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愛麗絲夢遊仙境

搭配吐司的最佳拍檔，就是印有筒隱印的蘋果果醬。

——再去拿幾瓶果醬吧兒子，順便去討個老婆回來吧兒子，那幾個女孩嫁給你都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啊兒子。

我完全無視媽媽的言語攻擊，默默地喫完早飯。

看了看時鐘，我在家裏的客廳來回踱步。看了看時鐘，坐在沙發上，又看了看時鐘，然後打開電視。

小有人氣的天氣預報大姐姐，轉身面對新聞主播。

『大家好，現在是週日正午的新聞時間。對於發生在義大利各地十幾年未見的大規模濃霧，義大利政府剛纔已經發布了緊急災害宣言。異常氣象在受歡迎的觀光勝地尤其嚴重，甚至無法確認某些建築是否還在原處。幸好在這片大規模災害中尚未傳出傷亡消息。這片足以改變義大利「半島」，「版圖」規模的濃霧啊，在各地造成喫「飯」嘔「吐」現象！開玩笑的啦！……咦，哎呀？』

攝影棚內的氣氛瞬間結冰。

『嗯，嗯哼！下一則新聞。有關羅宋湯王子齋藤選手的帽子，在和粉絲近距離接觸時遺失的事件，齋藤選手表示不會懷疑粉絲，因此不打算向警方報案。齋藤選手給你按贊啦！哇災哇災！……咦，啊，好的，我知道了。我們先進一段廣告……』

廣告結束後大概會出現一個空座位吧。加油啊，我們的天氣預報姐姐（無業）。

我又看了看時間。

你怎麼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時鐘猛看啊，難道你又來了嗎？我再次無視媽媽的嘲笑，好不容易等到門鈴聲響起。

我起身的姿勢足以媲美亞特蘭大奧運男子田徑百米決賽的多諾萬•貝利。我一邊突顯自己絲毫不緊張的模樣，同時衝到走廊，小跑步來到玄關。確認鏡中的自己一派輕鬆樣後，我纔開門。

穿着襯衫寫着「牛乳」兩個漢字的女孩，站在門廊的外面。有時候我真忍不住對她挑選便服的品味感到擔心。

在微妙的沉默之後，我們兩人不約而同開口。

「午安，社長。」

「嗯，今天感謝您的招待，真是個好天氣。」

我們兩人都呆板地笑着，然後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又是打招呼又是向對方鞠躬。

邀請女孩到自己家裏來，這種事情永遠都會讓人緊張呢。

之前筒隱姐妹和小豆梓來我家玩的時候，真是天翻地覆啊。

雖然當時筒隱月子和小豆梓也發生過不少事，不過最傷腦筋的還是鋼鐵小姐，因爲她強迫我媽媽承認她腦海裏虛構的弟弟。當時我因爲許多事情糾葛在一起，造成我根本無法直視她的神情，也沒辦法在她嘴上貼膠帶，讓她上演了一場鋼鐵個人秀。

「我想想……他說筒隱社長要來救我，願意伸出手幫助我。還說社長既體貼又可靠，將來一定是好老婆的人選，要在神明前舉辦結婚儀式喔——這都是我老哥說的。謝謝妳，鋼鐵小姐，妳人真好。」

……拜託！雖然我覺得這次真的拗得太硬了！但是這次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功啊！不然以後要我怎麼在陽光底下做人啊！

「哇————！不可以碰那東西！」

鋼鐵小姐繼續掰着手指，同時笑咪咪地努力假裝自己很困擾的模樣，我只好假戲真作地開始這場會議遊戲。如果我不這麼做，橫寺弟弟可能會被這女孩展開魯邦式飛撲

㊟

，壓制在地上玩起香汗淋漓的摔角遊戲吧。

「……污漬……」

她恢復冷靜的伶俐表情，露出燦爛的笑容。

「………」

「——呀!? 」

但是隻有這一次，我不需要擔心這些問題。

「妳在老子我的房間裏幹什麼！」

「哎呀，你沒聽說過嗎？真是奇怪了，看來是溝通不良產生的誤會呢，真傷腦筋。不過大家都知道，我是隻要決定一件事情就不會動搖的女人，所以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房間。現在我們們們們兩人只能好好好好好地坐下來認認認認真開會吧吧吧吧吧!? 」

「……咦？」

「唔……」

（注：歐派原文發音有胸部的意思）

「…………」

「……噢，對，的確有這回事。哈哈～我還真的忘光光了哩！」

在這裏我想問問各位，有沒有最重要的寶物被爸媽抓包過的經驗呢？我從來沒有喔，而且這和東西藏得隱不隱密無關。只要每天將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爸媽就不用刻意再來打掃一次；只要管理好自己的換洗衣物，爸媽就沒有理由隨便闖進房間來。所以我根本不用刻意煩惱寶物該藏在哪裏比較好，反正只要往牀底下一塞就行了。

「拜託妳們不要隨便扯到我的名譽好嗎！等我在場的時候再討論我的名譽吧！還有妳妹妹怎麼會掌握這麼具體的數字啊!? 」

不會吧——！我以爲筒隱木訥木訥的，想不到她這麼有侵略性啊！她手上的筆記本竟然是用來檢視的！從她平常的模樣根本猜不到她這麼精明啊！

她從箱子裏拿出來的，是我前幾天在書店剛添購的嶄新即戰力。

「……」

「其他男生也就算了，橫寺你可是聖人君子界的掌旗者呢。這場打賭我當然勝券在握啦，不過打賭畢竟是打賭，我得將事實攤開在陽光下，讓月子幫我準備肉包……唔，這是？」

不多不少，整整三坪的房間內，我的書櫃、書桌和電腦桌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非常適合開會。

然後她就大大方方地趴在地毯上，似乎對我房間瞭若指掌。接着她掏出手電筒和直尺，扮演考古學教授開始挖掘。

「……還不都是月子害的。」

「高什麼高啊！我睡得着纔有鬼！妳怎麼會和別人打這種奇怪的賭啊!? 」

「…………」

世界改變了，而且可能還是愛美改變的。爲了洗刷我揹負的冤屈，我們必須和那孩子作戰。

我假裝發脾氣的聲音，不斷頻頻咂舌。

「這是……」

不過之後媽媽反而說，把妹可以把到假裝成別人，說不定你有當皮條客的資質呢，期待你未來的發展喔。我也搞不懂媽媽怎麼會這樣反應，總之當時非常麻煩。

「她們是前蘇聯的間諜，出身自KGB、心狠手辣的特務。」

鋼鐵小姐噘起嘴來。

「搞什麼鬼，爲什麼妳會隨便跑進我的房間來！」

……雖然講得事不關己，但每聽到這些話，就很想來場夜晚版摔角遊戲的橫寺弟弟也要負一些責任。這也沒辦法，因爲那牛乳乳牛，毫無防備的牛乳襯衫一直搖來晃去的嘛。

「我當然會在這裏。你應該也聽你哥哥說過吧。我們要在弟弟的房間裏，召開祕密會議討論橫寺問題呢。」

「難道，你、你哥哥沒有告告告告訴你嗎？」

鋼鐵小姐緩緩拆開其中一個橘子箱，然後不解地歪着頭。

只見她也面向着牆壁，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太高興。

「嗯嗯，我想確認一些事情……」

因爲她不是來我們家玩的。

的事情。她就像個扭捏害羞星人一樣嘀咕個不停，根本沒辦法認真討論下去。

「對呀，嘎歐～」

要怎樣才能證明這是愛美許的願望呢？這本來是我們要在會議中討論的主題，但鋼鐵小姐卻一直拉着她馬尾的發尖，

「……又有什麼事？」

「…………」

「爲什麼這些用黑線遮住眼睛的女孩都沒穿衣服呢？」

「什麼……『體育社馬尾少女，火箭歐派大戰！』

㊟

……？」

「最好鱷魚是這樣叫的啦！小豆生物博士聽了肯定會暴跳如雷！……不是啦，妳到底在做什麼？」

說着，

「你儘管放心吧，這是安心、安全又安眠的打賭。我們打賭橫寺陽人是否持有不堪入目的色情書刊。別緊張嘛，高枕無憂啦。」

一想到這場戰爭賭上我橫寺同學的名譽，當然就不會有誤入歧途的風險。

劈劈啪啪。

「只有這一頁有摺痕。」

「應該是被俘虜的游擊隊吧，可能是刺探社團活動的任務失敗纔會被抓。」

「……妳在模仿什麼嗎？鱷魚？」

鋼鐵小姐掰手指掰得啪啪作響，面有難色地斥責我。

「這幾個被捆綁的少女——」

我的手仍然靠在窗上，同時戰戰兢兢地瞥了鋼鐵小姐一眼。

「別擔心，這只是普通的打賭而已。不用在意我沒關係，好嘛。」

「根據這方面的書籍，比自己小一歲的男生和女孩最麻吉呢。」

她一邊結結巴巴，同時不斷偷瞄着我。

看到鋼鐵小姐露出些許緊張神情、坐立不安的模樣，我還以爲她也瞭解事情的急迫性呢。

「是喔……火箭，歐派……？」

「怎麼看起來有點像我。」

（注：這是出自「死亡筆記本」裏的著名臺詞）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橫寺弟弟。」

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將雜誌貼在鼻頭前仔細觀摩的鋼鐵小姐，被我嚇得雙手高舉萬歲跳起來，猛然將雜誌拋上天。我連忙接住雜誌，打開窗戶將特級危險物滑送到外面世界去。

「然後呢？你、你哥哥是怎麼跟你說的？」

「噢，那個啊，因爲我想以軍事化的方式強化我們田徑社嘛。我認爲還是要和全球化標準的視野相互契合，所以比起高中那些政治化的權力遊戲，軍事型管理的計劃比較符合我們追求的目標啊。」

走下樓梯後，我脫下半袖襯衫，將衣服裏外翻過來，重新穿在身上，原地深呼吸三秒。然後我用力踱步跑上樓，

「……哎，討厭啦，我都已經再三告誡過他，別到處張揚我的事蹟，更不要隨隨便便稱讚我了說……既然他都已經說了，真拿他沒辦法……真是的！等一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橫寺！」

「什、什麼!? 啊，沒什麼，我就說嘛！真是傷腦筋呢。」

「不管你發再大的脾氣，事實還是不會改變的。」

挖掘目標是我的牀底下。

「對了，我有聽過在女孩的生日贈送戒指的習俗呢，還有我的生日是下個月喔。」

「…………」

「之前不是來你家拜訪過嗎？她說她趁你離開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統計清單。竟然會沉溺在白日夢裏，那孩子還是太嫩了。」

「我記得你喜歡的髮型是馬……算了沒什麼。」

「什麼!? 打賭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會擔心啊！就算妳裝可愛我也很擔心！還有妳那裝可愛的語氣是對誰的殺必死啊？」

「……………」

「哦哦！完、完全符合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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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啊，噢，我，我是，橫寺他，橫寺的，橫寺說，你的……」

