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幸福的箱庭

隔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

一大早睡不着睜開眼睛，發現月子妹妹趴在我的棉被上，張開雙手睡着。她究竟在警戒什麼呢。

不過該說可悲嗎？她睡得好沉好沉，絲毫沒有清醒的跡象。即使我呼喚搖晃，她依然像小鳥合唱般發出酣睡聲。因此我在她圓嘟嘟的臉頰上畫了個吞雲吐霧的喇叭圖案，然後悄悄從被窩裏溜出來。

洗把臉，喫麪包，刷個牙，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衝出筒隱家。天上只有幾片零星雲朵，今天也是大好天氣！

搭公車與電車，朝目標一路邁進，就是小梓的家。

「早安呀！我是橫寺陽人！橫寺陽人！幼咪咪活跳跳的橫寺陽人！」

「哎呀呀，早安呀，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呢。」

有如連續呼喊名字的選舉造勢活動，我蹦蹦跳跳向對講機打招呼，穿着睡衣的小豆姐姐隨即出來應門。

「和小梓約好玩耍嗎？謝謝你們經常陪她玩喔。那孩子早上爬不起來，還在呼呼大睡呢。我馬上叫她起牀喔。」

「不是啦！抱歉喔，其實今天不是來找小梓，是來找大姐姐們的喔。」

「哦……？大姐姐『們』？」

在歪頭疑惑的小豆姐姐背後，大塊頭熊先生探出頭來。

「呶！呶！」

他彷彿在說了解一般用力拍拍胸脯，然後拿出全新的棒球手套與棒球。他興沖沖地準備前往附近的公園，不過抱歉，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是關於採咲女士……關於筒隱家的事情，想拜託妳們。」

我低頭鞠躬致意。

戰鬥首先從拉攏這些人成爲自己的夥伴開始。

🐾

俗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喫。

不過還得考慮一句俗話『棒打老虎雞喫蟲』。

試着套用國中數學的解法，會得到『早起的鳥兒＝雞』的結果。雞可是經濟價值很高的動物，伊索寓言裏甚至有隻會下金蛋的雞呢。要是有雞幫我下金蛋，肯定能美味地大快朵頤任何美少女，所以早起還是有好事的！

「原來如此。」

採咲女士不耐煩地走近，連同相機將女兒抱起來。糟糕了，重要道具啊！這麼快就作戰失敗！

我們的早晨還沒結束。就在我哼着鼻歌，意氣風發地回到筒隱家時——

「紀念什麼啊。」

我猜是因爲未來的鋼鐵小姐對月子妹妹的撒嬌太過離譜，她纔會下意識提高警覺吧。

就在我向毫無破綻的筒隱邏輯學提出抗議時，走廊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緩慢腳步聲。

——感到難過的是我，變態必須死。

多虧妖怪無可奈何魔人，採咲女士也不再多做抵抗。我成功將她引導至預定的位置，以高雅的庭院池塘爲背景。

我以手勢問她。

「你們兩個，躲在這裏究竟在做什麼？」

「……難不成該不會，妳在生氣嗎？」

路過的是打扮完畢，準備出門的鋼鐵小姐。

這樣啊，她這個世代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拍立得了……這是代溝啊，爸爸好難過！爸爸直到最近還很愛用這一型的相機喔。因爲比數位相機更容易湮滅證據嘛！

「噢，好。」

「完全沒有。請問到小豆同學那裏去，有何貴『幹』？」

「……那是什麼？」

「……也對。」

「……！」

對面的石燈籠上方，放着仿製拍立得相機的玩具相機。

採咲女士這番話真哲學。看她大大打了個呵欠，可能只是還很想睡也說不定。

「哎～弄得像玩具一樣……原來是玩具啊，那就算了。」

月子妹妹就這樣被拎着洋裝背後的緞帶，搖搖晃晃回到我身邊。

「我到小梓那裏去……等等，剛纔的發音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被稱爲咪咪大姐姐的話，果然我也會有些困擾呢……學長最好不要這樣稱呼。」

