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课 洗衣人

时间来到佳佳转学过来的第二天晚上。

简单的说，是那场微妙欢迎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今天有够忙的～……」

我启动盥洗室里的洗衣机，转动脖子揉揉肩膀。

「从一大清早开始就面对问题攻势来袭。不管哪个家伙都嚷嚷着『告诉我转学生的消息』……一点都不体谅我的辛苦……对不对，小老板？」

我向脚边的小老板大吐苦水，注意力放在洗衣机上。

我们宿舍只有一台洗衣机，还是旧机型双层式机种，给衣服脱水时需要一点诀窍，必须在旁边盯着。这台洗衣机一旦心情欠佳就会轰隆作响发出噪音，跟农一模一样。

「那女人真是的……偏偏挑在这么忙碌的日子罢工不做家务……」

农平常洗衣服时会连我的衣物一起洗，但那家伙自从昨天的欢迎会后心情不知怎地变得十分恶劣。还特地从共用洗衣篮里挑出我的衣服塞进了可燃垃圾袋，未免太狠了吧？

「遇到这种忙碌的日子，住宿生之间更应该齐心协力才对……人手原本就少了一个……」

「少了谁？」

「就是娜塔————」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发觉站在我旁边的人是谁。

「啊！木下同————不，佳…………由佳，林、林檎……」

「……」

林檎半眯着眼看向我，仿佛责怪我险些叫错名字。她待在宿舍时不戴眼镜，因此视线直接朝我射来。

用、用那种眼神直盯着我，我会……哈啊、哈啊～……！

「怎、怎么了？妳要用洗手台？啊，我妨碍到妳了？如果我碍事的话，请像践踏蝼蚁般尽管践踏我吧！其实我很想给妳踩！」

我拚命按捺住内心的亢奋对她搭话，林檎却始终沉默不语。

这时候，我注意到她怀里抱着装衣物的塑胶袋。

我点点头，向林檎秀出我刚刚洗好的四角裤。

多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咦？」

如今我们同样都是住宿生！不必客气！

「这、这是……！」

刚 脱 下 的 内 裤 ！

「没错。」

「这个要………………………用手搓洗……」

「所、所以，今天……特别由我来帮妳洗吧！」

「懂了吗？妳试着替待洗衣物分类吧。」

「喔～？那衣服该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清洗啊？」

她完全没把我当成异性看待？还是从前身为偶像，羞耻感早就麻痺了？跟出版泳装写真集相比，被男性看到换洗衣物确实不算什么啦……

林檎将内裤交给我。

「……从前的人都在河边洗衣服没错。」

「为什么？」

「这是什么？」

「首、首先，先说说洗衣服的基本常识！深色及花色衣物得跟其他衣物分开洗！」

「你直接脑浆沸腾而死吧！」

「对。在现代，洗衣机先生会代替人们包办所有洗衣工作。」

「在河边洗衣服。」

「咦……？」

「这个呢？」

「不，因为……我是男生……」

这已非《桃太郎》，应该是另一部在壮观构想及缜密计算下完成的作品……比方说《桃太郎》『MOMO的奇妙冒险』什么的……

「啊，内裤？内裤要…………

耶!?

