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5. 幸福的記憶

1.

某天韓秀英曾經提過。

「我第一次使用阿凡達的時候，製造了一個分身……可能是我給了太多記憶，分身突然就脫離掌控，沒辦法回收了。」

「阿凡達啊……有意思，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登場人物『韓秀英』對您產生好奇。］

［您對於登場人物『韓秀英』的理解度上升。］

韓秀英的分身饒富興味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太過靈動，一瞬間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真的是一具分身。就算換成現實中的韓秀英，大概也不會這麼從容。

「我跟你的本體有些交情，她口風不是很緊。」

「嗯……挺幼稚的挑釁，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了。還有，你猜錯了，我不是韓秀英的『分身』，而是真正的韓秀英本人。」

「什麼？」

那丫頭嘴角掛着微笑的模樣，毫無疑問就是韓秀英。

「我擁有她所沒有的記憶。」

「記憶？什麼記憶？」

「另外，我和她不一樣，我口風很緊。」

我按住系在腰間的劍柄，說道：「據我所知，分身被砍掉腦袋，也還是能活着。」

既然已經深入虎穴，我也沒有打算拖延時間。右手握着的不會折斷的信念發出了凜冽劍鳴。

［魔王『救贖的魔王』注視着化身『韓秀英』。］

在我釋放的傳說級位格衝擊下，整間套房都沉沉地搖晃了起來。雖然樓下傳來陣陣騷動，韓秀英卻絲毫沒有慌亂之色。

「魔王？來頭還不小嘛。」

「說出你和隱密的謀略家簽訂的異界盟約內容。」

+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金南雲先是喫了一驚，但想想既然都被逮到，索性直接將手機拋向空中，一隻手隨即從他的影子裏竄出，握住了手機。

［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6』。］

我點了點頭。

［受到專用技能『撲克臉』的影響，『測謊』已失效。］

「這樣三問答交換還有什麼意義？」

「你寫過一本叫作《滅活法》的小說吧？」

『

哇，不要踩我的腳！

』

就在下一刻，系統訊息傳來。

劉衆赫像人形立牌一般站在原地，用無神的雙眼凝視着遠方，不過片刻，附近已聚集了一票跑來圍觀的人。

點點火花四濺，韓秀英急忙取消了技能。

既然她成了登場人物，我只要朝她提問，就有辦法讀取她的想法。

韓秀英開口道：「這次輪到我提問了。」

聽見我的第一個提問，韓秀英的眼神出現些許動搖。

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名聲如雷貫耳的「鐵血霸王劉衆赫」。

［使用第一個提問權。］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雙方可以分別拒絕回答一次。

—雙方可以交換三個提問與回答。

韓秀英沒有躁進。她並未像劉衆赫那般試圖強行突破第四面牆，也沒有像安娜卡芙特一樣流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就連她的這份沉着，也是我所認識的韓秀英沒有的。

「好玩嘛。」

那是先前奧林帕斯的阿里阿德涅和我進行過的交換問答。

「不過，我們增加一條規則如何？那就是允許『說謊』。」

「能夠操控劉衆赫的傢伙親自找上門，這點程度的防備也是應該的吧。」

滋滋滋滋滋！

「……你持有的技能很棘手呢。」

韓秀英像是被戳到痛點似地說道：「你連這個都曉得？真不簡單。」

很抱歉，我也有「撲克臉」。在穿越到這裏之前，我就從鬼怪包袱採購了許多必要的技能。

『

果然不出我所料。

』

「我先開始吧。」

韓秀英的貓眼微微彎起。

……

「你跟鬼怪做了交易？」

李智慧忍不住開罵。

［已解除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該地區爲『限時不可侵犯領域』。］

「你這人還真有意思。」

［登場人物『韓秀英』已發動專用技能『撲克臉Lv.10』。］

然而，就在下一刻。

她竟預先設定了「限時不可侵犯領域」。

［受到專用技能『撲克臉』的影響，『測謊』驚險地失效了！］

「都來湊什麼熱鬧？你們不是常常在熒幕裏看到他嗎？」

好幾百個聲音同時間湧入腦海，我只感到腦袋痛到快要炸開，還來不及表達自己的驚愕，就不得不倉促地取消技能。

真知之瞳。從特性探索這方面來說，這個技能幾乎能媲美安娜卡芙特的「大惡魔的眼珠」。俄頃之間，韓秀英已嘗試讀取了我的情報。

韓秀英興致高昂，笑着說道：「暫時留着我的腦袋，先來玩個遊戲怎麼樣？你知道『神聖三問答』吧。」

我茫然地轉向韓秀英，那張臉上依舊掛着她特有的燦爛笑容。

［此後1小時內，該地區禁止進行戰鬥。］

［已充分提升對該人物的理解度，發動『全知讀者視角』第二階段！］

—在提問與回答完全結束前，問答將不會終止。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樣，我的心臟也久違地劇烈跳動起來。至今爲止，我從來不曾遇過這樣旗鼓相當的對手。