「那叫做火箭歐Q派，是英文。正式名稱是『The-rocket-to-occupy-other-clubs』——意思是爲了佔領其他社團而開發的軍用火箭啦。」

諸如此類，

（注：「魯邦三世」主角魯邦的特技，以蛙人姿勢飛撲女孩的同時脫光衣服）

萬劫不復了。

「而、而且這一頁……還皺皺的……」

我靜靜地站起來，走到走廊外，隨手關上房門。

拉開嗓門大吼。

「我就說啊，我認爲這些都是她胡謅的。既然我和月子以你的名譽爲賭注，那我當然只能堅持到底囉。我和月子兩邊都不肯退讓，最後就發展成十個肉包的賭注了。」

「因爲我們之前偶然提到關於你的話題，月子一直說你很好色很好色的。我雖然主張你沒有月子說的那麼色胚，但她卻斬釘截鐵地說『橫寺的牀底下有三十七本非常邪惡的書籍、五十四部超級下流的影片、十六件極爲不堪入目的實用品與一隻芭芭拉小姐』嘛。」

「——喂，每次都這樣，要騙人也該適可而止吧。」

「可惡～老哥那混蛋又隨便帶別人跑到我房間來了嗎！還撒謊說我的房間是他的房間！這可是我的房間，跟老哥一點鳥關係都沒有，這是我的房間啊！老哥平常不是不會進我房間的嗎！受不了妳給我出去！馬上給我出去！」

「不、不會吧……」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能開得了什麼正經會議纔有鬼。

被我騙的同時還能急中生智反騙我一記，她會不會有點太機智啦……

我撲過去想阻止鋼鐵考古學博士，但她卻一隻手就把我擋住。手長的差距真不是普通的大。她的另一隻手正忙着打撈裝在橘子箱裏的危險物品。

「有沒有你小時候的照片啊？我很想看看喔！……不是啦，是我覺得照片裏面，可能有足以和那個愛美對抗的手段啦。這、這是女人的直覺告訴我的……」

少來啦，根本毫無關係，而且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嗯！感激不盡啦。」

我從書架最下方拿出相簿交給鋼鐵小姐，她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毫無關係嗎？是啊，但是火箭歐Q派已經軍事佔領了我的內心，也就是不抵抗主義。

「還有很多，非常多照片，有好幾本喔，妳想看哪個年紀的？」

「這個嘛……嗯哼！」

「嗯？」

「……現在，可不可以每本都看？不、不行嗎？」

鋼鐵小姐顯然早已事先演習過無數次。聽到她以可愛的語氣回答，橫寺軍的不抵抗主義最後和主戰派達成大同盟，一致同意叛逃到鋼鐵軍那邊。

我們兩人將相簿全集攤開在牀上，肩靠着肩開始欣賞。

「喔喔～好可愛喔！這個追着貓咪跑的幼稚園小孩是你嗎？」

「對啊。」

「那麼這個頭髮綁得像鬃毛一樣的低年級學生就是你哥哥吧！」

「……對。」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騎在狗身上的高年級學生，是假裝成哥哥的你吧？」

「……或許吧。」

鋼鐵小姐的判斷標準究竟是什麼？難道是身上穿的衣服顏色？

「小時候的你，真的好像很久以前住在我家附近的朋友呢。尤其你和他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和一個嘴巴……」

「光靠臉怎麼分得出來啊！」

之前喪失的記憶，被現實的照片踹飛，連接出曖昧的輪廓。

「還比不上鋼鐵小姐妳啦。」

「誰曉得……」

妹化、義大利化、王子化、泳裝化，光是我所見到的願望就有四個。不知道在我沒發覺的私底下，她又許了幾個願望呢。

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的宇宙怪獸雙馬尾，一本正經的表情確確實實出現在照片中。

那孩子有能力支付許願的代價嗎？

戳太這綽號，也是從「色胚→色胚戳戳→戳戳→戳太」這樣三段演化而來的，應該和波魯勒蘿拉這名字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猜啦，或許真相是愛美當戳太的妹妹太過癮了，所以也想拉我一起當哥哥吧？不過還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到時候當面向她問個清楚吧。」

看《尋找威利》

㊟

不算是讀書吧。

（注：克里姆王，少年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魔王的能力。能消除一段未來的時間，在原作中能躲避所有將發生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過陽人的情況比較類似電影「命運好好玩」的開關，只要按一下就能讓自己直接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

「嗯，他長得還不錯嘛。啊……當然比不上你囉！你在我的心目中是永遠的第一名，知道嗎！」

「他是戳太，是我……和我哥的兒時玩伴。對了，他就是愛美的哥哥。」

「對於妳無視自己說過什麼話的技能，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幻想中的紫丁香在鼻腔中散發芬芳，然後香氣很快就變淡了。

「這點小事情根本不算什麼。我讀書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上許多，尤其是尋找穿紅白條紋衣服男生的書，我讀得特別快。」

「無懈可擊的計劃請在腦海裏盤算好嗎！妳這樣會害我坐立難安耶！其實沒關係啦，如果妳想要的話，想拿幾張就拿幾張吧。」

不，先釐清一個問題。

「聖歌隊？又是稀奇事呢。」

「這張照片哪有什麼『愛美』啊？」

「那孩子是義大利混血——好像是某個聖歌隊的。」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很像，大概和這個國家的八成人口相去不遠吧。」

「啊，對啊，我都忘記啦……！」

「愛美究竟是誰啊？」

所以爲了彌補，他從懂事前就把家裏養的兔子當成妹妹，疼愛得不得了。我也曾經和那隻肥大的兔子玩過幾次，我記得雖然是母兔子，名字卻叫「彌次」呢。

「那女孩既然和你不親，爲什麼現在又跑過來纏着你？」

「話說回來，橫寺弟弟。我對於自己擁有大量月子的紀錄照片還滿有自信的，但是你的收藏可不比我少呢，這是怎麼回事？」

既溫暖又柔軟，如果再持續這種姿勢一個小時，我的弟弟可能會變成無情無義的職業摔角手喔。

「她不就在那裏和這裏嗎，那裏也有她。戳太從以前就很溺愛她呢。」

「那麼，那個叫愛美的女孩到底在哪裏？」

「啊，沒什麼，請繼續說吧。」

起碼有一億人左右。

「呣？」

另一隻手上抱的，則是矮肥肥圓嘟嘟的大兔子。

🐾

「話不能這樣說，你和他的確長得很像。該怎麼形容呢，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會開口說日語的模樣呢，而且又是黃色皮膚的人種。」

然後有一次，我們跑到了某間教堂來。

這些雜亂照片中的一角，拍到的是擺出姿勢的戳太與——

我不確定她是否知道貓神的風險，還是說她不想知道；或是她其實知道，卻並未將這些風險放在心上。她就像在一年舉辦兩次的祭典會場裏買薄薄的本子一樣，用輕鬆的態度不斷許下好幾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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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戳太他妹妹不是一隻兔子嗎！

「我和她的關係沒有那麼好，因爲我正忙着追其他女孩。而且那孩子也只陪戳太一起玩而已。況且這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老實說，我只記得這些。」

那記憶的確很微弱，昨天的晚飯都比這記憶深刻多了。

被鋼鐵拳頭結結實實擊中的衝擊，讓我腦袋裏的指南針「咔」的一聲卡住定位。好不容易迴歸原位的指針，指向最後的事實。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就這樣，鋼鐵小姐一直嘰哩呱啦地講着無關痛癢的瑣事，同時翻着相簿。有時候她的手會和我碰在一起，或是主動將肩膀靠着我。歡笑時的震動和體溫的觸感從腰際傳到我的身上，現在我才深刻體會到，有Z軸的三次元世界的女孩是多麼美好啊。

「八成的話範圍不就很小了？這麼說符合人數有……一百人？不！八十人吧!? 」

「嗯……」

「……好像，在哪裏，是嗎？真是模棱兩可的說法呢。」

「我總覺得……是彌次讓我們湊在一起的。」

「嘎？」

「……咦？」

但那個願望對當時不在現場的鋼鐵小姐無效。因此她看到照片後，能夠看出不對勁的地方；而且就算是我，在三番兩次遭到指摘之後，也能夠察覺到事有蹊蹺。

我的兒時玩伴當然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而且是獨生子。

「既然有這麼多照片，或許我可以趁橫寺弟弟去上廁所的機會，偷拿一本藏在身上，然後帶回家呢……然後假裝自己正在看其他相簿，嗯，真是，無懈可擊！」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只聽到鋼鐵小姐發出獅子般的低吼聲。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地毯上，同時抱着胳膊反覆思索。

「線索？你冷靜想一想，以前的照片怎麼可能會有她的線索呢？」

除非世界是百人左右的小村子啦，但鋼鐵小姐似乎真以爲自己住在村子裏呢，好天真啊。如果對大學聯考的腳步聲充耳不聞的話，的確好傻好天真啊。

「我可是全世界最喜歡條理分明邏輯推論的人，但是關於愛美，有些事情我怎麼想也想不透。」

如果她無法支付的話，就有人必須代替她承受許願的風險了。薄薄的本子也不是免費的，那貴得很喔。而且買到地雷本自爆的機率也高得不得了。奇怪我扯到哪裏去了？

她的願望毫無計劃可言，隨便到可笑的地步——正因如此，才叫人感到害怕。

「噢……那個有點特別的人嗎……」

「你能不能別再鬧了，橫寺弟弟。這是兔子啊。這隻兔子從小時候，就一直和你的兒時玩伴形影不離地出現在照片中啊。」

因爲這些願望都毫無計劃可言，所以我根本無法掌握，那孩子究竟許過多少願望。

「然後拜託那個聖歌隊的女孩取消願望，就皆大歡喜啦。」

「其實妳真的可以不用擔心這麼多。」

「怎麼了嗎？」

「你說的那個人類小女孩，叫愛美的。我大略瀏覽了一遍，你們兄弟以前的照片集裏沒有出現她，但是最近的照片裏卻有幾張拍到她。」

「我沒對妳說過嗎？我姐姐超喜歡拍照的，被她拍到好想撞牆呢。」

愛美一開始當着我的面許願時，好像是這樣說的：

（注：這裏指的是日本最大同人活動Comic Market，在這裏買本子一點都不輕鬆……）

既然沒看照片就想不起以前愛美的事情，表示我和她關係不親密。要我解釋突然出現的現在愛美才真的叫做強人所難。而且原因不在我身上。如果是十年後的未來愛美，我就願意負起責任將她抱回家。

她將貓的玩偶——應該和貓神具備相同功能吧——握在手上，若無其事地念出許願內容。這種權宜式的願望召喚了戳太，讓戳太和她建立起即席性的關係。貓神的確幫她達成了『現在就好』的願望。

（注：這是英國插畫家Martin Handford創作的兒童書籍，讀者要在人山人海中尋找穿紅白條紋襯衫、戴絨球帽並拿着柺杖的主角威利）

那是國中時期的照片。到了這年紀之後，照片也少了很多，跟我隨便拍的照片都混在一起。

一旦回想起來，接下來的工作就只是確認我有多麼愚蠢，以及貓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了。

當我回過神來，眼神如猙獰獅子般的肉食獸系女子，彷彿要吞掉相簿似地，同時盯着好幾本相簿瞧。

「哦？」

她和戳太兩人保持的距離，就像關係即將變得親密的同年級學生一樣。

「……啊，對了。我們好像真的見過面。」

「哦，這個和橫寺哥哥肩並肩的男生是誰呢？」

「呣唔……」

那是某個星期天，某一場彌撒，某一組聖歌隊在唱着某些歌曲。這些似曾相識又好像不是的感覺，藏在腦海裏的某個角落。

她的手指輕敲着相簿裏的一張照片。快活地歡笑着的戳太，懷裏抱着眼睛圓滾滾的宇宙怪獸雙馬尾——不對，是一隻耳朵特別長、矮肥肥圓嘟嘟的兔子，大搖大擺坐在他身上。

「嘎？」

「提到你哥哥，我完全忘記了呢，這裏有沒有那女孩的照片？」

「……你別裝傻了好不好。」

妳問我我問誰。

不過肉食獸小姐以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只好稱讚她兩句。她聽了之後就像只特大號貓咪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樣高興。

