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課 無敵之人

「耕……耕作？是你嗎……？」

「是啊。就是你當年拋棄的獨生子。」

要開口叫這個男人父親，我打心底裏感到反胃。

皇居前，令和農民起義的遊行現場，我一眼瞥見站在宣傳車頂的杉本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親生父親，就站在那裏。

而且幽香也在同一個地方……

「你、你聽我解釋耕作！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恰恰相反，我是爲了給孩子們留下一個美好的國家，才站出來的！」

「…………」

「政治活動本就伴隨着風險，甚至可能連累家人。爲了保護你，我才改名換姓，遮掩容貌，把整個人生都獻給了這場戰鬥！」

「戰鬥？和誰戰鬥？」

「和妄圖毀掉這個國家的敗類！和潛藏在暗處的黑暗勢力！」

杉本圭太——我的父親，開始像發表演說一樣慷慨陳詞。

「戰爭消失後，人活得太過放縱，無論男女都只顧着滿足一己私慾。結果就是這個國家衰敗得無可救藥！少子化就是最鮮明的象徵。所以我認爲，日本必須迴歸戰前以農村爲核心的社會形態！這就是我成立農民黨的初衷。我一直都在爲你們着想，一分一秒都沒有忘記過你們！」

父親看向我身旁的農，繼續高聲說道：

「女人高中畢業就該結婚生子，這是她們的天職！農戶全部納入公務員體系，享有穩定收入，再也不會有人因務農陷入貧困！把外國人全部強制遣返回國，日本人的工作機會和收入自然會上漲！這就是當今的國際潮流！」

「……原來是這樣啊。」

我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如果是農林中央金庫那種有財政支撐的理論，尚且還有討論的價值。

可這個人說的話，簡直是小學生拍腦袋想出來的，不用任何依據，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不過是仗着嗓門大、語氣自信，才顯得有幾分道理。

對於那些深信不疑的信徒……比如幽香她們，要幫她們擺脫洗腦，既不能把這個男人塑造成受害者，也不能讓他繼續維持完美無缺的聖人形象。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

「你先做點父親該做的事，再來擺父親的架子如何？」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叫喊聲。

作爲主食，自家喫沒問題，送給親戚朋友也總是很受歡迎。

「眼下的大米短缺，我馬上就能解決！人手、土地、時間……條件全都齊了！」

「……!? 」

「那、那都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農林水產省根本不可能摸清這些『隱藏大米』的流向。

這種被稱爲『人情米』的私下流通渠道沒有納入官方統計，準確體量不得而知，但業內都知道十分龐大。

「父親說的話，我都懂。我今年十八歲，已經有選舉權了。您就是爲了讓我們年輕人能安心投票，才組建了農民黨對不對？爲了給日本人守住一個美好的日本。」

這個男人，居然比我矮。

「農業高中裏就有。」

但現階段，這樣就足夠了。

「哈嘍☆ 我正用手機直播這場感人的父子重逢呢～！」

「你自顧自的想法，憑什麼覺得孩子能感受得到啊！！」

「代表！您在裏面的發言正在全網直播！外面已經徹底亂套了！贊助商說要以違約爲由起訴您……購物網站也堆滿了退款投訴！請您馬上出來！」

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答案太過出人意料，杉本一時語塞。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用話語步步緊逼。

篤定政府等掌權者必定在暗中操弄陰謀的『陰謀論』。

「唔……！」

堅信自身主張絕對正確的『絕對無誤性』

「耕作……你終於理解爸爸了？」

但這還遠遠不夠。

一旦你出言否定，反倒正中他下懷，他會反過來先問「那你有什麼根據？」，把舉證責任全推給對方。

「當然是聖誕禮物啊——！！」>

（※neta富野由悠季執導、日升製作的動畫《機動神腦》，角色喬納森·格倫在面對自己母親時脫口而出的名臺詞，包括下面的反應也是）

「……我居然忘得這麼幹淨嗎……」

「當然！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正是農業的誕生，才讓人類掌握了分工這一推動進步的手段。

人們選擇適合自己的工作，一步步構建起龐大的社會體系。

我當衆拋出黨首自身犯下這樁惡行的鐵證，就是要擊碎他高高在上的絕對權威。

「代、代表！杉本代表！請您開門！」

「這種東西……即使沒有！人一樣能活下去！」（※《機動神腦》第二十一集，女主人公宇都宮比瑪攔截核導彈時說的臺詞）

就像父親敗給了現實之後，抓着近乎邪教的有機信仰當救命稻草。

看來他已經懶得再演好父親的戲碼了。

「而且還是所分數線墊底的職業高中吧？哼！農業高中？上那種學校，簡直是丟人現眼！」

強制所有人都去務農，那和集權主義有什麼區別？人有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因此人類社會發展出了分工制度。

趁着杉本以爲糊弄小孩輕而易舉、放鬆了警惕的當口，我繼續追擊。

是農民黨的人找過來了。

這個男人剛纔說的話，四條全中。

「誰說只有在校學生了？」

「可就算是空想……也說不定能給人帶去希望不是嗎？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我邊說邊看向流通科的金上，又轉向良田同學：

積壓了十幾年的憤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杉本語氣陡然兇狠，扯着嗓子大吼起來。

這種思路，普通高中的學生絕對想不出來。

我指了指身上的制服，向前邁了一步。

終於來了啊……反應還真夠慢的。

「區區一個鄉下高中生，少在那裏自以爲是！」

「八歲、九歲、十歲，還有十二歲、十三歲時……我每年都在等啊！！」

「……！」

所以金上事先就叮囑過我：和這種人講道理、試圖駁倒他，是最下乘的做法。惡人最懂惡人的路數……

一直代替家人陪在我身邊的農，也怒氣衝衝地補了一句。

杉本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慌忙找補：

杉本咬牙切齒，猛地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領。

「你、你竟敢對父親這麼說話……」

我努力扮成農民黨支持者理想中的乖兒子模樣。

「在這個少子高齡化的日本，哪來的這些條件——」

「不光是種植生產，我們還會碾米、加工米粉。學校有銷售實習，裝袋、對接流通渠道這些事，我們全都能自己來。」

「農業……高中……？」

「等、等什麼……？」

「我們還有畜牧專業，可以改種飼料稻，堆肥也能自給自足。我們能做符合有機JAS標準的真正有機農業……和你那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冒牌有機不一樣，是實打實的真東西。」