「這算是第二個提問嗎？」

［登場人物『韓秀英』使用第一個提問權。］

✦　✦　✦

我一答應，空中立刻響起一道訊息。

韓秀英淘氣地笑着說道：「嗯，這題就當免費贈送吧，我只是運用了阿凡達的能力。」

+

我反射性地閉上了嘴。

「沒錯，是我寫的。」

［登場人物『韓秀英』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10』。］

果真敏銳，和第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不相上下。

『

我就說吧。

』

「可以。」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第四面牆』即將完全摧毀『真知之瞳』……］

「你在幹嘛？」

「我只是以防萬一。我就說嘛，你果然擁有那種技能。」

金南雲躡手躡腳地摸到劉衆赫身邊，擺出奇怪的姿勢。

［神聖的三問答開始。］

看着他的舉動，李智慧皺起了雙眉。

我這才恍然大悟。剛纔韓秀英利用「分身」，將自我拆解成數百個存在。

甚至連指揮室裏的韓東勳也特地叫出視窗，遠端觀察劉衆赫。

［您對於登場人物『韓秀英』的理解度上升。］

「會這麼問，意思是你也締結了異界盟約？」

她接着說道：「我以創造『某種世界』爲條件，和隱密的謀略家簽訂了盟約。只要滿足祂的條件，祂就答應幫助我，達到我所期望的世界的結局。」

雖然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麼藥，但這也是我獲取情報的好機會。

「不管是你或者是我，都對彼此很好奇不是嗎？那就來互相提問吧。」

我事先透過登場人物瀏覽確認了她的技能目錄，發現撲克臉赫然在列。只要擁有那個技能，就沒辦法藉由測謊來辨別她的回答是真是假，當然了，我也不是毫無對策。

李雪花難以置信地輕掩着嘴脣。

聽到這條訊息，韓秀英微微勾起嘴角。

由概然性張設而成的巨網籠罩着整個房間，我釋放的位格頓時急劇減弱。

某些提問本身就蘊含着資訊，這下我清楚她對我的身份是怎麼想的了，那麼，現在就輪到我發揮我的專長了。

［已發動專用技能『撲克臉Lv.5』。］

「因爲很神奇嘛，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安分！這是怎麼辦到的，下毒嗎？」

就在下一秒，我終於意識到她爲何如此從容。

雖然不太直觀，但也不太算是避重就輕的回答。

［獲得第一個回答。］

［登場人物『韓秀英』已發動『真知之瞳』。］

這個嘛，你也不遑多讓。

我決定不能再將眼前的存在視爲單純的「分身」。或許誠如這丫頭所言，其實她纔是真正的「韓秀英」也說不定。

「這人真的是劉衆赫？」

……

她心裏打的算盤並不難猜，我笑着回答：「也行，沒問題。」

「快點回答。」

真正重要的是這個答案的真僞。

『

看什麼看？

』

果不其然，我就知道她會使用這個技能。

進行三問答的關鍵技巧，即是提出讓對方難以迴避的具體問題，並且儘可能利用提問找出可供推測的情報。

喀嚓、喀嚓。

「喂，一起來拍啊，這種機會可不是天天有耶。」

「什麼？拍什麼照，快給我放手！」

被抓住手腕的李智慧低聲怒吼。

喀嚓一聲，二人的拉扯都被相機拍了下來。面無表情的劉衆赫、笑嘻嘻的金南雲，還有發脾氣的李智慧全都出現在畫面裏。

「喂喂大頭兵！別杵在那邊，讓開讓開！我們在拍照耶！」

聽見金南雲對傻傻站着的李賢誠出言不遜，李雪花立刻上前敲了敲金南雲的腦袋。

「對賢誠先生說話客氣點，我說過了吧？」

「啊煩死了，別囉嗦啦！」

喀嚓。

「不過，靠他這麼近真的安全嗎？」

「我戳他一下試試？」

「別胡鬧。剛纔上樓的傢伙給他下了個奇怪的觸發指令，一不小心我們全都會沒命。」

喀嚓。

「觸發指令？什麼指令？」

「好像是命令他一旦受到威脅，就立刻暴走。」

「嗯，威脅啊……那要是這樣咧？」

金南雲笑着把手搭在劉衆赫肩上，劉衆赫毫無反應。

「怎麼，這種程度無所謂嗎？那這樣呢？」

人羣圍繞着毫無生氣的劉衆赫嬉笑打鬧，有人覺得很神奇，也有人興奮異常。

喀嚓。

韓秀英的笑容依然遊刃有餘。

金南雲大喊道：「什麼？混帳！那個瘋女人來這裏幹嘛？」

奇美拉異龍也從二級怪獸種進化爲特級怪獸種，從口中噴出劇烈的龍息。然而，龍息亦未能壓制席捲而來的火焰，那毒氣反倒成了烈火的祭物，讓火勢越演越烈。

隨着氣流大舉爆發，大樓的窗戶全被震碎。

別鬧了。

「纔沒有！他真的……」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揉了揉您的臉頰。］

都是虛構的。

第三，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比第三次迴歸的韓秀英擁有更多情報（而且更聰明一點）。

「如果你認爲我不是作者，先前爲什麼要問我那個問題？」

與韓秀英的對話大約進行了二十分鐘。

幸福的記憶。

韓秀英咯咯笑了起來。

她的動機並不難猜。韓秀英問我是不是《滅活法》的作者，而我的答覆就等於向她承認，我知道《滅活法》的存在……可惡。

沒錯，怎麼會沒有見到她呢？我始終這麼想着。

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一樣，劉衆赫喃喃自語。

一個女人全身被雪白的絨毛大衣覆蓋，正操控着那隻巨龍。

第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可能不是第三次迴歸的韓秀英的分身。

例如，這個韓秀英很可能和我一樣，是從第三次迴歸跨越到此處，並且她能透過某種我未知的方法，預測與未來相關的資訊。

「烏列爾。」

劉衆赫歪了歪腦袋。在空蕩蕩的記憶海洋之中，他似乎見過那名天使。

「是嗎？你發現了什麼？」

［使用第三個提問權。］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希望您不會造成不必要的犧牲。］

「嗯，我可以不回答嗎？我對你沒什麼好奇的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爲震怒！］

「你那些花是……」

畫面中，熊熊燃燒的大天使正注視着他。

我向韓秀英說道：「多虧你，我獲得了一些不錯的情報。只剩最後一個問題了吧？」

空洞的瞳孔深處，盪漾着極爲模糊朦朧的情感，然而沒有正常意識的劉衆赫，根本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奇怪的是，那段記憶既陌生又熟悉，就像隔了一堵厚實的牆，顯得遙遠而冰冷。

「就因爲這種理由……」

韓秀英的眼中閃過一抹異彩。

在一片忙亂中，只有劉衆赫繼續看着懸在空中的巨大熒幕。

「吼喔喔喔喔。」

「我是真心好奇，到底什麼樣的傢伙纔有本事看完那部小說。金獨子，你確實超出了我的期待。」

儘管如此，劉衆赫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自己會這般清晰地記得這個虛構的故事。

「警報！警報！炎火之大天使正在接近！」

那是從伊甸最底層燃燒起來的焰苗——地獄炎火。

「我要問最後一個問題。」

「你看錯了吧？」

「你在護着她？那怎麼不多跟她分享情報？都看完整本小說了，也該大方一點吧。」

『第四面牆露出頑皮的神情。』

我險些就要問她「作者」究竟是誰，但在不確定這是不是陷阱的情況下，我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回想幸福的記憶。

靈獸之王申流承。

李賢誠慌慌張張地從套房的緊急安全梯跑了上來，大聲說道：「隊長！出事了！」

我決定就此打住話題，拋出最重要的提問。

想想幸福的記憶。

而在那記憶之中，祂似乎是一具小小的玩偶。

［星座『指揮官赤紅波斯菊』向您示警！］

他的腦海裏，只有金獨子留下的那句話。

「你不是作者。雖然妄想騙過我這個舉動本身很愚蠢，但若要寫出那種小說，你又太過聰明瞭。」

綜合這些資訊，我可以進一步推斷出幾個可能性。

我立刻察覺這傢伙又想耍什麼把戲。

申流承騎乘的奇美拉異龍失重墜落，我飛身跳出窗外，乘風高高躍起，將下墜的申流承攬進懷中。

我沒理她，徑直衝向了窗邊。

就在這時，樓下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警報聲大作。

2.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爲某件事大感驚愕！］

透過三問答，我得出了幾個情報。

同一時間，待在我懷裏的兩名天使也傳來了間接訊息。

「我剛纔說過了，我就是作者。」

「該死，大家作好準備。賢誠大叔，你趕快上去通知師父！」

「啊，看你這表情，我猜中了？我只是隨口說說耶。」

我皺起眉頭，換了問題。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被您的戰友之愛感動。］

「她很好沒問題，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燃燒着赤紅烈焰的耀眼天使，散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一步步前進。每當天使揮舞手中的火焰長劍，就有一大片廢墟陷入火海。

