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課 你綻放的笑容

她來到這裏已過了兩星期。

「……」（嚼嚼）

晚餐桌上。

我坐在林檎對面喫晚飯，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她跟我一樣默默咀嚼白飯的臉龐。

「……」（嚼嚼）

「……」（盯～～）

「……」（嚼嚼）

「……」（盯～～）

「……」（嚼嚼）

「……」（盯～～）

好。可。愛♥

啊！這不是重點！當然可愛但這不是重點啊！

「……我喫飽了。」

林檎說完便走出餐廳，確認她離開之後，我對正在收拾碗盤的青梅竹馬開口。

「……農。」

「怎麼啦，耕作？還要一碗飯？」

「待會……我可以去妳的房間嗎？」

「？我是沒關係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妳談。非常……重要的事。」

我帶着無比認真的表情告訴她。

「啊，是繼。」

「『YES』。」

「嗯♥輕音樂社的朋友介紹給我的♥」

一小時後。

農以空虛的眼眸看着我。

無論是壁紙、窗簾或馬克杯，所有東西上都印了「YES」這個字。甚至連放在枕頭旁的面紙盒套上都有「YES」字樣。好嚇人的品味……

農好像剛洗過澡，髮間散發酸酸甜甜的洗髮精香味，還穿了一件格外性感的浴袍，而非平常的運動服。

「遵、遵命……對不起……」

「……妳的房間重新佈置過了？」

※

超級可愛的偶像在液晶熒幕中手持麥克風高歌。

「啊，嗯……」

一陣敲門聲響起。

打動了宅男的心啊！

情況是這樣嗎？農迷上那個樂團，所以拿「YES」字樣填滿整個房間？沒想到她竟然如此狂熱……

「喔，是關於林檎的問題。」

繼像走進地雷陣般踏着小心翼翼的步伐進入室內，挑了距離農最遠的位置坐下。

「嚇你一跳對吧？農重新佈置過了。」

「或、或者……」

「嗯♥」

「連繼都這麼說!? 」

…………

從全國各地趕來聚會的無數歌迷（每個人都很像大森先生）跟她一起唱着，熱烈的混聲合唱撼動筆記型電腦的喇叭與我的心靈。

「真是的～！別鬧了，你們看看這段影片！」

喔喔喔喔！古老的傳說應驗了……！

㊟

「順便一提，現在播放的曲子叫〈Make It Easy（可以很容易）〉。」

「小、小～……耕？」

「然後呢……耕作？演唱會影片怎麼了？」

一首將分隔兩地的情侶想見面卻無法如願的西野加奈式悲傷思念，以深夜電話談心形式呈現的嶄新風格情歌。

「對、對了，小耕……你不是說有重要的事想說？啊！還、還是你想先衝個澡!? 」

「那個……你想講的事情？是什麼……？」

「啊～……」

農和繼都一臉驚愕地探頭湊近熒幕。

————其人身穿藍衣，降臨在金色原野上。

「這是唯一從你們魔掌之下逃過一劫的佳佳現場演唱會BD『汗水淋漓！佳佳在三浦半島度過高中第一個暑假神曲滿載八小時連唱大海是我好友超級演唱會in八景島～我的盛夏新娘～』！」

因爲歌什麼的無關緊要，我隨口附和道。

「啊，這是草壁由佳的演唱會？啊！那在舞臺上唱歌的人就是木下同學!? 」

「小耕過來♥過來坐這邊♥」

如軍隊般訓練有素的死忠頂級宅

㊟

，以分毫不亂的整齊動作聲援舞臺上的佳佳。

眼前是一片異樣的光景。

當我踏進房間之後，農不知爲何鎖上門後還喊出「鎖門，OK！」進行指認呼喚應答。我說過有要事相商，不過也不必那麼小心謹慎吧……

「打擾

嗚喔喔!?