『——現在就好，希望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沒什麼。對了，我自認我是個相當聰明的人。」

現在揪出犯人，也掌握她的來歷了。雖然動機依舊是謎，但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基本上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就算是美少女遊戲，接下來只要隨便立個和愛美卿卿我我的旗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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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等着進入愛美路線啦。希望能直接發動克里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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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年後的新婚生活，來個常見的好結局吧！

「咦？」

對了——愛美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就算她不是你朋友的妹妹，也是你認識的人吧。」

「……原來相機拍得到那孩子啊!? 等一下，妳這麼快就全部檢查過了？這麼多相簿耶！」

「這男生在每張照片裏，不是都只抱着一隻兔子而已嗎？」

「——所以，我才問你，到底在哪裏啊。」

愛美一身純白的長袍與帽子，一隻手拿着像玩具的聖經。背景像是義大利校舍的十字架與彩繪玻璃。

我湊過去說讓我看看吧，她就像展示自己抓到的獵物一樣，得意洋洋地攤開相簿給我看。

鋼鐵小姐訝異地眯起銳利的眼睛，用手指輕敲着相簿裏的一張照片。照片中的戳太笑得很快活，愛美就在他的懷抱裏。

（注：立旗標（flag），美少女遊戲術語。透過主角的選擇而改變旗標值，在分歧點決定不同的劇情。另外這個詞也經常用來指稱「死亡旗標（flag of death）」……）

遙遠的國中時期，戳太（和跟着他的我）三天兩頭爲了尋找喜歡逃家的冒險兔，在路上東奔西跑，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

「拜託別忘記好嗎！是妳自己說可以從相簿中尋找相關線索的耶！愛美她經常和哥哥一起合照喔。」

「呣？」

「呃，沒什麼……」

「爲什麼你從剛纔一直打斷我啊！」

她真的生氣了，看來似乎有必要重新確認一下角色設定呢。

既聰明又是世界最強邏輯王的鋼鐵小姐咳了咳。

「到昨天爲止，我一直認定，愛美會不會和我們筒隱家族有關。如果不是的話，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家家神的事情呢？但是，如果她的真實身份是你們以前的朋友。」

「戳太的朋友。」

「如果她是戳太的朋友，代表和我們無關的人向貓神許願，而且還讓義代利呈現在我們的眼前。這一切都是偶然嗎？這樣的邏輯我有點無法接受……」

思緒陷入死衚衕的她嘆了口氣，緊接着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不管怎麼想，戳太的朋友、貓神和義大利之間，似乎無法用一條線相互銜接。

看來還是少了某些拼圖吧，而且肯定是發生在第一人稱世界裏側的事情，我們這些外人根本無從得知。只要當事人不肯開示，我們就永遠無法完成這片不公平的拼圖。

傍晚時分，鋼鐵小姐面有難色，說她差不多該回家了。

「其實我也很想和橫寺哥哥聊聊，但是他不知道突然上哪去了，希望他不要有任何三長兩短……」

「……啊。」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怪不得她剛纔一直坐立難安的模樣！

我慌忙拿出自己的手機。

「嗶、嗶鈴鈴鈴鈴——！」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哇～有郵件耶～老哥寄給我的～住在仙女座的親戚有急事耶～所以今天沒辦法回家了～老哥拜託我向鋼鐵小姐問好呢～」

「行動電話的來電鈴聲，是從自己的嘴巴里念出來的嗎？」

我儘量保持自然的態度點了點頭。

「……啊！」

愛美和戳太曾經是朋友。即使我的記憶不太可靠，也記得戳太對愛美疼愛有加。

說不定——

變成咖啡廳的食堂樓上是工藝教室、書法教室，以及我的目標教室。

這麼一來，月子妹妹聯盟的交易也達十次之多了。要是以爲揪出一個夾層樓的小房間就能撲滅的話，那就大錯特錯啦。

愛美以前十分寵愛彌次，即使我的記憶不太可靠，也記得愛美待彌次就像朋友。

「等到愛美回來後，葛格要帶愛美到高中參觀，還要帶愛美參加祭典喔。愛美絕對絕對不會忘記這些約定的，所以——葛格也不要忘記愛美喔。」

不過戳太似乎根本沒有顧慮到周圍的情況，搔了搔頭繼續說：

聽起來不吉利又不舒服的笑聲。

這是隔天，星期一的事情。

這是爲什麼呢——當我凝神注視的時候，出現一個響徹世界的聲音。

「代官大人真是通情達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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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誰最有機會找到離家出走的兔子，眼前不就有適合人選嗎？

她纖細的手腕裏抱着一隻肥大的兔子。然後她依依不捨地，放下手中這隻疼愛不已的寶貝寵物。

比現在更爲年幼的少女，親暱地小聲說着。

「我知道了，下次要找我。我願意陪你上刀山下油鍋。」

至於地點呢——看起來似乎是假日的教會，或者是神社的祭典上，卻也有點像是人人穿着泳裝的市民游泳池。說不定也有可能是人羣混雜的機場內呢。這是毫無脈絡的夢境碎片的某處吧。

他沒換上學校制服，還穿着那件像僧袍的睡衣。而且他的頭髮上沾滿了草葉和泥巴，大概剛剛纔將頭鑽進樹籬笆之類的地方吧。

然後回到現在，愛美甫一出現，就再度成爲受到戳太寵愛的妹妹。而就在同一時間，彌次也不知爲何離家出走了。

「……王子，你在做什麼呀？」「偷溜進來嗎？」「難道是來陪我們玩的嗎？」

四面牆上懸掛外國偉人的肖像畫，流理臺上還裝設着小型的雕刻。當我悄悄溜進義大利風格的家政科教室時，

他們兩人我都認識，他們兩人的關係總是那麼要好。

我將腳踏車停在入口的圖騰樁旁邊。戳太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難道他整晚都沒睡嗎？看他眼睛腫得像什麼一樣。

🐾

「意思是，正面進攻可能會很棘手。」

愛美一出現，兔子隨即不見蹤影。

鋼鐵小姐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燦爛的笑着。

「是喔。」

「這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的技術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呢。你幫我轉告橫寺哥哥，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能幫助哥哥是我最大的榮幸。」

出乎意料地，「迂迴戰術」卻是從對方先發起的。

我只是在想辦法找機會，一個能和小豆梓說話的機會而已。

（注：這是模仿經常出現在日本時代劇裏，黑心商人和惡代官私相授受的一幕）

他們是結着兩條髮辮的外國少女，以及快活歡笑的開朗國中生。

「她大概是討厭收穫物的草味纔會逃家的吧，都已經兩個晚上了耶。她年紀也不小了，再怎麼愛逃家也太過分了吧。一想到她不知道在哪裏做什麼，我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啊，所以這兩天我一直在找她的蹤影。」

「哼哼，越後屋，這次的照片還要高上好幾等啊。是零時差特寫了蜻蜓停在她鼻頭上瞬間的珍藏品呢。」

就算我晚上頭戴內褲在枕邊跳森巴舞，大概也能找到理由唬過她吧。下次來試試看。還有雖然她念『哥哥』的發音有點奇怪，不過沒有當面吐槽她是我個人的正義。

「對了，提到你家的彌次啊，你記不記得好幾年以前，有個聖歌隊的女孩在兔子牽紅線之下和你關係不錯呢？」

「但我還是要表示一下這份感謝之意纔行。對了，再進貢月子的祕藏照片給您如何啊？」

走下樓梯，套上拖鞋，我送鋼鐵小姐到門廊外。

畢竟她是那種不管什麼事情都會輕易許願的人。

當然，我和他的上學路線重疊，因此遇到他一點都不意外。

🐾

煩惱國度的主角愛麗絲。

「欸欸，葛格，我們打勾勾。」

「那、那會是睡臉的照片嗎？還是打噴嚏的表情？還是流、流口水的表情？」

在態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轉的友好副社長目送之下，我來到六號館。

在夕陽下道別的這一刻，鋼鐵小姐不經意地說着。

「到這裏就可以了……對了，再次感謝你送我東西，我會視爲新的傳家之寶供奉的。」

他們兩人的關係真的好好喔。

秋天已經開始出現涼意了，但我卻在夢中流了滿身大汗。

我到底在這場夢幻景色當中的何處？

「不對啦！不，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不過我總得先存錢才能出發吧。但我最近爲了運動會的事情而忙得分身乏術啊，上星期六，我將黑手黨社的收穫物帶回家了。」

當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夢。

教會、神社、游泳池、機場，我的確看到那男生和愛美之間的交流，但我卻遍尋不到自己。

最後她從相簿裏抽走了三張照片。難道收集別人小時候的照片等物品這麼有趣嗎？

「我才應該感謝妳呢。多虧妳的指點，讓我找到了今後的方向。」

第三堂課，是對出缺勤抓非常嚴的學年主任。

戳太和我揮揮手道別。

「不要啦！」

「什麼意思啊？當然我是記得有個女孩很照顧我，但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子……頂多就是這樣，我是沒有那麼深的回憶還執着啦。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找到彌次哩，拜託啦，橫仔！」

在視野被笑聲徹底籠罩後，我猛然坐起身。

如果彌次離家出走跟她毫無關連，那也讓人挺擔心的。就像貼上『NHK晨間新聞』標籤當作障眼法的深夜頻道錄影片，出現在姐姐房間桌上時一樣讓人感到不安。

我在上古文（阿福）和數學2B（光頭鬍子）課時，稍微思索了一下愛美、戳太與彌次的關係。

（注：這兩句話是禪宗問答時的開頭語，在動畫「一休和尚」裏經常出現）

這兩件事應該有關連吧——更進一步地說，彌次之所以會不見，應該又是愛美造成的吧？

兩人小指勾在一起。說謊的人要割舌頭喔，如歌謠般交織在一起，美麗縹緲夢境般的回憶。

這理由真是無懈可擊啊。我開心地想着，自動鉛筆在我的指間來來回回轉了又轉。

想到這裏，我轉了一圈手上的自動鉛筆。

「等一下我打算去她可能會出沒的地方四處找找。幫我轉告老師一下，我今天臨時生病要請假。如果你方便的話，順便幫我找找她有沒有出現在學校附近吧。」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學校囉。」

訂正，收集別人小時候的照片真是超開心的啦。

「考考你！這世上有件事遠比去學校上課更重要！」

桌上的筆記本寫的不是源氏物語和複數，也不是全新感覺的緊身褲泳裝設計圖，而是畫着宇宙怪獸、迷你戳太和一隻兔子。

一對少年少女，倚靠在一起聊着天。

「然後我就沒看到彌次的蹤影了。彌次啊，你知道吧？我家的『小妹』啊。」

「對了，有關愛美的事情。」

我感到意外的，是戳太身上穿的服裝。

不管怎麼說，彌次究竟上哪裏去了呢——而且我要如何尋找一隻離家出走的兔子呢？

「噢，你那個沒新人加入又遊走法律邊緣的社團嗎……」

不過——那我呢？

「不過想蹺課的時候還是要蹺課，幫我向老師說一下。」

也就是小豆梓。

「你在幹什麼啊？星期一第一堂不是古文嗎，阿福發起脾氣來很可怕耶。」

早上筒隱沒來接我，結果我有點睡過頭。當我拼命踩着腳踏車時，正好在路上遇到戳太。

「我等你等好久啦，來來來，有件事情拜託兄弟幫忙一下。」

「儘管考！

㊟

要騎腳踏車前往非洲，應該很費勁吧。」

……連鋼鐵小姐都這麼說了。可是對我而言，那孩子的笑容依然是那麼百分之一百。

🐾

「雖然她年紀還小，但我覺得——她是相當壞的女孩呢。」

「……嗯，然後呢？」

聽到戳太突然說出這個字，我的臉抽動了一下。

唯獨說到這句話，筒隱筑紫的表情才變回在田徑社開會的時候，那種認真的神情。只不過她馬上又故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脫口說出「這也是女人的直覺」這句可靠性大打折扣的話。