韓秀英嘖嘖兩聲，笑了起來。

「這裏是第九十五號任務，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整部《滅活法》，你明明只讀到第九十九話——」

「第三次迴歸的我……會不會有點少根筋？畢竟我帶走了太多記憶。」

第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曾藉由異界盟約與隱密的謀略家簽訂協議。

一頭巨龍龐大的陰影在窗外騰飛。我本以爲是有人喚醒了啓示錄巨龍，但又覺得不太可能。我緊盯着在天穹上展翅翱翔的龍，屏住了呼吸。

我正想指出她的提問權已經用完時，背後忽地劃過一抹涼意。

「你是……？」

「這就是你的第三個問題？」

……她怎麼會知道我是從第三次迴歸來的？

「別扯謊了，你明明就心知肚明。」

那不是屬於他的記憶，那是某人留在牆面上的紀錄，他只是偷偷看了一眼。那些記憶屬於一個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的世界。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嘻嘻一笑。］

雖然第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不容小覷，但這傢伙顯然更深不可測。

例如，在這沉淪的世界之中，最後一名存活的大天使之名。

這時的她，已經完全擺脫了孩子氣的模樣，在第九十五號任務中守護着她的同伴。

「喂，你們看，他剛剛是不是動了一下？」

我不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若我猜的沒錯……

「大家快躲開！我一個人沒法牽制住祂！」

大喫一驚的申流承抬眼看向了我。

接連拍下的數張相片裏頭，劉衆赫的表情逐漸有了變化。

「我先替你止血。」

「啊哈哈，沒上當啊。」

衆人分頭行動，只剩劉衆赫兀自佇立在原地，有幾個人似乎覺得他太擋路，直接將他推開。

我認得那熾熱的烈焰。

空間傳來了警報聲，圍在劉衆赫身邊的一行人全都喫驚地抬起頭。

我心知韓秀英的介入改變了未來，然而眼下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與我所知的仍不乏相似之處。

「何況，關於《滅活法》的作者是什麼人，我自有想法。」

「……烏、列爾。」

「從第三次迴歸而來的金獨子，在那邊的『我』如何？」

我的視線迎上韓秀英的目光，她抿了抿下脣。

「是啊，爲什麼那麼問呢？」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不是。」

我發動點穴技能，迅速封閉申流承頸部和手臂的穴道，阻止傳說繼續流淌。但就在此刻，我感覺到某個東西在體內躁動，指尖浮現出一行透明的文字。

『第四面牆不情願地說道，呿。』

我無意讓這個世界的人得知關於我所在時間線的故事。雖然內心又是氣憤、又是委屈，但我依舊認爲，這些都是無可奈何。

噠。

我輕鬆落地，輕輕將申流承放到地上，李賢誠也已將韓秀英扛在肩上在地面着陸。

申流承腳步踉蹌地站起身，向韓秀英開口說道：「隊長，對不起……」

「沒關係。」

韓秀英從李賢誠肩上躍下，拍了拍申流承的肩膀踏步向前。看到這幅情景，我的內心不禁五味雜陳。

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本應是劉衆赫。

「大衣。」

韓秀英一伸出手，李智慧旋即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來，從金南雲身上搶過白色大衣遞了過去。

「師父，大衣在這。」

唰啦啦，隨風飄揚的大衣貼合着韓秀英的身形迅速縮小。或許是我自己心情的緣故，總覺得那件大衣看起來比我的還要帥氣。

韓秀英將衣領豎起，注視着光化門。

那是在漫天煙塵中熊熊燃燒的地獄。

星座們紛紛遭到炎火灼燒，發出無力的悲鳴，星宿的殘骸接二連三地灰飛煙滅……這就是滅惡的大天使烏列爾降世的光景。

我看着塵土飛揚間燃燒的火焰，朝韓秀英問道：「烏列爾會找來這裏，難道是因爲我猜的那個原因嗎？」

「你所知的理由是什麼？」

「伊甸的滅亡。」

「那麼，八九不離十了。」

聽着我們的對話，待在我懷中的兩朵鮮花微微顫抖。

或許，迴歸者不僅僅只有劉衆赫一人而已，在某人的腦海中，數百萬個世界正毫不停息地誕生，又再次破碎。

劉衆赫望向我，依然在等待我的指令。

「我認爲沒必要走到那一步，完美的故事不見得是最好的故事。」

我回過頭，望着烏列爾與劉衆赫的激戰。在韓秀英夢想的世界，這場戰鬥的解答如下。

［魔王『救贖的魔王』釋放自身『位格』。］

無名之輩。

我改變不了任何事，不，或許根本不應該改變。

我緊閉着嘴，不發一語。

「這就是我的回答。」

……

「你們能夠阻止其他人吧？」

這怪不得祂，畢竟致使這一次迴歸的伊甸徹底傾覆的元兇之一，此刻就在祂眼前。

無數個韓秀英正在齊心戮力，一起構思着這個世界。

只因一個極爲細小的失誤。

「我知道殺死劉衆赫的方法。」

我死死握緊拳頭，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她知道殺死劉衆赫的方法。

［登場人物『韓秀英』的傳說『預想剽竊』開始講述故事。］

……未來視？

再度響起的爆炸聲淹沒了我的話語。我知道這個問題壓根就沒有意義，正如韓秀英所說，我已經親眼窺見她所夢想的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

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韓秀英身上溢流而出的傳說。

我瞬間深陷在韓秀英描繪的故事之中，那些故事的生滅都太過美麗，又太過令人惋惜。

懷中花朵的震動幅度越來越大，最終，加百列忍不住吐出了真言。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即將書寫下來的事物，都是既存篇章的變體。』

那是個完美無瑕的烏托邦，也是與我截然不同的回答。唯有像她這樣，以全然不同的方式消化了這部作品的人，才能得出這樣的答案。

該死的，我服了。

這場戰鬥，是由於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因果而引發的戰鬥。烏列爾的憤怒其來有自，劉衆赫應當承受這股怒火。

錯不了。雖然不確定是什麼原理，但這個技能不僅與未來視極爲相似，還是原作不曾出現的能力。

［星座『指揮官赤紅波斯菊』怒目緊盯着您。］

怒不可遏的烏列爾釋放地獄炎火，掀起滔天火勢，劉衆赫的破天劍道也灑落漫天光輝，將火海巨浪一分爲二。位格與位格之間駭人的交鋒，在空中引發巨大的衝擊波。若是第三次迴歸的劉衆赫或烏列爾看見眼前的光景，肯定都不敢置信。

