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蝴蝶效應

訪問小豆家之後過了幾天。

原本擔心的小學人際關係，並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雖然和同學的對話有點文不對題，但沒有任何人在意這一點。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忙着活在自己的故事中。

只不過，小學的課程實在無聊到讓我無言。俗話說棒打出頭鳥，如果要捱打，除非是害羞得淚眼汪汪的黑長直女孩賞我巴掌，否則免談。我將理想的捱打場景寫在筆記本上，結果三天就寫滿了一整本，知道這些課有多無關緊要了吧。

儘管如此，只要露出企鵝爬上陸地般的眼神度過上課時間，之後就是黃金的自由時間在等着我。

一如往常的時間，一如往常的成員，在一如往常的地點——也就是筒隱家門前的馬路集合。

我們四人額頭靠在一起，小聲交談。

「今天要玩什麼呢？」

「天下國家的外交議論！」

「紅綠燈！」

「那個，我，想玩洋娃娃……！」

小梓，小舞，加上鋼鐵小姐也就是小鋼，還有我，我們四個人每天都開開心心玩耍。

大家都我行我素，說着完全不一樣的意見，我的任務就是要整合這些意見。

「那就三人意見折衷。玩紅綠燈輸了的人要接受懲罰遊戲，模仿總理大臣，這樣如何？」

「有時候讓步也是必要的嗎？瞭解了。」

「交給我吧！纔不會輸呢！」

「……哎呀，娃娃呢……」

「那麼一開始由我當鬼吧！我數到三喔！一～二～」

「接招吧，必殺戳眼睛，祭品製造！」

「呀——！搶先偷跑太卑鄙了喔！小梓妳還在東張西望什麼！別管什麼莉嘉娃娃了！我們一起逃吧！」

「嗚嗚……嗚嗚……！」

這是個陽光溫暖的冬季午後。

在夥伴圍成的圓環中央，我以特別大的音量喊着，同時感覺到溫柔的陽光正籠罩在自己身上。

「……嗯呼。」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身旁的啊。野獸女孩露出茫然的眼神眨了眨，同時緊緊抓住我的腳邊不放。

閉上眼睛的四周，聽得見和平的喧囂，讓我開朗地笑着。

不，還沒有嚴重到得搬出『妳說什麼』這句臺詞。

可是可是可是，這是家裏的廁所，所以OK吧？

「啊啊——」

世界好和平。

在獲邀進入筒隱家前，咪咪大姐姐對我微微揮了揮手。

「啊哈哈？」

在安穩的住宅區正中央，大聲喊着。

其他的表現方式，比方說乳房啦，奶子之類的稱呼，無論如何都會讓人想入非非。可是咪咪絲毫沒有淫蕩的意義。咪咪，是對天神創造的神聖造型美，以原始方式崇拜的泛靈論。

筑紫姐姐嘆了一口氣。難道妳妹妹是殭屍嗎？

聽到我邀請，月子妹妹的頭微微搖了搖。

與飄飄然的外表和走路方式相反，月子妹妹使出不小的力道硬拉我的手。

「該、該不會得由我帶她去吧？」

就這樣，閒靜的住宅區立刻充滿歡笑，當然我也跟着開懷大笑。笑容引發笑容，進而帶來更多歡笑。Happy Winter Ending，世界合而爲一，我們合而爲一，語言也合而爲一。

「既然月子點名帶你出場就沒辦法了。媽媽似乎忙着接待來賓，照顧我妹妹的重責大任就交給你吧。」

這麼說來，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見到月子妹妹了呢。

「妳說什麼……」

大姐姐可能是高中生，也可能是大學生，或是社會人士。要猜外國人的年齡真困難，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日語呢。至少她應該知道剛纔是在叫自己吧。

「…………」

小孩子真好啊，很快就能打成一片。既沒有隔閡也不會爭風喫醋，很容易相處呢。

然後大家都盯着我看，讓我表情認真起來。

「……眯眯？」

在各種語言中，咪咪就是咪咪所以咪咪。所有咪咪不分貴賤，祝福世界上的所有咪咪。大家一起高聲讚美吧，咪咪。地球上的所有人啊，高舉你們的雙手，向地球上所有的咪咪表達崇敬吧，咪咪萬歲！咪咪生萬物以養人，地球只有一個，但咪咪卻有兩個。所以媽媽的咪咪，贊！

