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圣诞节，呼拉舞，大危机

侍奉。

如果眼前突然出现这两个字，各位会想像到什么呢？

——没关系，不用全部说出来。别担心，我知道的。提到侍奉，就会想到被囚禁在斜阳馆中的女仆小姐、骄贵妹妹的秘密兴趣、从讲桌死角传来的蜜汁声响，或是白天贤慧人妻，晚上变犀利人骑。就是这样对吧。真的太邪恶了！

当然，我和各位是一丘之貉。我和各位是一样的！

让绑马尾的无表情女孩半眯眼盯着侍奉，或是让不断颤抖的汪汪女仆羞红着脸侍奉。这一类妄想在寂寥的现代沙漠之中，是无聊日子的慰藉。

……使用「无聊」这种连我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单词，总觉得似乎变聪明了呢。最近被强迫写太多悔过书，学会了将字典里找到的词汇一个个塞进字里行间的技能。

总之，对于侍奉这种概念，我经常是想像着伴随愉悦的光景。要是提到侍奉，我只会想到摇着尾巴，然后委身于人而已。

但是现实可没这么美好。

侍奉可不仅止于受到侍奉那一方的概念而已。只有做好觉悟侍奉他人的人，才能想像自己受人侍奉的模样。

🐾

「……哎……」

年末，新年已经近在眉梢，我却在车站前的大马路打扫。

每年这时候，街上就笼罩在红色与绿色的可恨邪教装饰物之下。不论走到哪里都听得到叮叮当，洗脑歌曲强制渗入了每一丝气氛之中。

情侣们穿着附带毛皮的鲜艳大衣，看似愉快地来往交错，在这些情侣当中拖着灰色垃圾袋，到处捡拾路边烟蒂空罐之类的横寺青年，看起来肯定很像一个伟大的圣诞老人吧。

捡一个垃圾是为了爸爸，捡第二个垃圾是为了妈妈。不论怎么捡都捡不完，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垃圾。

「赛河原就是这么回事吗……」

㊟

（注：日本民间信仰中，分隔现世与冥界的三途之川河岸叫做赛河原。比父母亲早死的小孩必须背负着不孝的罪名，在河边捡石头堆塔供养父母。但在完成之前会有鬼跑来破坏，因此永远无法完成）

我像地狱的幽鬼一样弓着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在街上。没有任何人想靠近我。

大楼之间的强风很犀利，有如要撕裂表层皮肤一般。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连指尖也冻成白色。垃圾袋很沉重，心情也跟着沉重无比。

什么圣诞夜啊，只不过是拿在马厩诞生的超级明星当藉口，想要欢天喜地饮酒作乐，然后伺机和异性翻云复雨水乳交融而已嘛。只是想趁明星的诞生日，播种让新一代的亚当和夏娃诞生……等一下？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人类最大限度的庆祝方式嘛。说不定很符合这节日的主旨？

……算了，管他符不符合，都和我无关。

「但是你包庇的对象却到现在都闷不吭声，这哪里和平了。」

对方是个女孩，在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厚重铠甲般的大衣，加上手套与围巾完全防御。短马尾、双眸冷淡，不过书包上却叮叮当当，挂着一堆俏皮狮子的徽章，这正是她迷人之处。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又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冷淡又不太像，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叹气。

「真的吗？」

「变态色魔闭嘴。」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老实接受惩罚。说不定你很适合捡垃圾。」

……这女人太精明了。我只好宛如蝗虫一般飞快往后跳，然后跪下并磕头如捣蒜，发誓永远服从她。

「是吗？难道这番话是对我难得的赞美吗？」

看横寺阳人有没有认真偿还罪孽。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碰到一个超级精神病患一样。

抬头一看，眼前有人。

我在最后一天晚上闯了祸。

正当我这么想——

「垃圾少啰嗦。」

「不好意思，妳这么认真地说，反倒更伤人耶？」

「你是个正值青春的男生吧。应该经常用卫生纸吧？我可以理解，事到如今就别再骗我了。」

「咦？」

反正已经交出不少悔过书，我也习惯班上同学对我退避三舍了。俗话说谣言不长久，顶多七十五天，过完年之后大概会好一点吧。

等到之后能够一人分饰两角时，在捡垃圾这方面也算是出师啦。侍奉真是开心啊！侍奉活动

㊟

最棒了！再让我继续侍奉吧——哎呀？

「要是再塞进来，肚子会太满的啦……」

一切都是我不好。只有我不好。

「是吗？」

「…………」

无庸置疑地——她是我们田径社的副社长，舞牧麻衣。

「没错！」

结果这两星期内，她已经三番两次将我累瘫而休息的瞬间，故意拍成偷懒的画面。像刚才那样着了她的道，被拍下具有犯罪性质的照片，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

这世界依然风平浪静。

舞牧盯着我看，然后短短叹了口气。我歪着头疑惑。

「……真的啦。」

「……呃，妳听我说……」

但她丝毫没有向教师打小报告的迹象。舞牧麻衣就是这样的女生。

「塞了这么多，会溢出来的啦……不要对人家这么过分……」

「…………」

前一阵子的校外学习，高中生活最后的修学旅行。

舞牧会自告奋勇负责监督我，据说是她身为旅行委员，想尽一己之责处理善后。除了侍奉活动的开始与结束时间之外，还肩负着随机抽检工作情况，并且严格向教师报告的任务。

「到底怎么了啦？」

「……受不了。真是一个大笨蛋。」

「…………」

「呀啊——」

舞牧一如往常，打从心底开心地嘻嘻笑着。

「没、没有啦，这是！」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有那个吗？」

「妳扯到哪里去了啊!?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联想耶！」

「——你是为了包庇某人才会受罚的。」

只有这种时候，我们会聊得异常起劲，真是伤脑筋。先让人梯子能爬多高是多高，再华丽地把台座丢出去的麻衣衣 style，实在太无敌了。

「不，可是……」

总觉得自己在这五光十色的街道上，败得体无完肤啊。

在笑声平静下来时，她却一脸兴致索然地嘀咕。

正当我兴致勃勃之际，却看见一双脚。

「嗯，怎么了？」

「哪有啊！」

她负责监督我。至于监督什么呢，当然是看我有没有认真进行侍奉活动。

「赶快滚去垃圾社吧，垃圾。」

「妳根本就是故意说错的吧!? 」

孤零零捡拾着垃圾的我，孤独得不得了。

「咕嘿嘿，这个吗？妳就是中意这个宝特瓶吗——伦家再也厚不了了啦，主人……」

「别装傻。垃圾。我说错了。笨蛋。」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让人联想到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吗？就像是在横寺家的垃圾桶里堆积如山，沾着特殊气味液体的卫生纸团。」

「——呜耶，已经塞不下了啦……！」

「…………」

为什么一遇到别人就立刻录音，这未免准备太齐全了吧。拜托不要将声音档附加在邮件里发送到全世界去啦！

「嗯，你要是滚出田径社，成立世间垃圾囤积社就好了。」

「突然讲什么恶心话啊变态去死。」

「寒假就悠哉地过吧……」

「居然直接叫我垃圾了！况且我哪有装傻。」

「这只是在骂人吧！」

「但你是男生，应该经常做那种事才对。」

我浸淫在自己被迫侍奉的反常快感中，爽到可以流着口水捡垃圾。只要有妄想，我们就能跟这个世界抗战。

「真的保证没有吗？」

舞牧一脸满足地嘻嘻笑着。

我抬头仰望黑暗逐渐笼罩的冬日天空，大大伸了个懒腰。云层低垂，根据早上的气象预报，今晚天气会变坏。播报气象的大姐姐穿着白色圣诞袜，歪着头说『白色圣诞袜（挖）来白色圣诞节？』的模样，让人记忆犹新。她太执着于贯彻角色形象，冷笑话已经玩不出哏啦。

