嗎？」

她的態度始終冷淡。

貓神醬滿不在乎地將視線朝上丟過來，

「爲什麼呢，因爲我是筒隱家的祖靈。」

祖先大人一臉困惑地打斷講話愈來愈快，愈來愈激動的筒隱。

「……我的願望，什麼意思？」

「……什麼放心。我一點事情都沒有好嗎？」

吐露心情的旗標沒有立起來耶……這不只是好感度不足，根本就負值的極致了。要進入祖先路線，看來得讀取時間回溯之前的紀錄，重新來過纔行呢。

「什麼原諒，該怎麼說呢……我想早點回去……」

如果以我的語言描述，就是祖先的意思。

由於她謹慎抑制聲音的起伏，導致我不知道這番話是不是諷刺。

「……請等一下。」

我一下子想不到如何反駁。

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的貓神聳了聳肩。

貓神醬冷淡地聳了聳肩。感情移入程度破滅啦！

「唔……」

「……這是想得到的最差追求臺詞呢。」

「……我從你的視線感覺到急遽增加的邪念耶？」

「拜託，你們不會想打聽我的過去吧？」

冷淡中帶有些許放棄與無奈，同時混合一點點溫柔，略爲溫暖的感覺就像長年相伴的夫婦一樣。

「……這個……什麼跟什麼啊……」

推特上的大叔們也說過，未標明機率的轉蛋與多數SSR混在一起，會造成幾十萬白花花鈔票打水漂喔

㊟

。社羣遊戲充滿了人生的重要性呢，喔囉囉～

「是的，請繼續話題吧。」

「說真的，妳，對於成爲神明這件事，到底——」

說到我能力所及的事，頂多只有在腦內戀愛遊戲中，追加新的女主角貓神醬而已。

很可惜，這就是人生。

「雖然關係沒什麼進展就是。」

「爲什麼會成爲神呢？」

「妳是我特別的對象。讓我們演一場絕不分離的愛恨八點檔，最後打起感情官司，法律用詞大車拼吧？」

王牌守護神月子妹妹學姐，看來本季剛開幕的情況就差到不行。控球不穩，一直往別人身上投觸身球呢。

「放心吧，月子妹妹！」

可是，

不是什麼都要牽拖到業界趨勢結束，單純因爲一旁的女孩化爲側腹戳戳妹的關係。我們的神則是如果沒聽見的話，會動用實力直到聽見的女孩子。

「不，算了……總之，你們沒頭沒腦叫出神明請教問題，不覺得有點太得意忘形了嗎？」

「……什麼意思啊。聽起來好像妳原本是筒隱家的人……」

我相信，在橫寺家長大的陽人小弟，想成爲英雄的少年，確實有瞭解的權利。

「知道啦。」

這是我學會的事情，也是這個故事想傳達的一項概念。

已經完全放棄討價還價的貓神醬，態度有點空虛。真不愧是超級王牌月子妹妹，看來今天又幫忙終結了一場比賽呢。

🐾

「因爲，妳明明說只是保護我們。可是實際上，害壽命縮短的不就是詛咒嗎？我的姐姐，還有母親，都那麼年輕就——」

「——誰曉得。」

貓神醬輕咳一聲，困擾地抬頭仰望我。

明明聽得一清二楚，卻故意反問佯裝不知。想以這種輕小說流的傳統工藝反應混過去，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貓神醬嘆了一口氣，嘀咕着老氣的用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以現代用語而言，好像笨蛋後面加上情侶兩個字喔！

「意思是貓神醬究竟爲了什麼目的，纔會依附在筒隱家。如果不知道箇中機關，根本就無法解決問題。」

「那我反問你，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月子妹妹看我的眼神不置可否到了極點。

想都不用想，這個問題，我在橫寺筆記本里看過！還好我有上月子妹妹講座！

「漫長歲月裏，我始終如一保護這個家。召喚而來，相互交換，除了這兩種力量以外，我一無所有。被安置在昏暗陳舊的倉庫角落，別說報酬，連遭到遺忘都是家常便飯。茁壯成長的後代超越只能保護家族的我。不論現在或今後，我一直覺得，啊啊——能成爲神明，真的很滿足。」