『

這推測不正確。

』

一個所有人都能齊心協力一同抵達「最後的任務」的世界。

話音方落，劉衆赫的身形旋即閃動。說真的，我根本一點也不想插手。

「你應該明白了吧。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這傢伙。」

「你知道嗎？一個人終其一生能做的事情，一萬個人在兩天內就能全數達成。」

「就算我說了，會有什麼改變嗎？」

「要我幫忙嗎？」

「不，劉衆赫必須葬身在這個任務之中，唯有如此，才能實現我所期盼的世界。」

那幅光景，是由追求極致完美的故事層層累積而成。

明亮的火花滾滾翻湧，放眼光化門，無處不是不斷逼近的異形生命體。

一名人類與一百名人類，能辦到的事截然不同。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既不是我，也非劉衆赫，而是韓秀英。

『

不，她說的有道理，大天使烏列爾……

』

我問韓秀英。

就在剛纔，韓秀英這麼說道。

爲了打造完美的「唯一的發展」而努力不懈，這個世界，正是韓秀英鍥而不捨地規劃而出的成果。

又或因爲某些瑣碎的瑕疵。

「劉衆赫，阻止烏列爾。」

我也不願看到這番景象。

不會造成任何地方毀滅……

祂們受到烏列爾的位格吸引，如飛蛾般前仆後繼地湧向此地。

……

韓秀英身上流瀉出瑩白的光芒，她泛着白光的雙眼正在讀取未來，一一看清逐漸逼近的怪獸的行爲模式。

但是……那又怎樣？

炎火之大天使將在此殞命。

而爲了完成這個世界，劉衆赫……

雖然不願意，但確實不得不承認——某些模仿，已然超越了原作。

「原來你真的有辦法操縱劉衆赫啊，坦白說，我本來根本不信。」

不必犧牲任何一名夥伴。

「問題不大。啊，既然你仗義相助，我也應該報答你一回。」

我抬起頭看向劉衆赫。即使衣服破碎、遍體鱗傷，劉衆赫仍無動於衷地反覆揮刀。另一頭，則是與劉衆赫陷入激斗的烏列爾。

數不清的聲音一口氣湧入腦海，幾乎超出負荷。紛雜的聲音很快就轉化爲一幅影像，我立刻意識到，那是出現在韓秀英腦中的景象。

韓秀英繼續說道：「要是照這樣下去，至少得賠上一、兩個人的性命。」

「確實，你說的沒錯。」

『

表決吧。

』

『要是不趕緊告訴她——』

「不過，若單一個體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三個，又會如何？」

烏列爾也在此時發現了劉衆赫的存在，失去理智高聲嘶吼。

韓秀英就像在實證自身的言論，熟練地預測了怪獸的行爲模式，持續進行狩獵。

有些劇情開展令人贊同，也有些走向連我都始料未及。

而韓秀英的本體仍持續分裂。

韓秀英接着說道：「你剛剛問過我，我是怎麼一路存活到這個任務的，對吧？」

夢想着超越原作的抄襲作家對我說道。

我承認那的確是相當出色的能力。

我默默握緊了不會折斷的信念。

她發動不會折斷的信念，輕鬆自如地砍下逼近的怪獸的腦袋，一臉盈盈笑意。

「《滅活法》是個相當複雜的故事，設定極其繁瑣，就算你是作家，也會有思慮不周之處。」

下一秒，耀眼的光芒綻放，不計其數的分身從她身上分裂而出。十名、二十名、三十名……俄頃之間，分身就超過了百人，每人手中全都握着不會折斷的信念。

『烏列爾爲什麼要跟那小子打？快告訴她真相！』

我多麼希望，這種場面只停留在我的想象之中。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你不是窺探過我的大腦了，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我猶豫着開了口。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伊甸如今是何下場，兩位大天使還尚不知情，坦白說，我情願祂們一直被矇在鼓裏。

韓秀英注視着我，她的眼神，彷彿早已理解我在想些什麼。

3.

就像在等着這一刻，所有夥伴紛紛聚攏，將烏列爾與劉衆赫圍在中心。李智慧準備發動瞬殺，李賢誠爲粉碎泰山累積能量，而金南雲也解開手上的繃帶，似乎隨時準備召喚深淵的黑焰龍。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喝問那是什麼意思！］

韓秀英察覺我的動作，瞪了我一眼。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確實力有未逮。」

我咬了咬嘴脣。我不屬於這次迴歸，而劉衆赫，在這次迴歸也沒有任何夥伴。

遠處，劉衆赫和烏列爾的衝突接連不斷地爆發轟鳴，照亮整座天空的閃光將韓秀英的眼眸染成一片皎白。

「要是你願意幫忙，我當然感激不盡，畢竟炎火之大天使實在不好對付。」

「你期望的世界是……」

『

接下來是這樣發展沒錯，那傢伙肯定會現身。

』

一旁的韓秀英則不禁發出感嘆。

我觀察半晌，若有所思地咕噥道：「單靠這招就能倖存下來？」

韓秀英揮動手中長劍，數百名韓秀英同時縱身殺向戰場，她們對死亡毫無畏懼，冷靜地砍殺着無名之輩。

由無數個韓秀英共同模擬出的世界。

一百名人類和一千名人類，能創造的成就更有着雲泥之別。

「我是一流作家，而《滅活法》不過是一部集結了各式陳腔濫調的三流小說，我要預知它的發展，何難之有？不過只是些常見的套路罷了。」

「等等，你——」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故事。

喀喀喀喀喀。額頭突起象徵魔王位格的小犄角，雖然我想連翅膀都一同顯現出來，但憑藉着不完整的「魔界之春」，無法催動那麼強大的位格。

韓秀英雖然略顯喫驚，但並未制止我，或許是認爲單憑我的力量，不可能阻止那兩人的戰鬥。

這一點我也心裏有數，但此刻的我並非一個人。

「加百列、約斐爾。」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注視着您。］

［星座『指揮官赤紅波斯菊』注視着您。］

「請幫幫我。」

［大天使表示，相較於之前，這次現身需要更多概然性。］

「無所謂。」

啪滋滋滋滋滋！

一經我同意，兩名天使的力量同時滲透而入，伴隨着肩胛骨粉碎般的劇痛，某種東西撕裂了我的肌膚，自背上生長舒展。

［大天使的『位格』與您同在。］

如同先前那般，六隻天使之翼穿透肩胛，揚起羽翼。

［魔王的『位格』與大天使的『位格』在您體內產生衝突。］

體內互斥的傳說無法融合，發出陣陣悲鳴。魔王的力量與大天使的位格，超越常理的位格衝擊霎時席捲了整座戰場。

「什麼、那位格是——」

祂們會喫驚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在這個世界，倖存的大天使只剩下烏列爾一人，但此時此刻，我身上散發出的毫無疑問是屬於大天使的位格。

