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恩寵的力量

刀刃相接的聲音尖銳淒厲，響徹昏暗的天空。

夕陽宛如血色，籠罩整片墓園。

〈雷切〉東堂刀華施展自身的必殺招數。但這名枯木般細瘦的老人，竟然輕而易舉地抵擋自己的殺招。刀華質問他：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天導衆教主，〈大炎〉播磨天童。吾爲宣揚上天慈愛之人。」

老人答道，並呼喚自身靈裝（Device）。

「恭迎汝之降臨，〈天叢雲劍〉。」

老人手中出現一把處處生鏽的青銅雙刃劍。

這柄劍鏽跡斑斑，彷彿纔剛從古老地底出土。

然而，劍中蘊藏的魔力與腐朽外表相反，既強大又兇惡──

「……！」

刀華立刻收回與之相接的刀刃，大步退後。

對方僅是喚出靈裝，她就馬上察覺了。

眼前老人的魔力龐大無比。

而且，刀華有生以來從未面對過如此級別的強者。

對方絕非泛泛之輩。

她還沒弄清楚老人的底牌，離老人越遠越好，不然太危險了。

更何況──

「……您剛纔提到了天導衆？」

老人•播磨天童口中的宗教名。

「但我不記得案件資料上有播磨天童這個名字。」

刀刃打橫斬去，從天童的側腹滑進身體，斬斷身體中線，直接穿過另一邊側腹。

「你從剛剛開始一直提到『恩寵』，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這每一刀，都不見一滴天童的鮮血。

但她可以肯定，這名老人的確是危險至極的罪犯。

骨骼不自然扭曲。

倘若天童的能力，足以製造這片籠罩天空的雷雲，以自己的伐刀絕技（Noble Arts）──〈雷切〉爲單位，究竟能使上幾發？

「怎、怎麼會！？」

穿過去了。

「我查過以前伐刀者犯下的案件，當時看過這個名字。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帝都旅館曾經發生過大量殺人慘案，犯案的教團就叫做『天導衆』。」

「唯有跨越考驗，蒙上天『恩寵』，抵達超人境界，纔有辦法阻止我！妳也不例外！」

「──」

「怎、怎麼能讓你得逞──！！！！」

刀華大喊，同時發動伐刀絕技〈疾風迅雷〉。

雙方的能力可以彼此抵消。

沒錯，伐刀者之間的戰鬥，不只看魔力多寡。

論劍術，刀華絕不會輕易落敗。

刀華活用〈疾風迅雷〉的敏捷，繞向天童的死角。

魔力總量無法成長。

既沒有斬斷肌肉的觸感，也看不見刀砍造成的皮肉撕裂傷。

這片雲幕並非純粹的陰雲。

剎那間，天童全身迸發翠綠魔力光芒，透過劍尖射向天空。

天色轉變。

老人•天童說完，高舉〈天叢雲劍〉。

刀華和天童同樣身爲雷術士，可以以敵人的雷擊充電，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當天童落入日本刀範圍的瞬間。

一輝當時的變化，就如天童所言。

天童的舉動看似遊刃有餘。刀華認定他虛張聲勢，卻不敢大意。

「很遺憾，現在的妳不可能傷到我。我接受過『恩寵』，而妳只是個普通人，我們之間的境界有如天壤之別。」

他只是在虛張聲勢。

換句話說，天童的目標是──

刀刃確實憑空穿過他的身體。

「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我必須明白上天的旨意，祂爲何選在這個時代釋放我？在弄清楚之前，我必須隱藏自己的身分。不過，我聽完刀華小姐的故事，終於明白了。妳值得接受上天的考驗！！」

「刀華小姐馬上就會明白了。妳一定能懂。」

不，不只自己毫無手感。

光柱像在吸引天空所有云朵，雲朵漸漸凝聚，盤旋成渦。

刀華不懂天導衆與播磨天童被抹除存在，有何因果關係。

持有〈天叢雲劍〉的一側是慣用手。刀華的目標則是慣用手的另一側。

胡說八道。

他卻再次發動〈一刀羅剎〉。

手臂肌肉流失，只剩皮包骨。

「唔……！」

「或許有人刻意隱瞞我的名字。我這個人至今仍藏於黑暗之中。」

「經常有人用伐刀者的魔力來比喻人的命運。魔力能夠超越事理，革新世界。在伐刀者出生當下，伐刀者的魔力上限就已經固定。但有時會發生十分少見的案例。有些伐刀者能夠超越被賦予的極限，抵達命運外側──踏入非人領域。我的靈魂、肉體不再平凡，極爲接近神靈。」

這一次，超越音速的雷電一斬終於砍中天童。

雲堆逐漸膨脹，染黑、低垂。最後化作一片雲幕，比黑夜更深沉的烏黑污染天空。

魔力光芒的催動下，天空起了變化。

刀華疑惑不已。天童則是像身在〈若葉之家〉時一樣，語調溫和地說：

毫無斬斷物體的手感。

針刺般的寒意，瞬間刺進刀華的頭骨，她同時回想起來。

他到底在瞎說什麼？

同時，她渾身顫慄。

刀華能操縱雷之力，隨即察覺黑雲的破壞力強大無比。

是某種魔法的效果？

〈落第騎士（Worst One）〉黑鐵一輝已經親自承受〈紅蓮皇女〉的必殺招數──〈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Salamander）〉，卻又起身再戰。

刀華深信自己的判斷，朝天童伸出利牙。

「沒錯，絕不能讓我得逞。但是──現在的妳沒辦法阻止我。」

當時早已超過〈一刀修羅〉的時間限制。

「你原來是恐怖分子？你至今都在欺騙我們！」

天童的身體明明被人一刀兩斷，卻沒有流出任何一滴血。

刀華的理智以常識否定對方。

能力之間有屬性相剋。

以電力激發自己的肌力，邁步奔去。

刀華的魔力總量的確遠遠不及天童。然而，天童的能力如果是操縱雷電，狀況就不一樣了。

這樣一來，這場勝負將取決於武藝。

光柱高聳入天，直到肉眼無法窺見的高空。

「不，這力量並不會用來攻擊妳。」

天童方纔宛如換了個人，饒舌地說出一大段不祥之語。

「你的力量的確驚人，可是──」

更別說刀華看過天童的身體。他在大戰受過嚴刑拷打，身上早已遍體鱗傷，消瘦虛弱。

「『恩寵』是上天賦與人類的救贖。伐刀者能以自我塗改世界的色彩，當伐刀者跨越自我的極限，便會產生奇蹟，靈魂與肉體將會脫離人類的境界。」

但是──

七星劍武祭冠軍賽。

十萬，不、一百萬倍？甚至無從計算。可以肯定的是，強如〈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可能都遠遠不及老人的魔力總量。