」

毫无疑问，林檎歪着头拿给我看的白色物体就是————

「别担心，有我陪着妳。对吧？」

林檎按照我的说明，逐一将袋子里的衣服分类————当着我的面。

「原来如此，河边……吗？」

「这是洗衣机。」

「喂、喂，林檎？那个……给、给我看到妳的衣服……妳不觉得害臊吗？」

「那、那么………………我出发啰……」

「……妳不知道操作方法吧？」

农恐怕很难想像世上有人不会用洗衣机的，林檎也逞强不肯去问，直接跑来盥洗室……据我猜测情形应该是这样。

我拚命压抑住脑内如脱缰野马般狂奔的

烦恼

提议。

（注17：「头がフットーしそうだよおっっ！」，漫画家杉惠美子作品《爱情火辣辣》的名台词。）

「当、当然没问题！别告诉其他人喔？」

「小老板呢？」

「……嗯，谢谢你……耕作。」

她不解地歪歪头。呜～嗯……

「老奶奶在河边发现一颗大桃子，将桃子带回家……撕成碎片。」

「嗯。」

居、居然有机会跟佳佳穿过的内裤共浴……我的脑袋快沸腾了！

㊟

「洗、洗衣服……」

「呃……难道妳是来洗衣服的？」

「因为花色衣物会褪色并染到其他清洗衣物上。另外，黑色衣物和袜子直接洗会起毛球，记得放进洗衣网袋里再洗。」

「胎死桃中。」

「才没有死！主角死掉故事不就结束了吗！桃太郎就完结了！」

「……」

这显示林檎在年纪很小时便整天从早到晚都投入演艺活动，看样子她对于其他家事也是一无所知了。

「嗯嗯，记得在《桃太郎》等童话故事里，老奶奶都是到河边洗衣服的。」

「可是……」

「这个呢？」

嗯～她还真的缺乏关于洗衣服的知识。

「总之，洗衣服要去河边洗。」

「没、没什么……只是帮点小忙……」

「是这样啊……」

「……不对，没……那回事……」

「……可以吗？」

「怎么了？」

好！交给我从零开始教起吧！

「没错。」

「搓？」

我指向洗衣机说道，林檎不解地歪歪头。

林檎没理会我的烦恼，淡淡地替衣物分类，偶尔碰到难以判断的衣服时就来问我。

「然后呢，到了河边之后怎么做？」

「洗衣……机……？」

「不过，妳不知道洗衣机该怎么用……之类的？」

「花色的，放另一堆。」

「三部曲!? 我超想知道第一部和第二部是啥啊!? 」

「出发去哪里？」

林檎愕然不已。

「呜～……」

（注16：林檎为日语苹果汉字。）

喔……喔喔…………！

「……!? 怎、怎么可能……」

咕嘟！我咽了口口水。

那妳来这里干什么？这么问未免太不识趣。

「那……拜托你了。」

林檎有些沮丧。

「现代人使用这台机器洗衣服。」

她的双颊微妙地泛起红霞。呜哇～好像真正的苹果

㊟

。好～可～爱～啊。

「第三部、完。」

林檎烦恼了好半晌，突然灵光一闪似的呢喃道。

原来如此～……

「……河边。」

「嗯，小老板一抓到机会就想钻进洗衣网袋，不过牠不能放进洗衣机。拿去洗牠会死掉的。」

「这个呢？」

「真头痛。」

「不过……现在可不一样！」

「为什么？」

林檎多半问过农应该到哪里洗衣服，却没问清楚「该怎么」洗衣服。

「就是说吧？所以只能用手搓洗，不过需要很高的技术。对于妳这样的外行人来说，可能有点困难……」

「……」

「慢着!? 《桃太郎》剧情没那么血淋淋的吧!? 撕成碎片的话，桃子里的婴儿有什么下场!? 」

万一东窗事发肯定麻烦大条。

「对……内裤质料细致，丢进洗衣机处理马上就会洗破。」

听到她喊出我的名字虽然很开心，却对心脏不太好……我的心跳得好快……

「热水更能清除污垢，我、我们都在洗澡的时候顺便洗内衣裤。」

「林檎，现在开始尝试用这台洗衣机洗衣服吧！」

「装进网子里。」

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这样吗……」

草壁由佳的内裤，现在落入我手中啦……！！

「？」

「呜喔!? 」

我正准备离开盥洗室时，农突然迎面一拳挥上来。

她似乎是过来看看林檎的情况。啧！

每次都在我差一点得手的时候跑来碍事……！

「你、你你你你、你干了什么好事！偷、偷女孩子的内裤，可是犯罪耶!? 」

「我才没偷窃，真没礼貌！是林檎自己给我的！拜托我帮她洗内裤！是合法内裤！」

我举起纯白色内裤强调我的清白。

农一把抢走内裤大骂。

「蠢蛋！内裤没有什么合法的！从你触摸到的瞬间就构成罪行了！色狼！性犯罪者！应该接受去势惩罚！」

「冤枉啊！妳妨害名誉！我要找律师！还有，

把内裤还来！

」

「为什么只有说到内裤时变成粗体字！你这种态度就叫犯罪！」

「我没有！」

「对！」

林檎罕见地大喊一声，替我辩解道。

「耕、耕作……没做坏事。都是我拜托他的————」

「木下同学妳别插嘴！」

「……！」

「听好啰？妳什么都不知道，上了这个变态的当。我和他是

青梅竹马

，比谁都更了解耕作。我们相处的时间跟

才刚认识一、两天的木下同学

可不一样！」

「………………」（呣～！）

林檎露出生闷气的表情狠狠瞪着农。

「情况我都听说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吧。」

农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自己的洗衣篮，掏出一团黑色的布递给我。

我一个灌篮把农递过来的内裤直接丢进盥洗室垃圾桶，Slam Pants！

农果然完全忽略了关键所在。

我狠狠握紧假货内裤，拳头几乎渗出血丝————放声向继大喊。