「唔嗯……」

月子妹妹氣鼓鼓的臉頰上，有毛巾反覆使勁擦拭的痕跡。果然不應該用簽字筆，下次用色鉛筆畫好了。

足足十一個豆沙包，最後化爲足以貫穿月亮的火箭，設置在筒隱身體的前方。然後五加十一的未來圖設計者小姐滿足地不停點頭，嗯，嗯嗯。

「嗯？」

「沒事沒事！只是忽然聯想到而已！」

「爲什麼？」

「就•是•這•個！」

我們細心地幫窸窸窣窣起牀的採咲女士脫掉刺蝟裝，然後將她拉到中庭來。

筒隱和我一起坐在走廊上思考。

「可愛，性癖，咦。咦咦。變態剛纔說了什麼變態話嗎？」

「欸，月子妹妹。我們今天該做的事情，是扮演採咲女士對談的輔助，將咪咪大姐姐永遠趕回去。讓妳和鋼鐵小姐不需要回義大利，這樣可以吧？」

「爲什麼學長認爲我不會生氣呢。竟然對小孩子做這種惡作劇，真是的。」

我完全不知道月子妹妹爲何會對咪咪大姐姐投入感情，但可以繼續討論了嗎？

格外頑固又意志堅定的女孩，噘嘴的生氣表情竟然這麼輕易退縮，真是難得。感覺這裏隱藏着完美溝通成敗與否的重大提示，可惜現在沒時間停下來仔細思考。

在小豆家的交涉，遠比原本意料中更加順利。

「雖然聽不太懂，但學長是變態吧？」

「怎麼可能沒什麼，剛纔我明明有聽到聲音。」

「所以，雖然我有密技對付大姐姐，但問題在於遠在義大利的祖父母。如果他們無法接受，結果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小型，很古老又懷舊的透鏡式——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不知道那個大姐姐今天什麼時候會來耶！時間就是金錢，金錢就是

曼尼

，曼尼就是帕奎奧

㊟

，在世紀之戰中因分數落敗之前，要想辦法盡一切努力！」

附帶一提，她本來要去找麻衣衣，但現在已經換了套衣服，還花了很多時間洗頭髮，而且連綁頭髮的道具都從絨毛球髮圈換成了緞帶。

（注：Emmanuel Dapidran Pacquiao，暱稱曼尼，菲律賓職業拳擊手）

我的視線往下一瞧，然後停留在鋼鐵小姐手中的東西。

「慶祝平凡無奇，紀念平凡無奇的日子！平凡無奇的幸福紀念日！」

筒隱低喃着，低頭看向自己的五歲幼童身體。

結果她露出沮喪消沉的表情。

「學長是最差勁的變態呢。」

「所以只要設法告訴對方，妳們住在這裏最幸福就行了。雖然一開始我以爲，直接打越洋電話就夠了……」

「當然對是對啦！但請妳道歉！快爲聽到正確答案前就猜到正確答案道歉！」

「對不起喔。其實我的性癖是在可愛的女生身上塗鴉……別管那些了，我告訴妳去小梓家的原因，等一下準備迎擊代理人大姐姐吧？」

「是也！」

她的手卻與這番話相反，使勁拉着母親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胸口，片刻也不放開。

「嗯？」

「哎呀，別這麼說嘛！就當作是紀念囉！」

「前幾天被阿貓阿狗拍成怪模怪樣，還被笑了好久。因此拿出之前存的零用錢在糖果店買了這個玩具。今天換我好好拍她了——看我的超級拍立得！」

「所謂的幸福，就像登上山頂一樣。當你感到幸福的時候，代表無法繼續往上爬啦。」

高傲的鋼鐵小姐大大點了點頭。

🐾

「相信對方而送到日本的寶貝孫女，竟然會沉溺於日本的腥羶，傳送愛情動作影像信過來……」

「啊，是昨天的代理人大姐姐。因爲不知道名字，纔會不小心。呃，沒有奇怪的意思啦！」

那是以前，在我親眼見證下，我送給她的回憶象徵。在她心目中，這條緞帶似乎佔有特別的分量。我還是覺得很可愛喔！只不過我這麼說的話，橫綱女孩會對我大發脾氣吧。

野獸月子妹妹目不轉睛盯着，乍看之下是隨意按着相機上的按鈕。但其實是在設定倒數計時器。照理說是這樣，但從剛纔就不斷亮起閃光燈，還發出啪嚓啪嚓的拍照聲，該不會是我多心了吧？