」

喔喔！多麼偉大的憐憫和友愛！

畫面裏的佳佳臉上浮現我們在現實中從未看過的爽朗笑容。

我把帶來的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打開電源，接上藍光播放器播放光碟。

「………………我要睡覺。」

她突然滿臉通紅，吸～～ 哈～～～～反覆做起深呼吸了。

「……？」

「咦？不，可能的話待會我想馬上————」

（注34：上文整段改自動畫《風之谷》結尾祖奶奶與小孩們的對話。）

那一瞬間————

「你們兩個！代替被淚水模糊雙眼的我，好好見證這個奇蹟！」

「什麼～!? 這、這個人竟然是木下!? 」

「？？？」

農也正坐在我對面，那條鋪在房間中央YES的棉被上。

「討厭～我要睡覺！耕作這種傢伙我纔不想理！！去死！！」

「全、全部完事之後……我們再一起————」

……

眼鏡美少年進門看到室內的裝潢後大受震撼。這也難怪……

咚咚。

「木下同學……穿着一件藍色的

外國衣服

……」

演唱的曲子則是創下百萬銷售紀錄的〈無線☆害羞☆PHONE〉。

「觀衆們應和歌聲揮動的熒光棒像是隨風搖曳的稻穗般左右搖擺，就好像走在一片金黃色的草原上面……」

我在繡着「YES」圖案的坐墊上坐下來。坐、坐立不安……

「歡、歡迎你小耕！」

我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原、原來妳聽西洋音樂喔？」

在農的堅持之下，我陪小老闆玩耍邊殺時間邊等候着。

農連續眨了三次眼睛。

「咦!? 繼!? 」

「嗯？這樣嗎。」

「……！！」

『謝謝大家————！下一首歌是〈無線☆害羞☆PHONE〉～！大家跟我一起唱♪

』

「門開了～」

噗咻咻咻咻咻～～……就像飽脹的氣球驟然泄氣一樣，農全身喪失力氣。

……………………

「蠢蛋！女、女孩子必須做很多準備啦！！別多嘴，等就是了！！」

農的房間被大量粉紅色文字————「YES」給埋沒了。

更重要的是————

爲什麼農從剛剛開始不斷報出每首歌的名字？

她翻身倒在原本正坐的「YES」棉被上，直接像海帶卷似的包着棉被滾了一圈。

「喔～樂團叫什麼名字？」

「啊？」

爲什麼談事情之前要先沖澡？

被套上印着「YES」，枕套同樣印着「YES」。

（注35：トップオタ，原指在偶像團體AKB48爆紅前就支持她們，購買大量CD及周邊商品的核心歌迷。）

「三、三十分鐘……不！一個小時！給我One hour！！」

農不知爲何大喫一驚。我代替她站起來打開門鎖。

「嗯……對、對啊……原來……」

「是喔，滿好聽的。」

農扭扭捏捏地開口。

………………

我無法忍受漫長的沉默，試着提起室內播放的音樂。

又是這個字。

「遲早有一天會拿刀捅你的。」

農帶着滿臉微笑，凝視我的眼神宛如等待昆蟲自投羅網的食蟲植物。不要吐槽植物沒有眼睛喔。

「小耕你不必緊張，我一點都不着急，會一直等待的。依照你想要的時機開始就行囉？對了，現在在這首曲子叫『Soon（動作快）』。」

當樂曲進入間奏部分，觀衆們的反應越發狂熱。

這是我很中意的一張光碟，當時放在播放器裏才逃過種族滅絕大禍。雖然外殼和首發特典已被扔掉了……嗚嗚……

這是想向我推銷自己喜愛的樂團？但比起聽不懂歌詞在唱啥的外國音樂，佳佳的歌可是好上一兆倍。

「妳、妳幹麼突然發脾氣？」

『有～有！有有有！嘿呀！嘿呀！啊啊啊啊啊～好！要上啦！Tiger～！Fire～！Cyber～！Fiber～！Diver～！Viber～！Jarjar～！無敵可愛佳佳！HiHiHi佳佳佳佳佳佳佳佳！！喔喔喔～～有！！喔喔喔～～有！！再來一首喔喔喔喔喔喔！虎、火、人造、纖維、海女、振動、化纖飛除去！！Chabe！abe！kana！kira！rara！tusuke！myahontusuke！！』

㊟

（注36：改自AKB48支持者於歌曲間奏時呼喊的打氣歌「MIX」。）

歌迷之間迸出一段雖然完全搞不懂在說啥總之感覺起來很厲害的助興喊叫聲？還是聲援？（業界用語爲「御宅藝」），再度回到合唱。

演唱會在沸騰的熱烈盛況中畫下句點。

『謝謝————！謝謝大家————！！』

佳佳向觀衆們揮手道別。好可愛♥

『喝————！喝、喝啊！喝啊啊————！！』『佳佳————！！』『是我————！！嫁給我吧————！！』

挺過長達八小時演唱會的歌迷們淌流着汗與淚不斷吶喊，彷彿要將這幸福的一刻永遠延續下去。

『我最喜歡……大家了————！！』

完。

我哭了！

這場傳說中的演唱會，使得舉辦會場「八景島海洋樂園」的所在地三浦半島於粉絲之間化爲聖地，出現「佳佳半島」這個別稱……我哭了！

「你們看完演唱會之後，有沒有發現什麼？」

「「觀衆好噁心。」」

不準說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說主角不是觀衆！仔細看着佳佳！沒發現什麼嗎!? 」

「嗯。」

繼的注意力再度轉向畫面上的佳佳。

「唉……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她的態度還真親切，很難想像跟木下是同一個人。」

「對啊，滿臉笑容耶。」

「……如果是農妳的話，應該會變胖。像肥育牛一樣……」

「下什麼!? 有時下什麼來着!? 」

「……請便。」

「沒錯吧!? 沒錯吧!? 」

「大家都知道，草壁由佳是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面對多噁心的歌迷都少不了笑容的超級治癒系偶像！那個隨時帶着笑容的佳佳，來到我們學校後卻一次都沒笑過，身爲歌迷代表！我覺得很不對勁！」