「剛纔你說，一秒鐘都沒有忘記過我？」

「父親。」

這樣就能打破他那套『絕對正確』的假象！

被無可辯駁的事實戳中痛處，杉本恍惚間……第一次吐出了真心話：

淺薄到這個地步，我反倒覺得可笑了。

必須用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方式，坐實他加害者的身份。

而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

僞裝成演藝製作人的金上，也笑得一臉愉悅。

「是啊，是空想。」

認定自己絕非加害者，而是受害者的『受害者心態』

「你撒謊——！！」

拋棄親生骨肉——對於將『多生多育、守護家庭』奉爲至善的農民黨來說，這是絕對不可饒恕的『惡』。

人也需要夢想。

「庫庫庫……農民黨的活動不是全都可以發到網上嗎？話題標籤都給你加好了。可得好好感謝我啊……」

「可以把這些米定向用作飼料稻、加工用，也可以供應學校食堂。只要農業高中自產的大米能以合理的價格入市，關鍵時刻就能起到市場調節作用。還能以遍佈全國的農業高中、農業大學校爲據點，調研各地實際的大米需求量與預計流通量。對學生來說，也是不可多得的實踐機會。」

我一把揮開他遞過來的紙片。

一直舉着手機拍攝的貝琪揮了揮手說。

「在你拋棄的岐阜那片土地上，我每天都在幹農活。不是躲在網絡上空談空想，是親手摸着真正的泥土，踏踏實實地勞作！！」

「沒特色的普通高中生源年年萎縮，不斷被合併撤銷。但承載着地域飲食文化與傳統的農業高中，卻頑強地存續了下來，畢業生的出路也越來越多元。我確實成績不好，但我的同學裏，優秀的人比比皆是。」

「什……什麼？」

但是——

「農業高中畢業之後，從事非農工作的人佔了絕大多數。這些人都具備紮實的農業常識，不會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懂就魯莽下場經營農業，最後欠下一屁股債，拋棄孩子逃去東京。」

「可、可是！算上這些農戶的數量還是遠遠不夠……」

「我現在是農業高中的學生。」

「是、是嗎。既然你在務農，肯定能明白我的道理吧？對了！用爸爸研發的這張農業卡，輕輕鬆鬆就能種出有機作物——」

「唔……！」

「看來你什麼都不懂啊，明明是你親生兒子就讀的學校。」

「你、你們這羣混賬……！」

我自己也清楚，這套方案還有很多漏洞。

能引誘他說出這些，已經不算虧了……明眼人都該看出農民黨的危險性。

金上還和我說過邪教團體的典型特徵：

「還有每年的賀卡吶！」

人不能只靠大米活着。

只要比杉本的說辭更有說服力就行。

就像我快要被現實壓垮時，是一位偶像的身影拯救了我。

其實農戶骨子裏就願意種稻。

將世間萬物簡單劃分爲善惡二元的『善惡二元論』

正因爲是能一屆屆傳承實踐項目的農業高中，才能不受學生畢業的影響，長期推進深耕，做成這些事。

「否定分工，本質上就是否定農業本身！你頂着農民的名號招搖撞騙，實則對農業一竅不通！這種男人領導的政黨，怎麼可能懂治國？你會的，無非是編造動聽的謊言愚弄人罷了！」

「什麼!? 」

突如其來的反擊讓杉本一下子亂了陣腳。

而我們，有把夢想變成現實的能力。農業高中生，無所不能！

種稻可以兼顧主業與副業，稻穀儲存得當的話，放很久也不會壞。

「哦？怎麼，說不過就準備對孩子動手了嗎？」

「背叛父親的小鬼，連不孝子都不如！！」（※《機動神腦》第七集，恩格·布蘭卡被G型侵蝕神智時說的話）

這副被逼到絕境而氣急敗壞的模樣，只讓人覺得可悲。

從前他在我眼裏無比高大，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不過是個矮小的中年男人。

「草壁幽香擁有統治全日本的力量！她是絕對的存在！！守護這位絕對者，就是我們農民黨的使命！爲了拯救日本人，我犧牲了一切！沒錯！我不得不丟下孩子，全都是操控日本的黑暗勢力的錯！我也是受害者啊！所以否定我們農民黨的人，統統該死！！」

「一派胡言——！！」

我用力掙開他的手，厲聲回擊。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配活下去，其餘都該死，這絕對是錯的！沒被救贖的人，沒能救贖的人，全都一併拯救，才配稱得上絕對者！」

「可惡！給我讓開！」

杉本一把推開正在拍攝的貝琪和金上，擰開門鎖衝出了房間。慌亂之中，貝琪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他跑了！」

良田同學喊道。繼轉頭問我：

「怎麼辦，耕作？要追嗎？」

「沒必要。」

還憋着一肚子火的農驚訝地睜大眼：

「哎？可是小耕！不用教訓他嗎？」

「就算教訓了他……就算教訓了他，又能改變什麼呢……」（※《機動神腦》第十二集，熊藏和主人公伊佐未勇之間的對話）

我被父親拋棄的事實，不會有任何改變。

就算他現在突然洗心革面當個好父親，我對他的看法也不會動搖半分。

能看見他落荒而逃的狼狽樣，我反而覺得更痛快。

「……不過，爲什麼吶？」

「糟了……來不及了……！」

受影響的不只是會場裏的人。

第一次現場觀看草壁幽香的演唱會，只能用震撼兩個字形容。

全部講完需要很長時間……等我說完關掉直播，已經到演唱會開場的時間了。

這話邏輯都不通了。「也就是說」不是這麼轉折的。

「大家好，初次見面。」

舉着手機的觀衆們，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麻木地把剛纔的演唱會感想發到了社交平臺上。