刀華深信自己佔優勢，準備攻向天童。不過──

沒錯。

她的雙手絞緊刀柄，緊握靈裝〈鳴神〉，重新擺出應戰架勢。

「〈雷切〉──！！！！」

「咦！？」

「是雷雲……！？」

「你運氣倒是差了點。雷電對我可不管用！」

『考驗即爲上天的慈愛！上天的慈悲將會引領人們，走向高峯！失去父母，令妳更加成長。假如妳失去了現在的家人、夥伴、好友，並且重新振作之時，上天必定會賜與妳「恩寵」！』

從這個位置攻擊，敵人無從躲避。

然而──

天童忽然一把揪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心臟被人挖走似的，大聲哀號。

「咦？」

自己的攻擊顯然沒有命中。

刀華貌如惡鬼，兇狠地衝上前。她的敵人卻張開雙手，像在歡迎親愛的自家人。

伐刀者人人皆知，這是常識。

簡直像是砍中雲霧。

他身上徒留〈鳴神〉的刀痕。

天童之所以不受物理攻擊影響，肯定是某種伐刀絕技作祟。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刀華熱衷於學習新知，她有印象。

奔向那名意圖傷害心愛家人的敵人。

刀華感到顫慄，她仍然保有鬥志。

刀華並未因異狀停下動作，順勢拉回〈雷切〉，來回揮砍天童三次。

「是，沒有錯。」

「啊啊啊……！我太心痛了……！那些心地善良的孩子，將食物分給我充飢，處處幫助眼盲的我，我卻不得不下殺手……！但是，考驗必須殘酷，不然毫無意義。爲了讓刀華小姐，讓妳抵達上天『恩寵』的境界，這一切的犧牲都是迫不得已啊！」

刀華內心深處……戰士的本能令她回想起一件事。

「……！？」

天童的聽力似乎極爲優異。但身體衰弱成這副德行，多了聽力也難以進行肉搏戰。

眼窩沒了眼球，只會溢出魔力光芒。

下一秒，天童全身散發更強烈的魔力光芒。

龐大魔力透過〈天叢雲劍〉的劍尖，沿着光柱升上天際。

魔力升空，撞擊盤旋的污濁雲海，緩緩滲入。

雷雲吸入天童的魔力，更加激烈翻滾──

「天災──〈崩天萬雷〉。」

烈光瀑布隨着咒語，傾瀉大地。

「啊！？」

強光、聲響彷彿能擊碎整個世界。

天空落下衝擊，震得刀華不自覺縮了縮身子。

不過，萬雷齊下，卻沒有一分落在刀華與天童所在的墓園。

落雷全數刺向周遭的山林，以及山下的城鎮。

「啊、啊啊！」

墓園坐落在高臺上，一眼便能看清山腳下的城鎮。

無數雷電落入城鎮。

每一發落雷都引發爆炸，山林、城鎮頓時陷入火海。

〈若葉之家〉所在的住宅區同樣被火舌包圍。

「住手！快住手──！」

天童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化解自己的攻擊？

她甚至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雷切〉、〈電光〉，刀華費盡所有招數斬向天童。

「東堂，妳看起來……勉強算沒事。──然後是這傢伙。」

「～～～～！」

刀華的眼眶溢出淚水，忍不住低聲求助。

然而，她的手直接穿過天童的身體，落在地面。

「啊、嗚呃……！」

刀華無力地跪倒在碎石地面。

失去眼瞳的眼窩溢出魔力光芒，一顆又一顆，如同淚珠。

對方明明緊擁着自己，甚至到隱隱發痛的地步，自己伸出的雙手卻摸不着對方，話語也傳不進他耳中。

「諸星同學……！？」

但是，妳放心。

魔力也即將見底。

御祓泡沫接到彼方通知，終於趕到墓園入口。

本來應該是如此。

「你就是〈大炎〉播磨天童吧？」

天童俯視虛弱的刀華──

落雷如雨般降下，居民驚慌逃竄。慘叫，正是來自居民之口。

「妳說錯了，是妳獲得上天『恩寵』以後，親手拯救所有人。」

仰望天童身後的天空，那片雷雲蘊藏的能量，等同幾百萬發〈雷切〉，現在依舊降下萬雷，焚燬城鎮。

面對如此慘狀──

他站在原地。

甚至能掃除那片即將覆滅時代的『永夜』！

只能向上天祈禱。

「呼啊、哈、哈呃！呃、唔嗚嗚……怎麼會！爲什麼！」

行動變得遲鈍，刀路偏移，失去力度。

（我、什麼也、保護不了……）

「所以，請更加憎恨我。恨意會促使妳超越考驗，超越我。」

〈鳴神〉的刀刃一刀、又一刀憑空穿過天童的身體，只砍到空氣。

「……！」

刀華的聽覺開始習慣落雷震耳欲聾的巨響，一股聲音悄然傳進她耳中。

〈天叢雲劍〉彷彿火山爆發，劍尖噴出烈焰濁流，瞬間淹沒泡沫，燒燬一切，甚至不留一絲影子──

「火災──〈萬象灰燼〉。」

「面對威脅卻只能苦苦哀求。我那時也一樣不甘心。

但她仍然無法觸及敵人。

「嗯？」

刀華疲憊不堪，仍沒有停止進攻。

這聲音是哀號。城鎮處處迴盪無數慘叫。

「不要──」

「小沫快逃啊啊啊啊啊啊！！！！」

〈鳴神〉從刀華手中滑落。

〈天叢雲劍〉的劍尖指着泡沫，釋放巨大火焰。

請幫幫我！幫幫我！

絲絲紅光，像是龜裂，又像血管，從鏽跡斑斑的青銅劍柄延伸到劍身。

刀華腦中頓時浮現恐怖的想像畫面。

刀華來不及制止。

腰部、脖子、手臂。

憑藉一己之力，卻無從抵抗。

天童皺巴巴的臉龐，流露真心的疼惜、憐憫以及愛。

天童對崩潰的刀華悄聲說道，語氣仍然溫柔和善──

勉強連續進攻，隨即耗損刀華的心肺功能，體力不支。

她的體力早已因爲無謂的進攻疲憊無比，這幅畫面成爲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遭墳墓、碎石路、石板地面，所有事物燒得焦黑，泡沫卻平安無事。