「那到底是哪門子圖畫書!? 會被警察逮捕喔!? 」

「靠我們的力量……逗她笑出來吧！」

／（^o^）＼

「啊！原來如此！確實沒錯！正常閒聊反倒容易讓人笑出來！」

「《我的色狼繪圖日記》

㊟

。」

「……這種時間喫東西不會變胖嗎？」

「所以我想找大家一起齊心協力，逗笑林檎！」

爲了醞釀自然的氣氛，繼用口哨吹着約翰•藍儂的〈Imagine〉走近林檎，以巧遇的語氣對她說話。

「接下來……輪到我了！」

「她們也是賤女人！」

繼左手推了推眼鏡靜靜頷首，強而有力的宣言道。

過真鳥繼————擊墜。

「嗯……也對……的確有點寂寞……」

「幾乎跟A片標題沒兩樣……」

農猜測道。

兩人不解地歪着頭，回顧最近兩星期的記憶。

「圖畫書啊～」

※

「《少妻物語》。」

「哎呀，原來有人搶先一步。這麼晚了，妳在做什麼？」

「嗨，林檎。喫消夜嗎？我可以坐妳隔壁嗎？」

「《同性戀太郎》。」

我們在盥洗室找到了她，林檎好像正在洗衣服。

某個誤以爲他搞笑功力很強的笨蛋搶先自告奮勇。

說完之後，我裝出自然的氣氛漫步到林檎身旁。

「表演只有一瞬間，別錯過囉？」

「……成人的。」（小聲）

我叫多嘴的農閉上嘴巴。有人願意幫忙就感激不盡囉，別潑他冷水！

「《裏•島太郎》。」

「繼失敗的原因，在於他未能理解笑的『性質』。」

「《晴天有時下母豬》

㊟

。」

「……好～」

「這樣嗎。對了，欣賞一下我的即興表演吧。」

「……代謝症候羣？」

「比方像搞笑藝人，不是也聽說很多人私底下其實很安靜？說不定老愛面無表情纔是她真正的性格？」

「噓！」

「《三隻母豬》。」

「《白濁公主》。」

我的動機絕非出於想收藏心愛偶像的私人照片以勝過其他歌迷們的阿宅劣根性！照片會拍就是了！那還用說！！

「對了，妳的興趣是什麼？」

「那公主絕對是個賤女人。」

「就是這一點！！」

「聽你一說……或許沒錯。」

※

「耕作，你有勝算嗎？她可是很棘手喔？」

「我、我纔不是爲了你穿上玻璃鞋的！」

「《長屌叔叔》。」

（注38：改自矢玉四郎着《晴天有時下豬》。）

「快笑啊！不必顧慮盡情笑吧！向我奉獻妳的爆笑！！」

「就是這麼回事，看我的……」

「嗯。」

「笑的……性質？」

「繼，比起幫助木下同學，你其實更想找人秀一下即興表演……？」

我微微一笑。

林檎似乎有點餓，打算從冰箱裏拿出晚餐的剩菜喫。

「只可能是變態！」

（注37：改自八起正道／伊東寛着《我的地震繪圖日記（ぼくのじしんえにっき）》。）

話說回來，這眼鏡仔還滿興高采烈的。

「談到『搞笑』，是我出場的時候了。」

「不過，那些笑容可能是爲了工作需要裝出來的啊？」

「圖畫書，還有吉○力的電影。」

「「……找到了！」」

我激動地對錶示同意的農與繼說。

「「咦!? 」」

「……這話什麼意思～……」

「是同性戀生的，所以叫同性戀太郎嗎！……同性之間怎麼可能生小孩！」

「笑容啊，笑容！她來到這裏以後連一次都沒笑過！」

「咦？成人？像什麼樣————」

「噗……」

林檎替我拉了椅子。

「《傲嬌灰姑娘》。」

「的確……我從來沒看過木下笑的樣子。」

「對呀！她會轉學來我們學校背後好像也有什麼苦衷，身爲同住宿舍的夥伴應該幫她打打氣！」

「這種事情的確時有所聞，不過撇開性格如何不談……一起生活兩星期的夥伴連一次都沒笑過，你們不覺得很寂寞嗎？」

繼把長褲連着內褲往下拉到極限————露出意外濃密的黑森林開口！

我跟她一起喫着微波加熱的晚餐剩菜馬鈴薯燉肉，若無其事地拋出話題。

她學會一個人洗衣服，讓我胸中充滿既開心又寂寞的複雜情緒。以後內褲和襪子不會交給我洗了嗎……？

「興趣？」

「你是白癡嗎？」

躺得像只蝦米似的農輕輕起身表示贊同。

挑興趣話題切入是聊天的起手公式。我的作戰方案就是從興趣開始擴展話題，最終使她露出笑容。

「「……？」」

意思是偶像不管喫多少東西都不會發胖。

「沒錯！笑可以分成很多種對吧？例如爆笑或苦笑等等。像繼一樣從正面挑戰『我要逗妳笑！』，對方一定也會產生戒心，不過換成在幾句簡單對話裏令人勾起微笑，妳不覺得難度沒那麼高嗎？」

「洗衣服。」

我和農扔下抱膝坐在洗衣機和牆壁縫隙間的繼，追着林檎離開盥洗室前往廚房。

「我剛好成功開發出融合宇宙神祕與生命之高貴的全新即興表演招式。看我怎麼逗得木下爆笑不已，實際證明新點子多麼有趣吧……」

我們離開農的房間，尋找林檎的身影。

「我出發了。」

「喔～妳都看那些作品？」

這硬掰的對話發展真像哪本同志漫畫的情節……行得通嗎!?