※

起初的舒適感，漸漸化作一股無形的暴力，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彷彿連思考的能力都被連根拔起，心底的認知被強行改寫，一股詭異的壓力罩住了所有人。

「你看耕作，這麼快就有人被你的意見影響了。」

不對，消散的不只是憤怒與恨意。

林檎肯定也只是被騙了……一定是這樣的……！

舞臺上的光徹底熄滅了。幽香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啊……

我笑了笑說：

「我是農民黨黨首的兒子。今天，我會把一切都說出來。」

農還在氣頭上。託她的福，我反倒徹底冷靜了下來。

「有這方面原因……但不止！」

「農業高中，就是從事農業的高中。善用農業高中的力量，日本農業就能實現復興。雖然還很朦朧，但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政策方向。」

偶像少女隨着成長，漸漸無法坦然唱起過去的歌，這種事很常見。

「我也留評論了！」

「木下林檎看了剛纔的直播嗎？」

「果然和傳聞一樣，是個膽小又滑頭的男人。接下來他會打什麼主意呢……」

「演唱會已經開始了……怎麼辦，畑耕作？」

通過農民黨支持者的手機和官方直播信號，全日本的人都在聆聽這首歌。

良田同學因爲歌詞完全沒提到畜產而憤憤不平。

堂堂農林水產大臣，居然在記者會上，全盤照搬了我一個高中生的想法。

幽香笑着向觀衆席揮手。下一秒，全場燈光盡數熄滅。緊接着——

觀衆席上的人們顯然也是一樣——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啊……不可思議……

就連剛纔還和父親激烈爭辯的我，心中的憎恨與怒火都在飛速消散，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曲風溫柔舒緩，和她以往擅長的快節奏正統偶像歌曲風格截然不同。

總不能現在直接衝上臺去。

老師已經飢渴難耐了。希望別被警衛員按倒纔好。

學校對面那家東海地區小有名氣、兼營卡拉OK的租車行——Japan Rent，是我們每次學校活動後慶功的固定去處。

被記者們團團圍住的小和泉農林水產大臣，正一本正經地說着：

「畢竟農業啊，本來就是看天喫飯的行當！」

抬起頭後，我說出了那句——在這種場合下，互聯網上約定成俗的話。

我們決定等到林檎唱完下臺的時候再行動。

「我看不太懂數據，但支持你的評論漲得很快。好多人說農民黨是邪教，是詐騙集團。」

「謝謝大家～！」

「作爲大臣也太輕率了。」

冷靜分析的繼沉聲開口。

璀璨華麗的舞臺中央，她是最耀眼的光。

只有幽香雙手握着麥克風，依舊立在舞臺中央……我明知現在是去找她的最佳時機，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半點都動不了……！

「……最後，爲大家帶來一首新歌。」

「四季分明的美好國家……」

「原來如此！接觸過真正農業的木下林檎，心裏已經產生疑惑了！質疑這種一味鼓吹水稻種植，對農業描寫空洞淺薄的歌詞！」

「吼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乾了！我要乾了哦！看我的厲害——！！」（※《超獸機神斷空我》的主角藤原忍在作品中的標誌性臺詞）

良田同學望着杉本逃走的那扇門，低聲自語。

農一臉茫然地開口。

「其他人去舞臺側臺等着吧！要是能在那碰到林檎，和她說上幾句話就好了……」

「前不久還是農協的提線木偶……結果跟天氣一樣，說變就變吶。」

「怎、怎麼回事？剛纔還亂糟糟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了……？」

一曲終了時，我們當中已經沒有一個人能好好站着的了。

「感恩啊感恩……」

「等着吧。就在這裏等。」

「收到，大將。」

「輕率纔好啊。說變就變也沒關係。」

順便還要看住預定下一個登場的貝琪。畢竟她現在激動得隨時有可能衝出去……

直播的影響，還蔓延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還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直播是這麼回事啊……」

「會不會是我們聽木下林檎的歌聽習慣了？畢竟平時在Japan租車行總聽她唱。」

「小和泉大臣居然在誇農業高中!? 這該不會……是知道我以前在農業高中當老師吧？也就是說……這是在向我求婚!? 」

「我倒沒覺得這歌有多好聽吶……」

「怎麼樣？看的人多嗎？」

我問起直播的反響，一直在用自己手機查看直播的良田同學答道：

黨首跑路後，農民黨的運營人員也紛紛倒戈。沒人上來阻攔我們，反倒還有人過來向我道歉。

所有人臉上都帶着一種近乎成佛的平靜神情，彷彿已經置身於死後的極樂世界。

「那畑同學，我們接着拍？」

繼饒有興致地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首相官邸的直播畫面。

「對對對，是這樣是這樣。老師接下來好好加油的話，就能和小和泉大臣結婚哦～」

我們走出房間。

名副其實的明星，真正的頂級偶像。

「我看見了……稻浪起伏的風景……真是豐饒的國度……」

我愈發對欺騙利用這些淳樸民衆的父親感到鄙夷，同時也鬆了口氣。

我們在那聽了無數次林檎的歌，所以產生了抗性嗎？

「金上，你去後臺準備四十萬惠☆登場的設備。」

「請聽——《可曾記得米》」（※neta由飯島真理演唱的劇場版《超時空要塞Macross：可曾記得愛》的主題曲）

歌詞描繪着往昔恬靜的田園風光，對於正受大米短缺困擾的日本人來說，自帶十足的話題性。

「這裏就是樂園嗎……」

而且……！

這是草壁幽香時隔一年發佈的新曲。

時間比預計的晚了許多，我迅速分派任務：

金上先前說像一場『傳銷集會』的武道館，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不知道……但從她的表演裏，完全看不出有受到影響……」