［魔王『黑鬃雄獅』對您發出怒吼！］

我看着劉衆赫。

然而烏列爾的眼神卻沉了下來，逐漸變得森冷，我在心裏大喊不妙。

—〔SSSSS級無限迴歸者者.txt〕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慢慢地，她身上不斷迸發的火花逐漸緩和了下來，終於能鬆口氣。

她看見了金獨子和其他夥伴的身影。

『烏列爾！住手！你這是在幹什麼！』

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能將一切解釋清楚。

我咬緊牙關高聲喊道：「加百列！」

無與倫比的高溫漸漸燒燬我的翅膀和犄角，最終是我先吐出了呻吟。

但是……

滋滋滋滋滋！

『你、你在說什麼？』

我對韓秀英說道：「我不會成爲你的同伴。」

看着在這個世界，唯一一個沒有被選擇的人物。

……難道，真的別無他法了嗎？

因爲，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加百列……背叛了伊甸。

在黑暗中睜開雙眼的時候，韓秀英發覺自己全身冷汗。細微的火花在身邊飛濺，身體卻冰冷得幾乎凍僵。

我猛地箝制住烏列爾的腦袋，蘊含着大天使和魔王位格的白清魔力，在烏列爾腦中轟然炸裂！烏列爾痛苦得皺起眉頭，但仍絲毫不肯退讓，反倒催動祂的火焰將我吞沒。

烏列爾的嘴角噙着一抹殘忍的微笑，在掌心燃起業火之焰。

她一遍又一遍地讀着。

『原來你還活着啊，加百列，而且還投靠了魔王呢。』

我的指尖迸發出大量火花，頓時，烏列爾全身被光束一般的縛繩重重封鎖，烏列爾喫了一驚，正要怒吼，一顆潔白的拘束球及時困住了祂。

而即便沒有韓秀英，這樣的世界也不計其數。

【呃喔喔喔喔！】

「約斐爾！」

滋滋、滋……

「我給你一個星期，你最好在那之前作出決定。是要站在我這邊，還是與我爲敵，我只需要知道這個答案。」

首先，我沒有能耐一一闡明這個時間線中伊甸發生的大小戰事；其次，我無法確定來自第三次迴歸的大天使一旦聽聞了相關情報，會不會捲入什麼樣的風暴；最後，我亦無法估量這件事會對加百列的精神產生多麼劇烈的衝擊。

那道世上最灼熱的火焰凝聚成一柄鋒利的長劍，眼看劍尖就要刺穿我的心臟——

魔王和大天使的位格同時傾注在同一人身上，那些持有善惡傳說的傢伙無不驚愕。在《滅活法》的世界裏，據我所知，目前只有唯一一個存在能夠創造出這樣的波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韓秀英瞥了劉衆赫一眼，繼續說了下去。

韓秀英轉過身，不願再與我多說。

加百列驚慌失措，身體也凝滯在半空中。

夥伴們都在我所屬的世界等着我，唯有擊殺這裏的劉衆赫，我才能回去。

從她口中吐出的話語，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臺詞。

『……之後你非得給我好好解釋不可。』

『清醒了沒？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如此失控！』

「好害怕。」

韓秀英的世界，終究需要他人的犧牲才得以完成。

烏列爾感應到我的存在，轉頭望了過來。正當我準備開口的瞬間，降臨在我身上的加百列搶先了一步。

韓秀英大步走來，白色大衣隨風飛揚。她一路走到我跟前，抬頭注視着我慘遭火吻的天使羽翼和蜷縮起來的魔王犄角。

——儘管看吧。我一路走到今天，可不是爲了在這裏功虧一簣。

她的語氣，就彷彿知道我爲何來到這個世界一般。

『……加百列？』

滋滋滋滋滋……

「你知道大家是怎麼稱呼這種行爲的嗎？」

爲了拯救世界，他反覆經歷了數千次迴歸，但在這一回，卻必須爲了這個世界慷慨赴死。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你這■■。』

烏列爾的魔力陡然暴漲，在光化門一帶掀起巨大的風暴，地獄炎火的火勢將周遭變成一片人間煉獄。

「這裏可不是你待過的世界，勸你別太囂張。」

在大天使雄壯渾厚的真言之下，烏列爾洋溢着滔天怒火的眼眸驀然恢復了理智的光芒。

「若想完成這個故事，我需要你。」

這就是伊甸最強的戰鬥天使所擁有的力量。

暖身了好一陣子，刺骨的寒意總算消散許多，韓秀英披上大衣，望向窗外。

要是再遲一點，差點連她的存在本身都要遭到火花吞噬。

其他人跟隨着韓秀英一一走回大樓。李雪花着手移送傷患，李賢誠也在她身邊幫忙，李智慧和金南雲看了我一眼，也逐漸遠去。

某些模仿的確能做到青出於藍，但終究無法取代原着。

劉衆赫腳下一發勁，破天劍道瞬間劈開撲面而來的地獄炎火，我則看準縫隙，縱身跳入烈焰之中。

韓秀英熱辣的目光直盯着我。

在我懷中的加百列與約斐爾，分別將三片花瓣撒向空中，巨大的位格充盈全身，也讓我的體內猛地一陣翻湧。我利用互斥的魔力產生的反作用力，一鼓作氣衝到烏列爾身邊。

我也想給她一個從容不迫的微笑，但此刻的我，同樣沒有那種心情。

這是劉衆赫吸納新夥伴時，經常掛在嘴邊的臺詞。

『你快看，劉衆赫跟金獨子！這不是你最喜歡的孩子們嗎？你不是天天跟我提起他們嗎？』

嘎喀喀喀喀喀。

我仔細觀察着倖存下來的夥伴，一一端詳他們的臉。李賢誠、李智慧、李雪花、申流承、金南雲……至今以來，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迴歸，他們全數存活到這個階段。