「嗯。」

（注39：改自童話《開花爺爺》。）

「《微胖爺爺》

㊟

。」

「黑暗物質。」

「看書和看電影……」

「不打馬賽克!? 」

「《醜陰毛》

㊟

。」

（注40：音近《醜小鴨》。）

「剃掉啊！」

「《無毛超人》

㊟

。」

（041）

「剃過頭了！」

「《魔毛公主》。」

「好神奇的漢字變換力喔喔喔喔喔喔！」

「《霍爾的移動下體》。」

「這、這傢伙……要移動喔!? 」

「《龜頭冠少女艾莉緹》。」

「不予置評。」

「《鄰家的浴室》

㊟

。」

（注42：音近《龍貓（となりのトトロ）》。）

「偷窺!? 」

「《被虐狂宅急便》。」

「外送到家!? 外送到家嗎!? 」

「《靠耳朵搞定》。

㊟

」

（043）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但可以摟抱佳佳，還用手指摩娑她高貴纖細的腹側……！

「很癢？」

深感憤慨的同時，我按下心中的REC（錄影）按鈕。用最高畫質記錄眼前精采的景象，是我身爲目擊者的義務。

「!? 」

「咦？幹、幹什麼……」「那個……」「耶呼！呼咿咿……咿……」

「呼呼呼呼……來～差不多該投降了吧？嗯？妳不想快點笑出來輕鬆下來嗎？嗯？」

「別若無其事地打廣告！！」

農確信勝利就在眼前，手指撫摸着林檎裸露在外的肚臍。她纖細的手指宛如觸手般纏繞着林檎雪白的肌膚！

「囉嗦。」

當她的指尖觸及農身體的瞬間————

「搔癢搔癢搔癢搔癢搔癢搔癢搔癢搔癢搔癢搔癢～！」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囉？」

「…………！」

「嗚嘿嘿……嘿…………人、人家……漏了一點尿……………………」

「等……！木、木下同學快住手！我要叫暫停！我、我沒辦法呼吸！好難受！快笑、笑破肚皮啦！呀嘎哈哈哈哈哈！！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笑不出來。」

「忍耐點！！」

「等於沒打馬賽克！」

髒髒喔！

※

林檎以看着被捏扁毛毛蟲般的眼神俯視輕微失禁的農，目光轉向躲在門後的我跟繼（他復活了）發問。

就算我的記憶中只剩下這一幕……我也無怨無悔！！

……唉，行動那麼露骨，目的當然會曝光。

就這樣，我吐槽吐到筋疲力竭……完全忘掉原始的目的。

「《翡翠森林：狼與羊》。」

「呀嘎嘿貝貝貝嘿嘿嘿嘿嘿呀貝哈哈哈哈!? 口、口水！口、口水要溢出來啦！！流出來了！口水流得滿臉都是喔喔喔喔！！」

「我、我投降！馬上投降！！我投、投降就是了快住手喔喔喔住手啦哈哈哈哈哈哈哈！！ReReRe的Re！！ReReRe的Re！！」

我沒有馬上聽懂她所說的話。

「我笑不出來。」

林檎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淡淡說明。

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從門後走出來，代表大家說道。

笑不……出來？

「《██████》。」

「《櫻●小丸子》。」

「……抱歉。我們沒有惡意，只是……玩笑開得太過火了————」

「呣……妳、妳還挺會忍的嘛？這樣如此……嚐嚐這一招！！」

「啊啊！光是中間加上一個●突然變得好猥褻！」

「不要塗掉！」

農發出爆笑。

「投降了？」

「嫁給我吧！」

㊟

「《崖上的潑尿》。」

咦？

「一開始的時候，只是聽到別人說我的表情有點僵硬。我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頂多覺得可能是有點疲倦而已。」

可惡！其他檔案通通刪掉都無所謂！

（注46：漫畫《瘋狂假面》變身臺詞。）

「對不起，我再也沒辦法爲大家展露笑容了。」

第三名刺客————中澤農耐性耗盡地大喊。

「企圖逗我笑？」

林檎的五指妖異地蠕動着。

「？」

「咦？」

那裏!? 那裏是哪裏!? 摸到了什麼地方!?

「嗯……！那、那裏……啊！」

等到林檎回房之後，我們依然在餐廳裏動彈不得。

「這話是……呃？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只剩動用武力這一招啦！」

「這本是正常圖畫書，不過放在剛纔那一串作品裏聽起來就很情色，真不可思議……」

「不過症狀漸漸惡化，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笑不出來了。我看過醫生也喫過藥，情況卻一點都沒有好轉。」

實、實在太令人羨慕啦！

「叫你忍耐點！！」

（注44：《心之谷》男主角片尾臺詞。）

幹得好！再往下一點！往下一點喔喔喔！！

林檎她……並非覺得我們的行動很無聊、覺得討厭我們，覺得不好玩纔不肯笑————

「《平成狸合戰雞————》」

「…………」

「…………才這點程度？」

「你們想幹什麼？」

農從背後悄悄接近了在餐廳看電視的林檎。

「《高潮百萬次的貓》。」

「《過激元素Radical Elements》

㊟

。」

「黃色B○OK。」

居、居然在農高超的搔癢技巧下撐過三分多鐘！我讀小學的時候，可是被她搞到狂笑過頭最後嘔吐耶……！

「好癢好癢嚕啊啊啊！！人家要高舉兩手投降！舉手投降！投醬投醬！投醬了啦！！」

「農這傻瓜！未免做得太過火了！」

「不行。」

「哼哼弱點是這裏嗎!? 這裏摸起來很舒服!? 」

（注45：作者的另一部小說《らじかるエレメンツ》。）

十分鐘後。

「這不是開玩笑的，別往下說。」

然而……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麼樣!? 沒有人能夠熬得過我的搔癢技巧！快認命放聲大笑！看～招看招看招看招～～！！」

林檎口中吐出誘人的喘息。

「木下同學！」

農從後面緊緊抱住林檎搔她的腹側。

什麼～容量不足!?