舞臺上只剩一束追光落下，林檎開口，歌聲緩緩流淌。

「如果是從未接觸過田茂農林的草壁幽香，肯定能把這首歌唱得完美無缺……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武道館的舞臺，儼然是草壁幽香絕對的主場。

訴說父親對我做過的事，沒爲我做過的事，就等於把我從出生到現在的整個人生攤開在衆人面前。

貝琪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重新把鏡頭對準了我。

另一邊，也有人的反應特別離譜。

全場連掌聲都沒有響起。

溫暖的光與震動……『暖振動』正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蔓延至整個日本……！

「可惡……動啊！快動起來啊……！！」（※高達00，主角剎那強行啓動能天使時的臺詞）

「唔唔唔……！這、這是什麼？這……渾身脫力的感覺是……？」

我對着手機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壽命會延長呢………」

我忍不住想，站在這個舞臺上，或許就是她最幸福的時刻……

良田同學看起來也沒怎麼被影響。

農和良田同學一臉無語。

「太、太可怕了……所有人都被完全操控了心智……」

繼踉蹌着單膝跪倒在了地上。

要天真無邪地唱完這首歌，幽香已經太成熟……不對，是太像個農民了。

所以她沒能唱得毫無破綻。

「但即便打了折扣都有這麼強的效果，也難怪杉本要跑了……有這首歌在，他那點醜聞根本不算事，輕輕鬆鬆就能矇混過去。」

「他是利用草壁幽香做實驗，打算故技重施吧。下次再找一個能完美演繹這首歌的、像提線木偶一樣聽話的偶像。」

繼和良田同學說的，是這場噩夢永遠循環下去的未來。

換作我那個父親，絕對做得出來。

「我絕不會讓他得逞！」

我們幾個人勉強逃過了影響，但全日本絕大多數人都被迷惑了。而那些人，都是會購買農產品的消費者。

必須讓大家都清醒過來！

「貝琪老師！不對，四十萬惠☆女士！該您上場了！」

我喊出了對抗農民黨的終極兵器的名字。

按照計劃，將由颯爽登場的四十萬惠☆喚醒被洗腦的觀衆。

……本該是這樣的。

「咦？老師？」

可關鍵的貝琪老師，卻像是已經在演唱會上耗盡了全部精力似的，癱倒在房間角落裏。

哇！才這麼會兒功夫，頭髮都灰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小耕……你看這個……」

農臉色鐵青，她舉起從剛纔就一直在播放農林水產大臣演講的手機，調高了音量。

「首相官邸直播現場傳來重磅消息！農林水產大臣小和泉樹生，與前播音員兼藝人瀧山克里斯汀——」（※惡搞知名播音員瀧川克里斯汀）

手機畫面裏，貝琪心儀的那位帥氣大臣身旁，理所當然般站着那位知名前播音員。

「來吧東京！嗨起來啊東京！」

領頭的林太郎戴着他標誌性的頭帶，那身裝扮放偶像演唱會上實在太過應景，我差點誤以爲是狂熱的宅男粉絲……

……等等，就這麼上去？

還真是快得超乎意料！

「選擇年長女性的原因是什麼？」

「「……」」

農一臉無奈地感嘆：

「大家好～☆人家好想你們哦～！」

「「「哎?! 」」」

我硬着頭皮打圓場，心裏做好了被大家吐槽「照這麼說，六十歲一百歲的女性都有機會了」的覺悟，拼了命地想假裝這事不算什麼，還留有一線希望存在。

只要打出我們手裏的最強王牌，就還有勝算……！

剛纔遠遠看着像不良少年的特攻服，原來是林業工學科的實習服！

臺下一片竊竊私語……

「觀衆們都在等老師……等四十萬惠☆出場呢！」

又不是回自己老家。

光是宣佈結婚就足以讓貝琪原地去世，再加上懷孕，簡直是在鞭屍。

貝琪不管不顧地開口唱了起來。

啊？

貝琪說，這首歌需要在場的觀衆纔算完整。

巖澤咲希首相也在記者會上做出回應，她臉上殘留着錯愕：「他突然帶位女士來，我還以爲要彙報什麼，總之是件喜事。」

「騎腳踏車？從美濃田茂騎過來？那得騎多久啊！」

說起來這人好像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我正想着，就聽見下一句。

而且每個人身上都髒兮兮的，衣服破破爛爛。

要以真面目示人？可你現在妝都花得不成樣子了啊！

正因爲直白……才足夠沉重！

「已經

不行了

！我要打電話給離職代辦，辭掉農林水產省的工作！Vtuber也不幹了！全都不幹了嗚嗚嗚嗚嗚——！！」

好不容易有個女生加入，結果黃金週前就退學了。但不知情的他們，把在山裏撿到的野丫頭當成那個新同學，直接給領回了學校——就是這樣一羣笨蛋……不對，豪傑們！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對了，剛纔還死活不肯的貝琪，居然乾脆利落地站了起來。

她那股帶着平成年代氣息的主持風格，意外地與農民黨的中老年支持者很合得來，所以暫時還沒引來噓聲。當然，接下來的表演纔是關鍵……

所以……就差最後一步！

直接跳過了名古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我想撒手不管的時候。

「這什麼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

「哪兒有人等我嘛！！」

「首相官邸……是用來彙報結婚的地方嗎……？」

「「「「騎腳踏車來的！！」」」」

………………哇哦…………

田茂農林最苦的林業科，實習要攀登御嶽山，因爲太過艱苦，幾乎沒有女生。

「過真鳥繼。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職場爲那無敵的精神而瘋狂！不想知曉那藏不住的法令紋！迷糊笨拙讓人懷疑是不是中年癡呆！」

「箱根那段坡差點騎死我們！」

「怎麼回事？不是四十萬惠☆的演出嗎？」

「謝謝你林太郎！你們居然特意趕過來……真是太可靠了！」

「等、等一下！全息投影的設備還沒——」

貝琪的代表作比如《馬尾的四十歲》《Everyday老人臭》，光聽名字就讓人感覺老了十五歲，而這首新歌《老相》更是直白到殘忍，把衰老唱得淋漓盡致。（※分別惡搞AKB48的歌曲《馬尾與髮圈》和《Everyday髮箍》）