鋼鐵小姐一語不發，滿臉通紅，不過麻衣衣卻笑得很開心。小豆梓明明似懂非懂，卻在一旁客套地答腔，嘻嘻哈哈的笑聲在周圍擴散開來。

「……怎麼回事啊？」

有外國朋友真好啊，感覺好像可以成爲國際化的菁英商業人呢。將來我也想和散發地中海氣息的雙馬尾少女親親密密，在HIACE上

㊟

HIGH一下呢。

（注：原爲豐田的一款廉價廂型車，由於內部空間大，成爲車震族的最愛之一。加上容易遭竊，因此在網路上成爲綁架少女犯罪的隱語）

就在我茫然思考的時候，被麻衣衣戳了一下。

盡情徜徉在多重幸福感之中，我在大家圍成的圈圈正中央拍拍手，笑得好開心。

視線往下一瞧，發現縮小的尾巴髮束搖晃着。

「想玩其他遊戲嗎？玩總理大臣遊戲？裝死後混帳解散

㊟

？」

一位正好行經附近，身材超好的大姐姐身體一震，嚇得停下了腳步。

她似乎和剛纔的大姐姐在談很重要的事。

雖然聽不太懂談話內容，但偷聽他人談話可不是什麼好事。就在我準備快步離開現場時，不知爲何，感受到一陣抵抗。

於是走近我身邊的大姐姐，像是疼愛小狗狗般，輕輕摸着我的頭。雖然她垂下眉頭，一臉傷腦筋的表情，卻絲毫不是在生氣。

我可不是毫無意義地選擇了猥褻的單字。

「會尿出來啦！噓噓！」

就算能對進入女澡堂一事感到開心，也不能對女廁輕易感到愉悅啊。以『公共』印象而言。

大姐姐緩緩回過頭來，細長的瞳眸看向我。

「咪咪！」

「……嗯？」

「……變態……」

擔心影響鄰居的採咲女士，痛揍我一頓之後，和大姐姐打了聲招呼。

🐾

「當然也要看令嬡們的意思——」

有一種心情爽快，好想大喊的感覺。

「……意思還是得將筑紫她們還給——」

「……廁所……」

途中被從房子裏衝出來，滿臉通紅的採咲女士甩巴掌這種小事，實在是微不足道。

我一邊像這樣不斷地找藉口，同時和大家告別，跟月子妹妹一起前往筒隱家的玄關。

我從口袋裏掏出糖果給她，月子妹妹隨即大口大口吃起來。丹寧材質童裝很適合殭屍妹妹，意外地還不錯呢。永遠不會老的這一點更是不錯。

「好厲害喔！咪咪！」

「咪咪！」麻衣衣用力重複。

「哎喲喲，等一下啦，月子妹妹！」

「喂，現在是你當鬼，趕快追上來。」

高山紅、火箭粉、蜜瓜綠！我們三人是咪咪戰隊！目的是擊敗邪惡的貧乳戰士！正在募集剩下的成員！

「咪咪～」我一喊。

我感覺到姐弟配世界的可能性愈來愈高了！

腳下傳來不對勁的感覺，我歪頭疑惑。

「嗯，到處徘徊找東西喫的壞習慣又犯了嗎……」

「啊，抱歉抱歉。我再讀秒一次——嗯？」

是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大姐姐，她束起長而美麗的秀髮，那髮色宛如會在地中海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感覺她好像會漫步在義大利街角。

我點點頭回應她的狐疑視線，然後雙手用力一揮，帶有肢體動作再度大喊一聲。

「喂、喂……你突然是怎麼啦……」

讀秒結束後，我仰望天空，只見太陽高掛。

所以我使勁張開雙臂，

簡直就像戰隊英雄的口號一樣。

「妳也要玩紅綠燈嗎？」

是房門緊閉的大廳。

「咪咪？」小梓接着回答。

「想上廁所嗎？」

「咪咪！」

咪咪，首先念起來就很贊。從第一個發音『M』開始象徵母親的溫暖，同時帶有豐滿的意涵。然後轉爲由『I』的韻母表現出可愛而堅挺的外型，接着重複一次代表咪咪一左一右，凸顯母愛的完整。咪咪，是建立在難以置信的平衡上，宛如天賜的詞彙。