「拜託你……求求你了……！」

語氣夾雜着哽咽。

刀華面對這份敵意，無計可施，只能出聲哀求。

他主動跪了下來，溫柔地擁抱刀華──像在安慰她。

然而──就在此時。

統領全日本騎士的〈國際魔法騎士聯盟〉，分部長黑鐵嚴將天童的消息告知貴德原彼方之後，隨即聯絡武曲學園，特別徵召兩名學生騎士。

其中蘊藏龐大熱能。

泡沫與另一個青年結伴趕到。青年手持長槍，長槍圍繞金色魔力光輝。他正是上屆〈七星劍王〉諸星雄大。

戰時被捕之後，我身在那地獄之中。

刀華小姐，妳自幼雙親逝世，體會過傷痛，卻樂於分享父母的愛。努力不懈，希望盡力成爲願意付出的理想自我！妳是如此高尚、堅強，我完全比不上妳。

刀華跌坐在天童腳邊，朝他伸出手，彷彿想抓住浮木。

但已經慢了一步。

「不、要。什麼考驗、什麼愛、什麼恩寵，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如果對我有企圖，直接衝着我來……嗚、不要波及無辜啊！」

一是〈浪速之星〉諸星雄大。

這名戰士以往無論遭遇何種困境，在敵人面前不曾失去高潔之心。

諸星擋在泡沫身前，眼神銳利地望向天童。

「誰來、救救大家……」

「刀華──！！！！」

〈若葉之家〉的家人烈焰纏身，一一倒下。

「唉，太可憐了。我懂，我非常明白妳有多痛苦。」

來吧，請妳綻放光芒，照亮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敵我之間的差距遙不可及，反抗心隨之潰散──

正因爲他的情緒如此真切，更令刀華眼前一昏。

妳一定辦得到！

就像那羣青少年！他們來到了仍以大國自居，傲氣未除的日本，排除萬難，只爲了與同世代的異國之人構築友誼。

紅光瞬間佈滿劍刃，範圍擴大，劍身頓時化爲火燙的烙鐵。

無法理解。

他見到刀華身旁態度凜然的天童，臉色大變，快步奔上前。

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泡沫的舉動太魯莽。

墓園入口經過烈焰濁流奔騰過後。

〈鳴神〉刀身的雷電量也以加速度減少。

刀砍、刺穿、橫劈。

無法溝通。

這狀況更令她無助──

〈天叢雲劍〉的劍尖緩緩指向泡沫。

數十招、數百招，她甚至忘記了呼吸，顧不上分配魔力，直逼力量與精神的極限。

妳一定能打敗我，克服考驗，拯救衆人！

「哇靠，我就說嘛。這次的敵人可怕到不行，別衝那麼快。但我也真沒料到，這傢伙居然誇張到這種地步。」

刀華大喊。

◆◇◆◇◆

我想將這份機會、這份上天的愛，傳遞給即將承擔未來的年輕一代！！

上天慈悲爲懷，總是會備好救贖之法，幫助無辜衆生面對祂賜與的難題。

另一人則是諸星的同學，〈天眼〉城之崎白夜。

徵召諸星，是做爲對付天童的戰力。

至於白夜，嚴相中他的能力〈瞬間移動（Teleport）〉，用來傳送諸星。

兩人經由武曲學園理事長得知徵召事項，當場答應。

兩人從大坂連續傳送至福岡，只花了短短五分鐘，便與彼方會合。彼方早已開始緊急疏散周遭居民。

三人會合後，諸星留下白夜，改讓泡沫領航。刀華現在還獨自待在天童身旁，處境危險，泡沫熟悉周遭地理，再加上能力使然，百分之百能帶着諸星抵達目的地，前去幫助刀華。

「東堂！育幼院的孩子都沒事。貴德原和其他騎士聯手引導他們避難了。小白也在那裏，沒人比那傢伙更擅長逃跑啦！妳儘管放心！」

刀華還跪在天童跟前。諸星對她喊道。

刀華聽見這番話──

「──」

頓時化作斷了線的人偶，渾身一癱，趴倒在地。

親愛的家人平安無事。

當她得知這個消息，緊繃到極限的心絃隨即斷裂，嚴重疲勞加上魔力耗竭，使她虛弱昏倒。

「刀華──！」

強悍如東堂，居然力竭倒地。

刀華昏倒，再加上現在進行式焚燒大地的大災難，全都出自眼前這名男人一人之手。諸星馬上認知到，即將交手的敵人，可能是至今最大的阻礙。

他張大口，深吸一口氣入肺──

「御祓，扛着東堂快跑！我幫你們製造逃跑機會！」

接着大聲下令，同時奮力蹬地。

槍尖指向天童，以直線最短距離刺去。

這股力道十分猛烈。他的身軀直接撞壞墓園的墓碑，摔在墓園入口。入口距離天童至少三十公尺遠，泡沫正好要從入口逃走，不禁嚇得瞪大雙眼。

「唔喔，龍捲風！」

無數光槌從天而降。

諸星在〈虎王〉附上金黃色魔力光，再次衝鋒。

所以──諸星果斷下決定。

但是──

他將兩人護在身後。

能對天童迎頭痛擊的騎士少之又少，諸星正是其中一人。

諸星從未聽聞世上存在這類伐刀者，但是天童已經展現自己的魔力總量，他不得不承認。

那是龍捲風捲走的墓碑。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只能跳進〈虎噬〉挖出的無風大洞，將天童納入長槍攻擊範圍。就在他跳進去的剎那──