我漸漸真的覺得不耐煩了。早知道還不如被幽香的歌洗腦算了……

「二人正式宣佈結婚！」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武道館當成東京巨蛋了，貝琪一口一個「東京」，賣力地調動氣氛。

會場裏傳來了整齊的呼喊聲。

「老師您冷靜點！『

不行了

』離職代辦因爲違反律師法出過不少事，真要找也找別家——」

果然真正學過農業的人，不會被那首歌迷惑。

還沉浸在新歌《可曾記得米》餘韻裏的觀衆，看見接替草壁幽香登場的陌生女性，臉上清一色寫滿了疑惑。也難怪……

「沒必要。」

「F班的大家！你、你們怎麼來東京的？」

……嗯？

畢竟整個計劃從根基上就要垮了，也難怪大家手足無措。

瞬間就懂了他們這身破爛的原因。

「可、可是啊！他娶的是年長女性……那不就說明貝琪老師也有機會嗎！對吧……大家說……呢……？」

這樣啊……那確實結婚比較好……某種意義也算是雙喜臨門吧……不過這未免……怎麼說呢……太赤裸裸了吧……

這首歌的名字就是——

「根本沒有人在等我嘛！！反正這輩子都結不了婚了，我就這麼在東京獨居，最後孤獨終老算啦！！」

「這首歌，只有大家都在場，纔算真正完整。一起放聲唱吧☆」

大臣表情嚴肅地回答：

「她懷孕了。所以我們決定結婚。」

看見F班四天農『樵夫林太郎』——宮本林太郎那張熟悉的臉，我忍不住衝到了最前排。

「戶次菜摘——就這樣出擊！」

「這對政界頂級情侶的誕生，不僅永田町，全日本都爲之震動！」

可聽了我的安慰，貝琪的反應是——

「你們倒是否定啊啊啊啊啊啊——！！」

那洪亮得彷彿能穿山越嶺，激起陣陣迴音的大嗓門……該不會!?

「跟御嶽山噴發那次比起來，這趟算輕鬆的了！」

但這轉變也太快了，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這份我行我素，真有昭和的遺風……

佔據了最前排贊助商貴賓席的，是一羣怎麼看都和偶像演唱會沾不上邊的山裏漢子！

全場瞬間達成了統一反應——負面意義上的。

「惠！惠！惠！」

「就爲這個騎腳踏車來東京!? 去名古屋不也行嗎？」

連福岡都包括在內，偏偏不去名古屋開確實是個問題。可能就是純粹覺得離大阪近吧。

是學生們的聲援，讓她想起了自己身爲教師的職責嗎？

F班的到來讓我底氣大增，而且他們和我們一樣，沒被《可曾記得米》精神控制，這讓我看到了希望。

「可是啊……我推的偶像開演唱會……從來只在東京、大阪、福岡啊啊啊啊——！！」

「惠！惠！惠！」

「啊!? 那是……林太郎？是林太郎吧！」

「說起來也意外，露宿兩晚就到了。」

「我早就想見識一次了……所謂偶像演唱會。」

……我的天……

那語氣彷彿機器人動畫裏的駕駛員。還是最終話的那種。

「小和泉大臣！您堅持單身到四十歲，請問爲什麼這時候下定決心結婚？」

………………啊？

貝琪耍起了小孩子脾氣，完全看不出是一把年紀的大人。

連那些知道內情、農民黨安排好的觀衆，都掩飾不住困惑。

我們還沒來得及阻攔，貝琪已經大步走上了舞臺。

「不是應該全息投影登場嗎……」

「可是……大家好不容易趕來，貝琪老師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法——」

「我還納悶他怎麼偏偏這時候跑去官邸吶……原來是去找巖澤首相彙報結婚的事啊。」

貝琪背對着我們，丟下一句話：

F班的學生們笑得像一夥山匪，說出來的事蹟一個比一個彪悍。

「來了哦——《

老相

》！」（※從歌名到歌詞都在惡搞由YOASOBI創作的歌曲《

偶像

》，該曲也是電視動畫《我推的孩子》的片頭曲）

連一貫負責賣傻的良田同學都忍不住吐槽繼，可見場面有多混亂。

在這片完全客場作戰的武道館裏，這位心態比鑽石還強韌的四十多歲女性，就這麼揮着手蹦蹦跳跳地站上了舞臺中央。

「我唱。」

要說爲什麼？那就是——

「徹底步入老年的你——」

「便是慘不忍睹的老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清鏡頭把貝琪的素顏投在大屏幕上，纖毫畢現。

每一道藏不住的皺紋，都被毫不留情地公之於衆！

觀衆以爲是四十萬惠☆的『中之人』登場，結果真就是個四十歲大媽，這份衝擊性的事實讓所有人感到了恐懼。

然而！

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真正的恐怖，現在纔剛剛開始……！

「今天喫了什麼？喫藥了嗎？不穿鞋你要去哪裏玩？」

貝琪老師唱出的，是所有人都逃不掉的最強自然法則。

那就是——衰老！

無論你如何否定現實，信奉多少

另類真相

，喫再多有機食材——衰老這份真實，永遠都騙不了人。

她平淡卻又殘忍地，把這份真實砸向每一個聽衆。

不只是用歌聲……更是用自己活生生的衰老模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看你一眼！你就是無可救藥的老相！」

當年貝琪懷揣對自由的憧憬來到東京，

然而……年過四十踏入新職場的她，等來的卻不是新人少女那樣光鮮的待遇。

在本該人潮洶湧的都市裏，感受到的卻是深入骨髓的孤獨。

我們連忙讓不會說話的良田同學閉嘴。別提這茬啊！

這是身爲教師的本能嗎……？

「您看啊！託老師的福，被農民黨洗腦的人們，都回到現實裏來了！」

「既然如此！等你們到了六十歲，肯定又會覺得『五十歲的時候好多了』……那不如就從現在開始努力啊！！別被過去拖累！要用未來改寫過去！很久沒給爸媽打電話的，現在就打！心裏其實想結婚的，現在就去註冊交友軟件！！有什麼好丟人的！臉面算什麼！因爲——」