「請問變態剛纔到哪裏去爽了呢。」

「如果媽媽不想拍照的話，就清楚說出不想拍照吧！我也只是無可奈何纔會站在這裏的！無可奈何！」

「啊，那是睡昏頭的月子妹妹在說夢話啦。誰叫她在這裏睡着嘛，嚇我一跳呢。那來檢查一下早上有沒有尿褲好痛！」

月子妹妹名義上才五歲。口齒不清的她，不論搬出多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別人都會認爲是受到外在的脅迫。

「怎麼回事啊，別亂動好不好……」

白色緞帶。

我不敢這麼說，只是哈哈笑了笑。

看到我手一指，鋼鐵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歪頭。

——沒見過那種類型的相機。

「如果這年頭影像電話能更普及一點就好了。就算要傳送影像，但這個家中應該還沒有牽網路線。」

「喂喂喂，這是在吵什麼啊……照片？爲什麼要拍照？」

然後她扳着雙手的指頭計算。十六減五是十一，她在胸前增加十一個虛擬豆沙包般的物體。

「……咪咪大姐姐。」

「……算了，沒差……」

「不要再將聽不懂的事情全部歸咎於我的變態個性啦！」

「我也不喜歡這種孩子氣的舉動！可是在月子她們百般邀請下！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加入，不過沒辦法！」

剛被放回地面，毫無慈悲的野獸妹妹隨即張牙舞爪，用力壓扁我的鼻子。

雖然月子妹妹慌慌張張，但還是讓我壓了下去。

鋼鐵小姐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我們一瞬間立刻沉默，裝出雙胞胎Q比娃娃的表情轉過頭來。

