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淚雨

那是許多年前的梅雨夜晚。

她在等人。

那人一定會經過這條路。

她佇立在傾盆大雨中，卻連傘都不撐。

她終於等到那人。

那人認出她的身影，在同一盞路燈光亮下駐步。

「……寧音。」

瀧澤黑乃微微撐高了傘，呼喚她的名字。

黑乃的語氣不帶詫異，彷佛早已預料她──西京寧音的到來。

寧音答道：

「我從老頭子那裏聽說了。小黑終於要和小琢結婚啦？恭喜你啊。」

她的目光與口中的道賀相反，滿載熊熊怒火。

「你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來祝賀。」

「我是真心想恭喜你呢。只是……」

寧音兇狠地眯起眼，問道：

「我不懂你爲何要退出KOKKing Of Knights•A級聯盟。你搞什麼東西？」

「……」

「小黑，你閉着嘴，我哪聽得懂？你原本下一場比賽就要對上我了。我們沒能在〈七星劍武祭〉上分出輸贏，再過不久就可以彌補遺憾。我一直很期待接下來的比試，結果卻……你怕了我嗎？覺得我太強了？」

「……是。」

「────！」

「對吧！？那混蛋能讓你露出那種滿足的表情！？放狗屁去吧！只有我能讓小黑那麼愉快！對！只有我，絕對只有我能讓小黑……」

那濃長睫毛深處蘊藏着無可動搖的鋼鐵意志。

……完成〈覺醒Brute Soul〉，等於必須拋棄身而爲人的命運，跨足非人領域。

「對不起。」

黑乃說着，雙眸仍內疚地低垂。

黑乃的傘差點脫手，但她沒有抱怨。

如今她們即將就此分歧，再無交錯的一日。

〈世界時鐘〉瀧澤黑乃，正式宣佈從KOK引退。

「我有了更重要的事物。比自己的性命、榮耀還要珍貴千百倍。」

「……我的確感到畏懼。畏懼〈夜叉姬〉，以及我自己。」

「是琢海。我最重要的他，一如往常按時帶了午餐來慰問我。我見到他，愛意盈滿內心，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小黑就這麼想當那混蛋的女人？放狗屁！小黑還記得吧！我們在那個夏天，在〈七星劍武祭決賽〉上彼此廝殺，當下是多麼充實！你可別鬼扯說你忘了！你自己也很開心啊！」

寧音聽不懂黑乃的意思，焦躁地連同衣領推開了黑乃。

黑乃的確覺得對不起寧音。

「……你錯了！小黑，你大錯特錯啊！」

黑乃口中的景象。

她心意已決，而且堅定無比。

我無法割捨至今爲止的一切……以及成爲琢海妻子的未來。」

「呼喚？」

「但現在的我，沒辦法再享受那種戰鬥了。」

黑乃抬頭挺胸，撫平衣領皺褶，開始解釋：

她以爲，兩人始終望着相同的目標前進。

黑乃說完，深深地、以至今最鄭重的態度彎下身──

前往命運外側，抵達超脫人類的魔人領域。

然而，寧音察覺到了。

靈魂一旦變質，原有的肉體與精神不一定能繼續維持人類應有的模樣。

寧音深知這一切，但她實在難以接受──

寧音俯視着眼前的她，心如刀割。

「你應該還記得，〈七星劍武祭〉之後，南鄉老師和龍馬先生告訴我們，我們總有一天會超越靈魂的極限。而我確實面臨了那一瞬間。那並不是多麼戲劇性的場面。我爲了戰勝尚未決出勝負的宿敵，潛心鍛鍊……那時腦中浮現了那副景象──一扇巨大的石門。」

寧音感到遺憾、辛酸──

她明知這麼做無濟於事，仍然顫抖喉頭，吶喊抗議着。

黑乃的頭總是高高在上。

倘若我身而爲人的命運引領我與琢海邂逅，我不想棄他而去。我不能捨棄這份命運。

但她不後悔。

「小黑……」

「你說什麼屁話！事到如今你會怕纔有鬼！世界排行第三的〈世界時鐘World Clock〉瀧澤黑乃是怕個鳥蛋！回答我！爲什麼要退出！！」

向寧音低下了頭。

「────！」

寧音使勁將衣領扯向自己，幾乎要拉倒身高較高的黑乃。

而雙眼中的耀眼決心不會有一絲陰影。

「嗄？你在胡說什麼？講明白點。」

「我在偏離人道的前一刻，察覺自己最重要的事物……所以我再也無法觸碰那扇門了。」

「那扇門大約有我的十倍高。我的手輕輕一碰，門異常輕易地開啓了。一步，只要往前踏上一步，走進門內，我就能跨越自身的命運，前往超越極限的世界。我莫名感到肯定，而且我深知，自己必須踏進那個世界，纔有能力與你一戰。所以我準備向前走，毫不猶豫。」

如今她擅自放棄比試，想必內心充滿罪惡感。

寧音開了門，走進門內。

當然了。因爲她爲了和黑乃的比試，努力磨練自身的時候，見到完全相同的景象。

寧音心裏有數。

她滿懷歉疚地垂下眼，答道：

──翌日。

難忍的嗚咽與淚水化作梅雨珠露，從緊咬的脣瓣與眼角緩緩淌下。

「…………混蛋……」

「這裏就是我的極限。我無法繼續前進。一個放棄前進的半吊子不可能繼續在打鬥的世界中混水摸魚。所以……我決定從KOK引退。我絕不後悔。」

「可是……就在這時，我的身後傳來呼喚。」

「……你夠了。我、我纔不想用這種方式，看到你低頭……」

此話一出，寧音怒火中燒，一把揪住黑乃的西裝衣領。

「…………」

然而──

「……是啊，開心極了。只要能贏過眼前這傢伙，拼上這條性命都在所不惜。耗盡自己的一切也無所謂。我的確……完全沉醉在那股快感裏。」

自那一天起，始終位於自己之上的宿敵。

黑乃組織每一字、每一句，輕撫自己的下腹，模樣充滿慈愛。

無論寧音如何唾罵、動粗，現在的黑乃必定會承受她所有的責難，做爲賠罪。

她與彼此認同的宿敵，未於〈七星劍武祭〉分出的那場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