確實如良田同學所說，一把年紀穿着蓬蓬裙唱偶像歌的樣子，實在是太慘烈了，慘絕人寰。

「啊啊啊！咳咳……喘死了……心跳快得不行……！」

我們這些學生，只能從舞臺側面仰望着她的英姿。吾師之老，仰之彌高……

「四十萬惠☆超越了草壁幽香……不對！是近乎素顏的四十歲大媽，蓋過了十幾歲的國民美少女，給全世界的中老年人帶去了勇氣！讓他們覺得自己也能行！」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

可這首《老相》卻反其道而行之。

唱完最後一句，貝琪高高舉起握麥克風的右手……實際上因爲四十歲肩周炎，手根本沒舉過頭頂，但那份心意，所有人都收到了。

在最後一段副歌之前，貝琪老師一邊大口喘氣，肺裏發出滾筒烘乾機似的轟鳴，一邊開口對觀衆說起了話。

AI自動翻譯讓演唱會畫面輕鬆跨越了語言壁壘，傳遍了全世界，『貝琪現象』席捲全球。

不只是農民黨支持者，連四十萬惠☆的粉絲也一樣。

「沒錯！到了這個地步的貝琪老師，就是無敵的！根本找不到弱點……！」

冰冷刺骨般的殘酷！（※惡搞JOJO的奇妙冒險第一部喬納森·喬斯達使用黃金波紋疾走時的臺詞「震顫不已的心靈，燃燒殆盡般的熾熱」）

正說笑間——

「別唱了！求你別唱了——！！」

我們警惕起來，可臺下的人絲毫沒有衝上臺的意思。

痛苦不已的心靈！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努力捕捉着貝琪模糊不清的話語。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到了四十歲的時候，老師我啊，常常想：『三十歲那會兒再努點力就好了。』」

「社交平臺上都鬧翻天了！」

剛解除洗腦，什麼狀況都有可能發生。

貝琪每唱完一小節，原本無敵的觀衆就成百成百地倒下，宛如颱風天裏倒伏的稻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詞變成了嘲諷一無所有之人的貶義詞。可貝琪卻在一瞬間，把它扭轉成了充滿正能量的話語。

只是……所有人都抱着膝蓋，縮在座位上默默啜泣。

「「「噓——！！」」」

噢耶！

別逃去虛構裏。別怪罪他人。正因爲懷揣着同樣的絕望，才更能彼此理解。

所有人都在側耳傾聽，夾雜在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中的這些話。

畫面裏，是一羣和貝琪同樣痛苦掙扎的中老年人。

「那肯定得去名古屋啊！」

「嗚哇啊啊啊！」

因爲衰老這件事，無關立場主張，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明明是我們一手策劃的，我卻被眼前的場面震懾得動彈不得。身旁的繼也深有同感。

「等你們到了五十歲，肯定又會想：『要是能回到四十歲就好了，那時候還能拼一把』……」

F班的傢伙們靠着嚴酷實習練出來的體力，放聲嘶吼應援。

無敵之人。

「養老金果然還是得交啊……！」

「喂！觀衆席氣氛有點不對啊！」

這番話，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的嗎？

《壓倒性的歌唱實力！符合年齡的持久力！》

這場價值觀的逆轉，漂亮得讓人驚歎。

「貝琪老師！」

不會吧……難道農民黨支持者不服演唱會被攪局，要在這時候暴動？

攝像師估計覺得再拍舞臺就要出人命了，也像是喘口氣般，把鏡頭切向觀衆席。

人生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是、是嗎～？老師乾脆就在東京當個真正的偶像唄～？」

這副模樣，就是真正的——

「我到底在幹嘛，班不上，跑來聽這種莫名其妙的歌……」

「在滿是謊言的世界裏……只有這句話絕不是謊言……我們還活着！」

《四十萬惠☆真身竟是四十歲大媽？》

我們從側面衝出來，跑上舞臺。

正因爲聽不清……大家反而拼命豎起了耳朵。

是啊……就是這個。

被現實當頭一棒，中年人們紛紛清醒了過來。

全場鴉雀無聲。

偶像本應讓人忘卻現實，

爲了給貝琪老師助陣，我們也拼盡全力喊着跳着！就連小老闆都用前爪攥着應援棒，一蹦三尺高！

該不會真的已經開始了吧……？中年癡呆什麼的……

全場都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四十歲大媽的歌舞充滿抗拒，林太郎帶領的F班卻用整齊劃一的宅男應援舞硬生生把氣氛炒了起來。連我這個資深偶像宅都覺得動作堪稱專業。你們實習到底都練了些什麼啊。

剛纔還替她揪心，可貝琪老師看着並沒有受什麼打擊，反倒因爲網上爆紅喜滋滋的。

可正是這份慘烈，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全場農民黨支持者的衣領，狠狠一巴掌把他們從夢境中扇醒。

「「「「老！老！老！老！」」」」

妝被瀑布似的汗水衝得一乾二淨，吸了水的演出服脹了整整一圈。說出來嚇人，其實曲子纔剛開始兩分鐘而已。她撐得到結尾嗎!?