玄關的門一打開，像是遊累的魚一樣，抱腿坐在地上的月子妹妹板着一張臉等待我。

「……月子妹妹？妳在做什麼？」

「難道不對嗎？」

採咲女士一邊安撫她，同時向鋼鐵小姐招手。

我露出牙齒一笑，採咲女士見狀嘆了口氣。

——難道妳不會設定嗎？

我迅速試圖撩起月子妹妹的裙子……結果月子妹妹假裝躲開，回頭一腳往我的手背踩下去。要躲避鋼鐵小姐的追問只有這招啦！錯的不是我！只是我的腦袋！

「……月子怎麼對你這麼親啊。她明明很少對我撒嬌呢。」

「認爲平凡無奇是一種幸福，我覺得這句話不是很吉利……」

「噢，是的，是這樣嗎，說得也是……」

「呶呼……」

「沒什麼啊……」

「嗯？嗯？」

「這樣比較好，應該吧。」

「嗯……」

以手梳理女兒秀髮的動作真的很有母親的模樣，而且縮着脖子，一臉害羞的鋼鐵小姐當然是有史以來最像女孩子的一刻。

「那就隨便拍一張吧。」

「好！」

採咲女士以熟練的動作設定計時器，然後將相機放在石燈籠上。

配合快步跑回來的她，我們四人緊緊擠在一起，臉上露出笑容說『Cheese』！

任何人都會認爲這是最棒的一張相片吧。我猜啦。

🐾

鋼鐵小姐跑出去欺負麻衣衣之後，我開始打掃大廳。

從玄關到房間的推測步行路徑，相關的走廊範圍從頭到尾全用抹布擦過。連中途的柱子都從上到下擦乾淨，還拿掃帚與畚箕鉅細靡遺清掃放置茶几桌的大廳，然後清光累積的垃圾。

「……你在做什麼？」

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採咲女士露出既訝異又佩服的表情看着我。

「今天是難得的假日，你也出去玩吧。」

「沒關係！今天是平凡無奇的紀念日，所以想將家裏打掃乾淨！不行嗎？」

「是可以啦。你還真了不起啊。」

採咲女士看似憂鬱地晃着叼在嘴裏的香菸……不對，是棒棒糖，並聳了聳肩。

「——但可別像昨天一樣跑來妨礙啊。」

小小的聲音，確實在我耳邊響起。

回過頭一看，她的視線已經不在我身上。

『好，一言爲定。』

「……學長。」

「拒、拒絕了……爲什麼要拒絕啊！」

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定能打倒邪惡的壞傢伙！

「怎麼回事啊……」

在小豆姐姐他們抵達之前，只能靠我想想辦法了！

眼神既像在生氣，又像是覺得麻煩——或者該說，像是憐憫一樣。

「等一下，感覺好像很快就要找到鑰匙了——」

在房間內滾來滾去發出呼聲，一如往常假裝小孩子的筒隱，以纖細的聲音呼喊我。

帶領咪咪大姐姐進來的採咲女士，以訝異的聲音說道。

採咲女士低聲說。

「拜託喔……」

「怎麼可以擅自將別人家扯進來。這是我們家自己的問題，必須由我們家自力解決纔行。難道不對嗎？」

『很壞的人跑到筒隱家來了喔！爲了趕走壞人，需要小豆姐姐你們的力量！』

「啊哈哈哈……」

「對不起！可是沒有鑰匙很傷腦筋耶！再給我一點時間，真的只要再一點點時間找找看就好！」

「剛纔他們打電話來，我拒絕了。」

「我說啊……」

「你好！謝謝你們……前，來？」

是我耳朵有問題嗎？不來了？爲什麼？更何況採咲女士怎麼會知道小梓她們家的事？不可能是月子妹妹說的，難道是咪咪大姐姐告密嗎——

趁着採咲女士講電話，我進入房間內，與筒隱小聲商量接下來的作戰。

只見她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瞄了身旁的人一眼，像是在選詞用字般嘆了一口氣。

筒隱一邊偷瞄走廊的動靜，同時不安地歪頭疑惑。

採咲女士嘆了一口氣。

小豆姐姐對我笑咪咪，小豆家的熊先生也將手套與棒球緊抱在胸前，用力點了點頭。

大門旁，出入口的門一打開——

我緊握拳頭高舉，爲不安的心情縈繞心頭的筒隱加油打氣。

伴隨壓低的聲音，我豎起大拇指。

我連跑帶跳衝出走廊，追過採咲女士，一溜煙衝到玄關。

說明有人要求筒隱姐妹回到義大利，以及對方擔心採咲女士是否能好好養育小孩。

沒關係，放心啦。反正再怎麼叮囑都無濟於事，頭已經洗下去了。

『謝謝！一定要來喔！一言爲定！』

房間內已經沒見到月子妹妹，似乎被採咲女士隔離到其他房間去了。

安裝在走廊上的舊式黑電話響起，採咲女士迅速接起電話。

既然如此。

採咲女士從我身後出現，讓她進入玄關。

『呶……呶！』

「過來就對了。」

我拜託小豆姐姐的，是請他們夫妻兩人一同來到筒隱家。

『也是呢——小梓也不希望朋友就這樣離去吧。』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反覆穿梭在壁龕與壁櫥之間，一邊心急如焚盯着時鐘看。同時緩慢移動步伐，虛弱無力地扭動身體，就像在領先一分的傷停時間內，儘可能拖延時間一樣。