舞牧就这样默默地，缓缓操作智慧型手机。手机播放着耳熟的声音。咕嘿嘿，这个吗？妳就是中意这个宝特瓶吗——

「……」

田径社副社长很讨厌田径社前任的明日之星，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老师放心将任务交给了她。

「……呃，有时候会啦……」

我飞扑过去，想不到舞牧居然躲也不躲，结果我猛然将她推倒在地。只见她发出平淡的尖叫声，同时用熟练的动作自拍，标题是路上的犯罪者。太好了舞牧妹，寄给警察的附件图片又多了一张喔。

托她的福，侍奉活动期间到今天为止。

所以，

不管是九天或七十五天，总有一天会轻松的。

说着，她再度操作智慧型手机。画面显示我抱着快撑破的垃圾袋。她这次拍了正经的照片，然后寄给老师。这是我今天也认真打扫的证据。

「……我就知道妳会有这种反应！妳根本只是想骂我变态而已吧！铺哏铺这么长！」

附带一提，英文中的谚语似乎是过了九天就万事OK。老外也未免太健忘了吧……我应该生在欧美才对的。

（注：日文「奉仕活动」的原意，包括义工等自愿性活动，以及非自愿性的义务劳动。而在儿童不宜的漫画中，意为「女生主动帮男生服务」……）

我将垃圾进一步塞进装得满满的垃圾袋里，轻轻摩擦仿佛快裂开的垃圾袋肚皮，想像自己是泪眼汪汪地将主人的垃圾吞进肚里的女仆。偶尔让空罐从垃圾袋的袋口满出来，看起来更有临场感。

「社团名称满满的恶意啊！」

同时今天也是结业式，学校开始放假。

「时间快到了。今天到这边就可以了，摆个姿势吧。」

「……」

「——笨～蛋。」

因此为了自己犯下的过错，而受到应得的惩罚。

平日放学后，从下午三点到六点，在车站前的大马路义务打扫。期间内禁止参加社团活动，未经允许也不准休息。

没办法，只好开始妄想。

她拍了拍大衣衣摆，从容地站起来。

「……」

「不过说真的，你很适合垃圾。」

——将不认识的女孩带进房间，侮辱教师，扰乱秩序，给别人带来麻烦。

「…………」

也就是诚心诚意地，侍奉名为社会的主人。

「啊？」

舞牧低声说。

我的视线落到她脚边，只见她有些不悦地以脚跟刮着地面。平整美观的柏油路面留下淡淡的痕迹，是从鞋底剥落的泥巴块。

「别说是坦承真相了，甚至也没来帮你捡垃圾。侍奉期间就这样结束了，这样说得过去吗？」

她一股脑说完后，眼神直直瞪着我。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责骂那女孩，但已经说得很白了。

修学旅行的来龙去脉，的确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也说不定。

不过。

「……话不是这么说啦。」

我露出苦笑耸耸肩。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况且如果我是英雄的话，横寺同学的故事就会稍微正经一点了。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没有刻意包庇谁。那单纯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谅解，而对某人做些什么。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才帮助她的。

之所以一个人进行侍奉活动，该怎么说呢——是因为我们需要思考的时间。不只是我，还有她。或许另一个她也是。

捡垃圾的同时，我的脑袋里可不是只有乱七八糟的妄想。有时候我也会认真想事情。

我想了很多事情。比方说，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比方说，我和她，以及另一个她的关系。比方说，关于我喜欢的她。

我真的想了很多事情。

不过还没得到结论。

🐾

捡拾的垃圾要丢到市公所的垃圾场去。

我说我要回学校听老师最后的说教，舞牧说她今天不跟我回去。

要跟和气少女成为好友一事，超出了我的领域范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别人的一切。

她瞄了我一眼。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然后只见她的头，叽叽叽，生硬地转过来，露出和社长相似的锐利视线瞪着我。她的声音像是从通往天国的阶梯摔下来，从地狱大锅中复活的恶鬼一样。撞上站牌杆的额头正中央呈现红色。

在修学旅行同组时，也受她不少照顾。爱困的眼神加上慵懒的声音，总是不疾不徐而和和气气，就像狸猫一样。我仿照她的名字，擅自称她为和气少女。这个命名很符合她散发出来的气氛，形容得十分准确。

「什么叫我说什么阳阳！」

舞牧从蛮族宗教教祖一口气解脱，轮回转生为现代女高中生。只见她额头渗出汗水，同时辩解着不知所云的藉口。

「——这两星期，辛苦你了。」

传来沉钝的『叩』一声。

真是的，想不到我也有对副社长说这句话的一天。

「阳阳阳人，阳帆出航！」

就在我们一心一意跳着麻衣衣舞，或者可说是朋友之间无聊小游戏时，突然感觉到视线。

舞牧大概是为了寻找能转移话题的方法，嘴巴嘟成ㄟ字型思索，

「……这个。不对。不是。和妳想的不一样。」

然后她一脸打趣地抬头仰望天空，就像悠然自得的狐狸一样笑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范围。

和气少女笑得很和气。她的笑容一如往常地温柔和蔼，暖和人心。

人生就是这样。

「没有不一样吧？麻衣衣和王子能和睦相处是好事呀。」

「去死死吧。」

「那你就是阳阳。」

「我和她约好了，只是买东西而已。」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和我的朋友打招呼。」

「阳阳你没资格说我阳阳。真是奇耻大辱阳阳。」

「!? 」

「怎么了吗？不用停下来没关系呀，两位继续跳吧～」

「……啊，没有。」

这是那个吗？没错，一定是男朋友吧。这下一定要即刻召开男朋友曝光的紧急记者会啦。我对副社长的不纯异性交际有点兴趣喔！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那个既低劣又卑劣且恶劣的称呼方式让我动摇了，仅止于此。」

「好啦好啦。不客——」

「麻～衣～衣！麻～衣～衣！」

「帮我向和气少女打声招呼。」

「你、你刚才，你刚才说了什么!? 」

「……麻衣衣，想不到妳这么没创意……」

「嗯。」

看她欲言又止地别过视线，原本想说的肯定不是这句话吧。

舞牧在旁边一头撞上候车亭的公车站牌。

「好直接啊～」

真想不到，感觉，真的好开心。我真是个笨蛋。舞牧也是笨蛋。

「嘿咿嘿咿，舞牧麻衣衣！」

公车从马路另一端开过来。学校从今天开始放寒假，暂时不会和她见面了吧。我看着车头灯，稍微想了一下。

「所以我们也缩短距离，来生产爱的结晶吧！」

她有她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人际关系太困难，我们的人生太短暂。由于不可能结交世界上的所有人，因此我们必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与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们维持关系。

「…………」

「有必要用搞笑来结尾吗？为什么要在感动的台词之后画蛇添足。」

「麻衣衣妳说什么！」

她露出不疾不徐的和气表情，以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们两人当场绕起圆圈，喊着怪声同时互相击掌。各位仔细看好了。这就是从流行发源地，大都会多摩地区为各位带来最先进的麻衣衣舞。或者可以说是互相模仿的蛮族宗教游戏。