農整張臉被口水、眼淚和鼻水弄得一團亂，活像耗盡力氣的鮪魚般癱倒在地板上，不時還微弱地痙攣一下。完全一副事後的慘樣。

農興致高昂地叫陣，但林檎還在忍耐。

除了眉頭微微一皺以外，她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林檎說完後，對我們低頭道歉。

「不光是笑容，後來我甚至無法浮現其他表情，無法再待在原先的舞臺上。」

話一說完————農的手伸進林檎衣服底下直接搔起癢來！心情真是Ecstasy！！

㊟

※

「喔……嗚噗……咕咿………………」

大家都沉默不語……最後，趴在餐桌上的農開口道。

「……笑不出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事嗎……？」

「雖然不清楚確實情況，看來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繼深深坐進椅子裏，疲倦地說道。

「草壁由佳……木下她長久以來一直回應着周遭的期待綻放笑容。或許這些壓力在連她本身都沒察覺的時候，導致她精疲力竭……」

「這樣的話，放一段長假就可以恢復原狀了嗎？」

「我不知道。」

「繼也不知道？」

「即使是我………………一樣有不知道的……東西……」

說得也對。

繼跟我們一樣是高中生……

「……問題在於木下認定她失去表情能力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覺得必須負起責任吧。」

「怎麼回事？」

「這代表『我必須恢復原狀』的焦慮，會直接轉化成壓力。」

呃……

總而言之，她越想笑出來反倒越會笑不出來？

「同時，周圍衆人『希望她快點康復』的期待心理，對她而言也是一種壓力。草壁由佳並非『休養』而選擇『退出演藝圈』，說不定就是用來擺脫期待壓力的措施。」

「繼，這表示只要還有像我這種不死心的歌迷在，佳佳就無法復原如初……？」

「……我不是專家，很難回答。」

繼含糊其辭，連我都聽得出來他話裏的肯定意思。

「帶她去看那些土。」

————嚇!?

『不要忘記，耕作。

我

永遠都在向汝等低語「你們要耕種更多作物」……

』

我們到底————能夠做些什麼？

林檎坐在我隔壁，茫然地眺望窗外流逝的風景開口問道。

『別驚訝，耕作。我不是小老闆。』

「是啊，真難。」

可是，如果這份期望反倒逼得她走投無路……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我回到房間和小老闆一起躺在牀上，不斷思考着自己的無力與林檎的事情。