這讓我們忍不住苦笑。是找廁所找到外面來了嗎？從她不斷夾緊大腿摩擦的動作來看，多半快憋不住了。得趕快帶她去廁所。我已經不想再因爲增加要洗的衣服，被採咲女士罵了啦～

人生實在太棒了。

我們進入家中，在走廊上前進時，沒多久便聽到採咲女士的談話聲傳來。

最近忙着和小梓、小舞與小鋼一起玩，幾乎都沒時間陪伴她。或許該多關照她一點纔對。

令人驚訝的是，咪咪大姐姐似乎是來拜訪筒隱家的。

真的，真的好和平。

她又搖了搖頭。茫然的眼睛抬頭仰望我，拉了拉我的褲管。

不過不過，就算有機會進入女澡堂，要進女廁還是很困難。女澡堂和女廁的情況不太一樣呢。如果是對這方面熟悉的讀者應該十分了解，這兩者的傾向差別就好比美少女文庫與法蘭西書院

㊟

。

「哦，了不起！你好厲害喔！」

連大姐姐都一臉無奈似地笑着。她的笑容好迷人，如果我是高中生的話，說不定會對她一見鍾情呢。

月子妹妹對媽媽的聲音產生反應，停下了腳步。她若有所指地反覆望着我和房間的門。

（注：「混帳解散」是一九五三年三月十四日衆議院解散的俗稱，當時的吉田茂首相在回答在野黨議員的質詢時不小心脫口罵出「混帳」一詞，最終導致解散衆議院進行改選）

出乎意料純潔的鋼鐵小姐在樹蔭下啞口無言。麻衣衣像是得到某種靈感啓發，在圍牆上拍着手。在馬路中央來不及逃的小豆梓，則露出不是很懂的表情。三人三樣，無論哪個女孩，感覺都能想見她們將來會變怎樣，真棒呢。

宛如平靜無波的內灣般寂靜無風，空氣就像擦得發亮的玻璃般清淨澄澈。頭頂上連一朵雲都沒有，聲音應該可以傳得很遠。

咪咪與人類從遠古時代就形影不離。沒有咪咪就沒有進化，有文明就有咪咪。英文叫Breast，西班牙文是Pecho，阿拉伯文爲『يدت（saadli）』，印尼文是Susu，日文則是

歐派

。不論是哪一種語言，都絞盡腦汁以獨特的語感來形容咪咪的形狀與涵義。咪咪。

「月子妹妹!? 妳怎麼會在這裏……」

（注：法蘭西書院爲日本出版成人小說、漫畫的出版社，美少女文庫爲旗下的書籍）

「是這張嘴嗎？啊？是這張嘴亂說話嗎!? 」

嗯，相較於這份幸福——

「……嗯……」

這次換我硬拉着月子妹妹，拖着她走在走廊上。

延伸到隔壁的房間，可以見到一直鋪設在地上的棉被。

刺蝟布偶裝就像脫皮的蟬殼一樣丟在一旁。

我們今天早上出門上學時，採咲女士還沒醒。可能一直睡到剛纔吧。

別看採咲女士那樣，其實她罹患了某些重病。是小孩子完全無法想像，非常複雜的疾病。

最近的身體情況一直不錯，導致我們掉以輕心。但病情時好時壞，要好轉似乎沒那麼簡單。

「……嗯呼。」

月子妹妹又盯着我看。

我對她的視線點點頭。

「我得想想辦法纔行……」

緊緊咬住嘴脣。

『想想辦法』說來簡單，但我現在是小孩，哪有多少辦法可想。

應該成爲醫生，研究如何治療疾病的方法嗎？或是成爲總理大臣，編列預算趕走疾病的惡鬼呢？

兩個方法都緩不濟急，我現在能做的是什麼呢？是要孝順她，讓她喫平底鍋燒旗魚嗎？還是在溫泉幫她搓洗背部呢。

「……真是的……」

就在我煩惱時，察覺到身旁的月子妹妹嘆了一口氣。

而且這口氣嘆得很深，就像診療重症患者的醫生一樣。

該不會連妳也在思考採咲女士的問題吧，我也是喔。爲了提升彼此的知識，讓我們玩小孩子游戲中最受歡迎的第一名，也就是醫生家家酒吧！首先要測量身高體重喔，將衣服脫掉吧！趕快脫掉衣服吧！別管那麼多，脫就對了！要拼業績的耶！快點快點！