「哦，妳在圣诞节前夕这个大日子里和人有约呀……」

「呵呵，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就算了。」

「啊，原来问题在这里。」

「听起来好像别脚的 rap 喔！麻衣衣居然这么嚣张！」

「横寺，你也是。」

有人从不知何时抵达的公车上走下来，盯着我们两人看。

「哎呀……其实妳有一点被我说的话给打动吗？原来妳认为我说的话有道理吗？妳怎么啦麻衣衣？该不会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她似乎等一下和人有约。

「我要和她开圣诞宴会。羡慕吗？」

「啊……」

然后嘴型直接歪向一边。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偶然。不小心。弄错了。误会。完全不是这样。」

「……哼。唔……」

「哈哈，那就好。」

不用说，她就是和气少女。

「呣？」

舞牧说得斩钉截铁。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就连在社团活动的时候，我也从未见过副社长的下巴滴下这么多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但不知为何，舞牧的视线却左右游移，寻找逃跑的路径。只是她的右脚才后退一步，和气少女随即拉近三步距离，舞牧伸手想推开和气少女，反倒被她从手下方钻进胸怀里，结果动弹不得，束手无策。

「少啰嗦阳阳。意见不要太多阳阳。」

……只是我无法确定，和气少女的心里是不是也一样和气。虽然我想和她无论身心都坦诚相见地交往，但无论变得有多么亲近，她也绝对不会让我跨越那一道界线吧。她应该是某种无法攻略型的角色。

「阳～阳！阳～阳！」

「嗯，我尽量。」

「但是和气少女也这样叫妳啊。昵称很重要喔。我们就是透过直呼昵称，来缩短与他人之间的内心距离呢。」

「王子也来吧～」

我也因为不同的理由，和她一样地笑。

「喂、喂……」

「谢谢你和麻衣衣和睦相处喔～」

「新年快乐……希望妳的高中生活也不会留下遗憾。」

「什么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别露出奇怪的眼神，笨蛋。」

「……什么麻衣衣。没错就是麻衣衣，问题出在麻衣衣。我什么时候准你这样叫我了？」

柔和的眼神中映着我的身影。就这样，

女孩全身躲在粗呢大衣内，别致的花样钮扣十分显眼。温暖的大衣让她的脸颊泛红，过长的袖子格外迷人。柔卷的秀发让她显得成熟又稚嫩。

舞牧发觉我在笑，一脸懊悔地咬了咬嘴唇。然后她揉了揉发红的额头，晃了晃脑袋试图冷静下来。

「我是觉得很不错，但不会没由来地嫉妒。反正圣诞节我也有计划。」

「原来是和气少女啊……」

「咦？妳觉得那句话很感动吗？」

「为什么会被你……可恶、可恶，我被诓了……」

她的马尾上下晃了晃，细削的下巴完全缩在围巾的领口内。模样看起来就像抛开烦恼的孩子一样稚气。

……之前的修学旅行中，和副社长交换身体后，让我深切体会到。

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补上这一句。

「妳也是，感谢妳两个星期的监督啊，麻衣衣。」

和气少女对我露出和煦的笑容。

舞牧冷淡地啧了一声，说出游泳社社长的名字。

出乎意料，舞牧率直地点了点头。

舞牧哼了一声。

「随你说啦笨蛋。笨～蛋，如果我是麻衣衣——」

用看的就知道。舞牧她不可能别无用意地慰劳我！但这就是她的优点嘛！

舞牧要前往车站，所以我们在市公所前的公车站道别。

「其实我很喜欢妳呢。」

我们两个都是笨得可以的笨蛋。

「噢，嗯，不客气……？」

「但是麻衣衣～」

和气少女也对自己的朋友露出同样的笑容，但舞牧的表情却突然僵硬。或许在她眼中是不一样的东西吧。毕竟世界并非只有单一面向而已，没办法。

「我们不是曾经向晚霞的云彩发誓过，如果交到男朋友的话，彼此要第一个告诉对方吗？」

「真的没有。完全是误会。」

「不用辩解～不好意思摸了妳！来哟～」

和气少女的手嘶溜嘶溜地缠绕舞牧。嘶溜嘶溜，这个拟态语其实并没有说错，因为的确像章鱼或乌贼的触手一样。

「慢、慢、慢点，等一下。不对，准备，没错，要准备圣诞宴会。」

「现在可不是女生们悠哉举办宴会的时候喔。时代已经改变啦，没有老实招认可就不得了啰。宗教审判喔，狩猎魔女哟，黑暗时代来临哩。」

「笨蛋快住手。我们两个，是朋友吧。」

「对呀，我们是朋友呀……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朋友有事瞒着自己的话，就要用尽手段逼供，直到她哭着从实招来喔？」

「这样真的算是朋友吗……慢点妳别闹啦!? 」

细瘦的手臂伸进大衣内，钻进舞牧的毛衣里。

「够了！妳摸哪里啊！」

「呵呵～摸哪里呢～」

一瞬间，舞牧的胸部有如宇宙大霹雳般进化。和气少女的手似乎从衣服内侧，朝出乎意料的方向蹂躏。现场上演的女子摔角让人看得血脉贲张，不过这点留白太小了，不足以记录过程。

「听好。仔细听好。我要生气了。我真的会生气。妳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生气。」

「这里吗～是这里坏坏吗～是这对大胸部在诱拐人吗～」

「喂等等笨蛋那里不行讨厌讨厌讨厌啊啊啊啊啊！」

只听见舞牧如裂帛般的惨叫被冬季的天空吸收。完全没有人伸手救助被狸猫举行魔女狩猎的可怜狐狸。

举例来说，我和她是否真的感情好呢？

在寒风飕飕中，筒隐的脸颊在生理反应下透出红色。

「呶……」

她拿的是图书馆提供的袋子。我一边忙着捡起散落的书籍，同时浏览了一眼书的标题。

「……嗯。虽然不知道学长为何兴奋，不过我并不讨厌这些年代的作品。」

筒隐以装着书的袋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原本应该扭我制服的手，就这样空虚地垂了下去。

——那么。

「这个……怎么说呢——对了，最近似乎经常在图书馆看见妳呢，妳常去看书吗？」

……再怎么说，有些东西还是不应该诞生在世界上吧。

有短篇、长篇、论说文、日本文学和外国诗集。虽然类别分散，不过一眼就看得出整体主题。

🐾

我寻找话题。

她又再一次点了点头。

「我好像有说过，会在小豆梓家里举办宴会。筒隐也一起来吧？」

我所认识的筒隐并非这样，并非仅止于「普通可爱的女孩」而已。

「哎呀。老毛病又犯了。这是不小心的。哈哈哈。这样。」

「呃……妳在做什么？」

暗黑魔王的学习笔记本，也只剩下我自主记录而已。『第一分数表』一直没有更新，应该快过了有效期限吧。

只见她双手扭来扭去，腰也配合双手的扭动，跟着轻飘摇摆。不久连全身都跟着左右摇晃。甚至还咻咻吹起笨拙的口哨。

修学旅行后，副社长与和气少女的关系也亲近不少。虽然偶尔会像刚才一样上演有些激烈的香艳恶作剧，不过这也代表两人的关系够亲密，容许这样子胡闹。朋友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修学旅行最后一天，筒隐对我低头道歉。