「──！」

槍尖捅進那條身長如龍，不斷盤旋的旋風。

移動時而緩慢，時而急促，讓天童錯估自己的位置。

從旁傳來一股衝擊撞飛諸星。

魔力針對物理衝擊，擁有極爲強大的防禦力。而魔力凝聚而成的靈裝、同質地的肉體，同樣非常堅固，一般方法難以破壞。

「……唔！」

既然如此，該怎麼穿過那陣暴風圈？

天空降下的能量不斷重壓諸星，背脊吱呀作響，全身從腳跟漸漸陷進地面。

諸星的招式中沒有遠距離攻擊。

免得雷電波及正在逃跑的泡沫。

泡沫扛起刀華，準備移動。諸星站在泡沫與天童中間。

他依樣畫葫蘆，混淆天童。

龍捲風的大小與轉速，遠遠超越風系魔法專家──〈烈風劍帝〉黑鐵王馬。

能力爲操縱「災害」。

他只要漏擋一擊，恐怕立刻變成一堆焦炭。

落雷毫不間斷地落下，逼得他無法動彈。

「風是很大。但管你這些天災有多大威力，魔力引起的現象都不是我的對手啦！」

但這是打消耗戰。

天童就待在龍腹內，毫無防備。

「我知道！」

實力達到諸星這個等級，自然能輕易重現見識過的體術。

諸星接受徵召時，聯盟將所有關於〈大炎〉播磨天童的情報提供給他。

一次、又一次，重複幾十次。

「……你能夠破解魔力嗎？難怪直接承受〈萬象灰燼〉還能毫髮無傷。」

龍身側腹隨即開了大洞。

黑鐵嚴看中諸星雄大的能力，纔在這次意外任用他。

黑鐵一輝的祕劍〈蜃氣狼〉曾經擺了諸星一道。現在輪到諸星運用類似的戰法。

「咬碎一切！〈虎王〉！！」

天童向後大跳一步，逃開刺擊。

天童一向後退，諸星隨即朝泡沫打暗號，叫他帶回昏倒的刀華。

「就是現在！快帶走她！」

天童明知諸星佔盡優勢，仍然不爲所動。他手持〈天叢雲劍〉，刺進地面──

不過──仍有例外能順利攻擊到他。

天童，早已不是人類。

諸星用〈虎王〉槍尖指向天空，朝落雷奮力一刺。

暴風「災害」之力封住奔跑路線，阻斷諸星的刺擊。

諸星這次不閃不躲。

「風災──〈黑龍蜷蜿〉。」

人類不可能擁有這種魔力總量。

「〈崩天萬雷〉。」

（這攻擊量太緊密了……）

天空瞄準停止動作的諸星，砸下光槌。

並且趁着敵人無法看清標的，一口氣逼近──

諸星舉起〈虎王〉，打消上頭的雷電。

儘管天童已經施展無數次伐刀絕技，他的魔力卻完全不見衰勢。

播磨天童。

漆黑龍捲風直衝雲霄，扭轉雲海。

靈裝爲雙刃劍，劍銘爲〈天叢雲劍〉。

再加上天童結合魔力的特性與能力，將肉體化作雲霧，避開所有攻擊，更加棘手。

他面對刀華的劈砍，明明連躲都不躲。

「咆哮吧──！！〈虎王〉──！！」

低垂的黑雲散發陰邪的翠綠光輝──

諸星一邊思考，一邊起身──下一秒，天空傳來一股沉重的壓力。

那就是諸星的能力，伐刀絕技〈虎噬〉──能夠直接破壞魔力本身。

天童見狀──

天童見狀，這才恍然大悟，微微點頭。

諸星只能高舉長槍撐下去。

雷電一接觸〈虎王〉，力道和能量瞬間消失。

諸星斷定自己佔優勢，再次上前。

「──呃啊！？」

這個男人，就是會走路的人形災害。

筆直衝刺，就能展開近身戰。

「……痛、痛死了……！混蛋……！」

天童的奔雷再次轟向諸星。

尤其是他經歷〈超度覺醒〉，肉體異於常人，轉化成極爲接近靈裝的靈體。

在自己周遭掀起漆黑旋風。

「看到啦！」

天童能力之泛用，連諸星也忍不住咂舌。

他不閃不躲，直接承認──

「你說得沒錯，這能力確實殺得了我。」

抬頭一看，正好就在諸星頭頂上。

──聯盟稱他這種人叫做〈魔人（Desperado）〉，是吧？

暴風裏還有大大小小無數的碎石，正劇烈旋轉。

是什麼撞飛諸星？

（隨便跳進去，會被搗成肉醬……！）

「嘿呀！！」

手持〈虎王〉刺向天童心臟。

天童見狀，則是從天空的雷雲降下雷電，對付諸星。

〈大炎〉是人形災害。這形容的確貼切。

「〈虎噬（Tiger Bite）〉，這是我自豪的利牙。管他是伐刀絕技還是靈裝，魔力組成的玩意全都能咬成碎片。看你躲得這麼用力……黑鐵老爹說的似乎沒錯。我的能力對你的確管用。」

要一邊閃躲又多又快的碎石，一邊衝刺？根本不可能。

諸星以敏捷的步法應戰，擾亂敵人。

「前提是，你的槍要能傷到我。」

他們強行掙脫先天魔力總量的鉗制。

諸星以槍上的〈虎噬〉爲盾，接下所有雷擊──

這次不是救助刀華，而是爲了咬斷天童的命根。

「覺醒什麼鬼的……我第一次聽說，還摸不着頭緒，但你化成靈體閃開物理攻擊也沒用啦，一樣逃不掉我的〈虎王〉。臭老頭，乖乖讓我抓回牢裏吧！！」

同時提高〈虎噬〉的力道到最大，往天空釋放。

〈虎王〉槍尖噴發金色魔力光，吞噬天童魔力污染的翠綠落雷，同時衝向天際，在黑濁天空開了一塊巨大空洞。

局部的雷雲散去，攻擊終於有了停頓──

「這隻靠我搞不定！溜之大吉！」

泡沫站在一旁，諸星從泡沫肩上一手搶過昏倒的刀華，抱着她拔腿就跑。

他就這樣背對天童，腳底抹油。

「呃、好！」

泡沫急忙追上去，三人沿着墓園入口下方的斜坡，全速衝刺。

專注一致，逃得毫不迷惘。

三人逃得如此果斷，天童不由得出聲佩服道：

「一斷定跟我之間的實力差距，馬上採取最適當的行動呢。」

刀華雖是慌了手腳，但她一直白費功夫進攻，導致自己力竭倒地。諸星的判斷比她恰當許多。

單就做爲戰士的成熟度，這名後到的少年顯然高明一點。

天童做出評判，露出微笑，表情仍舊和善。

「我們大人保住的未來，孕育了他們這些潛力無窮的年輕人。實在令人欣喜。」

正因爲如此。天童心想。

自己必須傳達下去。

傳達上天的慈愛。

必須賦予他們。

賦予他們上天的考驗。

會議室裏早已聚集近二十名的魔法騎士。

天童的魔力透過〈天叢雲劍〉，滲入行星，山脈開始抖動。

「我中途昏過去，不記得當時的事。妳剛剛說發生土石流了，對不對？在那之後怎麼樣了？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意識緩緩清晰。

彼方見狀，表情卻黯淡了下來──

他的認知太脫離常識，刀華根本難以體會。

但就避難規模來說，眼前這些難民很可能只是一小部分。

但元兇仍然逍遙法外。彼方的語氣非常遺憾。

「而且……現在災害影響還在擴大。雷雲的擴大速度、降雨量和地震發生頻率，是到今天好不容易纔稍微穩定。但是災難源頭仍在，距離第二次擴大災難範圍可能沒有多少時間。」

「諸星同學，這次真的多虧你幫忙。非常謝謝你。如果你沒趕來，還真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狀況。」

換句話說，對天童而言，爲〈若葉之家〉採取行動，以及犯下現在這些罪行──全都出自善意。

「我知道了，就請你好好期待。」

短短一個小時內，福岡市區全區毀壞。

泥流湍急、沖刷。

「……！小沫昏倒了！？」

◆◇◆◇◆

她說着，爬下病牀。

「……嗯、唔……」

他陪刀華等人一起解決〈若葉之家〉的煩惱，當時的語氣也一樣慈祥。

「五天前的傍晚，福岡市上空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凝聚大片雷雲，雷電在整座城市引發火災。再加上附近地區集中發生地震、豪雨等災害，重創福岡縣、佐賀縣全域，以及大分、長崎、熊本部分區域……包含我在內的騎士一邊保護市民，一邊進行大規模疏散，讓市民逃往九州南部。這裏是宮崎市的大學醫院。」