一時失魂落魄的加百列總算將自身的力量轉移給我。

「烏列爾是死是活都對整體局勢沒有影響。既然你親眼見過，應該能明白，我的構想是完美的。」

烏列爾繼續說道。

即使在伊甸內部，烏列爾的強大也是首屈一指，殲滅惡魔的實力絕非其他天使所能企及。然而，若對手同爲大天使，戰況又會如何？

「你的所作所爲，只不過是借用原作的資訊，改變劇情的發展順序，在主角的位置填上其他人的名字罷了。」

我直視韓秀英說道：「這種事，應該不在你所向往的世界之中吧。」

——對不起，烏列爾。

我回頭看向劉衆赫。殘破的大衣，空洞無神的雙眼，劉衆赫依舊呆滯地佇立在原地。

善惡的拘束球。

［星星直播關注着化身『韓秀英』。］

鏗喀喀喀喀。

約斐爾獵殺墮落天使所用的星痕，正在烏列爾身上發揮作用。

烏列爾越想催動自身的位格，拘束球束縛的力量就越是強烈，最後，拼命掙扎的烏列爾終於停止反抗，倒落在地。

許多無名之輩被捲入無妄之災，燒得焦黑的碎肉紛紛崩解飛散。

劉衆赫身陷高熱之中，身上的大衣也開始燃燒。

「你想要什麼樣的世界？」

偏偏連閱讀紀錄的頁面也是這種負面內容，但韓秀英仍堅持將它看了下去，就好像要是沒有讀完，檔案就會全部消失一樣。

韓秀英屏住呼吸，費力地起身。她慌慌張張地打開手機，點開自己的小說檔案。

『魔王！』

這裏不是屬於我的世界線。

✦　✦　✦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概然性反噬風暴正在侵蝕着她的記憶。而這究竟是過度使用阿凡達的副作用，還是與《滅活法》有關，她也不知道。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對您高度關注。］

韓秀英咬了咬嘴脣，緩緩活動身子，一一檢視着由於副作用而僵直痠痛的肩膀、手腕和關節。

遭到拘束球囚禁的大天使，將會陷入長達一個星期的昏迷。

顯現在我身上的加百列試圖接近的剎那，烏列爾開了口。

劉準賢心中想着。

面露喜色的加百列繼續透過我發出真言。

「能不能到此爲止？」

「何況，你也必須完成新的故事吧？」

「劉衆赫！」

不同於以肅清魔鬼爲主業的其他天使，大天使約斐爾擁有一項特殊的能力。

我抱起陷入沉眠的烏列爾，與劉衆赫一同踏出火海。當濃濃煙硝散盡，其他夥伴全都看着我們，有人眼中滿是詫異，有人臉上寫着驚歎……此外還有一個人，眼中帶着些許敵意。

「這個故事，又有什麼新穎之處？」

「金獨子，你究竟想要什麼樣的世界？如果你已經讀完了這個故事，應該會有些想法吧。」

烏列爾的位格驟然縮減，遍地烈焰也迅速熄滅。

她能感覺到無數星座的目光，正在暗中窺視自己。

衆人在第一天還顯得生疏而拘謹，不過短短几天，他們就天南地北地聊開了。還真是奇妙。這羣人經歷九十四個任務的折磨，往往對他人充滿戒心，卻唯獨對那傢伙迅速敞開心扉。

金獨子……這個在計劃的尾聲驟然出現的變數。

隱密的謀略家爲何會在這個時間點，送來另一位契約者？韓秀英不清楚，她能肯定的是，她必須好好利用那個名叫金獨子的傢伙。

而在廣場一隅，面無表情的劉衆赫仍呆立原地。

韓秀英盯着那模樣看了半晌，起身跳出窗外。

她靈巧地落在劉衆赫身邊，開口說道：「已經過兩天了。」

劉衆赫沒有回應。韓秀英回頭看了看劉衆赫，後者彷彿什麼也沒聽見，眼神依舊空洞。韓秀英盯着那雙眼睛，大步走近。

「你是真的沒有意識？」

韓秀英電光石火般伸出手，一把攫住劉衆赫的下巴。

劉衆赫依然無動於衷。

「真可笑，偏偏在這種時候變成這副模樣……該不會，連要我殺了你的約定都忘了吧？」

靠近一看，劉衆赫的臉上滿是深深淺淺的傷痕。

那是戰鬥的痕跡，比以往任何一次迴歸都更加孤獨的戰鬥。

韓秀英靜靜端詳着呆若木雞的劉衆赫，她的表情映照在他墨黑的瞳孔之中，那是一張像是同情，又像是憤怒的面容。

韓秀英鬆開劉衆赫的下巴，從懷裏掏出一盒香菸。嗤的一聲，嗆人的煙霧伴隨着四濺的火花裊裊上升，遠處，她能看見一羣夥伴正圍繞在金獨子身邊聊天。

韓秀英吞吐着雲煙，說道：「這個世界未免太不公平了，某些人光靠幾句話就能輕易和大夥混熟，也有些人無論怎麼費盡心思，始終無法融入人羣。」

「……」

「爲什麼不好好運用你交給我的記憶？明明你也可以做到。不，算了，你是不可能辦到的。」

菸灰飄落，韓秀英輕輕踩熄那些灰燼。

「就算你記不得，我也會殺了你。別埋怨我，你要求的，我都依約完成了。」

「李智慧不喜歡別人裝腔作勢耍流氓喔。」

加百列氣急敗壞，我反問道。

金南雲的臉色再次刷白。

金南雲一邊跟着李智慧東奔西跑，一邊偷偷摸摸地打量她的臉色，悄聲對我說道：「那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沒錯，韓明武也是。

這段時間裏，我專注在幾件事情上。

無論是第三次迴歸還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他依舊愛用奇怪的比喻。我暗暗在心裏統計了一下，李賢誠從軍至今究竟被關了多少次禁閉。

「讓我同行沒關係嗎？」

一起外出狩獵的還有金南雲和李智慧。李智慧頂着寬鬆的灰色連帽衫，不以爲然地瞥了我一眼。

李賢誠在一旁抽動着嘴角，獨自在遠方獵殺怪獸的李智慧也無語地咋舌，金南雲整張臉氣得皺成了一團，不由分說就朝我掄起拳頭。

「這樣會不會太沒有戒心了？畢竟我可是劉衆赫的同伴。」

［『第四面牆』窺視着您。］

「哈哈哈，交給我！」

金南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堪比他那頭白髮，眼神劇烈動搖。事實上，一旁的李賢誠那手足無措的表情，更是有趣得不容錯過。