「……真……是的……」

「一、二？」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筒隱直直盯着我瞧。

「——嗚咕，啊哇，咕噢!? 」

月子妹妹仰頭盯着我瞧，做出手從上往下揮的動作。

想了一會兒後，我心想，她的意思是不是叫我蹲下呢。

「爲、爲什麼!? 」

「如果是那個時間點，總覺得不太對勁呢。老實說，我難以理解呢。總覺得從我們相遇的那一瞬間起，月子妹妹好像就對我做過許多奇怪的事情呢，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

「我究竟，到底，在做什麼啊!? 」

「月子妹妹？」

「學長不也是這樣嗎？一開始明明認爲自己是大人，腦袋卻毫無自覺地逐漸變成了小孩不是嗎？」

不用反躬自省，這是很顯然的事實。

「我是剛剛纔覺醒的。」

雖然不確定會響起這樣的擬聲，不過筒隱就像一休和尚靈光一現般，突然睜開眼睛。

我也像平常一樣試圖抱緊她，結果她卻用力推開我的下巴，從我的手臂滑溜躲開。

黑曜石般的瞳眸深處，搖曳着意志的光輝。

可是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

跪坐的幼女小小姐月子妹妹，宛如眺望降落到外廊的外星人幽靈般，視線一直看向旁邊。

「學長似乎很習慣這個世界了呢。原本希望學長能自己察覺到，但我沒辦法再忽視下去。」

啪！

她以冰冷的視線看着我。

「對了——欸，妳是什麼時候開始具備現在的意識呢？我一直以爲只有自己飛到這個世界來呢……」

「啊。」

「嗯，什麼事？」

雖然舌頭不靈活，但從她氣呼呼的語氣來看，筒隱似乎對我輕率的舉止相當痛心。不愧是了不起的月子小姐。

「弄錯了。」

我還想試圖抱緊她時，這次她不僅以手掌推開我的下巴，還加上銳利的貓爪攻擊，因此我也決定差不多該認真起來了。

「是剛纔沒錯。」

就像試圖打醒醉漢，或是以報紙打死害蟲，月子妹妹的手掌輕巧一轉，從兩側連擊我的臉頰。

「筒隱……」

這種冷淡的態度，果然是月子妹妹！月子妹妹回來了！我們的冠軍，筒隱月子回來啦！

我突然咳了起來。

稚拙的口齒聲中，冒出知性的氣息。

月子妹妹手扠着腰。

筒隱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雖然最近已經覺得妳是幼女所以沒辦法，變得挺習慣了；不過妳曾經嗯呼嗯呼地舔我，將我推倒或是往我身上鑽，稍微回想一下，就發現不少野獸般的舉動呢……那該怎麼解釋呢？」

關鍵字是哥哥你這個笨蛋——

🐾

她從壁櫥拉出柔軟的坐墊，我們兩人一起縮在坐墊上。

「可是妳好像說了妳一直很清楚我的行動——」

伴隨響徹走廊的聲音，臉頰感到一陣火辣。

「當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學長不對。這個身體有點不對勁，讓我認知模糊，精神受到壓抑。在我腦海中小小的自己，逐漸變得愈來愈不對勁了。」

月子妹妹是高一學生。

已經淚眼汪汪的橫寺同學，對比自己年幼的月子妹妹用上敬語。

「好過分！就算是喜歡相撲的月子妹妹，有些話也不應該說吧！就算妳身體那麼嬌小，揍起人來也會痛——咦。」

「還有什麼事呢。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心靈與身體之間有不可思議的關聯呢。雖然自認爲確實擁有自我，但如果沒好好說話，腦袋好像會變得不對勁……這個，學長，你有在聽我說嗎？總覺得學長的眼神……」

於是我依照她的意思彎下腰，月子隨即緩緩踮起腳，挺直腰桿。

（注：出自《機動戰士鋼彈》，拒絕開鋼彈出擊主角阿姆羅，被艦長布萊德賞了一巴掌。結果因爲頂撞布萊德而又捱了一巴掌，惱羞成怒下脫口而出）

雖然筒隱目前是超越凹凸，小肚肚特別凸顯的幼女體型，但她依然使勁挺胸，有如強調胸部般抬頭仰望我。

然後小小姐緩緩輕咳了一聲。

「雖然嘴上很變態，腦袋卻還是一樣笨……是不是用金屬球棒疼愛一番比較好呢。」

這幾天我究竟浪費了多少時間啊！一開始立下的三個目標到底跑哪去了啊!? 這實在太扯了。我居然會忘記當初的目的，只顧着眼前的玩耍。這樣豈不是和真正的小孩一樣了嗎！

「不，可是……」

筒隱嬌小的身體緩慢走着，帶領我到空房間去。

對方是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五歲小孩，我則是還很嫩的六歲小孩——

我喘不過氣來，世界就此停止。

「當然，是和學長相同的時間點。我們是一起向貓神許願的，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學長差不多該習慣世界的規則了。」