「是。諸星同學、城之崎同學抵達不久後，理事長也趕到了。但是雷雲、地震造成的受災市民數量太過龐大，不得已只能優先救災跟疏散。幸好理事長做了這個決定……人員傷亡遠比財產損害少上許多。」

刀華跟着彼方，走進大學醫院的會議室。應變中心就設置在這裏。

眼前是冰冷無味的白色天花板。

諸星見刀華低頭致謝，揮了揮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我會的。可是諸星同學也救了我。」

下一秒，隨着一陣巨響，山崩地裂。

彼方安撫刀華，答道：

震動不只影響山林，也波及山腰下的福岡市區。

這記伐刀絕技能夠操縱地球上最嚴重的災害──地震。

刀華望向聲音來源。好友貴德原彼方就在一旁，放心地露出微笑。

「喔，東堂，妳醒啦。睡過頭囉。」

「……我明白了。我帶妳去應變中心。」

「災害擴大速度減緩，現在正是反攻時機。我也去參加會議。刀華就好好休息。」

「我原本對自己看人的眼光還算有自信。萬萬沒想到，那名老人竟然引發這麼嚴重的災難……」

這是震盪星辰的咒語。

「……也就是說，還沒辦法抓到那個人。」

壓垮萬物。

震動所到之處處處裂痕，地盤塌陷或是隆起，上頭的建築物紛紛從地基斷裂、倒塌，化作成堆瓦礫。地震期間，仍然不間斷地降下落雷，引發爆炸與火災──

彼方聽見廣播，站起身。

「首先，從那起事件到今天，已經過了五天。」

「……是喔，太好了……」

刀華聞言──

「只是，泡沫跟着諸星一起去救刀華的時候……被捲進土石流，現在還沒恢復意識。」

刀華回想起來。

包括學生騎士在內，等級達B級以上者，皆需參與會議。

泡沫以能力操縱結果，救了自己。

「震災──〈巨星地鳴〉。」

「彼方！孩子們呢？媽媽他們還好嗎！？」

「居然這麼嚴重……」

考量到泡沫的能力特質，這狀況並非不可能。

一開始只是隱隱發顫，隨着時間越搖越劇烈，周遭的墓碑東倒西歪，山上燃燒的樹林互相摩擦。最後，地面以〈天叢雲劍〉爲中心，逐漸龜裂──

她躺在病牀上，身上插着點滴管線。

這些騎士在這五天內，拚了命從天童的威脅之下保護無力的居民，帶着他們逃過死劫。

她一見到彼方，原本模糊的意識赫然驚醒。

「已經五天了！？」

刀華坐起身，心急地一個勁追問。

自己昏倒之前聽諸星說的那番話，似乎是真的。

熊熊燃燒的森林，高臺上的住宅區，剛從天童手中逃走的諸星等人，全都遭到土石滅頂。

「……！」

針對魔法騎士的廣播響徹屋內外。

今日下午三點，將於緊急應變中心舉行作戰會議，討論逮捕嫌犯之作戰事宜。

刀華確認事實，放下心中的大石，眼眶泛淚。

「那等到解決這鳥事，妳請我喫頓飯。妳是當地人吧？」

「啊，刀華，妳醒了。」

「沒關係，我又不是受傷。既然要計劃打倒天童先生，我親眼目睹過他的力量，我最好也在場。」

「這裏是……」

「小沫……」

天童犯下那樣殘酷的暴行，他對自己說話時卻不帶一絲惡意，反而充滿慈愛。

「要道謝就去謝那個小個子吧……要不是他動用能力保護我跟妳，我們早就三個人手牽手，一起死在土石流下了。」

「咦？」

爲了將他所謂的「恩寵」賜給自己。

東堂刀華隨着意識清醒，慢慢睜開眼。

「〈若葉之家〉的所有人都平安無事。聯盟提防得早，已經事先疏散當地居民。」

「我會按照順序解釋給妳聽。」彼方說着，開始描述：

「……我想，或許是因爲他不是基於惡意弄出這場災害。」

刀華看向病房窗外，有一座廣場，大小約有大學操場那麼大。廣場內設置數個帳篷，視野範圍內擠滿難民，數量難以估計。

「不，我也要去。」

刀華馬上察覺。

重複一次──』

諸星的身影也出現在其中。

忍不住背脊一寒，渾身顫抖。

刀華回想着老人展現給自己的種種奇行──

◆◇◆◇◆

就在這時──

他們不分男女，人人身上沾滿煤灰，面帶倦容。

碎裂的山川化爲土石流，向下崩塌。

自己苟延殘喘，又再次重獲自由，踏上這片土地，就只爲了達成任務。

人山人海。

「彼方……啊。」

『通知所有參與救災的魔法騎士。

天童輕觸地上的〈天叢雲劍〉，高聲詠唱，欲賦予刀華更加殘酷的命運。

刀華在內心感謝泡沫，再次詢問彼方：

他認出刀華，隨口搭話：

「可是……」

泡沫昏迷，當時昏倒的自己卻毫髮無傷。

「諸星同學扛着妳們避難，勉強保住性命。現在還在昏迷中。」

雖說她也不知道，當地店家要到幾時才能重新開張。

「……話又說回來，參加會議的人意外地少呢。」

「畢竟這次只召集B級以上的騎士。現在西日本的騎士、學生騎士大都忙着救災。更何況日本全國的B級騎士也纔不到一百人。不過也因爲只召集B級，來參加的面孔都大有來頭啊。」

諸星說得沒錯。

會議室裏多半是小有名氣的騎士，例如七星劍武祭的執行委員長，〈審判天雷〉海江田勇藏。

看來是準備由少數菁英進攻。

刀華也認爲這個決策正確。

總不能放着逃難來的居民不管。而且進攻人數再多，打不中天童也是枉然。

貿然派出實力不足的人應付那種強力攻擊，等於讓我方多幾個活靶──

「怎啦？」

「不、沒有，沒事。」

刀華想起天童的攻擊規模，那超越人類認知的絕對力量，身軀仍然恐懼地直打顫。

但是她隱瞞自己的情緒──

「久等了。」

不久後，A級騎士〈世界時鐘〉新宮寺黑乃走進會議室。正是她負責指揮這次作戰計劃。

她走到會議室的熒幕前，環視前來集合的一行人。

當她看向刀華時，眼神凝視了一陣子。

似乎在詢問刀華：沒問題嗎？

黑乃應該是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刀華點頭回應，暗示自己可以參加會議。

他很確定。

「雖然順序顛倒了一下，接着說明〈大炎〉的相關情報。」

◆◇◆◇◆

「那麼現在開始舉行討伐〈大炎〉作戰會議。」

物理、魔法都對天童不管用。

日本分部長黑鐵嚴曾經告訴黑乃，戰後最嚴重恐怖事件的祕辛。

再加上〈大炎〉能將自己的身體轉變爲靈體，化作雲霧閃避攻擊。

「我們伐刀者在出生之時，魔力總量就不再變動。這是常識，人人都知道，而這句話大致上沒有錯。

「原來如此，這確實非常危險。」

「天童先生……他說自己的所作所爲是『上天的考驗』。通過『考驗』，就能獲得『上天的恩寵』，讓伐刀者轉化成近似於神明的存在。天童先生要我打倒他，掌握『恩寵』。當時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直到剛纔聽完理事長的解釋，才明白他話裏的涵義。我認爲天童先生口中的『上天的恩寵』，指的就是〈覺醒〉或是〈超度覺醒〉。」