我帶着對隔壁番茄田很感興趣的林檎走進空地之中。

『我是蓋亞。』

「那個地方？」

「這些土壤是『死亡的土』。」

我渾身冒汗地從牀上起來，小老闆躺在我的肚皮上發出可愛的鼾聲。

「去•好•地•方♥」

時間來到週末。

繼緩緩搖頭，有力地回答道。

第二天早晨，我告訴繼自己的想法。

當我終於思考到精疲力竭，開始打盹————

走了一段路後抵達的空地，正是此行的目的地。

「訊、訊息？」

林檎不解地歪歪頭，跪在地上掂起一些土以指尖反覆摩擦確認觸感。

「沒錯。」

「這裏無法栽種農作物，所以才叫死亡的土。」

好一場非常……對，非常不可思議的夢……

我們四人搭乘公車，前往離學校有段距離的地方。

「不，剛好相反。」

「這裏有什麼？」

我不知道林檎爲什麼會來到這間學校。如果，她是想對農業尋求某些事物纔來這裏呢？如果她疲憊的心渴求着農業的話？若是如此，農業不就有力量給予她一點點鼓勵嗎？

「要去哪裏？」

「……？」

「嗯。」

即使掘開堅硬的地面，土壤裏也找不到一隻小蟲子。連地底下都乾巴巴的。

「相反？」

「問我……人類對

大地

做了哪些事？」

「妳試着觸摸土壤。」

「那麼……你是誰？」

施了過多肥料，因此無法栽種農作物。

『耕作……耕作……』

我們痛切感受到自身有多無力，一直坐在原地。

「別這麼做比較好嗎？」

「很乾，摸起來乾巴巴的……這是什麼？」

「……」

「不是旁邊的田地？」

「農……農業高校裏有所謂的『農業具樂部』……由學生們組成團隊進行『計劃』。待會要去的地方，是我們從學長姐手中繼承的計劃實施地。」

笑不出來。

林檎幾乎沒有展現過感情。當然，她曾經生氣跟農吵架，在我們爭奪內褲的時候時而害羞時而發飆，但就算在那些時刻，她的表情依然幾乎毫無變化。

我希望佳佳恢復原狀。

「因爲土壤太貧瘠嗎？」

唰嚓☆

「死亡的……土？」

「土壤？」

若是如此，能辦到這一點的就是————

多麼意料不到的展開！！沒想到大地之母竟然登場了！

「我們想找妳一起加入企劃，就跟招募活動差不多？」

「怎麼了？」

『快回想起來，耕作。』

「……不。」

「我想帶林檎去那個地方。」

「沒錯。」

※

腳底傳來的土壤觸感，簡直像踏着操場地面一樣堅硬。

我蹲下來，拿起鏟子翻掘土壤。

「蓋亞!? 」

「……真難。」

「就是這裏嗎？」

「？？？」

我們到底能夠做些什麼？

我記憶中的林檎總是缺乏表情。

「……！」

「……是農業。」

其中缺少最多的表情，果然是笑容。

「嗯，先看這裏。」

「的確……那片土壤跟現在的木下是有相似之處。看到那個地方，她說不定也會有所感應……」

她的手指往我雙眼一插。

這、這是現實嗎？還是夢境……？

希望她再一次……再無數次綻放過去在熒幕中綻放的笑容。

我聽見有人在呼喚我。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的確無法爲林檎做些什麼。我沒有那麼大的力量。

「要去哪裏？」

「等、等一下，蓋亞！蓋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帶我過去？」

「那個地方。」

我微微睜開眼睛望向聲音來源，啊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沙袋鼠小老闆居然站在枕畔對我說話！

林檎似乎無法理解這種狀態。她的困惑無可厚非，連農家的人過去也不明白這一點。

對一個偶像而言，多半是致命的問題。

繼驚訝地看着我，推推眼鏡陷入思考。

「大家一起去一趟！」

話說回來，夢中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繼。」

『沒錯，我借用小老闆的外形，前來夢中向汝傳達訊息。』

『想起汝等人類長年來對我做了哪些事，還有汝如今身在何處。』

「是、是夢……」

在距離終點還有兩站的地方，我們下了公車。

蓋亞叫我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處。那還用說嗎？人類自遠古以來一直在大地上耕作經營農業，至於我正待在農業高校裏。

那一瞬間，我領悟了夢中啓示的涵義。

「……？」

「這片土地————施了過多肥料。」

不過，換成農業的話？

我刻意不做進一步的說明。

正因爲如此，纔會不小心傷及土壤。

纔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重創。

「肥料這種東西不是撒得越多越好。特別是過度施加化學肥料時，不僅會破壞土壤內的養分平衡，很可能還會造成生態體系崩潰。」

「例如硫銨————硫酸銨就是這樣。」

繼替我補充道。

「硫酸銨是運用歷史最久的化學肥料，一旦撒在土地上蚯蚓就會立即死亡。」

「不過蔬菜的成長狀況會非～常好。」

農接話之後，「對啊。」繼點點頭。

「化學肥料的效果十分戲劇性。使用後農作物真的會在轉眼之間成長，收穫量也呈爆發性增長。肥料成分很單純又立刻見效，比起有機肥料來得好用。不過，這些便利之下暗藏着陷阱。」