「耕作、农，你们从推车里各自挑出一件心目中最棒的内裤。从你们如何选择，可以看出你们对内裤的理解程度有多深。」

「!? 」

女人这种生物真的是喔……

「……原来如此。言下之意，更了解内裤的那个人才有资格获得由……林檎的内裤吗？这场对决，我跟！」

「呜……………………这、这个……是不喜欢……」

「……………………啊？」

「不！耕作说的没错。」

「这、这是两码子事！」

「农……妳真的要『选』那条内裤？」

我和农都没有异议。

「小、小耕……你那么想要女孩子的内裤吗……？」

「耕作输了……！」

「咦!? 」

「无所谓啦，快把内裤还给我，笨农！光是被妳拿在手里，内裤就会掺入杂质导致价值下降！」

「……」（生闷气！）

「不然靠什么来决定!? 」

「啊，好可爱……」

「所以快把那条白色内裤还我！」

林檎脱口而出之后，暗喊一声糟糕陷入沉默。

「这件如何？造型简单价格不贵，感觉穿起来也很舒服～……而、而且……

选择白色的，小耕说不定会喜欢

……」

「内裤的价值可不是靠价格决定的！就算穿错内裤，也不能搞错这一点！」

「雪白的内裤才是最棒的！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妳为何不明白!? 」

农将自己选择的那条白色内裤在面前展开来。

「可、可是！那个……杂志上写说男、男生都喜欢黑色或红色那种散发情色气氛的成熟内衣……我才忍着难为情跑去买耶……」

林檎似乎还没有搞懂状况。呵呵，真是不知世事的姑娘。

好耶！嘿嘿，先闻一闻味道！嗅嗅～

我们三人的想法宛如吊带袜般重重缠绕在一块。

「总、总之！我选这一件！」

「抱歉，我办不到。」

「倒、倒胃口……？」

继驾轻就熟地从农手中一把抢走内裤，转向我们开口。

「「继!? 」」

「呜啊!? 木、木下同学，妳不是说这一件很可爱吗!? 妳对我的选择有意见吗!? 」

「!? 」

「Give me pants！」

「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哼！）

※

另一方面，毫无所觉的农在堆成小山的内裤中挑挑拣拣，迅速选出一条。

「就是说吧!? 就是说吧!? 木下同学也有同感!? 」

「我选这条。」

「咦？……变态？」

「……这里有款式与颜色五花八门的内裤。」

「……啊？」

「……什……么……？」

「噗……妳什么都不明白！」

「你……竟敢…………竟敢…………」

「我有说错吗!? 换成我穿上紧身黑色三角裤，农妳一定也不喜欢吧!? 」

「严格来说，我把一件跟木下款式相仿的内裤夹在腋下保温。至于真货————在这里！」

「囫囵吞枣地听信肤浅青少年杂志的报导，就想对内裤高谈阔论真是不可原谅！不懂得羞耻吗，俗人！」

农一瞬间暴跳如雷————接着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吞吞吐吐地开口。

继说完后，将林檎的内裤颁发给我。

那还用说？农脸上浮现这样的表情。林檎面露疑问之色。

继站在内裤堆积如山的手推车前说道。

「内裤和豆腐绝对不能染色……」

「继？连、连你都在胡言乱语————」

「妳们一点都不懂内裤……妳们以为，男人为何会想要女人的内裤？因为有人穿过啊！直接接触到过女孩子肌肤的内裤才能显现出价值！没穿过的内裤，管它造型多好多优秀都只是片破布！连这点小事情都不明白还对内裤高谈阔论，太滑稽啦！！哇哈～哈～哈～哈～！！」

我刚刚闻的……是继腋下的味道……？

身为日本人，当然该支持白米饭和白内裤！！

眼镜美少年飒爽登场。

怎、怎么回事？她们两人似乎在我无法理解的次元上互相较劲……？

「对啊？不好吗？」

「从对方的角度想想！看到女高中生而且又是青梅竹马穿着那种成人内裤……反倒害人倒胃口！」

「这条内裤到底有什么缺点!? 不然你也从推车里选一条来看看！」

就这样，我们走到附近一间百货公司的女性内衣卖场。

「真、真拿你没办法～……」

「杂、杂质!? 」

不过，继。我已然发觉啰？

「这

对决

就由我暂时保留，换个地点分出高下吧……换到更适合的场地！」

被当成变态了！

「蠢蛋！」

就在这时，继抛出出乎意料的台词。

「嗯……耕作，你才是这条内裤最适合的主人。」

就在此时……

啊，现在可不是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很想试着说一次这句台词。

「我、我

把我的内裤给你

…………当成代替————」

「等等!? 你、你干么扔掉我的内裤!? 那一件超贵的！」

「谁要那种脏东西！」

「等……住、住手……」

「这台推车上的内裤，全部都是还没穿过的。」

「唉，我打从以前起就觉得……继，你也满变态的……」

「啊，那是我的内裤耶……不洗就还给我……」

「……妓女。」

「!? 」

内裤会使男人发狂。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农也不甘示弱地回瞪林檎。

「蠢蛋！」

林檎真心觉得厌恶地阻止我，可是连她的反感对现在的我都等于一种奖赏。嘟呼呼♥

「内裤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别人用过的东西通常都会变成『二手货』，价值打了折扣！不过内裤的价值，反倒会视谁穿过而上涨好几倍！这就代表内裤的价值不在于内裤本身，而显现了穿著者的价值！竟然能察觉这个事实……不愧是耕作！我的劲敌！！」