不過──

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諸星聞言，縮了縮肩膀，似乎覺得負擔有點大。

「藥師，我希望妳留在醫院，繼續醫治傷患。」

黑乃以此爲前提，繼續解說：

他弄出這麼大場面，不累也難。

諸星不逞強，直率地說。

只要亂來就能超越極限。聯盟生怕有人大肆宣揚這種錯誤觀念。這種認知一旦宣傳開來，一般人或許會強迫伐刀者嘗試突破。屆時，伐刀者的人權恐怕會一落千丈。」

但在場的騎士同樣抱持一個疑問。

「那就靠您啦！」

「不對。倒不如說，幸虧妳們馬上委託警方確認那男人的身分，聯盟才能順利找到他。更何況，你們只是出手幫助有困擾的人，不該受到責備，也不需要道歉。純粹是這次運氣真的太差。妳不用介意。」

「……諸星，你願意接下這次作戰嗎？」

這個狀態稱之爲〈魔人〉。伐刀者成爲〈魔人〉之後，便會增加魔力量，擁有〈引力〉──能以自我意志掌控因果，也不容易受因果乾涉系能力影響。」

不只有提問的海江田，黑乃應其要求，開始向在場騎士說明：

在場的騎士點頭回應。

伐刀者處於〈超度覺醒〉狀態下，肉體會從物質轉變爲魔力凝聚體。

然而，單靠尋常鍛鍊與才華，絕對不可能順利〈覺醒〉。

她身爲理事長，十分擔心自己學園的學生。

黑乃宣告解散後，走向刀華。刀華不久前纔剛與天童交手，昏迷了一陣子。

這邊這位〈白衣騎士〉或〈深海魔女（Lorelei）〉的伐刀絕技也能將身體化作霧。但是她們的伐刀絕技是將自己的構成分子混入霧裏，〈大炎〉則是徹底化爲靈體，熱能一類的化學變化可能難以造成傷害。」

「很抱歉，都是我們收留了那名老人，才演變成這種慘狀。」

「原來如此，佯攻的確有意義呢。」

原本只有接近〈覺醒（Brute Soul）〉境界，或是已經抵達該境界的人才能得知相關事項。但現在是緊急狀況，聯盟已經下達告知許可。

「不過他恐怕安分不了多久。一旦〈大炎〉再次行動，可能進而危及九州南部──我們必須在他再次行動前動手。」

「換句話說，〈覺醒〉很容易讓伐刀者變成怪物，聯盟基於危險，才向我們隱瞞〈覺醒〉相關的消息嗎？」

「就交給妳了。──討伐作戰將於明天六點展開。天色一亮，立即出發。雖然現狀刻不容緩，但各位連日協助疏散避難，也累積不少疲勞。麻煩各位今天將手上的工作轉交給其他成員，多加休養備戰。以上。」

一個人若是無法遏制自身慾望，很難在人類社會中生存。

「我們的能力對敵人起不了作用，擾亂或許沒有太大的效果？」

她說得沒錯。萬一這件事公諸於世，一般人很可能要求每一個伐刀者都往〈覺醒〉邁進。

黑乃譏諷道，接着說下去：

「我認爲現階段只有兩種攻擊有可能傷到〈大炎〉。一是我的〈粉碎時空（World Crisis）〉，直接鎖定〈大炎〉的存在座標，連同時空一起搗毀；二是〈浪速之星〉的〈虎噬〉，直接攻擊魔力本身。所以本次作戰需要各位進行佯攻，轉移〈大炎〉的注意力，擾亂敵人誘出破綻，再由我和諸星給予最後一擊。」

海江田輩分較高，就由他提出了問題：

不能讓我方對敵人一知半解，就上戰場與之搏命。

黑乃聽見海江田的問題，點了點頭。

在場所有成員嚴肅地點頭答應。

下一秒，在場所有騎士不約而同僵住了臉。

「很可能是這麼回事。」

黑乃至今無法理解天童的動機，但聽完刀華的推測，忽然察覺了癥結點。

她拉回正題，開始解釋具體的作戰方案。

伐刀者經歷〈覺醒〉，靈魂便會脫離常人，不再受制於人類的極限──掙脫命運的擺佈。

他們都深刻明白，這件事確實需要三緘其口。

「也就是說，天童用自己威脅我們，試圖逼迫伐刀者〈覺醒〉？」

霧子想必也有自覺。

「東堂，這次妳還真倒楣啊。」

黑乃點點頭，表示感謝。

不需要黑乃多言，所有人都明白狀況。

「一整個等級提升耶。聽起來好處多多啊。」諸星說道。

「……好的。」

刀華說道。黑乃點了點頭，表示這也是原因之一。

「〈大炎〉是已經到達〈超度覺醒〉的伐刀者。

「我們騎士總是積極上進，希望抵達更高的境界。如果所有人得知〈覺醒〉一事，想必有更多人會以〈覺醒〉爲目標，鍛鍊自我。

「「「……！」」」

「〈大炎〉播磨天童處於名爲〈超度覺醒〉的特殊狀態，攻擊難以生效……我從事騎士也很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超度覺醒〉。新宮寺，可否請妳解釋一下？」

天童當年組織了一羣好戰宗教分子，稱爲〈天導衆〉。他們佔據旅館，將前來日本交流的歐洲學生騎士關進旅館，強迫他們互相殘殺。

〈深海魔女〉黑鐵珠雫在法米利昂動亂時，升級爲A級。而霧子身爲水術士的實力足以和珠雫相提並論。她若是站上最前線，想必也大有作爲。但她做爲醫師的能力遠勝於戰鬥，有許多狀況非她不可。