整套筒隱轉蛋輩出的美少女又增加了呢。

貓神醬滿不在乎的視線瞥了我一眼，以指尖撥開垂在和服肩膀上的頭髮。相似的黑髮，相似的眼神，她的身體兼具某種共通性。

「抱歉喔，貓神醬。然後呢，剛纔說到我該怎麼辦纔好吧。」

「這……」

「沒錯。所謂貓神的血脈，並不是神明附體，而是化爲神明。」

「可以嗎？咦？剛纔這樣就可以了喔？」

我只是純粹想知道。

「等一下，妳先給我等一下。」

有什麼辦法，她的遺傳基因成爲SR的機率很驚人嘛。

「貓神，不好意思，剛纔打擾了。」

碰到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呢。

眯起眼睛盯着熟悉的倉庫天花板，同時開口。

「剛纔妳也說過吧，什麼詛咒，代價，玩笑開夠了沒？我可是保護筒隱家的神，有什麼必要害死自己的子孫？」

我高聲宣誓。

於是，原本氣鼓鼓脹嘟嘟的臉頰消氣候變得軟趴趴。真是完美的溝通！

不論任何人，都不可能輕易向他人敞開心房。橫寺陽人並非人見人愛的類型，我喜歡的人也不見得一定就喜歡我。

貓神醬尷尬地眨了眨眼睛，瞳眸的顏色與某人好像。

坐在置於地上的竹箱子上，貓神醬窸窸窣窣整理和服的衣襬。

「居然一口咬定我說謊，這麼兇喔。」

「…………」

祖靈。

「……什麼時候變成神的呢？」

貓神醬說到嘴酸的這句話，如果反過來解釋，簡直——就像在告誡自己嘛。

（注：有名例子是知名手遊『碧●幻想』的七十萬猴女事件。遊戲公司標榜猴女爲十二年一次的SSR生肖角色，但並未清楚標明與同期推出的另外兩隻SSR角色機率，導致有日本玩家花了將近七十萬才抽到。這件事情甚至鬧上日本消費者廳，迫使手遊公司讓步）

「貓神血脈的話到此爲止。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要回去囉。」

「這個……」

成爲神明的人，這樣真的叫做幸福嗎？成爲神明真的能在人生的臨終時刻，畫上圓滿的句點嗎？

「那麼，呃，該從哪裏開始纔好呢。從神明的願望吧。」

我的視線與貓神醬齊平，筆直盯着她的瞳眸。

「……其實我大致上滿足了喔。」

『神與人從根本就不一樣。』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月子妹妹，這時候開口。

「算了？原諒我了嗎？」

「什麼啊，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瑟縮着脖子。

「……哎，算了。真是破鍋配爛蓋……」

「你似乎有根本的誤會呢。我原本就不是依附在筒隱家啊。」

「拜託你解決一下你們的問題好不好……」

「可是實際上，關於幫忙實現願望的貓神，我已經大致上瞭解了。由於發生很多事情，我和筒隱家的關係很好喔。所以想仔細確認一下許願的機制。」

貓神醬壓低了聲音說。從她的聲音難以判斷感情。

「學長還不是每次都得意忘形，結果我強勢主動一點，學長馬上就縮回去，太賊了。」

滿足。這點事情就讓她滿足了？

孤獨一人，被丟在倉庫裏的神明。

——開玩笑的。活在當下的我，只要隨便想些事不關己的悠哉事情，就能活下去啦。

被強迫賦予拯救他人義務的少女。

「咦……」

「妳仔細想想看。每次祈禱就召喚事物，或是相互交換。我的理論僅止於此，非常單純又無力。哪輪得到什麼麻煩的詛咒干涉啊。」

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側頭疑惑。

我和筒隱四目相接。

並非懷疑貓神醬。我們完全感受不到神明在說謊。

正因如此，纔會不知道該說什麼。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們所知的詛咒真實存在。可是在這個時代絕對不存在。至少與現在的我絲毫沒有關係。」

「怎麼會，這麼說的話……」

「沒錯——換句話說，你們完全白跑一趟啦。」

「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一步……」

「很不巧，辛苦你們啦。看來先回去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囉！」

沒理會我們的混亂，貓神朗聲開口。

表情似乎有些愉悅，宛如惡魔一樣。

——讓人一股無名火起。

「真是的，信者恆信。到底是哪個無知愚昧的傢伙，對你們撒這種騙小孩的謊話啊。」

「就是妳啊。」

「欸？」

貓神醬露出一點也不像神明的態度，睜大眼睛。

「是未來的貓神醬，直接將我們送回這個時間的。」

「……這笑話很難笑。」

橫寺陽人的，媽媽。

「我們的確是從未來的貓神口中，得知詛咒這件事……這到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到底是哪個貓神弄錯了，我實在無法理解……」