「是的。」

我微微笑了笑。

「……不会，都怪我没将袋子抱紧。」

「月子妹妹……」

我的身体已经被她调教成没有受到管理，是不会感到满足的。

「虽然小豆学姐也有邀请我——」

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却板着脸。应该是吧，我看得出来。平常的筒隐回来了！右手的钻头正嗡嗡作响！揪着我的制服衣摆，拧着我的肉做成肉卷！月子妹妹拷问，大复活！

毕竟学年不同，在学校见面的机会当然不多。偶尔在学校遇见，她对我的态度丝毫没有问题。问她会回应，笑的话会点头，挥手的话她也会向我挥手。

大概，以•正•经•的•故•事•而•言，应该是这样进展。

可能是拉的姿势不对，袋子从她手臂中滑落，几本书啪哒啪哒散落到地上。

但是——总觉得，不是我认识的月子妹妹。

「但我不会去。毕竟这个时期，很多事情要忙。」

感情表现丰富，反应出乎意料，同时有一点点任性——她原本应该是十分生动的女孩。

纵使已失败很多次，我仍然不死心地继续邀请她。

若不是这样，就是骗人的。

看她直接低头致意，随即快步离去的同时，我伸出一只手拉住她。

「不过应该会很开心喔。说不定可以玩奖品是我的宾果游戏喔！玩百奇游戏

㊟

时可能还会看见奇迹般的超近距离交会喔！或是玩扭扭乐，看大家四肢交缠大乱斗！神圣小豆家，狂乱冬季来临！一起前往乐园之地吧！」

——所以，这次的目标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月子妹妹恢复原貌」。

「噢，抱歉！」

她还是一样可爱。手脚娇小，下巴和嘴唇也纤细，唯独眼睛特别大。水润的眼神仿佛将人吸进去一般呈现蓝色。

（注：「百奇」为日本固力果公司生产的巧克力饼干棒零嘴。百奇游戏则是由两个人含着同一根百奇棒的两端，缓缓往中间吃，先松口或咬断百奇棒的人就输了。如果彼此都没有松口，吃完百奇棒时就会亲在一起）

「你、笨蛋、救我，救……」

「这真的没办法，右手和左手会与不幸共舞也是没办法的。真的是情非得已。」

「因为下次的社团活动，预定要表演一些节目。所以我平常就在练习跳舞，这样即使要表演歌舞剧，也能够做好准备。」

她发现我在观察她的动作后，娇小的双手开始慌忙做作地扭成一团。

圣诞呼拉舞月子妹妹，爆诞！

完全没有改变，是个普通可爱的女孩。

我只知道自从那次之后，筒隐就不再过问我的事了。

「……不。没办法。」

「那么到学校再会啦。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明年了吧。」

很和平，很安静，很有圣诞气氛的高雅飘雪。

「老毛病，不小心，哈哈哈。」

「是喔。」

折返的公车即将开动，我赶紧跳上车。和气少女从窗外悠哉挥着手向我道别。

「关于明天的圣诞节——」

然后还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

问她奇怪的事情她会追问我，嘲笑她她会生气，向她挥手她会紧紧拉住我。像魔法一样准确猜中我心里在想什么，同时毫不留情地开始审判变态。

我站在校门口旁边，将冻僵的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缤纷飘落的雪景心想。

她千里迢迢跟到旅行目的地的行动力消失无踪，我甚至没看到她出现在二年级的走廊。

筒隐简短点了点头。

……她不生气的话，我也提不起兴致。

「怎、怎么了？」

仔细一看，开始下起了雪。应该不到积雪的程度吧。两个女孩的身影更形鲜艳，黄昏的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白色。

筒隐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很抱歉。」

当然，她并非刻意躲着我。和夏天之前刻意避开我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筒隐不断为自己说过的话点头。

从出入口走出来的女生，看到我之后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是、是吗……」

筒隐一瞬间仰望天空思考。不知道她在想像什么，只见她的脚趾尖卷曲般用力踩踏地面。

我突然想起一件无聊事。所谓的

莎士比亚

有

挥舞长枪

的意思，而长枪的独特造型似乎就是模仿『那话儿』。因此女生如果说自己喜欢莎士比亚，听起来有点像下流的告白呢。筒隐柔软的指尖要对横寺同学重要的十四行诗 shake spear 啦！变大的威尼斯商人尽情将温热的马克白喷成哈姆雷特，连罗密欧都一口气茱丽叶啦！像这样。我生病了吗？生病了呢。请开个药给我吃吧。

——虽然她看似面向着我，却没有真的看着我。

「好喔～祝你新年快乐，王子～」

「嗯，那就加油吧……另外关于圣诞节的事情。」

真是伤脑筋啊。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笼罩在淡淡的薄暮中。

我并不晓得她这番道歉的含意，该算在哪一种类别。

回到学校后，面对老小姐接近个人兴趣的说教，我以和缓的心情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大胆且时髦地探听她和光头胡子的关系进展到什么阶段，结果她像奥林帕斯火山喷发一样爆气痛骂我，走出校舍的时候，已经是全校学生回家的时间了。

「哦……」

可不是现在这样，逐渐埋没在故事背景里的女孩。不是毫无起伏的角色。虽然她的身材依旧是毫无起伏的洗衣板啦。我现在说的话题很严肃，别再胡闹了好吗！我会生气喔！尤其是化为魔王的月子妹妹会生气喔！

『对不起。』

马尾发束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晃了晃。从大衣缝隙可以看见格子花纹的百褶裙中，大腿坐立难安似地不断彼此摩擦着。

「啊呜……」

「没有啦，是我突然抓住妳的关系。」

「或许也可以这样念。」

早在表演的类别决定之前，她就不排斥在别人面前唱歌跳舞。跳舞的月子妹妹真是儿童福利社团后进们的榜样呢。

而且她的手还是从舞牧的罩衫钮扣缝隙中，朝外面伸出来的。有几颗钮扣早已放弃了身为钮扣的任务。我选择忽略眼前的事实，深刻觉得女孩子的肢体接触似乎很开心，真不错啊，句点。

原本应该开药给我吃的月子护士妹妹，却仅仅一如往常低头道歉。

光头胡子和老小姐自从修学旅行之后，关系应该有亲近一点。光头胡子前一阵子还自掏腰包请我吃烤肉呢。虽然他没说原因，不过八九不离十吧。

但我应该还有权利行使累积的分数。镇上的消费生活中心也是这么说的。我的背后还有着巨大权力，消费者厅替我撑腰啊！

「妳刚才掉的书我也有看过喔。十四行诗集很有趣呢，莎士比亚的名字更有趣，又是 shake 又是 spear 的。」

是屠格涅夫的《初恋》、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斯汤达的《恋爱论》，以及歌德最有名的作品《少年维特的烦恼》。

「可以吗!? 那筒隐也很喜欢 shake spear 啰！还会将威尼斯商人驯服得服服贴贴对吧!? 」

我原以为剧情会这样发展。

「我没办法去。」

停下舞步的月子妹妹斩钉截铁地说。

「入学中心大考已经迫在眉睫。就算要将姐姐绑起来，我也要盯着她念书才行。」

「可是……」

「而且——我也必须用功学习。」

「是要学什么？」

「……我必须了解其真正含意的事情。在小豆学姐告诉我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懂的事情。就是要学习这些事情。」