发觉你主导的这场对决————真正的可怕之处！

那、那么……

「这种剧情发展总觉得好像在哪本漫画里看过……没关系！要比来比谁怕谁！」

「我不会在这堆内裤里『挑选』的，绝不。」

原来如此……她还没察觉啊。

「呵呵，看来胜负已分了？」

「那件内裤不是木下的…………

而是我的！

」

「没什么。」（撇头）

「你竟敢！！欺骗我！！」

竟敢一路欺骗我！！一直骗到现在！！

竟敢、竟敢骗我……！！

「竟敢骗我啊啊啊啊！！骗得我好惨啊啊啊啊啊！！」

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在即将打烊的百货公司内回荡。

即使发生

男高中生在女性内衣卖场紧抓着内裤痛哭失声

这种极特殊的状况，所有卖场店员依然冷静以对，彻底对我视若无睹。

「农。防……」

我握住内裤的手加重力道，开口说道。

「防御工作交给妳了……」

「防御!? 」

我将防御任务交给惊讶的农，向继发动突击。给我闻闻我手上这条内裤到底有多臭！

可是，继宛如泉新一闪躲控制母亲的寄生兽来袭时一般，施展华丽的身法躲开我的攻击。

㊟

（注18：泉新一为漫画《寄生兽》主角。）

「冷静点，耕作。」

遭受背叛的悲伤令我忍不住流泪，他静静地告诉我。

「你刚才说过吧？『内裤的价值在于有人穿过』。」

「呜呜……」

「但就像这次的例子，有人穿过的内裤价值并非必然会上升。总之，穿过与否还不足以做为决定内裤价值的决定性因素。」

「既、既然如此！内裤到底是什么!? 」

「我认为内裤的价值，在于它是『被隐藏的』。」

「对不起，农……我居然说妳的内裤是脏东西……」

「每个人心中都戴着只属于自己的内裤。」

呜哇……

「没错……以前只在乎内裤的颜色和形状，我好丢脸……」

内裤属于内衣。

「因为看不见才想得到……继说得对……」

「内裤从被人看到那一瞬间起，再也不算是内裤了。」

面对这句名言迸发的万丈光芒，我和农不由得深深体认到自己的不成熟。

「被隐藏……的？」

「内裤原本是别人看不见的『内衣』……穿在衣服里面的贴身衣物。为什么我们会为了看不见的衣物如此心神荡漾？为何会偷窥裙底，想偷看原本看不见的内衣？因为我们人类是懂得『想像』的生物，对于『看不见的事物』抱着拚命追寻的探究心……正因为被隐藏起来才有追寻的价值，内裤从被人看到那一瞬间起，再也不算是内裤了！」

我们遗忘了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根本没资格谈论内裤……

这番话彻底展现内裤蕴含的神秘性，彻底打进我们心房深处。

「好～！大家从现在起开一场

山○春天内裤庆典

吧！」

㊟

「我要煮红豆饭！木下同学也一块来啊，唷咻！！」

继将林檎的内裤塞进口袋里。咦!? 太狡猾了吧！

「大笨蛋！」

「继，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白痴吗？

（注19：改自山崎春天面包庆典（ヤマザキ春のパン祭り），山崎面包举办的大型活动。）

砰！继满用力的揍了我一下。

过真鸟继（1994～）

「说得也对……来场盛大的庆祝！」

多、多么崇高的真知灼见……！

无法反驳……

听到这话，不光是我，连农也震惊了。

此刻，一句名言诞生了。

畑耕作（1994～）

原本看不见的内裤为什么可以追寻？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内裤……哇喔！真是超级名言锦句！

「看来你们都解开心结了。那么，木下的内裤就交给我保管吧。」

「耕作，难道你还不明白!? 你早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内裤了吧！」

「没、没关系。我也不好……从下次开始，我会改买白色的……」

对、对喔！！

「在……在哪里？」

我一边套上想像中的内裤一边提议，继和农的表情为之一亮，分别同意道。

林檎吐槽完毕后，从继的手上拿回内裤，一个人匆匆回房了。

「在你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