「陷阱……？」

「那就是以爲施加越多化學肥料，收穫量也會變得越高的幻想。」

繼以唾棄的口吻說道。

「這片土地的主人抱着這種沒經大腦的想法大量施加化學肥料與農藥，結果造成收穫量致命性的下降。」

「爲什麼……？」

「『連作障礙』，教科書上有提到吧？」

聽到我的回答，林檎沉默地點點頭。我們一起念過那段內容。

在同個地方連續種植同種作物，將逐漸發生病蟲害加重，難以培育的現象。

這就是連作障礙。

至於原因很單純。

連續種植同種作物，食用該種農作物的病原菌和害蟲就會不斷聚集過來。

短短一、兩年不至於發生什麼大變化。

「土地還沒有完全康復。」

她是否感受到什麼了？

爲了獲得補助款，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不能降低生產量。

無論經濟發展到什麼程度。

「只要徹底休息再接受適當治療，土地就會變得像以前一樣……不，絕對會遠比以前更加充滿活力。」

如果可以在有機無農藥的環境下種植農作物，大家當然想這麼做。非得違背自身意願使用農藥，代表已被逼到不得不用的困境。

「儘管疾病沒有消失，還是看得到瘤塊上長出了新的根吧？平常罹患根瘤病的植物根就會死亡，這裏的作物卻努力生存着，抵抗疾病伸展根鬚，好好地結出果實。」

她把土地與自己的遭遇重疊在一起，對腦海中浮現的黯淡未來想像充滿畏懼。

歷經七年之後，土壤終於回覆到可種植農作物的狀態，目前正在實驗性再度進行栽培的階段。

我們從學長姐手上接棒的企劃，目標是讓一度死亡的土地重新復甦。

爲了喚醒滿目瘡痍的土地，學長姐們投入堆肥及腐葉土代替化學肥料，試着找回死去的細菌和益蟲。

「……」

經過數不清多少次的土壤診斷，大家在嘗試錯誤中一點一滴地讓土地活過來。

「耕作。」

「對我們農家來說，這條法規真的很寶貴。不過從土壤角度來看……絕對稱不上是一條好法律。」

「和這裏的土壤相同……？」

林檎沉默地直盯着番茄，轉頭對我發問。

「那邊的田地，土壤狀況一開始和這裏相同，原本屬於同一片農田。」

即使稱這筆補助款爲農家生命線也不爲過。

然而她的嗓音，卻像之前進行斷喙時一樣微微顫抖。

繼說明道。

結果正如目前見到的。

「……我想讓妳看看這裏。看看這個不論多麼疾病纏身疲憊不堪，一定會恢復如初的地方。」

事實並非如此。

但持續耕種五年的話，田地一定會出現變化。

「嗯，七年前的學長姐們帶頭開始，大家多年來延續這個傳承。」

「那這條法規是『惡法』囉？」

結果就是————

從前累積的過剩養分只能倚靠雨水沖刷帶走，這過程需要十分漫長的時間。

「不，還是會發生連作障礙。」

透過這條法規發放的補助款爲收入不穩定的農家提供了穩固的保障，非常值得感激。

如果不理解這些事實企圖任意妄爲，現代文明將像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一樣在轉瞬間滅絕。

「化學肥料絕非不好的東西，農藥在現代農業中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沒有人生了重病還不喫藥對吧？可是，平時就持續服用大量藥物的生活同樣稱不上多正常。簡單的說，這是程度的問題。」

「我絕不會說這條法規是錯的。我跟農等於拜這條法規所賜，才能夠長大成人。」

「林檎，妳搞錯了。」

「不給土地休息時間連續種植作物，養分被作物吸走的土壤當然會逐漸貧瘠。農人們企圖用化學肥料補充損失的養分，一旦發生連作障礙就施加更大量的化學肥料以維持產量。就算這麼做仍然會發生病蟲害問題，這回再改用農藥企圖抑制病蟲害。」

「學長姐們展開這項企劃的時候，這裏的土壤狀況還跟隔壁一模一樣。」

「嗯。」

人類就像這樣從遙遠的太古時代起不斷屠戮土地，直到今天也還在繼續。

無論科學進步到什麼程度。

無論是誰，都不想使用農藥的。

「我可以喫番茄嗎？」

我用盡全力地否定了那種未來。

聽到我所說的，農點頭同意。

不過換成農業的話，我就能盡一份心力。我心想或許能透過農業向林檎傳達某些訊息，帶她來看看這片土壤、這片田地。

「爲什麼？」

「……哪。」

如果人類出力相助，土地的復甦速度遠遠高於自然回覆。土壤裏積蓄了養分，可以再度培育生命。

我拉起林檎的手踏進番茄田。

我向林檎有力地點個頭。

「連作障礙不是可以避免嗎？只要改種其他蔬菜，讓田地休耕……」

「補助款。」

「爲什麼帶我到這裏來？」

我小心地從土壤中拔出一株番茄苗。

在國中社會課讀過的世界四大文明之一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明」，也是因爲農業而落幕的。

她第二次提出同一個問題，這次我講出真正的回答。

「咦？可是————」

我們保留了一部分死亡的土地，是爲了比較僅靠自然力量回覆和接受人類幫助進行回覆，兩者的速度有何差異。

「農業確實會傷害土地，但同時也可以像這樣治療土地。爲了生存下去，人類需要農業。因此我們要更加珍惜土地————」

田裏生長的番茄苗數量不多，發育狀況也不怎麼好。

「如果只施加一點點化學肥料和農藥，土壤就不會生病了嗎？」

「足足花了七年時間才恢復到這種程度喔。」

但那些番茄苗真真切切地紮根大地，結出小小的綠色果實。

我指向隔壁的番茄田。

即便七年來沒種任何作物讓土地進入休眠，這裏依舊殘留着深深的傷痕。

這裏就是一片遭主人拋棄的土地。

「除了消滅病原菌和害蟲以外，那些農藥更連抑制病蟲害的益蟲及益菌也會一併殺死。何況病蟲害皆會迅速對農藥產生抗藥性，爲了達到相同的效果必須不斷增加農藥的劑量。持續這樣下去……那片土地再也無法容納任何生命。」

絕對並非如此。

我不瞭解人的心，無法自信十足地對她提供建言或幫助。

我指出她在根本上的誤解。

「不是的，林檎。」

「沒錯，但此地的農家沒辦法這麼做，才造成這種後果。」

「嗯？」

土地並非單純的養分容器。

「因爲錢。」

不過，千萬別搞錯了。

從鞋底傳來的土壤觸感有彈性又很柔軟。

大地也不光是供人類經營農業的道具。

於是土就死了。

「根據『蔬菜生產出貨穩定法』制定的『指定產地制度』，一個地區成爲某種蔬菜的指定生產地就能獲得補助款，相對的當地區每年也必須供應一定數量的該種蔬菜。在法律影響下，農家開始針對特定種類的蔬菜進行大量連作，否則補助款就會遭到取消。」