「嗯，對……」

這裏有必要補充一句，世界停止只是一種比喻性的表現手法，不代表時間真的停止。至於爲什麼要刻意強調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呢，這是因爲在這個世界確實有可能發生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例如實際上有時空旅行者在現場，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不用說，時空旅行者就是指我們，亦即我們是來自未來的高中生。

「……咦？」

怎麼回事，不太對勁喔。爲什麼我會這麼說呢。爲什麼會和眼前的女孩如此流暢地交談？

「超迷你月子妹妹也好可愛呢！」

「……我真的要生氣囉。」

平常就很可愛的月子妹妹，以比平常更年幼的模樣，用跟平常截然不同的口齒不清發音，像平常那樣說話，讓我實在忍不住了。

「就是因爲你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的話，何必這樣子對待我呢！反對暴力！堅決反對這種開不了房間的暴力！」

咚、咚、叮——

「……一、二……」

就在我歪頭疑惑時——

當然。

她一語不發站起來，攤開小小的手掌搓揉太陽穴伸展，兩隻手肘往頭的兩側伸展，緊緊閉起眼睛思索。難道是在讓腦袋活性化嗎？連這時都熱中於頭腦鍛鍊，佩服佩服。

「咦？弄錯什麼？」

我認識的嬌小且頑固，溫柔又倔強的女孩就在眼前。

「學長玩過頭了。對媽媽的態度也是，你仗着我現在的身體難以阻止你，就任性妄爲。無論是公共澡堂那時，還是在馬路上的遊戲，像那樣毫無意義地胡鬧簡直太荒謬了。要是因爲自己的行動，變成未來瓦解的導火線該怎麼辦。」

「……咦？」

我被賞了一巴掌。沒錯，是月子妹妹賞給我的。

「呃，但是……」

爲了改變未來，纔來到一切的起點。

然後她從壁櫥拉出另一個坐墊，放在我的坐墊前方。可是卻不像剛纔兩人共坐一個坐墊，而是確實和我拉開距離，重新一個人坐好。那若無其事的表情，像個有模有樣的小小姐。

就像我們頭一次造訪這個世界時一樣。

「終於察覺到了嗎……」

我是高二學生。

「我可是很了不起的，所以我一直假裝自己是小孩。以免擅自改變歷史。」

「不對不對，哪有這樣的啦。妳不是說自己一直在假裝小孩子嗎？」

這次是來回巴掌。

「聽好了——請找回你自己，我的學長。」

筒隱像是被淋了一頭冷水般，突然沉默不語。

「……咦？」

好痛！這樣實在太痛了啦，月子妹妹！連我爸爸都沒打過我耶

㊟

！沒親密到他會打我耶！

她的左手軟綿綿，輕飄飄朝我揮動。

就算捱打的場景是我的夢想，不對，正因如此，我也不是在任何情況下捱打都會爽啊！視線再朝上一點，臉頰再羞紅一點！還有注意自己巴掌的角度！在害羞之中要適度交織輕蔑與嫉妒啊！

「學長突然做什麼呢，難道學長是變態嗎？學長的確是變態。但即使是變態也該以變態的方式，做些變態以外的事情纔對。要分清楚TPO（時間、地點、場合）。」

「……」

我呆站在過去的筒隱家走廊上，猛搔自己的頭。

這明明應該是故事的大前提。

「是剛纔沒錯。」

「還說在公共澡堂怎樣怎樣。」

「是剛纔沒錯。」

「世界的規則。」

「是剛纔沒錯。」

「這個。」

「是剛纔沒錯。」

月子妹妹的視線堅持不肯望向我，幼嫩的側臉染上一抹蘋果般的赤紅。

「是剛纔沒錯……我說是剛纔沒錯，就是剛纔沒錯。」

「也對呢，我知道了！」

可是她一直像NPC般回答我同樣的話，最後連我也確信，月子妹妹是剛剛纔覺醒的。

這也難怪。

瞬間瞭解自己身體變小的緊急狀況後，開始假裝自己不懂事什麼的，可是連身爲某某王子的我都辦不到呢。

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那種不顧先後，任憑慾望爆發，把各種想嘗試的事情都享受一下的超弩級旗艦終極變態高中女生呢！懷疑的人才是沒禮貌！大家趕快向月子妹妹道歉！快一點！