連最基礎的生物知識都毫無概念的金南雲居然知道平行宇宙，反倒令我有些刮目相看。這一次迴歸的世界，確實與我印象中有所不同。

［登場人物『李賢誠』對您流露出些微好感。］

「好奇啊？可惜，我不能告訴你。」

「唷，你也來啦？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實力吧。」

我隨着一行人走出據點。

「喔、喔。」

我從懷裏掏出烏列爾化成的人偶。烏列爾的化身體被善惡的拘束球施加了禁制，接下來的五天都無法使用力量。

韓東勳訊息響起的同時，李智慧已經抽刀在手。她的瞬殺一劍斬斷所有觸手，緊接着閃身上前的金南雲也以黑焰燒光了觸手種的本體。

「看不出來才奇怪吧。先把頭髮染回來，手上別纏繃帶，如果想戴半截式手套就乾脆兩手都戴。狩獵的時候，nice attack這類中二發言還是少說爲妙。」

「金獨子先生，不是約好要一起去狩獵嗎？」

—正前方，兩頭怪物接近中。一隻觸手種，一隻混合種。

看着金南雲匆匆忙忙跟在李智慧身後撿拾道具，我思索着，也許我不該在第一個任務就殺掉這小子。

金南雲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您對於登場人物『李賢誠』的理解度上升。］

這次狩獵的主要目的，是清理殘存在據點周圍的無名之輩，回收道具。當然了，這不過是名義上的說詞，韓秀英指示幾人外出狩獵的原因，我心下雪亮。

在那空洞的眼眸中，逐漸亮起一絲細小的微光。

或許，我可以藉助第四面牆的力量，將第三次迴歸的記憶傳遞給祂。不過，若說烏列爾看完那些記憶，就會深受感動並站在我這邊，我想那才真叫天方夜譚。

「嗯，你再怎麼強，也應付不了那一隻吧？」

「哈，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是一夥的吧？話說，你又是怎麼跟劉衆赫混在一起的？」

「回去後親口問祂吧。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能平安回去。」

金南雲嚇了一大跳，指着我問道：「其他世界線？意思是……平行宇宙？」

他的戰鬥力確實了不起。若是現在的金南雲，或許有辦法發揮出深淵的黑焰龍一半左右的力量也說不定。

李賢誠一邊說着，一邊難爲情地笑了笑。

無論要打探哪一個情報都難如登天，何況，令人頭痛的問題還不只這些。

「鋼彈？喔喔……」

金南雲瞟了瞟待在遠處的李智慧，又看了看我，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我在韓秀英大本營待了兩天。

雙手緊握黑焰的金南雲揚起一抹輕蔑的微笑，對着無名之輩就是一頓暴打。

嘮叨的李智慧、在一旁大笑的李賢誠，眼前的景象是如此平和。但這和樂融融的模樣，只令我更強烈地意識到，這裏並不是我的世界。

「哎呀，那麼、那傢伙也……」

其二，設法查明韓秀英希望以他的死亡得到什麼。

「呿，那我在那個世界裏做了些什麼？我該不會是隊長吧？」

滿臉通紅的金南雲望向站在我身後的男人。劉衆赫依舊面無表情地站着，雖然一身大衣髒兮兮的，也沒能好好梳洗，依然掩蓋不了那傢伙帥氣的臉龐。

不管哪一次迴歸，這位老兄總是這麼遲鈍。

我點了點頭。

看過那些記憶之後，我猜烏列爾八成會嗤聲說——■■，所以呢？那又怎樣？

「他也不是那麼罪大惡極，還是有可取之處。」

其一，探查韓秀英所說的「劉衆赫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麼。

轟隆隆隆隆！

「快跟上，出發了。」

這裏沒有鄭熙媛、沒有劉尚雅，也沒有李吉永。

「什麼？」

李賢誠說道：「我有聽說，獨子先生是從另一個世界線過來的。」

「還不如學學我身後那個傢伙，會更有幫助。」

爲了降低李賢誠的戒備，我刻意補了一句。

我噗嗤一笑。

「嗯……反正隊長也沒多說什麼。而且，怎麼說呢，我認爲獨子先生您應該不是壞人，這大概是經歷整整九十四個任務練就的直覺吧。」

「帥是帥，但那傢伙是『惡人』耶。」妄想惡鬼金南雲這麼說道。

「幹得好，那邊又有一隻過來了。」

「沒錯，在第三次迴歸，你們都不曾聽梅塔特隆提起任何事嗎？」

「喂，等等我！」

後知後覺的金南雲這才皺起了眉頭。

「當然，反正……戰場上撿來的子彈，區分敵我也沒什麼意義。」

「呵呵，你弱爆了耶。」

加百列和約斐爾的花莖劇烈顫動，我還以爲祂們要對我大發雷霆，但看來似乎是祂們在進行對話。

「Nice attack!」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對您感到厭惡。］

我連忙拔出不會折斷的信念，發動風之徑，那些觸手呼啦啦地飛了過來，瞄準我的空檔。由於我刻意不使用電人化，要對付無名之輩多少有些棘手。

在原作故事中，李賢誠的第六感可說是糟糕至極，每當李賢誠說出這種話，我都會條件反射地想着，劉衆赫恐怕用不了多久又要一命嗚呼。

「差不多。」

鋒刃擦過金南雲的臉頰，精準貫穿了從黑焰中再度重生的無名之輩本體。

我還以爲他想說什麼呢。

當初在閱讀原作時的我也能感覺到，這對搭檔果然默契十足。

李智慧二話不說奔向下一個獵物，金南雲緊追在她身後。

等吉永和流承兩人長大，也能成爲這樣合作無間的搭檔嗎？若是我能順利返回，或許有一天能見到那幅光景吧。

一回頭，穿戴好鋼鐵手套的李賢誠正站在我身後。

我擁有的第三次迴歸的記憶，對於活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經歷人間煉獄的烏列爾而言，恐怕就像小說那般超脫現實。

我淡淡地爲意氣風發的金南雲加油打氣。

「笑什麼笑？快把道具撿一撿。」

「你死了。」

4.

大概是韓秀英透露了關於我的事吧。

「什麼嘛，所以先前纔沒半個人見過你啊。所以咧，你來這裏幹嘛？」

「以後你能不能把大衣借我穿啊？」

說完最後一句話，韓秀英朝着夥伴們走去，劉衆赫無神的瞳孔注視着她逐漸遠去的身影。

「看你表現吧。」

「獨子先生？」

『書記官早就預知伊甸會滅亡了？』

「開玩笑的。你在那邊製造鋼彈，感覺過得挺幸福的。」

『伊甸真的完全毀滅了？』

李智慧不知何時也來到我們身邊，朝金南雲的後腦勺就是一掌。

「說什麼傻話！哈哈哈哈！去死吧！」

如此這般交談着，我不禁回想起第一次任務的情景，心情頓時有些微妙。

金南雲刻意耍帥地朝李智慧舉起右手，李智慧冷冷一瞥，對準金南雲的方向冷不防就是一劍！

「啊、好，那邊由我來處理。」

我慢條斯理地提醒。

「給我好好學着！」

隨着一聲可怕的慘叫聲，怪物分崩離析，金南雲嘻嘻笑着走向李智慧。

金南雲嘀咕着繼續回收道具去了。

所以，我必須回去。

沒過多久，我們就將周圍的道具全部回收完畢，我一一查看着蒐集到的物品，微微笑了起來。

——果然在這裏。

完成第九十五個任務所需的鑰匙即是「五把名劍」，並且，韓秀英應該也曉得其中一把就在不遠處。

但就在拔劍的瞬間，我嚇了一跳。

「賢誠先生。」

「怎麼了？」

「韓秀英叫你們來找的東西就是這把劍，對嗎？」

李賢誠仔細端詳片刻，答道：「啊，沒錯，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劍。」

第九十五個任務需要五把名劍作爲鑰匙，任務內容就是以這五把劍，解放遭到封印的啓示錄巨龍。

然而，這把劍……

一股冰冷的預感一閃而逝。

✦　✦　✦

那天晚上，韓秀英來訪我的寢室。

「金獨子。」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拔劍在手，緊盯着門口的方向。見我如此警惕，幽微燈光下的韓秀英只是聳了聳肩，抬抬下巴示意着外頭。