沒有農業支持，人類就會餓死。

即使現在各方媒體大肆報導「靠農業賺大錢」，大部分農家的生活其實很拮据。

「那這片土地……再也無法復原了嗎……？」

「妳看根部……看到結瘤的地方了嗎？這叫『根瘤病』，是這片土地上危害最嚴重的疾病。」

「經營農業本身就是在傷害土地。」

不過……

「不，這麼說也不對。」

至於田地休耕更是免談。

「可是番茄還沒有熟喔？喫起來應該只覺得很苦……」

「錢？」

「沒錯。」

「七年……」

當土地發生某些異常狀況時，若無視這些警報繼續在原地栽種同種作物，那裏最終將化爲如沙漠般的不毛之地。

「人會傷害土地，但同樣能協助土地復原。林檎，妳看看那邊！」

持續生病的土壤無法種植作物，農家不得不放棄那片土地。

「可是隻要別太貪心，好好珍惜土地……」

「種植作物，農作物就會吸取土壤內的養分。受到作物吸引過來的細菌和昆蟲增加，也會改變土壤內的微生物區系。只要在上面從事農業，就會一直給予那片土地壓力。這一點無法避免的————不，這正是農業啊。」

「沒錯。」

農業殺害土地，無法再經營農業的文明本身邁向滅亡。

因爲少了農業，人類便無法生存下去。

「喫這個？」

這反應完全出乎預料之外。

林檎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麼……土地會重新復甦了？恢復原狀？」

「就算很苦，我還是想喫喫看。」

「再過兩週就會成熟了，到時候再喫好嗎？」

「我現在就想喫。」

「不必那麼心急————」

「我•想•喫。」

林檎頑固地堅持不肯退讓。

這些番茄沒計劃出貨販售，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喫掉也不成問題……可是不要緊嗎？

「好吧……給妳。」

我儘可能挑了一顆看起來長得最成熟的番茄，用袖子擦了擦之後遞給林檎。

林檎宛如捧着寶石般高舉起小小的青色番茄放到陽光下觀賞，緩緩送到口邊。

她咬了一口。

然後————

「……好苦～～」

……我早說過了嘛。

「真是的……我明明提醒過妳了。好啦，快點吐掉？」

「……沒關係。我要喫。」

「不必勉強啦。」

「我沒有勉強。」

「真的嗎？」

「……好苦。」

這種鮮明的強烈喜悅足以改變人生，而妳還沒有接觸過。

當蓓蕾開花的時候。

不過啊，林檎？

展開小小葉片的時候。

像她剛剛喫着我們栽種的番茄，笑着說「好好喫」一樣，灌注心血培育的農作物足以填滿人們的身心，贈予他們幸福。

作物第一次發芽的時候。

「木下同學！這、這個！這個妳也拿去喫！」

「剛、剛剛……」

不過我們發現了，我們沒有錯過那抹微笑。

蓓蕾膨起的時候。

正因爲有這份喜悅，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無法放棄農業。

「怎麼了？」

「……我真是個笨蛋……」

正因爲有這份喜悅，無論碰到多麼難受與悲傷的遭遇，我們都有動力一直從事農業。

當然，還有喫下親手種植的作物的時候。

位於遙遠的彼方，如幻影般的笑容。

有些人可以獲得比消費者更多上數倍、數千倍的幸福喔？

農和繼摘下一大堆青番茄想叫林檎喫掉。

「還有這個！快喫！快喫！」

收成裝箱出貨販售的時候。

然而我卻沒發覺這一點，把林檎拖到這裏來活像說教似的發表長篇大論……我實在太蠢啦。

我、農以及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

到時候，妳一定可以找回真正的笑容。

爲何以爲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那就是親手栽培出農作物的我們。

林檎在幹什麼啊……

「快看看這個！這顆番茄有點紅囉!? 有吧!? 味道絕對比剛纔那顆來得好！喫吧!? 喏!? 喏!? 」

「「別囉嗦快點喫！！」」

「可是，很好喫。」

「她笑了……對吧？」

儘管苦到眼角含淚，林檎仍一板一眼地乖乖喫着青番茄。

不過她的笑容確實地存在於某個地方————只要筆直向前邁進，終有一天一定找得到。

看到我們目瞪口呆的樣子，林檎疑惑地歪歪頭。她自己似乎沒有發現。

嗯？

雖然笑意極淺，但確實沒錯。

「是啊……」

每天早晨確認果實一天天長大的時候。

爲何沒發現這麼簡單的事？

但絕對比其他任何瞬間都更讓人欣喜的————就是看到有人喫下我們培育的作物，讚美「真好喫」並綻放笑容。

我們能做的事，打從一開始明明就只有一件而已。

妳還不知道農業可以替人們、替自己帶來更多幸福。

林檎微笑了。

農業是爲了使人幸福而存在的。

林檎語畢，向我微微一笑。

即便伸出手也無法觸及，如同霧氣一樣散逸無蹤。

我不禁對自個兒腦袋不中用的程度感到有些厭惡。

林檎爲難地望向我，但我當然不會伸出救援之手。

方纔我們剎那間驚鴻一瞥，那甚至無法稱作微笑的淺淺笑容，說不定相當於海市蜃樓。

所以……

「咦？但是……」

「耕、耕作……」

從事農業的過程中，我體驗過好多次感受到幸福的瞬間。

「木下妳別客氣！反正這些番茄沒有要拿去賣，愛喫多少儘管喫多少！」

「…………好苦……」

遲早有一天妳會知道的。

我……我們一定會傳達給妳知道。

她的表情已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播種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