我抬頭仰望採咲女士，卻正好對上可怕的犀利視線。

🐾

小豆姐姐他們雖然聽得不停眨眼睛。

淡淡地宣佈。

「如果你在等小豆家的父母，他們不會來的。」

「——所以我們已經做好迎擊的準備了，月子妹妹！」

最後以擰過的毛巾擦拭柱子。我注入希望，仔仔細細擦拭。筒隱家的大梁柱，上頭還留着幾道測量身高的痕跡。怎麼能讓這個充滿回憶的家分崩離析呢！

援軍應該也快來了。

但是時鐘的指針依然自顧自地走着，門鈴聲始終沒響。

「哎呀呀，好奇怪耶～到～底～在～哪～裏……」

「……你在幹什麼啊。居然還搶先一步跑來。」

關上大廳的拉門後，採咲女士用力搔了搔頭髮。

我急忙衝回門口，穿過外庭抄捷徑，鞋子一踢跳上外廊，溜進放置茶几桌的大廳內。

我對露出迷人笑容的咪咪大姐姐客套地笑，然後自行在房間內展開毛蟲大行進。

「咦……？」

讓小豆姐姐呵護，請熊先生陪我們玩，和小梓打成一片……簡單來說，和平常做的事情沒什麼兩樣嘛！

『我不希望朋友從此不見。希望小梓和我，小舞和小鋼，大家可以一直玩在一起！』

這就是我大顯神通的時候了。不知道我以前解決過多少問題嗎？

「……你好，小弟弟。家裏有人在嗎？」

我乾笑了幾聲，頭上冒出冷汗。

我就像被丟到岸上的魚一樣，被採咲女士強行拖起，拉到走廊上去。

「……你是筑紫她們的朋友吧。昨天也見過面，還記得嗎？」

「……就算小豆同學的父母前來，但他們和媽媽幾乎不熟，這樣不會馬上穿幫嗎？」

「…………」

進出筒隱家的成年人，不只採咲女士一個人而已。當地的大人也會幫忙照顧我們——只要讓對方這麼想，應該就不會對採咲女士單親母親的身份囉哩八嗦了。

銳利的眼神筆直俯瞰我。

當我在榻榻米上到處亂爬時，紙門一下子就拉開。

我探頭看了看咪咪大姐姐的身旁與後方，卻沒看見其他人。只有冬季冰冷的陽光，照射在閒散的柏油路上。

雖然是小孩，但正因爲是小孩，演技要多少有多少。讓對方見識筒隱家與小豆家和樂融融的計劃，就像澡堂內不斷冒出的嫋嫋蒸氣一樣。

「這個啊，爲什麼呢。就是鑰匙啊！剛纔打掃的時候，似乎不小心弄丟了家裏的鑰匙！我可以尋找嗎？」

但似乎比想像中更輕易接受這番說詞。

所以在代理人前來之前，希望小豆姐姐他們先來到筒隱家。

難道電車停駛了嗎？還是迷路了呢，或是小梓發生了什麼事嗎？啊，或許他們在邀請附近鄰居吧！對了，肯定這樣沒錯！接下來只要再爭取一點時間，讓月子妹妹趁機打電話聯絡——

走廊亮晶晶，大廳乾乾淨淨，眼前沒有任何障礙。

「……已經夠了吧。」

她瞪着我看，冷淡地咂嘴。犀利的視線從剛纔就絲毫沒變。像是在生氣，又像感到麻煩的樣子。

早上，進入小豆家的客廳後，我在可告知的範圍內說明原委。

「啊，喂……不要隨便跑出去。」

卻是溫和地微笑，瞳眸細長的代理人小姐。

難道她發現我是刻意搗亂的嗎？她究竟知道多少內情？

握手後，我不停向兩人道謝。

不久，期盼多時的門鈴聲響起。等待的人到齊了，任務開始！

「或許是那樣啦！可是，他們明明說會幫忙——對了，該不會是採咲女士說了很過分的話吧!? 例如惹對方生氣之類！」

「……那種東西等一下再找啦。」

「——咦？」

咪咪大姐姐習慣性皺起眉頭。雖然困擾的表情真的很適合她，但現在可不是請大姐姐陪我玩的時候。

這下糟了，計劃完全亂了套。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早來，簡直不給我們任何準備時間嘛。當然這是我的被害妄想。