「…………」

「在那之前，其他事情都暂且保留。例如试图管理，硬是纠缠不清，将自己的心情强加在对方身上，或是想独占对方。这些……都是不成熟的表现。」

筒隐右手紧紧抱着以左手支撑的书本袋。

屠格涅夫的《初恋》、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斯汤达的《恋爱论》、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以及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就是这一类书。

她简直像把那些书当成某种教科书一般地紧紧抱着。

「我要成为能够独立自主地站在旁边的人。这是我现在的目标。无论要做什么，我都要成长。」

她盯着我的眼睛，深邃的眼神内，静静诉说着。

「——大概，身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这样，就是骗人。」

知道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后，筒隐鞠了个躬。

「那么我先走了。」

「噢，好……」

「学长打扫辛苦了。」

她又再度深深低头一鞠躬，然后在细雪中伞也不撑地离去。

「嗯，赶快过来吧！」

「不过呢，我跟妳说。我也需要身为男生的，心理准备喔。毕竟啊，男生呢，要面对女生的父亲，可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呢。所以呢，希望妳能够体会，男生这种敏感的心情呢？」

小豆汪汪今天也卯足了劲，全身散发出惹人怜爱的色彩。

我听不太懂她的意思耶。爸爸是什么啊。巴布纽亚几内亚的亲戚吗？还是指

玩偶

的伙伴？话说回来，之前好像有个玩指偶的奇怪男子呢。那是在哪里遇见的呢——

「不是约好在我们准备料理的时候，你要帮忙装饰家里吗？没关系的！」

「微笑微笑！美丽的公主！我们是好朋友！」

我什么都没听说耶!?

「这个呢，老实说的话……」

我拍了拍湿答答的脚踏车坐垫，用力跨上车。

「或许我没说过吧，但我怎么知道……」

🐾

「忍不住？什么忍不住？」

其实到别人家里参加圣诞节活动，在我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

这就是生活在这个大杂烩国度中的我们，应当自豪的文化。

虽然我想收回前言，但说出口的话已经被小豆梓回收，她摸着自己的胸口，飘飘然笑着。

我才没有因为受到小豆梓的邀约，就高兴得二话不说马上答应喔！纯粹只是因为一个人过圣诞节很寂寞而已！她要是误会就伤脑筋啦！这点可得一见面就先说清楚讲明白啊！

PAPA？WHAT？WHY？

「泰迪熊吗……」

「我、我怎么没听说过啊！我没听说妳爸爸的事！」

就算我再怎么弱，也不至于打输泰迪熊吧。打得赢吧。打得赢啦。嗯，一定可以的！相信那个我相信的我！来吧，泰迪熊！丢掉你身上的缎带，放马过来吧！

「……好、好吧，那么……打个招呼也好……」

无论如何，受邀参加宴会当然会感觉到特别的气氛啊。

「嗯，好！欸嘿嘿……」

「哇，真……真是的！谢谢你！」

这让我感到有一点高兴——同时有一点点可怜。

打扫辛苦了。月子妹妹的确这么说。

「太可爱了，男生忍不住的意思啦！忍不住会迷上妳之类的意思！」

「伯、伯母!? 」

「——别管那个怪人了啦。来嘛，爸爸快等不及啰。他一定像刚从冬眠醒过来的熊熊一样坐立不安呢。」

小豆梓牵着我的手，来到泰迪熊的书斋。

「可、可是，其实迷上我的，只要有一个人就好了……」

栗色的波浪卷发在萤光灯反射之下飞舞，看起来有如花精灵一般鲜艳。眼神明亮充满活力，就像豪华炫丽的宝石一样。

「他可是妈妈选中的对象呢。我的爸爸虽然是熊熊，但也像泰迪熊一样可爱！」

「太夸张了吧！」

「我、我想骑……不对啦！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哎呀呀，汪汪真是的，想骑在驯鹿身上吗？」

我真心认为，如果对小豆梓而言是那样就好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哎呀呀真难得，是汪汪王子呀，欢迎光临呀。」

「什么嘛，人家当然也有爸爸呀。」

我也笑着转移话题。

圣诞节中午过后，我来到隔壁镇林立的集合住宅四楼。

她一边以指尖搓着布料，同时小声说着。我的确有听到。

「这我是没听说，但我知道妳有爸爸啊！我的意思是没听说他今天会在，也不晓得他会在啊！」

目送她娇小的背影离去后，我前往后门牵脚踏车。

小豆梓擦了擦眼角，打趣地晃了晃肩膀。

我在脑海里瞬间计算与泰迪熊的战斗。身为自豪的大和男儿，女生的父亲是非打倒不可的仇敌。

「欸嘿嘿，欸嘿嘿……对呀，嗯。或许是吧。总觉得今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棒的圣诞节呢……」

「别担心啦。」

「——咦？」

圣诞快乐！

「……呜……？」

明明是难得的圣诞夜，她却独自一人。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人强制，只是纯粹出于自己的意志。

这么对我说。

这、这样或许有机会，吧……？

「那你可以也向爸爸打个招呼吗？」

从温暖的公车内眺望雪景很美，但是实际让雪打落在身上，却不是那么浪漫的事。

也向爸爸打招呼？

但是，为什么，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您就迫不及待 Cosplay 成驯鹿了呢。

不过我已经不打算收回刚才所说的话。

「肩、肩膀好痛喔。讨厌，别抓得那么用力嘛……为什么要生气呢，横寺好可怕……」

「是、是吗？就像一家人彼此分工合作啊！」

「老、老实说的话……!? 」

「小豆梓和伯母，加上我，大家一起开欢乐的宴会吧！」

「嗯，嗯……」

她很清楚地算好并记得我侍奉活动的结束日。

小豆梓拜托，别在人家脑内逃避现实时插嘴好吗！刚从冬眠醒过来的熊，不是代表凶暴的象征吗！

回答的人不是小豆妈妈，而是从她身后跑过来的圣诞少女。

我在说什么啊。我还在动摇状态中吗？

来到玄关口的是小豆妈妈。连称呼都进化得很极端。到这里都还在预测之中。

虽然横寺家原本的习惯是圣诞节前夕，以及当天都和家人度过，不过今年姐姐久违地住院了，因此圣诞节前夕姑且不论，当天我倒是有空。

小豆梓撩起圣诞裙的裙摆，飘飘然笑了笑。不过，

「怎么不说啊！快弄清楚吧！飘飘女孩啊！」

小豆妈妈发现我目瞪口呆，随即摇晃头上的驯鹿角笑了笑。俏皮的驯鹿花纹连身洋装，衬托出娇小身躯的硕大部分。

请不要说得像自言自语好吗？至少说大声点让我吐槽吧。这样连我都害羞起来啦……

雪愈下愈大。

「对、对了，我这么早就来了，没关系吗！」

拉着我手臂的指头像是刻着断音记号般，不断拍着我的手腕。然后小豆梓旋转一圈，凸显自己身上的圣诞装 Cosplay。

「哇——！小豆梓别哭丧着脸啦！抱歉，是我不好！我真的真的没有生气！来，妳看！我真的没生气，抬起头来吧！」

「嗯，什么事！」

圣诞节当天的气氛，果然就是有些特别。可恨的邪教？无聊的圣诞夜？哪个笨蛋说的啊。

就在我踩下踏板时，忽然察觉到。

看到她洋溢幸福的表情，我也能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我、我说啊！」

「欸、欸，这样如何？我穿起来好看吗？」

我、我只是因为这天碰巧空出来而已喔！

「因为是圣诞节呀！」

「老实说，我忍不住了……」

我相信脑内模拟结果，下定决心。最坏的情况下，只要能击倒并骑在他身上就够了。

或许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也说不定。眼睛看与实际去做差很多。我微微苦笑。

看她迫不及待推开伯母的模样，就像等不及游玩顺序黏上来的幼犬一样。要是加上兴奋的「嘿嘿嘿～」拟声之类就更像了。小豆梓拼命拉着我的手，招待我进入客厅，连被推开的小豆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有很多事情，不过先将那些事情抛诸脑后。有活动的时候，当然得先开开心心玩个过瘾才行啊。