她對於小動物的愛，足以匹敵橫寺陽人對泳裝的執着。就算她討厭我，但是兔子的話題說不定能引起她的興趣，而且這還是戳太親口拜託的大事呢。

坐在窗邊，秋天的陽光映照出窗簾上的花紋，形成複雜的陰影。

「你幫我轉告你哥哥——與其當面追問她的真正想法，以迂迴戰術旁敲側擊或許比較有效。」

「對呀，要保密喔！」

「真是拿王子沒辦法呢！」「呀呵～」「這樣感覺好刺激喔！」

穿着學校泳裝的女孩子們——和小豆梓同班的女孩們發現了我。在笑嘻嘻的女孩們藏匿之下，我躲在教室後方流理臺的陰暗角落。

只要透過我的女孩情報網路，要調查小豆梓班級的上課時間再溜進去，是易如反掌的事，應該說是例行公事。我將來的夢想，是開一間專門調查女孩的徵信社。

「……不過今天的實習，我們班這禮拜也要進行嗎……」

黑板上，大大的字體寫着『利用運動會一口氣擄獲他／她的芳心！愛情滿點手製便當的祕•訣（愛心）』。家政課的教師非常關心學生，美中不足之處在於她是個老奶奶。

撇開老師不算，幾乎所有女孩都穿着學校泳裝搭配圍裙，眼前的絕景除非在特殊的店裏花上特殊的金額，否則一輩子都看不到啊。或許這能成爲我們高中的法寶，專門對付不來上學的頑劣學生呢。

當我滿懷喜悅地四處張望的時候，我在對面的水槽，看到一個心不在焉洗着盤子的女孩。一個波浪長卷發的女孩，彷彿刻意違抗母校的糜爛校規一般，頑固地穿着原本的制服。

之前，小豆梓她總是孤獨一人。

或許是因爲她二年級才轉到我們學校來，也有可能是她之前假裝成「讚美時間」的千金大小姐之故。該不會是放暑假前，一直糾纏她的變態小狗所造成的影響吧。

不管怎麼說，共通點的問題根源在於她的容貌。她的存在感很強烈，氣質十分高尚，甚至感覺到光芒四射。她就像一朵無人能接近的高嶺之花。

即使像現在這樣穿着平凡無奇的圍裙，身上仍然會散發出強烈的聖光……因爲稍微逗她一下，她就會哭出來，讓我差點忘了這回事。要是大家能夠一起多逗她幾下就好了。

不過呢，這學期開始之後——她不只不再搭乘（她媽媽開的）黑頭車上下課，而且好像漸漸開始和同班同學交流了。

小豆梓已不再是孤獨一人。至少，她沒必要讓自己孤獨。

站在她身邊的女孩，應該是同班同學吧，麻花辮的女孩幫她一起洗碗盤。雖然她們兩人之間沒有對話，不過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就像小學生在談戀愛一樣。

「我看看……」

看得出來，小豆梓的肩膀還緊張得有點僵硬呢。加油啊汪汪，鼓起勇氣喔。不論何時何地天荒地老、不論躲在窗簾後牀底下廁所天花板上，我都會支援妳喔。

「請、請問一下，小豆同學的便當，是幫誰準備的呢？想問問看……」

先鼓起勇氣的是旁邊麻花辮的女孩，不過沒關係啦。

「這、這個嘛，還沒有決定啦。」

當我威風凜凜地站起來，立即就遭到平底鍋飛彈攻擊，這是侵略型拒絕反應！

不過有些地方，似乎參考了生動鮮明的觀光手冊吧，連建築內部都鉅細靡遺地改頭換面呢。比方說，掛有許多裝飾用肖像畫的六號館特別教室，懸掛大鐘的七號館鐘樓——以及變成某座大教堂的三號館也是。

「你、你覺悟吧！要是你敢對我做什麼壞事，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

「總而言之，要遠離你就必須知道你究竟在哪裏，所以我纔會找你；不過我又不希望你太靠近我，可是這樣就必須知道你到底人在哪裏，所以纔會找你；但是你一靠近我就覺得傷腦筋，結果腦袋就比魟魚的漩渦還要糾結……」

我放棄去解開那愛逞強又笨拙的網子，自己也鑽進了網子裏面。我抱着腿坐在小豆梓身邊，和她一起以視線盯着體育器材室的牆壁。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我也跟着稍稍放了心。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總是做出一堆奇怪的事情啊……」

麻花辮女孩看似爲難地笑了笑，不過她人應該不錯吧，我看她深呼吸之後繼續說。

「你們幾個！後面的，你們在幹什麼！」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纔沒有逃，也沒有瞪你，我一直都，跟平常，一樣啊！」

「什麼奇怪行動，我纔沒有。我只是過着平凡的日常生活，就像公雞早上準點報時一樣自然又規律。是你自己突然跑來多管閒事的。」

「什麼信？」

今天的主秀節目，咆哮小狗狗VS障礙賽跑用網。

「因爲會像豪豬一樣受傷啊……我、我是說筒隱學姐會受傷喔。」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她開始一點一點地吐露心聲。

我也跟着微微笑了笑。

她呆呆站在原地，手中的杯子掉落地上。

「……啊，抱、抱歉喔，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小豆梓的眼淚似乎不再流了，但身體偶爾還是會像抽泣一樣顫抖。和她肩並肩的我能感覺得到。

我跟着她進入房間，來到一間天花板挑高的禮拜堂。這是沒有出口的體育器材室。而且在這時期，運動會用的大滾球、棒子和記分板等物品，將整間房間塞得滿滿的。

我追着小豆梓經過有噴水池的中庭，穿越鐘樓下方的架空柱，進入理化實驗室與體育器材室等教室綜合的三號館之後，她停下了腳步。

「……謝、謝你。」

「應該有很多豺狼虎豹願意不惜重金買我做的便當吧？所以我根本沒必要挑選囉？哎，不對，不是這樣。只要有人願意接受我親手做的便當，任何人都好……不過可能沒有人吧……最後或許只能倒掉……」

走廊變成了巨大柱子林立的大教堂入口。

「……我、跟你說，」

「……妳現在動不了了吧，乖乖別動喔，小豆梓。我不會對妳做什麼壞事啦。我現在馬上救妳出來。」

她果然就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一樣，整個人跌落在地。

只要將話交代清楚——只要告訴她心裏話，我以爲就能很快解決小豆梓問題。

哎呀，小豆梓真是的，她一定以爲帽子是代替面紙吧……不過能讓女孩弄得黏答答溼淋淋，帽子兄應該也感到很幸福吧。其實我更想代替它呢。

小豆梓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有時會在奇怪的地方換氣。滿頭疑惑的我湊近觀察她的表情，這才大喫一驚。

老奶奶的斥責聲從黑板的方向傳來。不過現在的橫寺同學是無敵的。如此這般嘰哩呱啦，我只是說了我找主人有事，

「妳明明就在瞪我。」

糟了，自從小豆梓不再當千金大小姐之後，她到現在還無法掌握角色定位！看她連自己該以什麼態度和同班同學說話都不知道，真的好心疼啊！

所以接下來會有什麼結果呢，依照命運論而言，她選擇的門一定會槓龜。

因爲我之前太樂觀，纔會發現得有點晚。

在一旁的我都聽得出來，小豆梓的聲音緊張得拉高了分貝。

面紙一下子就見底了。

直率地說，是我之前太樂觀了。

愈焦急掙扎愈被網子纏住手腳的她，逐漸以複雜的姿勢和網子糾結成一團，最後變成全身被網子卷得動彈不得的小狗狗。可憐的小豆梓，終於連無機物都打不贏了……

不過咆哮小狗狗回頭望了我一眼，隨即又像相斥法則下彈開的磁鐵一樣拔腿狂奔，衝進離自己最近的一扇門內。

「這、這是什麼啊!? 」

「咦——」

到處都是巨人尺寸的大鐵門，哪扇是特別教室的門，哪扇連接着穿廊呢，第一次見到的話根本無從辨別。一般學生們在無意識中，應該也覺得相當頭疼吧。

「討厭，放開我，到旁邊去啦！」

「妳不用道歉沒關係。而且我現在，也沒有，喜歡的對象——」

短短十秒之內的情緒起伏比雲霄飛車還大。

「真要說的話，鋼鐵小姐比較像會將豪豬放在嘴裏咔滋咔滋地啃得精光，填飽肚子之後立刻倒頭就睡的類型呢。」

「我覺得妳們兩個很相配呢，好可惜喔。那妳們什麼時候纔要交往呢？」

「只要能化解誤會，不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嗎？可是爲什麼，我之前都解釋那麼多次了……更何況，我還寫了一封信解釋當天的誤會了呢。」

夾雜在兩股聲音中，這個模仿禮拜堂的空間彷彿與世隔絕一般，依然保持着寧靜。所以，

我們學校被「義大利化」的部分，基本上只有外觀而已。

「拜託，這次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耶！先採取奇怪行動的人不是妳嗎？」

對了，說到小豆梓是不是一個幸運的女孩，其實她是新年參拜時老是抽到大凶的行家呢。在筒隱家玩「人生遊戲」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她瞬間破產，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所以說，沒那回事啦。纔沒那回事……據說真正的鴛鴦其實很花心對吧。那些八卦流言根本不能相信。」

咆哮小狗狗溜得還真快啊，可惡！我向剛纔的女孩和老師打個招呼，然後連忙衝出去追她。

「不要啊————！你、你從什麼時候躲在那裏的!? 」

「原來是這樣……」

「我纔沒瞪你。」

變成網子壽司餡料的她齜牙咧嘴，拼命鼓起身體虛張聲勢，看起來好像河豚喔。她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嘴一直想咬我，因此我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呃……」

「…………沒有啦，誤會一場。我和他不是那樣的關係。」

身處於莊嚴的宗教畫作包圍之下，同時調整一下同步呼吸，然後我覺得身體也逐漸同化了。這房間果然距離世界很遠，我感覺我們兩個，就像被棄置在無人的太空站一樣。

「真是的，這什麼啊，不要纏在我身上啦！到、到底鬧夠了沒啊！」

我不禁嗆到咳了起來。這女孩還真敢說呢！

可惡，我本來想等更完美的時機再登場的耶！

「其實妳根本就不用這麼做啊。鋼鐵小姐想交往的對象纔不是橫寺陽人呢。她是把我誤認成別人，纔會發射飛彈擊沉我。」

「冷靜一點了嗎？」

「不過，妳可以送給妳的寵物橫寺王子呀？雖然妳們在學校的關係是主人和狗狗，不過在自己家裏就是男女朋友了吧？還是在家就立場顛倒，變成狗狗和主人呢！我開玩笑的啦！」

淚眼汪汪抽泣的小豆梓，豆大的淚珠撲簌簌地從她臉龐滑落。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接近她。