最後我們採取了『看似在扶實則沒碰到』的空氣攙扶姿勢，圍繞於癱倒在舞臺臺階上的貝琪身邊。那場面，好似佛陀涅槃……

貝琪用全身心演繹着這份情緒，每一秒都像在透支一年的壽命。

這些妄圖通過仰望草壁幽香那樣年輕耀眼的少女，藉此重溫青春的大叔大媽們刻意迴避的『現實』，被貝琪狠狠甩在了他們臉上！

開頭三十秒還能在臺上跳着利落舞步、歌聲清亮的貝琪老師，此刻已經一副快要斷氣的樣子。

「這！就！是！真正的——老相！！」

還是爲了鼓舞她自己？

「老師！」

歌曲進入間奏。

「啊哈哈～那就是凱旋公演了☆」

不如說心智反而會退化，衰退的前額葉讓人失去忍耐能力，動輒就刁難他人。身體失禁尚能靠紙尿褲解決，情緒失禁卻會殃及旁人，增添種種不快與厭煩。

再好好看看吧？

我們不需要用來麻痹痛苦的幻想。

彷彿被少年時代的恩師狠狠訓斥，所有人都用眼淚，沖刷着自己不堪的過往……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

你的人生，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就算過了人生的折返點，人照樣可以活得很糊塗。

大屏幕上，貝琪把老態展露無遺。

對着臺下同齡的男男女女——貝琪放聲吶喊！

對着那些不敢直面現實的人，貝琪在最後一段副歌裏聲聲控訴。

林太郎在臺下喊我們。

我指着觀衆席對她說：

「我只覺得慘不忍睹，不忍直視……」

這份只有歲月才能沉澱出來、無邊無際的後悔與絕望，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老！老！老！老！」」」」

「《老相》的熱度已經超過幽香的新歌了！」

農把手機湊到貝琪眼前，屏幕上一條條網絡新聞快訊刷個不停。

《農民黨瀕臨崩塌？黨首醜聞纏身不知所蹤》

——重要的是，拼盡全力走完剩下的人生。

「太、太強了……！」

將這位出汗出得脫水，渾身像魚乾一樣皺皺巴巴的前班主任扶起……呃，真要扶嗎？有點猶豫啊……

「因爲我們！不就是無敵之人嗎——！！」

「說得也是。有F班當親衛隊撐場面，要不乾脆直接開全國巡演？」

「我以後也會變得那麼難看嗎……？」

「說得對！大臣結婚那點事，早就沒人在意了！」

曲終之時，觀衆席裏已經沒有站着的人了。

反而在觀衆席裏互相熱絡了起來……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那是在……？」

「什麼情況吶？都聊上了？」

一直冷靜分析觀衆反應的繼，得出了結論：

「看來年齡相仿、想法相近的人湊在一塊兒，好多支持者都看對眼了。」

「原來如此！這直接變成大型相親現場了啊！」

「都不用去註冊交友軟件了吶。」

咯噔☆

那一瞬間，貝琪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挺挺暈了過去。

「貝……貝琪老師？老——師——！！」

沒有回應。簡直就像一具屍體。（※勇者鬥惡龍里經常使用的表現形式）

哎？不……不會是死了吧？

我心中一驚，繼和良田同學卻像殯儀館工作人員一樣，冷靜地開口勸道：

「耕作。老師就交給我們……不，交給行政部門吧。」

「再怎麼爛也是公務員，保障豐厚着呢。」

日本果然還沒爛到根子裏嘛。

「快去吧耕作！現在是把木下帶回來的唯一機會！」

繼說着推了推我的後背，良田同學也拎起地上的冷藏箱，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裏。

「中澤農也一起去吧。你不是有東西要親手交給她嗎？」

「嗯！」

在偶像休息室門口，抱着蔬菜狼吞虎嚥來威脅對方的同班同學，這要是被人看見，百分百會報警吧。

「聲音也有點像。」

爲了什麼？

※

解釋當初爲什麼不告而別，獨自回了東京。

日本武道館被稱作偶像聖地，但原本是武道場館，說白了就是座超大號體育館。所以結構並不複雜——

我提高音量想讓裏面聽見，聲音卻尖得走了調。好遜啊。

跑在身後的農不安地問。

這算哪門子勸說啊！

所以……我還……

地下二樓。

農伸出兩根手指使勁強調，可她說了「一下子」，搞不好現在已經反彈回去了，甚至還重了幾斤……算了，不說這個。

「而且什麼？」

「你要是不喫，我可就在這兒全喫光了吶？這點東西我分分鐘就能解決！分分鐘吶！」

我又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裏？

「好惡心啊！」

聽說因爲常客多是習武之人，店裏主打各種討彩頭的炸豬排料理。

身着偶像演出服的草壁幽香，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貼有表演者姓名的房門緊閉着。

「我開動了。」

「對了，地下一樓有一家叫『武道』的餐廳，演唱會結束後常用來辦慶功宴，普通人也能進，我早就盼着哪天能去一次！」

「我啊……」

農把冷藏箱往肩上一斜挎，重重點了點頭。

「……！」

答案不言而喻。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人……我卻不再覺得她是那個遙遠的偶像了。

「小耕……」

「我不想一直只被你教，不想一直只接受你的好意。因爲……」

「林——」

「她是說，真的會全喫光……」

「我還一下子瘦了兩公斤吶！兩公斤吶！」

要說的話，國民偶像和一個普通農業高中生，根本就沒有可比性吧！

這句話讓我心頭猛地一沉。

裏面沒有回應。

「林——」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那間房。

「呼——」

「放心！我把幽香所有演唱會DVD都看遍了，貼身紀錄片的每一幕都記在腦子裏，就算閉着眼，也能在武道館後臺跑個來回！」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悄悄冒了出來。

我們沒走安保森嚴的電梯，而是順着消防樓梯一路往下。

怎麼會……難道……

我緊張得膝蓋都在發抖。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身打扮的林檎。

「耕作你一直都很認真，爲了農業……爲了農戶，一心一意往前走。就算碰到難題，也從不退縮，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踩着腳下的土地……往前走着……」