小豆梓飘飘然露出害羞的表情，心情飘飘然地，

红白色迷你短裙短到如果真正的圣诞老人看见，大概会晕过去吧。这已经超越适不适合的次元了。而是那样。

哇咧！结果遭受先攻的反而是我。

小豆梓不解地歪着头，还好她听不懂。真的很庆幸她对这些俚语不熟，嗯。

当然，事到如今不用多问，我也知道依照生物学原理，小豆梓的身体组成理所当然包含来自父亲的染色体。将染色体遗传给小豆梓的父亲会在安宁的鸟笼，也就是自己甜蜜的家里度过神圣纪念日，是非常普通且自然的事情。如此一来，从令尊的角度来看，不自然的反倒是我这个异类分子，这可是家庭危机的预兆，我甚至不敢想像伯父的内心作何感想，总之我什么都没听说耶！

提到泰迪熊的书斋，总之我会联想到梦游仙境的国度。房内摆设迷你尺寸的家具，维尼熊抱着蜂蜜走来走去，就像这种幻想世界吧。

任何人都会这样想像，我也是。

但是现实总是与想像大相径庭。

走进与客厅相连的门之后，进入的不是梦游仙境的国度，而是哑铃国度。

哑铃，哑铃，哑铃。除了哑铃还是哑铃。

连学校训练室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哑铃架，在墙上挤得满满的。有如国王般的重训架，在这些哑铃国民围绕下坐镇中央。散发的压迫感高声宣扬强硬的国家体制。哑铃之间还放着许多和水桶一样大罐的蛋白质，可以看出这个国家的粮食能自给自足。

跨在重训架上的杠铃王，两侧恭敬设置着有如巨大人孔盖般的杠片。有六个写着「五十」的牌子，合计是三百。

——三百公斤的杠铃——

……这跟幻想世界中的泰迪熊没什么关系吧。毕竟是世界纪录等级的重量嘛。杠片的单位应该不是公斤吧，怎么可能呢。

那三百到底是什么单位啊。嗯——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在温泉关战役中，全灭的斯巴达壮士人数吧？这是在暗示什么吗？难道有人会死在这里？原来有人会死呀。

——喂，是谁会死在这里啊!?

在沁满钢铁、汗水与鲜血气息的空间深处。

牛皮的书斋椅子叽嘎一声，发出地狱般的惨叫。

我吞了一口口水。战战兢兢，视线望过去。

只见三峰骆驼坐在暗处。

「爸爸！我带横寺来了喔！」

叽嘎，叽嘎。

有如受到纯真无瑕的妖精之笛引诱，椅子发出举世悲痛的尖锐刺耳声，转向这边。在乘坐者的重量压迫之下，椅子几乎无法正常转动的样子。

没错，坐在椅子上的是人。

……应该是人吧？

「咦？」

对方毕竟也是个人类，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大概是因为天下父母心，不想在女儿面前无谓流血吧。

我和他四目交接。

肌肉熊缓缓盘坐在地毯上。

完全上当啦！这哪叫泰迪熊，根本就是残酷泰迪熊物语吧！他一定在地下格斗场杀过很多人！刚才哪个笨蛋说打得赢的！他用手指弹一下，我的脑袋就飞啦！

身体摇晃的模样，很像埋首于某件事情的她，真的。

「您的意思是？」

这是怎样，叫我用这玩意儿敲破脑袋自我了断吗？我真不明白。

「棒球盘……？」

「呶——」

晚上七点。

有烤鸡、腌蘑菇生火腿、蛤蛎西班牙炖饭、焗烤南瓜、洋葱汤，以及草莓圣诞蛋糕。

特大号手掌握出特大号拳头，摆出保守的胜利姿势。

「可以多增加几位没关系哟？」

代表还有，机会，吗？

「交给我吧！最近我也有练习做菜喔！」

「呀——呀——！妈妈真是的，别这样说啦！」

「我会准备很多补充精力的大餐，效果可以媲美活跳跳的鳗鱼，和滑溜溜的鳖喔。啊，这、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用意喔……欸嘿嘿！」

她掩着自己愈来愈红的脸颊，

我完全忘记自己的险境，得意忘形了。看来我这下糟了，接下来换我的身体飞向窗外全垒打了吗？从四楼坠落会得几分呢？

由于他一直盯着我，我也再次将手放在按钮上。

「呃，噢，是、是啊……」

「………………」

「噢，也对……」

毫无疑问，这是——

「不、不敢当……」

「呶。」

饱胀的下肢与腰化为一体，完全无法分辨哪里到哪里是大腿。从上到下像是饱满的馅料般充满肌肉，实在无法想像对方和我一样是人类。他如果前往北海道旅行，甚至会被误以为是棕熊出没，而发布紧急警报吧。

拿桌上游戏正面挑战一人游戏的达人•阳人同学，真是不自量力。靠妄想脱衣棒球盘锻炼出来的球技还没变钝呢！

扇形物体内置有几个人偶。中央有个小小的发射台，接球的另一端也有个小小的球棒。

让我忍不住觉得很有趣。

最后小豆梓从远距离丢下核弹，飘飘然离开了书斋。她的笑容真的很幸福。

他以粗大的手指碰触背景萤幕后方的装置。我也配合他，将手指放在迷你球棒的按钮上。

好球。胜利姿势。

肌肉熊以下巴微微示意。

我瞥了一眼扇形物体，第一眼就看见一个鲜红的『杀』字。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让人怀念的桌上游戏。

「……呶唔。」

窗边由柊树尖叶和红色果实的花冠装饰，别在窗帘上的星星与铃铛装饰品让墙面更加缤纷。当然，乌龟维多睡觉的水槽上也贴着袜子图案的壁贴。

「干杯——！」

肌肉熊漆黑的眼神，在暗处发出昏暗的光芒。

啊。

飘飘界的飘飘公主飘飘然笑着。

小豆母女使尽浑身解数准备的大餐，围绕在蜡烛柔和的烛火中，显现出立体感十足的阴影。

肌肉熊以手掌拍了拍自己光滑的脑袋，换个坐姿。

——他怎么看都是小豆梓的爸爸。

看到我忙着挥舞叉子和汤匙，驯鹿小豆妈妈呵呵笑着。

有如配合缠绕在圣诞树上闪烁的灯泡明灭般，我们四人举起装着香槟和果汁的杯子干杯。

之所以看起来像三峰骆驼，是因为三角肌像炮弹一样隆起。肩膀的肌肉附带着快胀破的粗壮手臂，将椅子扶手压得扁扁的。壮硕的大胸肌和大猩猩有得拼，敲一敲说不定能发出不错的鼓声呢。