「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不能太過靠近，纔會試圖保持一定的距離。」

一時之間只聽到呻吟聲，卻沒看到她的蹤影，原來小豆梓被網子絆倒摔了一跤。

「嗯。」

突然想到，最近好久沒有像現在一樣，和小豆梓在如此冷靜的姿勢下近距離接觸了……不對，這還不包括小豆梓被手銬銬住，被我追得狗急跳牆之類會被人誤解的情況呢。

「唔唔唔唔，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

「我真的自認爲很自然。因爲你和筒隱學姐就算感情很好走得再近，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我纔沒有逃。」

「妳明明就在逃避。」

小豆梓有一句沒一句、斷斷續續地回應着，同時抬起頭來。她的視線不斷遊移，尋找剛纔咳嗽的人，最後終於和我四目相接。

「……你要是當着她的面說那種話，會被喫掉的可是你喔。」

我不小心將口袋裏掏出來的棒球帽交給她，小豆梓立刻將臉湊在摺疊整齊的帽子上，「哽——」地擤着鼻涕。

感覺就像某個小孩看着手邊的照片想像出來的東西，而且像是粗製濫造的紙糊背景一樣。變成義大利外觀的只有表面而已，內部裝潢和樓層跟以前的平凡校舍沒兩樣。

「拜託不要再這樣了好嗎……我們像之前一樣，普普通通地交往不好嗎？」

「……受不了，豁出去啦！天、地、人在呼喚，呼喚着我！

㊟

就算沒呼喚我也沒差啦！小豆梓，妳的寵物鴛鴦我，前來央求妳啦！」

我搔了搔自己的臉頰，蹲在她的身旁。

「不會。」

「妳難道沒有自覺嗎!? 妳一看到我就逃，結果又跑回來近距離瞪我，現在又像看到鬼一樣東躲西藏！這樣哪裏自然了啊。」

「哎呀……？」

「妳還真會自找麻煩啊。」

「……是這樣嗎？但是，這麼一來……」

玩弄動彈不得的女孩那種行爲，只要在雜誌裏面出現就足夠了呢。現實世界裏還是和女孩十指交錯，溫柔陪在她身邊的玩法比較理想。

「不要————！」

網子的兩端都陷進了深處，要將她從天羅地網中救出來似乎得花不少功夫。從大操場遠遠傳來哨子聲和陣陣的歡呼聲，另一邊則傳來帶有大鐘餘韻的「嗡——嗡——」聲。

小豆梓微細的聲音，就這樣滾落到亂七八糟的地板上。

不過小豆梓卻沒放過這一瞬間的時間差，迅速脫下圍裙，鑽過門縫，一溜煙地消失在無人的走廊中。

「這種浪漫愛情劇要早點報備嘛！校園戀愛可是返老還童的祕訣喔！」

人類是靠話語傳達訊息的。不論對方誤會有多深，不論情況有多治絲益棼，我一直是這樣度過大多數危機的。

「唔唔唔唔……我、我纔沒有！我只是在找廁所而已！我只是偶然有急事，偶然被你看到而已嘛！」

她用雀躍的聲音支持着我的行動。我完全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

「爲什麼？」

「我只是、只是覺得——不想太接近你而已，就只有這樣啦！」

（注：這是「假面騎士強人」變身之後的臺詞）

小豆梓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同時鸚鵡學舌般地回答我。

「信啊，我還貼了張柴犬貼紙呢。像上個世代的人一樣放在妳的鞋櫃裏。」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有看過什麼信。你該不會放錯鞋櫃了吧。」

「不、不會吧！」

我嘔心瀝血寫出來的言詞、灌注了滿腔熱情的大作，竟然有可能被不相干的外人看到……感覺有點興奮起來了呢。真希望自己的大作能被一個穿黑褲襪戴眼鏡的學妹，面無表情地將內容一一念出來。我開始覺得自己的性癖愈來愈扭曲了，到底是誰害的呢。

「——不是這樣啦！我的意思是，小豆梓真的不用想太多，完全不用操無謂的心啦。」

「嗯……如果看過那封信的話，說不定心境會有不同的轉變呢……」

小豆梓搖了搖頭。飄逸的波浪卷也跟着晃了晃，碰到我的耳朵，好癢喔。

「但我還是認爲，我不應該跟你走得太近。」

「……爲什麼啊。」

「筒隱學姐的誤會也可能會弄假成真。不、不對，就算不是學姐，也會有其他人——」

她的秀髮又碰到了我。我瑟縮着脖子等她繼續往下說，卻只聽到她猶豫不決地咳了一聲。

「欸，『人魚公主卡美拉』好看嗎？」

「咦？」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我發出了怪聲。

我、小豆梓和筒隱月子，有時候會互相借書來看。我最常帶來借她們的是奧斯卡•王爾德的著作，小豆梓帶自己最喜歡的漫畫，而筒隱則帶電影的改編小說，三人互相交換。

最近小豆梓借給我整套的『人魚公主卡美拉』漫畫。這是名作漫畫『卡美拉公主』的續篇，以儒艮雷光彈粉碎邪惡魔法使，最後順利成爲公主的痛快無雙戀愛動作喜劇喔！

「在那篇故事裏，我最喜歡的是王子。因爲他一定會選中公主，我最喜歡他這一點。」

小豆梓闔上眼睛，開始回憶漫畫中的情節。

「但是，那終究只是漫畫的情節。就算這世界有王子好了，他也是大家的王子。他對大家都很體貼，他和大家的關係都很好，所以喜歡他的女孩也愈來愈多。兩人、三人、四人、五人——但即使王子能像寵物一樣親近自己，女孩也永遠無法成爲最後被選中的公主，這一點我後來才明白。不過聽起來有點蠢就是了。」

架空柱的下方，已經完全被鐘樓黑漆漆的輪廓所覆蓋。她就彷彿被縫在夜晚世界的異世界人一樣，不論我何時回頭，都看到她一直不停地揮着手。

小豆梓白眼瞪了我一眼，隨即又笑了笑。

小豆梓沒有望向我，一直盯着遠方的聖人繪畫。

就在這時候。

「妳的註冊商標淪陷啦！獨立運動失敗啦！這樣妳甘心嗎!? 其實我覺得很OK，絕對OK啊，但是妳甘心這樣嗎，小豆梓!? 」

當我還在思考許多事情的同時，放學時間已經來臨了。

垂直落下的陷落火山口體型，竟然微微地隆起了山谷……！

「是嗎，嗯，似乎滿有趣呢。似乎滿有趣的……」

她以敘述一篇故事結尾的語氣，靜靜地結束對話。

「……等等，問問流浪狗是什麼意思？」

「星期六，在大操場遇見過的女孩吧？看起來像是率直可愛的女孩呢。」

「其實這些我也想過，但是我擔心她不會老實地回答我。」

——雖然是多虧了言歸於好的關係。

我拍了一下膝蓋。我完全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將愛美的事情告訴她。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我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抱歉，今天中午我有約在先了。」

我看着小豆梓。我看着她的側臉，希望她能望向我。

「那個大胃女，肚子的聲音是這樣嗎!? 」

「我不會說啊，等我喫飽了就不會說半個字！嗯～我有點想喫手製便當耶……」

「你特地溜進我們教室裏，難道只是爲了和我和好嗎？」

不過，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那個壞心眼的傢伙一定會實現小豆梓的願望。

🐾

「……飢餓的大野狼也不會像你這樣威脅吧。要不是某人偷偷溜進家政教室的話，便當就能做好了呢——欸，對了。」

「不行啦，拜託妳，告訴我吧。不知道的話我很頭大耶。該怎麼說呢，意思是說——妳想當哪一國的公主嗎？」

「……我一直想和妳言歸於好。妳不在身邊我會覺得很寂寞。別再擔心什麼距離太近太遠的，妳能不能拋開那些奇怪的想法，和我回到往日的關係呢？」

「溫柔地——主動和村姑握手，我記得好像有這一幕呢。」

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喜歡漫畫世界的現實世界居民，在途中欲言又止，露出曖昧的笑容。

「呀！你、你突然做什麼啦？」

「妳、妳先等一下，妳剛纔那段話是什麼意思啊，我有點聽不太……」

「……死變態，超級變態，無敵大變態！」

包括愛美突然現身、被愛美耍得團團轉，以及彌次兔失蹤的事情。

所以她纔會說，不想再太靠近我，是嗎？

「就像你看到這樣，一點變化都沒有呢。很可惜，神明似乎沒有聽到我這個願望呢。」

從網子的包圍網中脫逃時，大鐘已經再度響過一次了。

犬語。換句話說，朋友很少的大小姐透過宇宙理論進化，得到了雙重母語的能力。要是隨便吐槽，將會招致慘劇。

巧合的是，我正好是這兩個世界想要拉攏的潛力級新人，所以我將愛美抱在自己的頭上，勉強用力跨出一步撐住了她。

「我會盡我的全力幫助你。不過呢，其實我們不用這麼麻煩，直接去問那個叫愛美的女孩不是更好嗎？問問她究竟想做什麼、心裏究竟在想什麼就好了啊。」

小豆梓以開朗的聲音說着，突然彷彿想起什麼事，停下了腳步。

小豆梓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在苦澀即將從我的嘴裏溢出來之前，小豆梓歪着頭，輕輕地戳着我的腹部——感覺我們兩個就像是一對剛剛交往的朋友一樣。

言語不夠，言語壓倒性地不夠。在我們這個沒有獨白的世界裏，有些事不說出來，是無法傳遞給對方知道的。告訴我這些道理的人不就是妳嗎，小豆梓？

她的視線盯着變成禮拜堂的體育器材室盡頭。那裏掛着一幅宗教畫，內容是揹負着十字架的聖人，無私地將愛分送給所有人。

突然遭受推測重量二十六點六公斤的飛身攻擊，這種情況下還能站直的人除了受過訓練的職業摔角手以外，大概只有受過訓練的職業蘿莉控吧。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答，結果只有短短三個字。

宇宙怪獸飛身泰山壓頂怪，從我的右前斜上方飛過來。

「呢嘻嘻！這一次成功了喔！」

「是嗎，希望真的是這樣。這樣告訴我的人只有小豆梓妳呢。」

「咦……那，妳許了什麼願嗎？」

「——啊。不對啦，是戳太！」

「不會吧……」

躲藏在鐵絲網中央的平衡感，撲向目標物的時機，身體起跳的角度、高度、方向，再加上不顧後果的勇氣。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暑假結束時，透過手機聽到的臺詞改編版。

「聽不懂沒關係，你要是懂了我才傷腦筋。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況且我又不想承認其實早就已經有了結論，因此漫無目的地晃到腳踏車停車場。

我以研究者的視線凝視她的全身。很快的，我就發現了一般人可能會忽略掉，但絕對稱得上是變化的變化。

「許了一點，我曾經希望自己能變得不一樣。」

「我忘了。」

「你不用管我沒關係，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我會負責我自己的事情的。再見啦，橫寺同學。」