這就是貓神想表達的意思。

原來如此，好深奧。

「嗚呀啊啊啊！又來了！又來了～！」

我的身旁傳來低喃聲。

最後，我們被貓神醬趕出倉庫。

「別說這麼難過的話嘛！欸！」

「喂喂……？」

當然，變態比月子妹妹弱小。

「當家的大色胚給我道歉！」

可是這麼一來——

我們不是時間回溯上百次，持續締結濃厚關係的好碰友嗎？別再小看我了，反倒是我想舔妳呢。看我舔遍貓神醬！

「呃，這是什麼——」

「因爲話題陷入困境，心想先推倒妳再說啊。」

「對喔，好可愛好可愛。」

「依照願望改寫世界十分容易，容易到甚至會自動改變。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芭芭拉小姐請閉上嘴巴。」

「什麼時候，就是在被送回這個時代之前不久啊……」

我慢吞吞走在走廊上，拿起話筒。彷彿上個世紀就有的機型，與老舊房子相襯，快要失去用途的道具。

別人在認真思考事情時，居然化爲裝模作樣的懸疑少女，試圖以充滿謎團的話中斷對話，真是傷腦筋呢。

「…………」

「——真可憐，原來你們沒有發現啊。」

筒隱嬌小的身體，筆直盯着貓神看。

像是謹慎告知嚴重病情的醫生一樣。

「陽人！你知道我打了幾通電話嗎!? 」

之後發生的慘劇予以省略。阿孃喂。

有如看透湖底般的透明瞳眸，看穿我們的內心。

「……其實妳不必對我道歉……」

可是我必須想，非想不可。

「欸——你們是什麼時候聽到詛咒這兩個字的？」

硬質的觸感將熟悉的聲音傳送到耳邊。

拖着緩慢的沉重步伐回到主屋後，發現是筒隱家的老舊電話在響。

是誰讓鋼鐵之王看這本書。

「我是爲了滿足願望而存在的。」

「她這麼說耶。太好啦，月子妹妹！」

筒隱以虛弱的眼神看我。

然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對勁，你的視線好邪惡！你剛纔想做什麼!? 」

貓神醬看着容貌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少女，一瞬間閉起眼睛。

根據既有紀錄，我第一次聽到筒隱家詛咒一事，那是第一次。

「你的腦袋有問題！行爲與思考分離的這一點特別有問題！」

這時月子妹妹打從心底感到歉意，向滿臉通紅，不斷怒吼的貓神醬賠罪。

OK，假設真的是這樣好了。

🐾

「……意思是，詛咒是某人，許願後的結果嗎？」

我陷入突然冒出一個大洞的錯覺，同時拼命思考。

「纔不可愛呢！就算我很可愛好了，哪有強逼人家就範的啊！哪來的歪理可以對人家霸王硬上弓啊，不行！隨便哪個當家的都不會這樣對待人家耶！喂!? 」

某位文豪也曾經說過，打從出生以來，就不記得對電話這種東西有好感。

擾亂私人空間，沒禮貌的來訪者只圖自己方便，專門傳送不想聽的話。

一般而言，神明比人類強大，比變態弱小。這叫做天地人三者相剋之理，英靈召喚遊戲中也採用這種熟悉系統呢。

「…………」

「……兩者都沒有弄錯，我是不會說謊的。」

是誰第一次，告訴我短命的詛咒這回事。

比貓神更早，總覺得好像是愛美爸爸，又好像戴着風帽的他。我不知道，實在想不起來。

「是……」

我沉默不語

「那可不是我說的喔。是某人，在這個世界頭一次開口的。」

就算這一瞬間不存在的現象在未來發生，中間也絲毫不存在貓神的自由意志。

自暴自棄地開口。

「…………」

「姐姐手術後的情況不太好，住院時間可能會延長。現在真的是關鍵時期，你不要跟着讓媽媽操心——」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啊。也不來醫院探望姐姐，像野孩子一樣只知道玩。明天開始要乖乖去上學知不知道！」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

我開朗地插嘴，卻在銳利視線下垂頭喪氣地退縮。這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多綽號啊。