「呵呵，最好能组成一支棒球队喔。对吧，梓？」

……这个。

「好呀，全垒打！」

他的模样完全就像小孩，而且更重要的是——

「呶。」

「来，大家开动吧。」

再度从发射台发射球。确认球棒慢了半拍挥空后，

大概是遗传基因上，极为接近 homo sapiens 的某种生物。

另一方则是和爱女亲密牵着手的横寺同学。

「哎呀呀，看到你食欲这么好真开心呢。好像多了一位家人一样。」

肌肉熊再度拱起巨大身躯。嘴唇紧闭成一字形，漆黑的眼神紧紧盯着棒球盘。表情认真出神，缓缓发射棒球。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的小豆梓，吃到一半的烤鸡掉在盘子上。

接着和一语不发，上臂二头肌不断抽动的肌肉熊四目相接。

我们两人单独留在房间里，彼此间落着淤泥般的沉默。

不过她的确有资格自豪。我才吃一口，在舌尖上扩散的热气与美味的交响曲，便让我的食欲更加旺盛。

「…………」

我摆出胜利姿势，

「呶。」

对呀伯母真的别这么说不然会出人命耶。爱女被抢走的肌肉熊正盯着我看呢。

只是一个劲地，热衷于和我玩游戏。

明明是大冬天，肌肉熊却只穿一件T恤。他理着平头，巨大鼻梁挺在脸部中央，突起的额头下方的左眼，有一道夸张的旧伤。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晶亮的斗大汗珠，对方已经完全做好战斗准备。

在我们开始装饰客厅前的空档，球发射的声音和球棒的打击声，慢吞吞地在书斋响着。

肌肉熊缓缓站起身来。

「…………」

看，肌肉熊站起来了啦！像是踹倒椅子一样站起身来了啦！

拜托妳，小豆梓！只有妳可以依靠了！妳一定要 Hold 住这个场面啊！保护我别被肌肉熊捕食啊！

「呶。」

……呃，不是。

🐾

……我•死•定•了。

在一瞬间的胶着之后。

「欸，我说的没错吧，爸爸看起来是不是像熊熊？」

盘上的球滑畅地滚动，前往的目标是，

然后一个有如钝器般的巨大扇形物体，落在我的眼前。

迷你裙圣诞小豆，挺起洗衣板胸膛自豪。

喀锵，发出有点清脆的声音。

「…………」

我被骗了。

巨大的背脊像是冬眠中的熊缩成一团，

肌肉熊肩膀一晃的瞬间，球从发射台上发射。我则跟着解放球棒的弹簧。

他的巨腕和我的腰围有得拼，只见他轻松将我拎起来，一把丢在地板的地毯上。我就像被投向水面的贝壳一样，只能任凭他摆布。

「那么，你们能一起帮忙装饰吗？我还要和妈妈一起下厨呢！」

我死了，嗯。懂得放弃是很重要的。再见了，人生；你好啊，消波块。下次醒来大概就在东京湾了吧。要是投胎转世，希望能变成贝类。

……双杀？

只见他缓缓走过客厅，从架子上拿出像是物理学圣剑（铁撬）的东西！

小豆梓看着我，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猛然揪起我的胸口。

在我们两人之间，落着如铅块般的沉默。

「呶！」

然后我再定睛一看，才知道上面写的是『双杀』。

「………………」

人偶站立的区域写着『双杀』或『右飞』之类，穿越人偶周边之后的区域写着『一垒安』、『二垒安』、『三垒安』，以及『全垒打』——

红色的缎带顺着天花板垂挂，餐桌上铺着绿色桌巾。丰盛的料理山在两者之间灿然生辉。

他手中的镜头和棍棒般的手臂比起来，小得简直不像话。只见他将镜头对着我们。

「哎呀呀对呢，难得的纪念呀。我们还没拍照留念吧。」

听小豆妈妈这么说，我才发现那原来是即可拍相机！这年头还有家庭有这东西啊！

肌肉熊眼睛圆睁，就像即将吃掉猎物的狂暴熊般散发魄力，瞪着相机的小视窗，

「——呶？」

结果手中的即可拍相机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强烈的损坏声从地板传来。原本是相机的残骸散落一地，碎片们怎么看都没救啦。

「…………」

肌肉熊有气无力地捡起碎片，他弓起充满肌肉的背脊，看起来十分落寞。

「哎呀呀，老公你真是的。就算在王子面前，也不用这么紧张嘛。」

「呶……」

肌肉熊转身走回书斋。

回来的时候，只见他手上拿着大衣。

「呶。」

「哎呀，现在要去买新的相机吗？用手机拍不就好了吗？」

「呶、呶……」

「哎呀呀，有时候也该学着使用新的机器哟。你也老大不小了呀。」

「……呶唔。」

「好了啦，别那么沮丧嘛。没错，就是这表情。超商应该还有在卖即可拍相机吧……」

「呶。」

如果小豆梓和筒隐，两人能够感情融洽地并肩而行——

「难道是那个吗？」

我回想起盘腿坐在书斋地毯上，表情认真到不行，弓着巨大身躯的小豆爸爸。那场知名对决十分炽热，只是当战况三胜三败，即将进入日本大赛第七战的时候，被小豆妈妈骂了一顿呢！

于是小豆梓从迷你裙圣诞装换回百褶裙，小豆爸爸化为披大衣的肌肉熊。就在我们三人前往玄关的时候。

「呶……？」

「嗯，自从修学旅行之后，她好像有一点刻意避开我……」

小豆梓撑着伞，吐了吐舌头。

「没、没问题的。因为我们当她是朋友呀！」

旁人的肯定，复盖掉我交杂叹气的低语。

我和小豆梓互望了一眼，短暂沉默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方不肯主动接近的时候，也只能继续等待下去。」

……我想他应该不排斥我一起去。

之后，我猛烈地后悔自己曾有这样的想法。

定睛一看，已经来到回小豆家的转角。小豆梓的肩膀撞上差点错过转角的我，她睁大了眼睛。

小豆妈妈拉着正在穿鞋子，准备出门的小豆爸爸手腕。

「哦？」

「……等到那时候，筒隐也不会再跑掉了吗……」

筒隐果然也巧妙地和小豆梓保持距离。

不经意的视线瞥过我的头顶。横寺前锋的嗅觉可没有衰退到会错过这一记过人传球。

「哎呀呀对了对了，我差点都忘记了呢！」

不过我并非完全在开玩笑。她优雅的华尔滋舞步，的确足以让身旁的人目不转睛。

「我、我刚才在跳舞吗!? 不是脚步有点轻快而已？」

小豆妈妈两手一拍，不知道说些什么。

和某人笨拙的舞步恰好相反，我心想。

「——要是筒隐同学也能一起来就好了呢。」

「横寺也要一起来吗？」

高举着伞的小豆梓，在四下无人的车道正中央优雅走着。

……虽然她刚才轻描淡写地说出很惊人的话，但是飘飘然的她，知道那些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

「王子，小梓，不好意思喔，买东西就交给你们两个人吧。」

袋子在我们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我站起身来，于是肌肉熊看着我，大胸肌不断抖动。