「然、然後有什麼結果嗎……？」

她的態度跟之前截然不同，變得非常自然。即使我稍微投顆超速球，她也不會像之前一樣內心動搖而大揮空棒。她似乎懂得辨別真心話與玩笑話的差別，始終保持開朗的微笑。

「——如果你讓我見識到言歸於好的證明，可以喔。」

只要少了任何一項就無法完成這技大絕招，真是完美完全完整無懈可擊。唯一可惜的是，她似乎沒有考慮到降落在我身上之後的結果。

「咦，是嗎？」

小豆梓凝視着畫框中描繪的聖人，同時彷彿欲言又止般張開嘴巴，闔上，看來十分憂鬱地吸了口氣，但果然還是吐不出半句話，只是將棒球帽當成寶物似地緊緊握着，搖了好幾次頭。

小豆梓喃喃地說着。還說了一句笨蛋。

小豆梓開朗地笑了笑。

塗上一層煤焦油色黑影的柏油，卡在鞋子上發出討厭的聲音。

愛美彷彿在乘坐遊樂設施一樣，喊着『噢噢噢——』的歡呼聲。

小豆梓陷落火山口的衝擊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輕輕掩住雙眼眼角。

小豆梓像是個性溫和的村姑一樣笑了笑，並朝着我揮了揮手。

「呣～」

然後小豆梓像上流社會大小姐一樣高雅地微微一笑。不過請大家等一下。這位大小姐，剛纔說了不符合她上流身份的話。

我跑去找小豆梓，不過她似乎已經展開了尋找肥兔子大冒險。

「瞭解。那麼找彌次的事情，就等放學後再說囉？我也來幫忙吧。」

但是有如煤焦油硬塊的苦澀味道，卻塞滿了我的胸口。

所以，我儘可能擠出自己的話。現在我已經可以清楚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我希望能讓小豆梓明白。

我猜想，她一定是認真實際模擬過，加上恰到好處的靈感，才能誕生出這絕妙的組合技。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有些小孩雖然會在無心之下犯錯，但是我認爲沒有真正『很壞』的小孩。」

「如果兩個人獨處的話，有時候會像這樣卸下心防，像這種時候，我覺得很可愛呢……啊，你那什麼表情嘛！這是祕密，你不能說是我說的喔！」

「唔呶————！」

「證明？比方說呢？」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明明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卻隱約覺得受到你的侮辱了呢。」

……真想和她一起喫午飯呢。

🐾

「我又感覺到你心裏在想很沒禮貌的事情了……我說啊，你現在的立場不是有事情要拜託我嗎？」

「那女孩，她一定什麼都不懂吧。即使許了願，還不是無法改變任何事——什麼事情都沒有改變。」

「嘎咕————！」

「陽～人～葛～格～！」

小豆梓不理會呆住的人類地形學研究者（我），拿出手機迅速開始記事。

「怎麼會這樣啊～！」

「我知道你想拜託我的事情了。有沒有彌次的照片呢？有的話就傳給我吧。野兔子相當少見呢，我會去問問這附近的流浪狗們，應該兩三天左右就能掌握到消息了，你可以期待我的好消息。」

「犬語呀。我問牠們『汪嗚～汪嗚～』的時候，大家都會回答我喔。我每天都在練習呢！」

「好像筒隱同學一樣呢。」

「午休時間結束了喔……」

這對我們而言是非常罕見的事，當然我認爲這是多虧了我們握手言和的關係。

「抱歉抱歉，聖母小豆瑪利亞在上！等到您真正顯靈後，我一定會在全國各地廣建小豆神社，供奉您的神體的！只要觸摸特定部位（希望）就會膨脹、（寶寶）發育、（自信）滿滿喔！真的很靈驗！保佑大家的平板小豆神社！」

咕嚕咕嚕嚕嚕，我的肚子唱歌唱得真大聲，小豆梓聽了噗哧一笑。

「哇!? 」

「欸，難道不是嗎？她年紀還那麼小，要是把她當臭鼬一樣避之唯恐不及，就太可憐了吧。」

「比方說嗎，對了，之前我看過一本少女漫畫，邪惡的王子改邪歸正後溫柔地——」

「不可以仰賴這種要看對手才能成功的絕招啦！」

「……因爲有愛美相信葛格的力量，陽人葛格受到愛美相信的力量，這是兩人完美無缺的和諧所誕生的成果喔。」

「拼命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吧！」

「了不起，了～不起！」

就像坐在經常坐的指定席一樣，愛美穩穩地坐在我佔盡便宜的肩膀上。從她身上飄降着甜甜的香氣，總覺得有點安心呢。

然後她盯着我的臉瞧，用百分百的方式笑着說道「呢嘻～能見到葛格真開心～」。她八成以爲只要笑一個，我就會原諒她了吧。的確是。

「我正好有事情要找妳，妳來的正好呢。又來學校參觀嗎？」

「呢嘻嘻，對呀。愛美特地等到可怕的人不在的時候，立刻衝過來的喔。趁鬼不在的時候，宣、宣……宣戰佈告！」

「……妳要和誰戰鬥啊？」

「欸欸，對了，陽人葛格。跟愛美來吧，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喔！」

愛美像上次一樣拉着我的頭髮，引導我前往大操場。

從西門旁邊延伸過去，直到圍住大操場的高柵欄底部，在攔球網與水泥牆之間茂密地生長着低矮的草。應該沒有人會特別注意這裏吧，在這片無趣的空間裏，地上鋪着一張塑膠墊。

穿着制服的女孩坐在塑膠墊上，她抱着寫生簿，專心臨摹着畫片

㊟

的背景。

（注：畫片，日文「紙芝居」，舊名「拉洋片」。由一個人拿着圖畫，說故事講解帶唱歌的一種表演型式。電視機出現之後，這種表演已經成爲絕響）

「筒——」

「……噓！」

當我出聲想喊她時，愛美製止了我。

我被愛美操縱着進入柵欄和攔球網的內側，悄悄地接近她。

「哼哼哼～小燕子～沒辦法拒絕～王子的請求～」

她哼着音階平板、無起伏而笨拙的鼻歌。還有「平板」「無起伏」「笨拙」這三個形容詞，可不包含身體某部分的隱喻喔。

愛美滿臉笑容，立刻向筒隱下了挑戰書。

「愛瑪努艾勒妹妹。就算……我退讓個一百步，假設我是個音癡好了。」

應該是一句話也沒辦法說吧。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臉上總是掛着冷酷面具的她會跟一個小孩認真（感覺上很認真）到這種程度。真像小孩子啊……

呣～捏呣捏呣捏呣～捏呣～捏呣～

「……沒有這回事，我想我的運動能力也比妳厲害。」

我覺得自己也能像外星人一樣感應到筒隱的感情呢，如果要以擬態語來表現的話，

「筒隱，謝謝。」

「但是筒妹，」

「…………」

「所～以說～嚕嚕啦嚕啦～小燕子說～在冬天～來臨之前～我會待在～王子的身邊～噠哩啦哩啦……」

我望向另一邊正在做準備體操的愛美。在周圍女孩的疼愛下，愛美享受着被大家撫摸的滿足感。大家都對小孩子好溫柔喔。

「這就是壞女孩厲害的地方。當她提出要比賽游泳的時候的那副笑容，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就像蟻獅盯着掉進陷阱的獵物一樣。」

「所以即使、就算、萬一我是個音癡也都沒有關係，因爲我有太多地方贏過妳了。」

「呀呀呀呀，好好玩喔！臉頰這麼有彈力，怎麼會是音癡呢？好神奇喔！要是能將音符塞進臉頰裏就好了呢！」

「……哇咧！」

「……嗯？」

「——……♪」

劈哧啪嚓，腳邊的草皮被筒隱當成出氣筒般猛踩亂踏。

在她這麼一跳之前，我在原地一步也無法離開。我甚至沒注意到演唱會已經結束。因爲我太過於沉醉在震動大氣的聲音殘渣了。

因爲太感動了，感動到連拍手都忘記了。

「哎呀～剛纔妳不是途中還很興高采烈的嗎……」

「……好、好厲害！剛纔那是什麼啊！原來愛美的歌唱得這麼好啊！」

「然後呢～燕子和王子～雙雙到天國～來到神面前～恰恰恰，鏘～恰鏘鏘～」

游泳池邊擠滿了爲運動會而練習的泳裝女孩。附帶一提，游泳池似乎也變成了情侶們的觀光勝地卡布裏島還是卡布林格島，連在戶外的游泳池，都有一半覆蓋在像是洞窟的低矮巖山之下。

「不過筒妹呢，卻是超強幻覺級的大音癡喔！」

她一定和我一樣，剛纔的那段旋律，就像現場聆聽天堂的演唱會相同的感覺。彷彿內心獲得洗滌、心靈被天籟擄獲一般，被不同次元的歌唱能力壓倒的無話可說。

筒隱無言地杵在原地。愛美眼睛睜的圓圓大大，惡作劇般戳了戳她的臉頰。然後又戳了戳，拉了拉。拉拉拉，拉拉拉拉呣～捏呣捏。

這首鼻歌的作詞不用說，連曲調和間奏都是她獨自創作的。

「筒妹的臉頰，真是好玩！愛美好想要一半喔！」

笑過之後，我搖了搖頭。她本來就還是小孩啊。

她應該非常專注於描繪畫片吧，哼歌的女孩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同時附近也沒有別人在看，她的歌聲有愈哼愈大聲的趨勢。

「我會畫畫、做菜速度很快，而且每天都會按摩，不論揉腰揉腿都沒問題。常有人稱讚我是全能選手呢。」

「——♪」

「…………」

面對高度懷疑的愛美，筒隱若無其事地原地踏步。

愛美若無其事地冒出這麼一句，而且不知爲何，彷彿在「呢嘻嘻～」地看向我。

響起了一段小小的旋律呢，從哪裏來的？

「呢嘻～像愛美這樣的人呀，多到隨便丟塊石頭都能砸到一大票喔。」

「愛美也會畫畫喔，還會煎蛋呢！我們兩個一樣！」

我不經意地豎起耳朵聽。

具備筒隱資格檢定三級的我敢如此斷言。

筒隱斬釘截鐵地斷言，而且不知爲何，彷彿在說「是不是啊？」地看向我。

我將珍貴的影像紀錄寫入心中的硬碟並儲存起來。等我回到家之後，再鉅細靡遺地轉抄在每天的筒隱紀錄筆記本上。等這女孩結婚的時候，我會將這些紀錄製作成影片，贈送給會場內的所有來賓。

（注：丸子蟲，又名鼠婦、西瓜蟲，受到驚嚇會像犰狳一樣捲成一團）

「…………」

她就像造物主在星期天所創造，宛如妖精的藝術品一般。

（注：《腦髓地獄》，偵探小說家夢野久作於一九三五年發表的代表作，以「難以理解的內容」而有日本三大奇書之名）

謙虛客氣的天使露出百分百的愛美微笑，指指筒隱，

當我訂下這結婚驚喜贈禮計劃之後，立刻出現一個疑問：到時候我究竟會出現在會場的哪裏呢？我覺得這問題有必要慢慢思考，於是我詢問頭上的操縱者，差不多該撤退了吧。

筒隱丸子縮在豔陽照射的泳池邊一角，忿忿不平地拉着她發誓絕對不再穿第二次的學校泳裝下襬。然後她繼續滾啊滾滾啊滾，很想就這樣躲到陰影裏面去。

說要以游泳決勝負時的她，真要說的話，更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臉上掛的不是平常的百分百笑容，而是天真到彷彿能讓我掌握隱藏在那笑容背後的真面目的程度。

幾天前，我纔將奧斯卡•王爾德著作的童話『幸福的王子』借給她。這部歌誦小燕子和王子高貴精神的故事，筒隱似乎給予相當高的評價。她說她想將這篇故事畫成畫片，念給兒童館的孩子們聽。