門內傳來了遲疑的動靜。

難道她……對我抱有自卑感嗎？

「你看這個！這是大家一起改良過土壤的田裏種出來的春菜！雖然還有點沒到時節，但你走之前沒喫上，我特意摘了帶來吶！」

耀眼奪目，是我以前只能隔着屏幕、隨衆人一同吶喊應援的憧憬存在。

「我是畑耕作！田茂農林的……是我啊！」

「謝謝你，繼！也謝謝你，良田同學！」

就在這時。

「果然不信……哎？」

「……嗯。我去敲門試試。」

這就是我在東京最深刻的感受。

「……」

「農農……」

如果林檎之所以會被利用，根源在我身上的話……那我再怎麼道歉，都彌補不了。

「我信。」

見了面，該說些什麼好？

會不會……回到東京之後，林檎也……一直想見我們？

我們沒在餐廳停留，繼續往更深的地下走去。

農民黨此刻已經徹底崩盤。靠社交平臺起家的組織，遇上來自社交平臺的反噬，根本不堪一擊。

吱呀——

「你、你好！」

「……」

「能當休息室的空間，只可能在地下。」

「原來如此啊……」

「你早就知道了？杉本圭太……是我父親這件事？」

農把它放在地上，從裏面拿出滿滿當當的新鮮蔬菜。

「小耕！你知道休息室在哪兒嗎？」

『草壁幽香 休息室』

可這就是最真實的我。

剛纔……是林檎的聲音嗎？

「……」

像是聽不下去我磨磨唧唧，農對着門那頭大喊起來。

「嗯。認識沒多久我就問了他本名。他說自己是岐阜人，雖然他從沒提過家人，但和你以前說過的事對得上……而且……」

「我喫。」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和大家……繼、良田同學、農，還有小老闆，我們一起來東京了！同學們湊了旅費給我們，可東京物價太貴，什麼都買不起，連旅館都住不起，只能在河邊啃野草，結果良田同學被大蛇纏上，剛好貝琪老師路過！而且我們還發現貝琪老師就是四十萬惠☆！還有我爸居然成立了什麼農民黨……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全都是真的——」

「纔不是那樣！」

「我來東京才三四天，就已經累得快散架了。我以前一直嚮往東京，總說要趕緊離開美濃田茂，去原宿、去六本木工作。可真到了東京才發現，喫的、住的，光靠我自己，什麼都解決不了……」

「林檎兒！你在裏面就出來吶！我帶土特產來了吶！土特產！」

無力感。

這根本不是誰優誰劣的問題。

沉默壓得人發慌，我腦子一熱，想到什麼就一股腦往外倒：

她回應我了！

林檎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不這樣的話，我怕會被你拋下。」

好漂亮。

之前我們餓得不行，甚至淪落到煮野草喫的地步，可農一直好好存着這些蔬果，一口都沒動。

這時候難道不該說「真可靠」嗎！

我對着這對默契十足的情侶道了謝，便和抱着冷藏箱的農一起，朝草壁幽香的休息室趕去。

我把滿肚子的疑問壓下去，抬手敲了敲門。

農雙手抓起滿滿一捧菜，像大胃王似的張嘴就要啃。

「喫吧，林檎兒。」

像是要吹散這份遲疑，農嗓門一提：

如果我在東京感受到的這份無力，林檎當初在岐阜也感受過的話。

第一次來到這裏，心裏打鼓也是難免的。

當初在東京站檢票口被卡住的那個大冷藏箱。

「所以我也想做點什麼。想讓你知道，我也有能做到的事。」

一聲輕響，門開了。

明明爲了到達這裏……爲了和她說上話，我們才千里迢迢趕來東京，可真站到門前，我卻發現自己根本沒做好任何準備。

「咔嚓咔嚓……怎樣吶？真得灰圈喫逛吶？」

她的孤獨，我好像終於能懂了。

她拿起農留下的一棵完好的西蘭花，直接咬了一口。

「………………好喫。」

咔嚓。咔嚓。咔嚓。

武道館的地下，迴盪着清冽的咀嚼聲。

這一幕如此荒誕，可在我眼裏，卻無比美好。

然後——

「好好喫……爲什麼呢……味道這麼溫柔……」

她沒有掉眼淚。

林檎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一遍遍地重複着「好喫」。

按理說西蘭花生喫會又苦又硬，可她一定覺得，這是她喫過最好喫的蔬菜吧。

我說出了原因。

「因爲有魔法啊。」

「哎……？」

向來不信那些玄乎東西的我竟然說出這種話，林檎一臉驚訝。

「和種植方法沒關係。就算長得不好看，在別人眼裏只是沒味道的次品，可有些作物，就是特別的。」

「特別的……作物？」

「是自己親手種出來的作物啊。」

「……！」

自己親手照料、用心澆灌種出來的東西，當然特別。

就像忘不了第一次自己做的飯的味道，喜歡的人做的飯永遠是全世界最好喫的，道理是一樣的。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錯了。

然後林檎輕輕張嘴。

「林檎兒不在的宿舍，每天飯都剩好多！不知不覺就做了四人份……嗚嗚……就、就做多了吶……」

專業農戶追求的是批量產出標準化的作物，反而種不出『特別』的味道。

正因爲是業餘，是家庭菜園，才能種出獨一無二的收穫。和肥料、農藥都沒關係，反而是心意的分量更重。所謂『傾注心意』，就是這個意思。

「我——」

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米也好菜也好……每天都浪費掉……可我總覺得，說不定哪天你就回來了……想等你回來……立刻就能喫上熱乎飯……」

農說着說着就哭了起來。

說出了她的答案。

「回去吧！回田茂農林！」

「回去吧。」

哪怕會讓她爲難，我也該先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啊！

所以我想帶她一起回去。

我和農，同時朝林檎伸出了手。

沒有林檎的日子，太寂寞了。

杉本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我本該……直接把這份真心說出來就好了。

什麼想確認她的心意，什麼如果她在東京過得幸福就不勉強她回去，那些根本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兩個。」

「一起回去吧！回田茂農林，一起上課，一起畢業！」

她回握住了我們的手。我心裏燃起希望，露出笑容，農也止住了哭聲。

正是爲了傳達電話和短信傳達不了的心情，我們纔來到東京，纔會直接來見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