🐾

代表世界的清純派高中女生筒隱月子，剛纔會來回甩我巴掌，不只是因爲無法忍受我在馬路上玩瘋的關係。

筒隱說，她知道剛纔拜訪筒隱家的女性身份。

「是我們居住在義大利的祖父母與親戚，他們派來的代理人。」

「代理人？代理什麼？」

「爲了將我們要回去……因爲我們原本不應該到現在還待在這裏。」

筒隱姐妹原本是爲了討論親權問題，跟着祖父母一同前來，暫時造訪日本而已。

筒隱宛如側耳傾聽般，緩緩眨了眨眼睛。

「不會吧……」

月子妹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但我並沒有口誤。您所使用的耳朵很正常！

我們衝進採咲女士與訪客對談的大廳隔壁，棉被依然鋪在地上的房間內，然後將頭貼在紙門上豎起耳朵偷聽。

我甩開紙門。

出乎意料地早一步回到義大利的祖父母，似乎認爲遭到了採咲女士的嚴重背叛。

在自己不知情之下被搶走的孫女，一直沒有回到義大利。

不論大姐姐說什麼，採咲女士似乎都沉默不語。其實她有自覺，知道自己不是稱職的母親，帶有沉重悔恨的自覺。

我這樣稱讚她一番。

「這麼一來，我和學長——」

彼此視線交會後，深呼吸。

「姐姐找到除了我以外的歸宿，即使失去母親，她或許也不會變成愛撒嬌的孩子。或許不會再想什麼要跟我結婚之類的蠢事。上了高中的我，或許不會再爲了與姐姐的關係煩惱。或許不會爬上一本杉之丘，和某人相遇也說不定。」

「沒錯，我沒有時間回到義大利去。我必須在這裏，保護『筒隱家』纔行。」

「咦……」

更何況消除了麻衣衣的心理陰影，和月子妹妹又有什麼關係？

我感覺到的是興奮的顫抖。就像在運動會前一晚，腦海裏想像自己第一個衝過終點的那一刻。

小梓和小舞。

「我已經不敢保證，這個過去與那個未來是否相互連結了。」

在眺望着她思考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顫抖。

然後拉着驚訝的筒隱的手，衝到走廊上。

自從讓她們兩人相見之後，就成了整天玩在一起的好朋友。

而是小梓，小舞與小鋼三人組。

「……其實我偷偷逐一看過寄來家裏的信。原以爲會有與這時代貓神相關的線索，但並沒有特別成爲話題。義大利的祖父母可能與貓神毫無關聯。」

這種事情——

筒隱靜靜低聲說，然後望向外廊的彼端。

當着嚇一跳回過頭來的兩人面前，我誇張地用力跺腳。

之前還是高中生的我，以及純粹年幼的我合作行動下，在兩人搭上回程班機前留住了人，兩姐妹順勢在筒隱家住下來。

「可是妳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既然沒有所謂『絕對的時間軸』，代表我們的行動會造成世界靜靜晃動——而且沒有人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就算看不到，也能輕易想像刺蝟小姐低着頭，臉上痛苦的表情。

筒隱痛切地點了點頭。

月子妹妹低聲說，表情就像看到獸醫招牌的貓一樣。

「——……」

即使現在的變化還很微小，但不代表未來的變化也一樣小。就像在北京的蝴蝶拍動翅膀，會橫渡大海在紐約颳起風暴。

我漸漸瞭解她的意思。

「採咲女士——！」

「我們必須向前看啊，月子妹妹！我們可以辦得到！我們就是爲了這樣纔在這裏的！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可能分離啊！」