我在想——那孩子現在應該是真的感到很開心吧。

一會兒左右上下里外挖掘一會兒旋轉一會兒撐大臉頰，不知恐怖爲何物的調皮小孩，蹂躪着雪女的臉頰。

「愛美比妳更厲害呢，說不定妳會被愛美三兩下就打得落花流水喔。」

不久她開始像打鼓一樣，雙手拍打着素描本，頭也跟着左右搖晃，開始熱情奔放的鼻歌藝術。之前我也看過她在廚房這樣表演呢。難道月子妹妹每天在家裏，也是這樣搖頭晃腦的嗎？

「——啦啦。」

（注：大王花，世界最大的花，同時以散發惡臭而聞名）

「呢嘻～那就來比吧！」

那是張力十足的清澈高音，以及澄淨透明般舒暢愉快的音量。

「因爲學長被壞女孩騙了，所以纔沒有感覺到。」

因爲她經常擺出大姐姐的架式，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一點，不過月子妹妹她確實是年紀比我小的普通女孩。

……但意外的是，該怎麼說呢，沒想到她這麼喜歡那故事，甚至還用筒隱一流的品味替故事作詞作曲。

「哆瑞咪發唆啦希的音階全都分不出來啦！呱啦呱啦啪！聲音明明這麼好聽，真是可惜了呢。」

「唔捏捏，可以拉這麼長呢！」

「……我中了她的陷阱，她果然是壞女孩。」

「筒妹是音樂界的畢卡索，可以媲美《腦髓地獄》

㊟

喔。還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花呢，不過是朵大王花！

㊟

」

——不爽不爽不爽。

這一點的確是未知數。但我覺得夾着一個無辜的人爭執這些似乎沒什麼意義，不知道她們有什麼看法呢？

率直的宇宙怪獸一瞬間毀了所有餘韻。

「我的名字，叫筒隱，知道嗎？」

「我比妳更加厲害好幾倍，只要一比賽就能知道誰厲害了。」

「愛美的運動能力應該比筒妹厲害喔。」

「是～這樣嗎？是～真的嗎？」

從我頭上，從愛美的口中。

「嗯！所以叫筒妹。妳覺得香菇妹妹比較好聽嗎？對了，叫愛美愛美就可以了！」

我想妳的確是遠遠勝過她一點點啦。但是和小學生爭高下的妳可是高中生喔，先提醒一下。

噔～她蹦了一下，歌聲就此結束。

「是這樣嗎。」

像是跟着筒隱哼起來的聲音，音量逐漸變大。優美清晰的迴響，逐漸將筒隱的前衛音樂變成天使的旋律。

——呣捏呣捏呣捏。

筒隱一時之間沉默不語，謹慎地評估眼前的競爭對手後。

大概就像這樣。

「…………」

「……我可是非常精通，所以我比妳厲害厲害很多。」

「之前我已經告訴過妳了，愛瑪努艾勒妹妹。」

🐾

任憑愛美玩弄的筒隱依然保持着無言無表情的態度，然後她緩緩拿開捏在自己臉頰上的手，和愛美直接四目相接。

「…………」

「唔～什麼事？」

「……」

她的容貌和歌聲都是爲了彼此而存在，但是卻也互相凌駕彼此，同時又純粹只爲襯托彼此而已。

愛美從我頭上溜下來站在地上，將手放在胸口，彷彿朝向更高層次奔馳般唱出更嘹喨的聲音。

「唔呶？」

「妳有退讓的餘地嗎？」

灑落地中海陽光的飄逸秀髮，加上宛如水晶精雕般的瞳眸造型。不太平衡的矮小身軀，反而讓一切呈現更完美的平衡。連細小的喉嚨上下游移的模樣，都保持着某種清冽。

筒隱一直將自己關在淋浴室裏不肯出來。直到我去敲門，她纔像丸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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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抱着膝蓋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我的年紀比妳大，身高比妳高一些，身材也比妳稍微好一點。或許歌唱能力多少，有絲毫可能性，依照場合而言，比妳差了那麼一點，不過我一點都不在乎。因爲其他地方我遠遠勝過妳。」

筒隱的肩膀突然抽動了一下，隨即轉過頭來，不過她一句話也沒說。

「我認爲，愛美應該沒有妳說的那麼壞。」

「……那是因爲學長你太偏袒她了。」

「我有嗎？」

「肯定的。我只答應學長可以在這世界盡情大飽眼福，可沒有允許學長和特定的女孩，尤其是和那女孩從早到晚黏在一起。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學長。」

「……對不起。」

「那女孩有問題，不可以接近她。知道了嗎，知道就好。」

「……對不起。」

我的理想是當一隻巴甫洛夫的狗然後舔奶油，所以只要被說教，我就會自然而然垂下頭，這已經成爲既定事項了。即使我完全聽不懂筒隱話裏想表達的意思。

「噢，對了，說到大飽眼福，關於那個許願讓世界變成這樣的犯人。」

「……對不起，我從姐姐那裏得知了大略的經過。我說不定必須爲了之前的事情，向學長道歉纔行。」

筒隱端端正正地坐好，低下頭向我表示歉意；我們兩個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地對着彼此低頭。

然後她彷彿下定決心般站起來，

「不過首先，我要先將那女孩打得落花流水。最後贏的人會是我。」

身穿着深藍色防具的戰士挺直了腰桿，抬頭挺胸走向游泳池。我覺得她實在太威風了，所以早就拍好照片儲存起來，並且設定成待機畫面以供後世流傳下去。

比賽方式是五十公尺不限姿勢，輸了一翻兩瞪眼的一回決勝負。

筒隱穿着大家稱之爲制服的學校泳裝，愛美則不知從哪裏弄來一件屬於自己的連身泳裝。擔任裁判的我則穿着制服。

兩名泳裝戰士並排在泳池旁邊的水道，彼此看了對方一眼後望向前方。

「————」

「…………」

語言對戰士而言是多餘的。

愛美在緊急時刻來個大轉彎。因爲萬一再直直衝過去的話，就要出現死人了哩。興奮的橫寺同學因爲噴血過多而幸福的死亡。

規律地做着伸展運動的筒隱，用力眨了眨眼睛，回頭望着我。

「呃，兩位辛苦……」

「保持這樣的成長速度，說不定能超越妳姐姐呢，沒有啦。哈哈，哈哈哈……」

「咦？」

「別擔心啦別擔心，筒妹雖然表面上沒反應，其實被葛格看到的時候，身體裏就像點燃一把烈火般熊熊發熱呢。這些，是書上寫的喔。」

雖然其他女孩們也同時遭受非常勁爆的意外，不過我的視線卻無法離開眼前的女孩。

我和愛美靠在一起，坐在空無一人的游泳池邊，呆呆地吹着風。

這起全校學生全裸事件的後續發展，將會深深烙印在我們高中的歷史上，成爲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吧。

純潔可愛的的緞帶裝飾連身泳裝，散發出一股愈來愈強烈的扭曲魅力。如果是自制力比較差的蘿莉戀童混合型變態，說不定會馬上就被銀色圈圈套住雙手呢。要記得我們的座右銘是人可以變態，手不能亂摸。

「準備好了吧。預備——開始！」

在低矮的洞窟籠罩下，呈現義大利風情的游泳池畔，要看透愛美笑容底下的心思就顯得有些太陰暗了。就算我不刻意看，我也無法摸透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這歌聽起來好獵奇耶！」

然後她再一次，以溼到出水的大眼睛抬頭看我。

高聲唱出這句話。

「對呀。我會努力練習，下次一定會遙遙領先愛瑪……愛美的。」

另一邊的連身泳裝戰士，

贏家是誰都無妨，而且這似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勝負。我說啊，妳們不是都主張自己非常擅長運動嗎？

「…………」

「——是筒隱贏了！」

「筒妹真的好厲害喔！帝國軍人就應該乾脆地承認自己輸了喔。」

「說謊～說謊～說謊不打草稿～會被車子壓扁扁～壓扁扁變成肉餅～肉餅真難喫～是你的肉味道很難喫！啦啦！」

「喔～！」

若是一般比賽的話，或許我應該使出我渾身上下所有語言能力，鉅細靡遺地描述她們這場驚心動魄壯烈無比的大戰。大家剛纔或許也一直期待這一刻吧。

「是真的，愛美很認真喔。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回憶的價值呢。即使長大之後，忘記了這些回憶。即使——葛格不瞭解這些回憶的價值。」

「好好玩喔！真希望下次有機會，我們能再一起玩！」

我將半死半活的筒隱拉起來。她連站也站不穩，搖搖晃晃地靠在我身上。

然後她繼續伸展運動，同時可愛的小嘴如惡魔般咧開，

——真是一場精采的勝負。

至於筒隱的泳裝呢，是學校指定的學校泳裝。每天上學，學生們都將泳裝視爲學校制服。雖然筒隱和小豆梓已經堅決不肯穿它上課，不過其他學生仍然受到愛美願望的影響，無意識地穿着泳裝。這次因爲要比賽游泳，所以筒隱只好勉爲其難地穿上。

「…………」

一觸即發的寂靜與世界的安寧劃出明顯的界線，就在此處這一瞬間，即將化爲一決雌雄的戰場。淋漓滴落的沉重汗珠，暗示着慘烈的死鬥與殘酷的結局。

在培育人類原罪的樂園中，當亞當遇見剛誕生的夏娃時，臉上肯定帶着笑容吧。爲什麼呢，因爲我也是如此。看到自己的寶貝一絲不掛站在眼前，只要是男孩都會本能地露出笑容吧。

「…………」

呢嘻嘻～地笑着。依然是百分百的笑容，她看看我，看看筒隱。

「總、總覺得啊，每次見到它都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呢。」

（注：著名量子力學理論「薛丁格的貓」，意爲「在觀測到事實發生前，任何事情都是不確定的」）

就像第一次跳進游泳池的古代遊牧民族一樣，興高采烈地在水裏蹦跳着，朝向四周到處潑水，開開心心地和身旁的同學們玩成一片。她前進的方向和競技的概念應該整整忘了一百八十度吧。

我鄭重地宣佈比賽結果，不過興高采烈大喊萬歲的卻是愛美。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啦！」「到底發生什麼事啊！」「究竟是怎麼回事!? 」

「哇～好冷喔！呢嘻嘻，我跳～！」

我一打信號，兩名戰士便同時起跳。霎時之間水花四濺、空氣震動，全場譁然。

「我覺得妳真的好壞……」

「…………噗哇…………噗嚕————」

「……太誇張了吧。」

（注：這是福澤諭吉引自美國獨立宣言的名言「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亦不在人之下造人」）

我望向愛美。她一邊喊着「游泳池好好玩喔～！」同時活力十足地嘩啦嘩啦四處潑水，從她頭上兩條髮辮垂落下來的水滴閃閃發着光。

「我？嗯，很開心。」

「……不會，這是一場嚴苛的比賽。」

噗嚕噗嚕噗嚕地掙扎着，一直線沉入泳池中，緊接着立刻大喘氣游出水面，然後又隨即往泳池底部直直地沉下去。她前進的角度和浮力的原理應該足足差了九十度吧。

「我倒是能理解玩美少女遊戲時備份的重要性，我可是會珍惜自己回憶的類型呢。」

「再說吧～——唔呶呶，『其他願望』？」

以上。

「……那麼啊，等到其他願望也能滿足地成爲回憶之後，妳能不能幫葛格一一取消呢？」

「讓大家的游泳心情，取消吧！」

「立刻將那本禁書焚燒掉！不可以在我的清純義妹身上貼這種標籤！」

身穿學校泳裝的戰士，

如果要公正公平的判決，我覺得愛美似乎稍微早一點碰觸到終點。

「是嗎～愛美也覺得很滿足喔。」

（注：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英雄」，義大利文「eroica」，和色魷魚同音）

我認真幫她們兩人加油了五分鐘，又望着她們比賽了五分鐘，然後我坐在終點的池畔旁，從低矮的洞窟入口呆呆地眺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氣還是這麼好。