「我不介意喔……弟弟你很擔心吧？」

『呶？』

我縮着脖子，像笨小孩一樣傻笑着。

可能是我連招呼都沒好好打，不停東張西望的關係。

「想太多，怎麼可能那麼做。彼此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採咲女士像是想起剛纔電話的談話內容般，臉上微微浮現苦笑。

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爲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比起直接趕來，對方似乎也更想仔細瞭解事情的原委。我向他們說明後，他們也能瞭解，這纔是大人。不會有人對厚臉皮的小屁孩生氣啦，放心吧。」

「這不是真的……」

我確信採咲女士在某處撒了謊。但不曉得是什麼謊言。身爲小孩子的我並不曉得。

而且不管怎麼說——唯有小豆姐姐他們不會造訪筒隱家這點是真的。

有一種每個人都相信的天空屋頂破裂，某些重要的事物穿越裂縫墜落，一口氣壓在肩頭上般的沉重衝擊。

明明說了一定要來。明明那樣再三確認過。

他們明明面露笑容，點頭答應。

難道我被背叛了嗎？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締結什麼約定。那麼當時的握手又代表什麼？

腦海中響起某個人的低喃。

你真的以爲光靠那種小孩子的道理，大人就願意採取行動嗎？

「吵死了……」

我大概——早就已經錯失了機會。

月子妹妹的巴掌沒有發揮作用。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不知何時，我的智商也變得和身體尺寸一樣幼小了。

即使理性上，依稀能瞭解小豆姐姐他們不來的原因——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公平，這樣不公平！哪有這樣的啦！」

就像夢想着正義英雄秀的少年一樣，當場耍賴，大吵大鬧，不停跺腳。

「真的很煩耶，小屁孩。冷靜一點啦……」

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世界。

我對以相同姿勢悄悄湊近我身旁的她點了點頭。

大人都是騙子。其實根本沒有談妥。

我不想聽這種大人的理由。

「…………」

沒錯，其實妳一直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她以比任何人都年幼的模樣，比任何人都年幼的聲音對我說。

「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真正的壞人。」

『您這樣我也很傷腦筋……』

採咲女士有些傻眼似地笑了笑，然後來回撫摸我的頭。

關上的拉門另一側，代理人正在等待吧。對我露出許多次微笑，表情困擾的咪咪大姐姐。可以輕易想像到她沒有半句怨言，默默等待的坐姿。

「是我的錯，我也有責任。因爲我們絲毫沒有盡到自己該做的事情，所以——對現實視而不見，或是一肩挑起所有責任，全部都是錯的。」

「對。」

我揉了好幾次眼睛。一邊揉，一邊開口。

感覺世界彷彿凍結了。

剛纔拍攝照片的角度，與從此處見到的景色十分相似。

不過再怎麼大鬧，我依然無法撥開她的手。

可是，月子妹妹說得沒錯——已經到了變成大人的時間。

從紙門縫隙窺見的採咲女士，額頭幾乎磕在榻榻米上，不斷低頭哀求。

採咲女士露出有些悲傷的視線，望向房間內。

夢總有一天會醒。

🐾

「……嗯，我也這麼想。」

可是。

隨手關上紙門後，她回到了大廳內。

我是個無能爲力的小孩。

「妳說得沒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妳可能難以置信，可能會生氣……但卻是很重要的事情。」

「……採咲女士，之前妳說過，『你應該有什麼事情非說不可吧』，對吧。」

目送大姐姐離去後，我緩緩進入大廳內。

即使攤開手掌，我的纖細手臂也抓不住任何一片雲彩。

我在走廊上抱着膝蓋，頭埋進手臂裏，一直閉着眼睛。

她緊緊摟着我的肩頭，柔和的溫暖抱緊了我。和我一樣是小孩子的體溫包覆着我。

採咲女士的聲調忽然改變。

她這番話肯定是對的。壓倒性的正確，正確到不能再正確。

『求求您，拜託，讓我照顧女兒吧。』

「將剛纔那張照片寄過去，對方一定會爲我們感到高興吧。代理人也這麼說。」

與這番斥責相反，採咲女士溫柔的手掌撫摸着我的頭，卻讓我愈來愈想大鬧。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會變成這樣。因爲我們太過依賴世界的好意，所以我一直認爲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