代理人就是剛纔的咪咪大姐姐。

「然後義大利的代理人終於來了，纔會需要我的力量嗎？」

「……我討厭壞心眼的學長。」

世界會改變。

「真是太美好了……」

「原來如此……」

「真沒辦法呢……我儘量。」

「而且——我們也擔心變成單親母親的妳，究竟能不能好好將孩子養育成人。看這個家的情況，好像也……」

筒隱家最年幼的家人，以小小的聲音這麼低喃。

「我之前也曾經誤會，但不能將此時的問題與未來的問題混在一起喔。筒隱妳們不是從未回過義大利，一直住在日本嗎？」

「咦？」

我斬釘截鐵低聲說。

「雖然媽媽一直打馬虎眼地回應對方要我們回去的強烈要求……」

人這個字，是人與人互相扶持的形狀。雖然之後金八老師本人似乎表示「哪有這種事情啊」而糟蹋了這句名言，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是被月子妹妹扶持而活着的呢。

既然未來不是固定的，代表想怎麼改變都可以。

我猛然站起身。

我配合歪頭疑惑的筒隱視線，自己也跟着歪頭。

會談終於進入風雲告急的階段，只聽得見咪咪大姐姐審判的聲音。她對我明明露出那麼迷人的笑容，但對大人的說話方式，卻保持一段距離呢。

我們可是特地穿梭時空前來這裏。現狀的確無法坐視不管——

「的確，我們只有住在日本的記憶。但那是我所知道的，屬於我的未來。」

「……妳的意思是？」

當時的麻衣衣，也可能只是不記得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情而已。

……好吧，實際上。

筒隱沒有繼續說下去，視線緩緩轉回來。用引力吸引萬物的黑曜石瞳眸，不安地看着我。

但這是爲了女孩子的笑容而做的事情，我絲毫不後悔。

『從此再也沒有聯絡。或許我不擅長和別人建立深刻的關係——』

就像橫寺家的問題一樣，義大利的問題在未來已經獲得解決。我們要朝解決貓神血脈的問題邁進，應該不用擔心那方面的事情吧。

因爲我可能已經扣下了讓未來產生決定性變化的扳機。

反覆累積新的行動，不斷改變過去，最後將會抵達與既有的已知未來相異的世界。

還有她剛纔生氣的真正原因。

「……嗯？不覺得有些奇怪嗎，月子妹妹？」

「哪裏奇怪。」

「……進去搗亂吧。」

最後終於失去耐性的對方警告採咲女士，說他們會採取直接手段。也就是派遣代理人來到日本，與『厭惡到連面都不想見』的採咲女士交涉。

「哈哈……」

但我大概——稍微改變了歷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們兩人是一體的，唯有合作面對敵人才行。