黑乃接着看向一旁的學生騎士。那名學生騎士身上的白衣沾着洗不掉的血漬與黑泥──她正是〈白衣騎士〉藥師霧子，遠從廣島趕來支援。黑乃對霧子說道：

黑乃口中的未來，實在令他們毛骨悚然。

時時刻刻追尋自己的極限，無時無刻抵抗逆境，即便看見自身可能性的盡頭，仍然執意突破，向前邁進。怎麼可能要求每個人都擁有這種執着？

無限膨脹的自我會吞噬人類的判斷力。

刀華則是對黑乃低頭道歉。

「這狀態的確可以用升級來形容。但是〈覺醒〉等於是拋棄生而爲人的緣分。有時非人之魂甚至會拉扯肉體，〈魔人〉會進而喪失人性。這個狀態就稱爲〈超度覺醒〉。伐刀者一旦誤入〈超度覺醒〉狀態，會徹底喪失生而爲人的理性，被自我吞噬，變成怪物。」

方纔黑乃以〈落第騎士〉爲例。認識他的人心想：

「說實話，那老爺爺根本怪物啊。我的〈虎噬〉對他有效，但不代表佔上風。那個老爺爺的魔力用不完似的，把大範圍攻擊當成機關槍，瘋狂連發。而且每一發的火力都能足夠幹掉一個人，難搞得要死。我光是防禦就忙不過來，完全出不了手。」

「原來，那麼戰後〈天導衆〉在帝國旅館引發的慘劇，也是基於同樣理由……」

黑乃說服彼方後，望向那名將和自己共赴最前線的青年。

現在的自己根本拿天童沒轍。就敵人目前展示的手牌，和自己手中的牌面一比，不管耍什麼計謀都是死路一條。

但在非常稀少的狀況下，有伐刀者能跨越限制，擴展魔力量的極限。這個現象稱爲〈覺醒〉。

竭盡全力，鑽研任何自己可以鑽研的領域。直到看見自己的極限，還不願放棄可能性，更加向前邁進。伐刀者必須經歷嘔心瀝血的努力，並且無比強烈地執着於自我，才能真正踏入〈覺醒〉境界。我想大家還記憶猶新，沒錯，就如同七星劍武祭決賽時的〈落第騎士〉。

黑乃見到衆人答應──

「貴德原，這就不一定了。〈大炎〉曾經對付過諸星，應該會提防同類型的能力。攻擊起不了作用，至少能干擾他。更何況，〈大炎〉是盲人，只仰仗自己的聽力作戰。以人海戰術包圍，總是能降低他的聽力精準度。」

換句話說，他的肉體強度等同各位手上的靈裝。

想必有許許多多伐刀者的身體受傷、心靈受挫，甚至同時重創兩者。

萬一整個大環境強迫伐刀者走上荊棘之路，會有什麼結果？

「的確，與其參加作戰，我留在這裏比較有用呢。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

「然後，天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如果各位能接手防禦陣勢，或許還有點法子。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所以自己當時才果斷撤退。

諸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仍然接下這份重責。

一邊保護居民，一邊進行討伐作戰，未免太困難。

萬一來不及回防，肯定會出現更多犧牲。

黑乃見狀，開口說道：

靈裝難以破壞，這件事衆所皆知。

「自古以來，世界各地都流傳着『鬼』、『惡魔』等傳說。聯盟現階段認定這些傳說的來源，很可能就是在〈超度覺醒〉中喪失人性的伐刀者。」

「幫大忙了。執行作戰和避難時一樣，我會在所有成員身上施加〈倍速時間〉。應該會比你單獨對上天童時輕鬆一些。」

「首先先讓各位瞭解現況。〈大炎〉出現在福岡縣福岡市後，連續使用異常的大範圍破壞魔法，重創九州北部。現在〈大炎〉停留在他與〈浪速之星〉、〈雷切〉交戰的場所──嚴格來說是該場所的遺蹟。〈天眼〉前往當地刺探狀況回報，〈大炎〉似乎也相當疲憊。」

「由日本分部長親自授權，只向參加本次作戰之B級以上騎士，公開〈覺醒〉與〈超度覺醒〉相關資訊。事關重大，務必保密。」

刀華聽黑乃一問，神情一黯，答道：

她以這段話結束整場會議。

不是人人都能跟他一樣卯足全力生存。

換句話說，所有伐刀者很可能被整個社會強迫挑戰自己的極限。

然而這個動機實在是──

「這傢伙根本神經病。」

黑乃皺緊眉頭，不耐煩地罵道。

伐刀者遭遇生存危機，被迫體會自身可能性的極限，或是感受到類似的絕望，就會促使自我的執着急速膨脹──的確有案例因此踏入〈覺醒〉境界。

然而沒有基於自我意志，或是不經歷應有的鍛鍊過程，決心不足的狀況下膨脹自我，只會嚴重損傷一個人的心智。

〈黑騎士〉就是一個好例子。她在年幼時期就經歷〈覺醒〉。

但她直到死亡爲止，扭曲的意念始終左右她的人生。

更別說──〈傀儡王〉也一樣。

他懷抱龐大的心傷，卻只有力量莫名增強。

這狀況非常、非常地危險。

也很容易誤入歧途，走上〈超度覺醒〉。

天童竟然強迫那麼多人走向這條荊棘之道──

「這根本稱不上強大。我們一定要阻止他。」

「……這次作戰稱爲『討伐』，意思就是不打算逮捕天童先生了？」

黑乃點頭。

「沒錯。上次是由日本史上最強水術士，自身也踏入〈覺醒〉境界的〈魔人〉黑鐵龍馬出手相助，才勉強抓到天童，卻也殺不了他。現在日本的〈魔人〉都不在國內。南鄉大師出國搜索月影總理，寧音又去了法米利昂。以逮捕爲前提行動，恐怕會引發更多傷亡。」

因此日本分部下達的命令爲討伐──也就是「不問生死」。

黑乃認爲這道命令很正確。

她曾經距離〈覺醒〉，只差臨門一腳。

一個人能夠跨步前往大門另一側，早已經超越常人認知。

「東堂也去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東堂？」

但是──這些疑問馬上煙消雲散。

但她爲什麼突然間惡化？

她伸手輕觸刀華的身體，想確定狀況。汗水早已沾溼刀華的衣服。

空蕩蕩的眼窩中閃爍光芒，吸走刀華的意識──

爲什麼天童變多了？

刀華聽完黑乃的解釋，馬上明白。

那條鎖鏈，無論自己費盡力氣，極力掙扎都不曾鬆動。

爲什麼天童在這裏？

『這、這裏是、哪裏？』

『咦？不、騙人……』

不，追根究柢，這裏到底是哪裏？

「是嗎？小心別太過頭。」

貫穿了刀華的身體。

「……我在思考怎麼和天童先生戰鬥，然後就……唔、嗚──」

正當刀華思考自己的狀況。

「沒錯。」黑乃點頭。

黑乃見到刀華的表情，阻止她繼續回想。

自己什麼時候被綁走的？

自己究竟發生什麼──

彼方一看，刀華雙脣發白，渾身顫抖。

這一拍，只是小小的激勵。

刀華的注意力從鎖鏈轉向周圍，赫然發現無數人影包圍着自己。而那些人影──

夢裏〈天叢雲劍〉刺穿身體的痛，仍然留在體內。

難以形容的劇痛，刀華全身猛地一跳。

『咦？』

「咿、啊──」

「夠了。」

◆◇◆◇◆

自己剛纔還在應變中心的會議室，和黑乃交談。

於是，敵意的劍尖來到刀華的皮膚前方，鏽劍壓上側腹、大腿、胸部、腹部──

敵意逐漸逼近，刀華試圖脫身，卻無計可施。

「刀華！妳還好嘛！？」

「刀華！？」

那真的是夢境？

太多疑問，思緒跟不上。

腦中浮現天童的面孔。

黑乃說完，邁開步伐，走過刀華身旁，同時輕拍她的肩膀。

那剛纔看到的景象，都是一場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友彼方見狀，頓時面無血色，奔向她身邊。