總之，經過一番熱情勸說後。

我和貓神醬視線交會。可能出於下意識，她的嘴脣顫抖了一下。

「神明，我的祖先。可是學長並沒有說謊。」

貓神醬靜靜開口。對我，對月子妹妹，或是對不在場的某人說。

從穿廊彼端，傳來微弱的鈴聲。

喀噠，我站起來的瞬間，喀噠喀噠，貓神醬連同竹箱子退避三舍。

從貓神醬的和服縫隙，窺見纖細的脖子。看得出來，雪白到病態的肌膚上微微滲出汗水。唔……

是媽媽。

……這是不可能的。筒隱筑紫不可能許下詛咒的願望。

貓神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月子妹妹代替我發問。聲音在顫抖，說出要某人負起一切責任的語氣。

這個真相，對任何人而言可能都無法接受。

筒隱家是什麼時候，許下詛咒愿望的？

「不要講得太複雜，老實告訴我們答案。」

紅色又飽滿有彈性，宛如檸檬般水嫩，我想起那柔軟的觸感，感到無名火起的同時，也點燃了慾火。

彼此都一言不發，我們在彼此的瞳眸中確認真相。

我真正舔遍她全身後，貓神醬再度嚎啕大哭。愛哭鬼好可愛。

「…………」

難道是她許下詛咒的願望嗎——

太平廣記——很久以前，這個家裏的某人讀過的書。橫寺筆記本第二集的田徑社活動中，她的確提到過，上面記載着短命的詛咒。

🐾

「…………」

「嗯，奇怪？什麼時候距離，等等，咦？」

來，各位，有誰聽得懂貓神醬這句話的意思？我聽不懂。

「這個，關於學長自然而然露出變態本性這一點，我身爲監督者向妳道歉。」

「沒知識沒學識的人真可悲。難道你沒有受教育的機會嗎？真想見見你父母——」

「……又來又來又來又來又來又來變態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傷腦筋。」

貓神醬的雙手拼命推開我，試圖死守與我之間的距離。明明是神卻這麼拼命，好可愛耶。趕快推倒她，讓她安分下來吧。

「…………」

「這怎麼可能……」

「什麼叫再說啊！不可以想！你以爲我是誰啊!? 」

有如不承認姐姐的失態，理性的妹妹單憑情感加以否定。

是誰對她灌輸這種謊言的。

在朦朧的視野中，顯現出倉庫內的架子上留有一本古老書籍。似乎是抄本的原本。

我瞄了筒隱一眼。

媽媽的聲音略爲噙着淚水。從十年後的茁壯身影可能很難想像，不過這個時代，我覺得媽媽的情緒不太穩定。

「……學長。」

站在一旁的筒隱，可能聽到了從話筒泄漏的聲音吧，視線窺伺着我。

也對，我點點頭。從已知未來結果的立場去辯論這種事，連我都覺得這樣很卑鄙。

「你每次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媽媽說的話從根本上大錯特錯，可是以結果而言卻正確到不能再正確。

我們剛纔還在同一間醫院。要探病的話明明很容易，但我就是沒去。不厭其煩花力氣在建築物之間移動，反而刻意躲着姐姐。

「明明是你唯一的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見到她？對不對？」

沒錯，就是這樣。我閉上眼睛。

我就是不想去小兒科。

每次見到姐姐，心情就悶悶不樂。

爲什麼，每次都是她——

「別不說話啊，你是啞巴啊——喂！」

「吵死了。」

不應該在的人，居然出現在面前。

她從我手上搶過話筒，

「啊，不是——剛纔是對我家女兒說的。好，好的。剛纔真是感謝。沒錯，他本人似乎也深刻反省了。我會轉告他的。嗯，嗯是的，我一定會好好轉告他的。那麼就先這樣——」

反覆敷衍了事地問候，隨即強硬掛斷電話。

剛纔不請自來的鈴聲喧囂宛如幻夢般，走廊呈現一片寂靜。

她刻意露出厭惡的態度，

可能很難理解。不過——她應該是在撫摸我，肯定不會錯。

轉過頭去，嘆口氣，伴隨發牢騷或自嘲都算不上的自言自語，以平坦的掌心來回輕戳我的頭。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煩啊……」

在搖晃的視野中，我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採咲阿姨態度冷淡地聳了聳肩。

「妳怎麼，會在這裏……」

「接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