我忽然想起修學旅行時聽過的臺詞。

「……是這樣的嗎？」

這麼說來，採咲女士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深深點了點頭。

🐾

「走吧，月子妹妹！」

「可是，她現在交到朋友了。」

「總之先破壞這次對談。我會打暗號給妳，妳可以在能力範圍內一起幫忙嗎？」

「咦，真是奇怪呢……？」

時間這種概念大概是主觀事物吧，康德也這麼說過。好像說過吧。總覺得Kantoku神會這麼說。

「姐姐會把我擺在第一位，是因爲自覺到我們兩人是相依爲命地生活。是因爲她幾乎從未與同年齡的朋友一起玩耍。」

如果代價包含我和筒隱的關係，那實在是搞錯對象了。我們的關係纔沒這麼軟弱呢。對吧？

啪——！

結果月子妹妹再度變成眺望外廊的鮮紅蘋果機器，我只好五體投地，打從心底道歉並取消剛纔那番話。我喜歡蘋果妹妹喔！打起精神來！

遠遠的石牆在庭院深處連成一排。另一側是馬路，雖然從這裏只聽得見細微的聲音，不過可以知道孩子們正在嬉戲。

「…………」

隨我高興，隨心所欲，就像世界的救世主一樣。

當我在孩提時代玩瘋的同時，筒隱的確不爲人知地爲我奮戰。團隊的好處就是即使有人在偷懶，另一個人總會幫忙Hold住……

情況似乎是這樣。

細節部分姑且不論，不愧是擅長管理第一的月子妹妹。明明才覺醒沒多久，卻已經超越時空扭曲，成功監控了信件呢！

「沒錯。」

「如果我哪裏誤會，請別客氣說出來，沉默代表放棄討論。我來到這裏的目的是爲了對談——」

原本應該在未來相遇的小豆梓、舞牧麻衣與筒隱筑紫。

從牆外傳來的聲音，沒錯，不只兩人而已。

「還在聊天嗎！我肚子餓了！去喫點東西吧！」

我在一臉困惑的大人們身邊不停轉圈圈，又蹦又跳又搖又晃催促着。不論她們用什麼眼神看我都無所謂，反正她們不會認爲我是惡意的。

這是利用不懂察言觀色的孩童特權。

「……嗯……」

月子妹妹踩着沉重步伐，像鵝一樣晃着屁屁，輕柔地跟在我身後。很好，就是這樣！要上囉，第二支箭！

「而且月子妹妹好像尿褲子了，傷腦筋呢！」

「咦？」

「妳們看！」

我指了指筒隱，偷偷眨眼睛打暗號。

夥伴不知爲何呆站在原地，因此我秉持兩人一體的精神，從旁協助。

具體而言，就是將手臂伸進月子妹妹的兩腿下方，抱起她的幼小身體面對大人。順帶撩起童裝的裙子，盡全力努力張開月子妹妹的雙腳。

就是現在，月子妹妹！當場噓噓吧！盛大地尿在榻榻米上！噓～噓～！噓～！大家都在看呢！快一點！這是妳的專利喔！妳只能噓噓啦！上呀！嘩啦一聲！嘿喲嘿喲！妳在做什麼啊！還沒好嗎！要不要幫妳一把！該搓揉哪裏纔好！

「……呶……大笨蛋變態……」

月子妹妹假裝鬧脾氣，準確朝我的心窩使出一記肘擊。

「唔!? 」

「……呶呼！」

然後對呻吟的我微微歪頭，藉由這動作使勁從肋骨的間隙朝內臟深處用力頂。好痛好痛會死人真的會死人啦！

栽了個跟頭的我，和月子妹妹一起摔在榻榻米上，結果又被髮狂的野獸猛咬耳朵，我忍不住『咿呀——哇呀——』放聲大叫。

「喂喂喂，真的假的……你們在搞什麼鬼啊……」

採咲女士一臉困擾地看着我們，咪咪大姐姐則是露出十倍困擾的表情，站起身來。

連我也察覺到這一點，因此立刻改口。

「啊，沒有啦，剛纔那句話說得不對。我不會再重蹈上一次的覆轍。不是隻有我。我會借用大家的力量！」

我笑了笑，筒隱沒有笑。

爲了安撫尿褲子妹妹的情緒，之後耗費了大量時間。真是的，難道是我的錯嗎？是我的錯，真對不起。

就這樣，大姐姐靜靜地離去。

接下來只剩下處理兇暴的夥伴而已！耳垂上要掛着比非洲部落還要大的幼女型耳環了耶！

「您似乎有事要忙呢，我會擇日再來拜訪。之後我會聯絡您，再請您多多指教了……抱歉借用你們的媽媽喔。」

🐾

「……學長，那種說法——」

不論經過多久，筒隱依然表情不安地看着我。

我們一同皺着眉頭，站在走廊上觀察她的情況。

「……是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好像在遙遠的未來，在馬拉松大賽時也被這樣罵過吧。

冷冷地將我喜歡的慣用句一刀兩斷，真不愧是月子妹妹。

換上乾淨的內褲後，月子妹妹像是不太舒服，一邊摩擦大腿內側一邊詢問。

和咪咪大姐姐對談過後，身體情況似乎愈來愈糟。她還用被子蓋住頭，無力地躺在被窩內。

採咲女士帶月子妹妹去洗手間後，再度鑽進被窩裏。

「首先學長的腦袋就有問題呢。」

「我們想辦法解決吧！」

有些事情是小孩子的專利。有些事情只有小孩子才辦得到。

「抱歉，你們隨便去買點喫的吧……」

筒隱支吾其詞。

「我有必殺的作戰計劃，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

邪惡的敵人消失了，計劃很順利。真不愧是我，完美！

與口是心非的禮貌相反，宛如簽字筆描繪的八字眉依然皺着。困擾的表情真的很適合她。

計劃成功！

但我依然毫不氣餒。橫寺同學永遠無敵，永遠開朗。

我朝馬路上傳來的孩童嬉鬧聲揚起下巴示意，並且拍拍胸脯。

「沒問題。我有妙計，就像女澡堂沒有圍牆一樣！」

🐾

「她一定還會再來。趕走她只是權宜之計，絲毫無法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