所以我也要固執最後的己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我絕對不會道歉。

『拜託您，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透過走廊窗戶望見的天空，是一望無垠的蔚藍。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那是我的工作。之前不是說過嗎？爲了孩子而付出，是大人的喜悅之一。」

我不想知道這種無法和任何人戰鬥，無法打倒任何人，無法拯救人的故事。

「是嗎，太好了。」

以紙門區隔出來的那個空間，看起來就像一個封閉的箱庭。

「……別擔心，大人有大人的做法。」

「不是的。」

身邊落下輕輕嘆氣的聲音。

那裏已經不是可以隨便偷瞄的領域。

在不斷壓迫而來的現實中，我們必須再次揹負命中註定的負擔。

「……我聽不懂啦！」

可是——

採咲女士若無其事地說謊。

某人輕聲說着。

她的視線前方是中庭。

🐾

接着過了幾個小時後。

這次我沒說謊。

縱使必須走在坎坷不已的路途上，不論前方有多麼悲哀的命運等待我們。

「……我們實在太孩子氣了。」

她蹲下來與我的視線齊平，對我露出笑容。然後手一使勁，粗魯地摸着我的頭。

既不會說謊，讓她這樣安慰反而更加心煩氣躁——卻又感到高興，而且沒由來地想哭。

我真的，真的，好幸福。

從六歲的身體見到的大人相當大，視野內甚至無法容納采咲女士的一切。不論如何抬頭，有些事小孩子就是辦不到。

「明天是星期天。你明天也要玩耍吧。在這個家裏，感到開心嗎？」

「學長說過，要藉助大家的力量吧。那麼應該有個最需要拜託的人，不是嗎？」

那是大人將羞恥心與自尊都徹底粉碎，但依然爲了某些事物奮戰的模樣。

有如催促我繼續講下去。

「沒騙你啦。昨晚透過電話談好了大略的條件。」

然後，我的視線緩緩往上揚。

房間中央，脫下上衣的採咲女士，精疲力竭地手撐着臉頰，靠在茶几桌上。

試圖承認的話，只會讓胸口痛得難以忍受。

在腦海裏度過好幾次冰河時期後，感覺有人輕輕坐在我的身邊。

我默默坐在她身邊，採咲女士也默不作聲，稍微挪出一點空間給我。

最後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示意話題到此結束。

「騙人……」

「……嗯，真的，很開心。」

是我的錯。

「……笨～蛋。」

「嗯。」

「真是的……再說，我們早就談妥啦。」

「雖然繞了不少冤枉路。可是，知道貓神的事情，知道姐姐疾病的事情，知道筒隱家的事情——應當知道這一切的人。」

我搖搖頭。其實我不是否定這番話。

「知道嗎，給我聽好。你似乎爲我着想過不少——但我們需要的不是互相欺騙，而是對話，必須徹底溝通。對方也只是擔心孫女而已，不是壞人。不要隨便將別人當成敵人，也不要以爲打倒對方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可是我早就知道了。

因爲我沒有好好努力。

採咲女士露出溫柔的表情笑了笑。

「剛纔那張照片拍得不錯啊。」

我們必須離開幸福的箱庭纔行。就像無法永遠和彼得潘爲伍一樣，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

「……嗯。」

「……嗯。」

過了一會兒，採咲女士吐露出一句話。

我想在小孩子的世界裏，憑着小孩子的理論，創造小孩子的理想。

這個溫柔的世界。快樂得不得了，除了快樂什麼也得不到。不用揹負任何重擔。大家都在笑，和大家一起笑，能和大家一起生活的理想國。

「小孩子的世界，已經足夠了。我已經足夠了。我們必須變成大人才行。我們要變成大人，完成只有我們才辦得到的事，以及我們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