將手放在泳裝的胸口，如唱歌般大聲朗誦的愛美，究竟有多少是真心話，又有多少是玩笑話，我完全分不出來。

「是的我是騙妳的我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妳抱歉饒了我吧浮板沒辦法放進眼睛裏啦！」

剛纔我的確也屏氣凝神的觀戰，觀戰了大約十秒左右吧。

所謂的成長就是這麼回事吧。我覺得自己正在目睹一場奇蹟，當然是站在監護人的觀點。真想抱抱她們兩人，稱讚她們是好孩子。

「所以呢——愛美覺得，這個願望，可以取消沒關係了！」

爲了轉換情緒，愛美的小小腳丫用力地踢了一下泳池裏的水。

「——欸，陽人葛格，葛格也玩得很開心嗎？」

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百分百的裸體。

愛美將腳伸向水面，嘩啦嘩啦地踢起水來。

相互競爭過後，孩子們彼此稱讚對方，和平地握握手。

所有的學校泳裝，包括筒隱身上穿的泳裝，全都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呢嘻嘻，她真的清純嗎？尤其像她那樣的女孩，晚上最喜歡色魷魚交響曲三號

㊟

了呢……葛格你的眼神好可怕喔。」

🐾

我們乖乖等着筒隱回來。等她換好衣服，同時平復自己的情緒。不知道她會裝作若無其事回來呢，還是有如戰神阿修羅降臨呢？真是一段薛丁格的空白時間

㊟

啊。

「…………」

……真是一場精采的勝負。

在瞬間的寂靜後，四周響起了劃破空氣的慘叫聲。

「嗯～？陽人葛格，你說的話愛美聽不懂噗通噗通呢。」

不過呢，我讚賞筒隱的努力。我會力挺妳的，永遠都會。

嘩啦～每當腳跟拍打水面時，波紋就會往外擴散。

有關學校泳裝與連身泳裝的孰優孰劣，我的腦內學術會議經過了一番爭論對立歸納，然後根據泳裝發表了「天不在泳裝之上造泳裝，亦不在泳裝之下造泳裝

㊟

」這一番爲了泳裝的泳裝人權宣言。緊接着鎮壓反對勢力宣佈獨裁，建立神聖第三泳裝帝國。直到我個人的腦內補完補膩了之後，她們兩人才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回到我的下方的終點線。

這時候愛美取消這個願望，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筒隱……她應該在生氣吧，人的忍耐總是有極限的啊……」

「咦……」

兩個小不點並肩站在一起開始伸展運動，愛美抬頭瞄了我一眼。

周遭的女孩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部衝進屋內。

其二，被大家視爲制服的替代物也會消失。

其一，大家游泳的心情將會消失無蹤。

剛纔我也提到過，愛美的泳裝是屬於她自己的。她叫我們等一下，這句話說完過了大約十分鐘左右，她就從其他地方拿了一件連身泳裝來。

至於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月、月子妹妹……」

「唔，這個……」

呼……呼……她用力喘着氣，眼神空洞地問着我。

泳池邊一下子靜得出奇，筒隱的反應則慢了半拍。她用手掌拍了拍自己雪白而柔軟的健行路線與即將結果的渾圓桃色原罪蘋果，直接觸摸確認一番。

彷彿有幾秒，甚至幾十秒，這世界只有我們兩人而已。

——比賽結果是誰贏了。

「不過，愛美說自己心滿意足了是真的。早一步感受運動會的心情，讓愛美好久沒有這麼舒坦痛快過了呢。這應該會成爲愛美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的回憶財產吧。」

比起抹殺我這個目擊者亞當，以最快速度衝進淋浴室纔是雙贏的選擇。不過在全裸的少女夏娃發現這一點之前，這種程度的犧牲是必要的。

噗嚕噗嚕潛水艇和嘻嘻哈哈遊牧民，幾乎同時抵達終點。

她突然停止踢水。

「陽人葛格，愛美許願的事情，葛格全部都知道了嗎？」

「差不多。」

我微微點了點頭。什麼笑容的表面或裏側，想這些困難的問題根本沒完沒了。

所以，我要依照小豆梓的方法，採取正面進攻突破心防。

愛美才不是什麼危險的壞孩子。

「哎呀呀呀呀！明智老兄果然好眼力呢！愛美原本以爲不會這麼快曝光的呢，這和之前聽說的不一樣喔。」

愛美絲毫沒有愧疚的樣子，她輕輕吐了一下舌頭。

「然後呢，葛格想怎樣？」

「什麼叫想怎樣啊？」

「既然葛格抓到了犯人，接下來想怎樣呀。要用近代自由主義那一套軟性溫吞的攻勢唬弄愛美，讓愛美取消願望嗎？還是要用古代原理主義那一套粗暴與壓迫的方式，在說出『對不起～請讓愛美取消願望吧』之前會一直霸凌愛美嗎？哇～好可怕喔～」

「我真的很想知道妳從哪裏學到這些詞彙的？」

還有她爲什麼這麼興奮啊？

其實我不會對妳怎樣啦，我這麼回答，她卻以「噗噗——」回應我。不過進入個別角色路線的關鍵，我認爲在於展現自己的包容力。

「只不過，如果讓大兔子彌次失蹤的人是妳，至少幫葛格取消這個願望吧。戳太他很擔心彌次呢。」

「彌次妹妹，她不見了嗎？糟糕了呢！」

她的話中穿插了表達驚訝的感嘆符號。

「愛美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嗯～葛格怎麼會認爲是愛美害的呢？」

「因爲妳不是聖歌隊的小孩嗎？以前和彌次關係很好的啊。」

「哇。」

只有少年少女兩個人，倚靠在一起說話。

愛美突然噤口，取而代之。

我帶着賊賊笑的愛美一起離開游泳池後，

「……陽人葛格，愛美跟你說喔。」

「欸欸，陽人葛格。」

「對了對了，是這星期，對吧？」

我相信愛美不是壞孩子，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我也不明白。

「……哈啾！現在纔想起來我還穿着制服耶！」

愛美驚訝地用力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睜得更大，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圓，最後終於露出了笑容。

每一次的夢境都是一樣的。

「哇噢！葛格爲什麼沒在玩水前想到呢？」

將我變一隻落湯雞這樣玩了一陣子之後，宇宙怪獸突然抬頭看着我。

愛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露出失望的表情低着頭。彷彿受到極大的打擊般，從她身上感覺得到充滿失意與絕望的痛苦。

「還是很奇怪呢！之前愛美就覺得，葛格一被偷襲，就會像被塞進布袋裏的女孩一樣做出好可愛的反應呢！」

「……葛格好壞……」

頭上結着兩條髮辮的矮個子外國少女，還有快活歡笑的開朗國中生。

「葛格！該不會葛格，好不容易，終於想起愛美是誰了嗎!? 好棒喔！我跟你說，那個——」

「這樣子，一點都不好玩……愛美討厭，討厭不好玩的事情——」

「怎麼會呢！我是用高高在上的視線在愛護着葛格。」

「還好還好還好啦——」

「咦，是嗎？」

「……或許，這是事實沒有錯。但是葛格可以不用說出來的。」

——你真的，是個超級大南瓜。

戳太這樣說。這句話足以讓他變成全世界蘿莉塔同盟的公敵了。

「……原來你們兩個趁我不在的時候玩得溼淋淋又溼答答很開心嘛，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拜託你，陽人葛格，這是愛美最後的願望。運動會那一天可以陪愛美玩嗎？這樣愛美就會放棄的。」

「嗯。」

「不過——我現在還是不知道妳究竟想做什麼。雖然這樣說不太妥當，不過我覺得妳應該多多和別人玩纔對。我們兩個似乎沒有妳想像中的那麼親近呢。」

「呢嘻嘻，聲音好好玩喔！」

「愛美覺得累了。而且在其他地方，一定還有許多有趣的事情呢。」

「根本就瞧不起我嘛！」

些微的陽光從入口照射進來，讓空間呈現神祕的蒼藍色反射。愛美將宛如寶石光澤般盪漾的水波掬在掌中，用力往我身上潑。

從我身後傳來，冷冰冰又毫無感情的話，被惡作劇的風吹得無影無蹤。

「噢，對啊，兩者的確差不多，妳還真清楚呢。」

百分百女孩手牽着在水裏掙扎的我，以讓人驚訝的高超泳技引導我進入洞窟內部。

眼睛睜得像栗子般又圓又大的稚嫩瞳眸，加上和她年齡完全不相稱的完美笑容。我腦海裏的一角思索着，但我還是搞不懂她究竟幾歲啊。

「叭嚕嚕嚕噗！」

愛美將手放在自己小小的胸前，有一瞬間低下了頭。彷彿從遙遠宇宙彼端漫無目的通訊的怪獸族倖存者一樣，以殷殷懇切的聲音說着。

「不過——愛美準備要放棄了。」

他們兩人的關係永遠這麼要好。

「雖然愛美必須跟着把拔回義大利去，但是葛格還是和愛美在機場打勾勾。等到愛美回日本後，要帶愛美來學校參觀，陪愛美盡情地玩呢。葛格說他一定會遵守和愛美的約定，所以愛美也模仿裝着情書在海上漂流的瓶子一樣，心中沉浸在浪漫的夢想裏，在遙遠的國外不斷等待約定實現的一天呢。」

「……應該大致上吻合吧，是運動會喔！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暢飲歡樂的日子呢！」

突然。

淋浴室傳來開門的聲音。換好衣服的學妹腳步聲由遠而近，我和愛美獨處的時間就到此結束了。

「我、我可沒有壞心眼喔！這是事實吧!? 」

「葛格剛剛說『不知道愛美究竟想做什麼』對吧，其實很簡單。愛美只要能在葛格身邊，開開心心一起玩就很滿足了。——很久以前，有個和愛美很要好的葛格喔。」

我沒能聽到接下來的話。

「真是慚愧……爲什麼是我被妳說教？是誰拉我下水的啊？」

「這究竟是褒是貶，還是在瞧不起我啊!? 」

混合著一半普通、一半修羅模式的筒隱，望着別的地方不斷喃喃自語。我真想請她說明一下她究竟明白了什麼。這真是不白之冤啊。

「你好像在流鼻水呢。」

不過——愛美這麼低喃，然後搖了搖頭。

「……嗯。」

『我是沒有那麼深的回憶或執着啦。』

當回憶產生落差時，不知道被遺忘的一方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呢。

「哇噗噗噗！」

她這句話我之前也聽過。當時她不就是喊着這句話許願，才讓世界變成現在這模樣嗎？

「這星期有什麼？萬國泳裝博覽會嗎？」

愛美一邊笑着，同時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聳聳肩。如果這就是她的心情的話，蘿莉塔同盟也可以放心了。

我連忙坐正，但同一時間我的視野突然橫倒。愛美拉着我的右手，害我失去平衡，連同她一起掉進游泳池內。

「呢嘻嘻，愛美不知道！南瓜防護罩！」

放棄，放棄什麼？

「這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