「喂！東堂！怎麼回事！？」

刀華身爲伐刀者，要扯開一條鎖鏈輕而易舉。然而，鎖鏈難以置信地堅固，牢牢鎖住她的身體，不管她多大力，這些束縛都沒有松上些許。

自己昏倒了？還倒在會議室？

「──！」

天童化身爲威脅，強迫自己試探可能性的極限。

一看就知道狀況不單純。

「奇、奇怪……我……」

這顯然不是普通的鎖鏈。

「〈覺醒〉後的〈魔人〉將會置身於流轉世界的因果外側。這時〈魔人〉的靈魂帶有引力──能夠強烈影響因果，也就是命運。東堂，妳就是感覺到那股引力。只要妳再對上天童，無處可逃的引力將會捉住妳，『死亡』的命運必定隨之而來。」

「藥師！快過來幫東堂檢查！」

「妳看到的，是自己的死亡。再繼續思考下去，沒什麼好事。」

可是，自己爲什麼會昏倒？

然而──

醫師明明診斷她的身體並無異常。

「理事長……」

黑乃大喊：

她聽見腳步聲。

「好的！」

對話內容是關於他們的敵人，播磨天童。

接着放聲慘叫，癱軟在地。

陰雲密佈，隨時都可能灑下淚滴的天空。

「突然、昏倒……？」

彼方和黑乃站在一旁，擔憂地查看病牀上的刀華。

但就在她思索即將交戰的對手──

山丘頂端立起了十字架。無數火把的火光圍繞着刀華，她全身一絲不掛，毫無防備，被綁在十字架上。

（難不成──）

這股痛楚太鮮明，實在不像夢。刀華皺起了臉──

所以黑乃纔沒有阻止她參加作戰會議。

那鎖鏈，就是自己的命運。

鎖鏈依然無比堅硬，緊緊綁住她的身體。

但不需要現在探究原因，得優先處理刀華的狀況。

所有劍尖指向刀華。而刀華仍然手無寸鐵，無力自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華的呼吸莫名急促又短暫。

刀華一陣混亂。

不，現在發生的狀況本來就稱不上普通。

周遭的天童人人拿着一模一樣的生鏽青銅劍──〈天叢雲劍〉，緩緩靠過來。

『天童先生……！？』

她記得──

『唔！？我、我怎麼會裸體、這是──』

「妳在會議室突然昏倒。醫院檢查顯示刀華的身體沒有異常……妳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刀華見狀，越來越慌張。

下一秒，她發現自己重獲自由。

「刀華！！」

眼前的景色也從寂寥的山丘，回到病房。這間是自己參加應變會議之前的病房。

就在這一剎那──

刀華忽然痙攣似的，發出些許悲鳴──

她很清楚其中的意義。

全都和天童長得一模一樣。

下一秒，黑乃腦中閃過一個可能性，會引發這種症狀。

「唔！？彼、彼方！？」

「不，我和各位不一樣，已經睡很久了……我想稍微活動身體，以便、應付、明天和、天童先生的、戰鬥──……」

她馬上嘗試逃脫，扭動身軀，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我的、死亡……」

刀華正要回想，便感覺腹部一陣刺痛，痛得呻吟出聲。

山丘光禿禿的，草木不生。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來到這地方。

換句話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行刑夢境，是源自於自己對天童的恐懼。

現在只是場夢，但自己只要再次對付天童，一定會演變「那種狀況」。自己的判斷化作心靈景象，警告自己。

在那前方的戰場，存在無法逃避、無力抵抗的「死亡」。

只因爲刀華打算再次與天童一戰，內心的自己正在告誡她。

而警告效果絕佳。

從未體驗過的死之痛，忽然近在咫尺。

刀華感受着仍舊鮮明的幻痛，全身開始發抖。

她抱緊肩頭，想要壓抑這股強烈的顫抖，卻無法化解。

黑乃望着直打顫的刀華，說道：

「……東堂，妳不能參加這次作戰。」

「這、這怎麼行！這只是夢！我只是變得稍微神經質了一點，明天之前一定會振作！」

黑乃卻不肯答應。

「不行。恐懼一旦烙印在心靈上，就很難消除。妳越是勉強去克服恐懼，越容易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自己的死亡如同地獄，尋常心志沒辦法直視這份黑暗。」

「…………唔……」

尋常心志沒辦法直視這份黑暗。

刀華心有慼慼焉，難以否定黑乃這番話。

她並不是第一次被刀砍、被劍刺。

刀華是學生，卻頻繁參加特別徵召，對她來說，受傷是家常便飯。

然而在那片心靈景象裏，〈天叢雲劍〉貫穿身體帶來的痛楚與恐懼，以往的疼痛根本無法相比擬。她從未感受如此難耐的劇痛，也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害怕。

或許是因爲她的靈魂明白，自己根本無法抵抗與天童交戰後的結果。

黑乃的手機同一時間響起。

黑乃把她的沉默當作答覆──

通知日本境內全體騎士，立即進入備戰狀態。

正當黑乃打算下達指示──

「「「──！？！？」」」

「發生什麼事了！？」

三人都以騎士身分接觸國防，她們聽得懂這是什麼意思。

來電者是──聯盟日本分部長•黑鐵嚴。

『新宮寺，現在立刻中止所有九州當地實施的作戰計劃。』

「貴德原，我記得東堂是在貴德原的照護設施長大。能不能找一個熟悉東堂的人來照料她？現在最好不要放她──」

這類型的警報聲，代表國家級緊急事態警報。

刀華不再繼續辯駁。

尖銳的警報聲忽然響徹醫院──不，窗外，也就是整座城鎮。

「我是新宮寺！」

黑乃立刻接起電話。

『──太平洋方面，美軍的太平洋艦隊出現在日本專屬經濟海域（EEZ）外兩百海里的公海上，艦隊帶有明顯敵意。』

這並不是普通的疏散警報或是災害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