小豆梓的桃色雨伞也晃来晃去。

「嗯，就是棒球。虽然爸爸好几次找我玩抛接球，但我也正值爱玩家家酒的年纪呀。和附近的朋友……记得叫做小真吧，和她一起玩开心好几倍呢。和爸爸玩都很快就玩腻了。」

小豆梓想着想着，自己缩起肩膀笑了起来。

毕竟是人类，是活生生的人类。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心脏会跳动，口鼻会呼吸，脚踏着实地，确实活在此时此刻的当下。

这个世界会有多快乐啊。

从伞下仰望漆黑夜空的侧脸，肯定在遥望云端上伸手也无法触及的星星吧。表情就像平常一样困惑地笑着。

「哦！真让人期待啊，太棒了！」

「…………」

「……呶？」

我真的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点子。

不过，尽管如此。

「呶、呶、呶？」

说不定小豆梓一直在想同样的事情。

「这样的话，就能让你玩得更开心了呢。」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小豆父母间的神秘异文化沟通却没什么障碍。

「嗯……嗯？」

好啦好啦，射门得分啰。华丽射中横寺同学的心门。我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喔。嘴角的笑意被小豆妈妈看见了喔。小豆妈妈一脸笑咪咪喔……真是难为情。

「……别这样——」

小豆梓用雨伞遮着羞红的脸。

没有啦，心脏当然会跳动啊，这是很正常的。就算不该跳动的时候也会跳动啊。

「没看路的是我才对。小豆梓在跳舞，没办法。」

一瞬间我想到很多事情，有些事情连不知羞耻的我都会觉得害羞。我连忙搔了搔自己的脑袋。

「哎呀呀，好啦好啦。不过你一个人知道怎么买东西吗？」

「妳跳得很起劲呢。就像在跳圣诞华尔滋一样。」

「难道她也躲着妳？」

「啊呜……好像怪人喔……」

「那么，我也陪爸爸一起去买好了……」

某种本能的情感跨越故事中应有的枷锁，踹飞我的灵魂。

小豆妈妈以一只指尖挡住小豆爸爸的巨大身躯，将我们送出门。她的模样就像哄着巨大泰迪熊布偶的娇小少女一样。

真的——感情这种东西，真让人受不了呢。

「嗯，或许不错。」

感觉到她的体温近在咫尺。四周一片寒冷的色调中，唯有她的潮红脸颊就在身旁。女孩子的柔软与气息同时接触着我的皮肤。

……虽然月子妹妹的躲避方式是否称得上巧妙这点，还让人存疑，但小豆梓的飘飘然天线居然能察觉这一点，其实应该称赞她呢。飘飘女孩的飘飘感应器VS模糊魔王的摇摆舞步，双方可是势均力敌啊！

「对不起！我可能有点兴奋过头了……好像拿到剉冰的白熊呢。」

在圣诞夜独自一人，抱着沉默的书本奔跑离去的身影。如果能让她回心转意，不知道心情会有多轻松呢。

「呶呶。」

在插进来的沉默缝隙中，小豆梓脱口而出。

在便利商店买了即可拍相机后，回程的路上我们一起提着袋子。

在理性无法控制的内心深处，心跳愈来愈大声。

「……但是不能太着急呢。」

「怎么了吗？」

我将视线瞥向旁边，但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因此我也假装若无其事，握紧手上的塑胶袋。

「筒隐同学的生日就快到了呢。」

门关上，来到玄关外面。

在一片白茫茫的冬季景色中，雨伞尖端有如交响乐的指挥棒在空中挥舞。靴子泼起的水珠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记号。小豆梓独创的圣诞节奏，在寂静的夜晚街道上演奏着。

我觉得所有夫妻都应该构筑这样的关系。横寺特派员，在小豆家的餐桌上看见了理想的夫妻关系！

「得帮她庆祝一番才行。要盛大庆祝，不输给圣诞老人的礼物喔。」

「不过生下来的是我，是个女孩。当然，就像熊猫的小宝宝一样，爸爸妈妈非常疼我。不过只有一件事情，爸爸似乎一直无法彻底死心。」

「其实呀，之前我有机会和筒隐同学的朋友认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大家一起帮她庆祝呢，下次一起见见面吧！」

「呀？」

做球给我的小豆梓，露出一目了然的灿烂笑容。

「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真是的。」

然后在车道正中央，小豆梓以脚跟为轴心转了一圈。

小豆梓起劲说着小豆爸妈从相遇到相识（非常有趣）、爸爸的职业（出人意表）、兴趣特技（不出所料）等话题，然后眯起眼睛这么补充道。

「我突然想起来，厨房高处的橱柜门开起来不太顺呢……哎呀？哎呀呀，看来只有老公你搆得到了呢。」

雪从昨天开始下，到现在都没停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这么开心呢。家里有男生让爸爸喜不自胜吧。要是横寺也能成为爸爸的小孩就好了。」

小豆梓自顾自地嘀咕。

小豆梓微微从椅子上起身。

「——听说爸爸以前想要个儿子呢。」

虽然和我四目相接后，随即变为装模作样的表情说「哎呀是吗？真不好意思」，不过却藏不住嘴角的开心之情。

她大概误以为是撞到的关系吧。小豆梓的表情活像奖品被抢走的白熊一样沮丧。

「原来如此……」

「好了啦，别在年轻人中间当电灯泡。你过来这边，他们去那边。好，赶快去吧。」

「这样的话，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那么开心的爸爸呢？呵呵……」

小豆梓拉高了分贝。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样，伸出一根手指转向我。

「要是一直等待，对方却始终不肯接近呢？」

「那也只能等待，继续等待。就像盲目的羊一样在原地继续等下去。这样才叫做真正的朋友吧？」

小豆梓将手掌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似乎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本只会将《小公主卡美拉》当成圣经的茧居女孩，现在居然谈论起朋友关系，身为关系人之一真是感激涕零啊。虽然胸前坦荡荡，但是内心热腾腾。请各位为小豆梓精神上的成长送上热烈的掌声。

可是，不知为何。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朋友有事瞒着自己的话，就要用尽手段逼供，直到她哭着从实招来喔？』

我却莫名想起之前和气少女说的这句话。

像那样嬉闹着的两人之间，看来的确不存在任何瞒着对方的秘密。

我的脑内圆桌会议陷入一片混乱。

到底哪边算是普通朋友，哪边算是真正的朋友呢。

是和气少女与副社长吗？

还是筒隐、小豆梓与我呢？

不——应该说，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啊。普通朋友与真正朋友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哎呀，本来是白色圣诞节的说……」

我晚了小豆梓一步，走进住宅区一楼收起伞，发现不知何时雪变成了雨。

看起来像真正雪花的普通雨水，悄悄地在柏油路上染出黑色的痕迹，让人分不清界线。

我寻找着雨水与雪花的分界，就像一个愚笨的灯塔看守员，眺望着夜色的另一端，一直呆站在原地，直到小豆梓戳戳我的肩膀为止。

——不久，在小豆家结束快乐的晚餐，圣诞节的夜晚也静静地迈入深夜。

无论何时，人际关系总是这么复杂。

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送上礼物的体贴圣诞老公公，并未来到我的身边。

🐾

一个年头就这样逐渐迈入尾声。

……我觉得自己真龌龊。

另外，由于无计可施，当天晚上我拿出「穿迷你裙的圣诞小姐来你床上送礼物」类型的美少女影片『自我安慰』了一番。

男生真是叫人伤脑筋呢！

希望明年是，希望明年也是一个顺利的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