「既然你還醒着，就聊一聊吧。」

「應該還剩五天時間吧。你說服不了我的，別白費力氣了。」

「誰說我是來說服你的？只是聊聊天而已，沒什麼關係吧。」

三更半夜毫無預警地找上門，不管是第三次迴歸還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她這我行我素的乖張行徑始終讓人拿她沒辦法。

雖然感覺並不好受，但這個事實仍帶給了我某種矛盾的安慰。

「你說過，第三次迴歸的金南雲死了，對嗎？」

韓秀英的語氣似乎對劉衆赫相當瞭解。

「你在女孩子眼中也不是特別有人氣的類型吧。」

「不，當時應該選擇這一方纔對。」

韓秀英噗嗤笑了出來。

韓秀英不願再多說，彷彿示意着這點疑問讓我自己去查明。

「你真的這麼認爲？」

我沒有挑明問題，只是跟韓秀英一同靜靜俯視着劉衆赫。

「隊長，下來一起拍照啊！趁這傢伙變傻的時候一起照張相——啊，別再打了，李智慧！」

韓秀英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從懷裏掏出一支菸，叼在嘴邊。嗤的一聲，她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在繚繞的煙霧中吐露了真相。

「不抽，但想在這個時間線學一學。」

第九十五號任務的首爾完全化爲一片焦土。

我很想給她否定的回答。想說她的行爲大錯特錯，想說她奪走了屬於主角的東西，想說她現在的地位本應屬於別人，想說該待在這個位置上的不是她——

想起了那些被改寫的命運。

「那傢伙應該很討厭提起以前的事吧。」

因爲，我並不是與他們同等的「登場人物」。

「你要回去你自己的時間線吧？」

「我指點過他獲得女孩子青睞的方法，只是似乎沒什麼效果。」

我望着吵吵鬧鬧的一行人，停下了腳步。或許，韓秀英比我更懂他們……不，或許對於這個「故事」，她的理解比我更加深刻。

「這樣一來，就必須和全體星雲作對。」

我很想直言不諱，卻無法啓齒。當我看見人們洋溢着笑容的臉龐，當我看到比任何一次迴歸人數都多的同伴一起活到了現在……這種話，我壓根說不出口。

這場對話，既沒有「測謊」也沒有「撲克臉」，但不知爲何，在那一瞬間，我似乎能夠理解韓秀英。

「當然，畢竟那裏是我的世界。」

全知又無能的神。

「只是跟他聊了點以前的事。」

她的語氣，讓人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開口提問。

這棟大樓由他們自行設計的魔力屏障保護着，在半透明的屏障之外，首爾的全景一覽無遺。

「嗯。」

韓秀英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朝他擺了擺手。

我們默默抽着煙，望向欄杆另一端有說有笑的登場人物。我想，韓秀英已經在這裏守望他們許久許久，就像反覆閱讀故事同一頁的——

「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分享這個景色。」

「他們的互動已經比平常好得多了。」

「如果是我，在那個任務裏就會這麼做。」

「你到底做了什麼，才讓他變成那副模樣？」

「你覺得怎麼樣？」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繼續反對我的計劃了。」

「我殺了他，因爲當時我認爲那纔是上策。」

曾經，我也和夥伴並肩俯瞰這樣的風景，那時的我還和他們一起許了願。

我按熄香菸，說道：「如果你人在第三次迴歸，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這時，我望見金南雲和李智慧走出大樓外頭。金南雲不斷假意乾咳，不知在對李智慧說些什麼，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些胡言亂語。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是什麼意思，韓秀英已將煙盒塞回懷裏。

「就像不是隻有經歷過結局的人，才能創造出精彩的結局一樣。」

這是即使犧牲自己也想守護世界的迴歸者，不惜經歷數千次迴歸也想親眼目睹的景象。

看着金南雲燦爛的笑臉，我想起了第三次迴歸，冥界裏的金南雲。

那麼在這即將迎來尾聲的世界，我又該許下什麼樣的願望？

「我在問你話。」

而是劉衆赫。

韓秀英質問我。

「祈求讓我能看到某一部小說的後記。」

他大概就是嚷嚷着這些內容吧。

果然沒過多久，李智慧的雙龍劍就往金南雲的腦袋招呼了過去。

「我也不知道。」我誠實地答道。

除了李賢誠、李雪花、金南雲和李智慧，不久後，就連韓東勳和閔智媛都來了，現場氣氛越來越熱鬧，喀嚓喀擦的快門聲接連響起。

「你抽菸？」

「這對話沒什麼意義。」

這是我在進行神聖三問答時，實在不忍說出口的提問，另一方面，卻也是我最放不下的問題。

就因爲區區一個讀者讀了那個故事，就因爲他希望看到某個結局，那巨大的宿命就遭到扭曲。

「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想起了那些因我而死，以及因我而存活下來的人們。

我問道：「你呢？」

逝去的時間往往一去不復返，因爲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一篇小說，我們既無法再次返回已經翻閱過的頁面，更沒有辦法抹除已然寫就的篇章。

或許是對我的回答感到意外，韓秀英微微一愣，瞥了我一眼。燃燒殆盡的香菸掉落地面，我將擺在欄杆上的煙盒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了一根。

直到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我剛纔明明已經讓他去睡了，他卻時常不聽從指令。

—你怎麼敢、又有什麼資格作出如此重大的決定？

「做得真好。」

「沒錯，或許確實如此。」

「現在還這麼認爲嗎？」

「纔怪。」

「什麼意思？」

一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李雪花帶着溫度計和傳說測試儀走到劉衆赫身邊，爲他進行診療。明明不久前，雙方仍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但李雪花似乎連敵對的劉衆赫也放心不下。

「我是真的這麼認爲。畢竟，並不是非得親身體會過某件事，才能對它有所瞭解。」

她轉身離去的同時，指尖濺出了點點星火。

「不是隻有受歡迎的人，才知道受人歡迎的方法好嗎？」

啪，她指尖一彈，菸灰就朝一樓掉了下去。飄揚的灰燼就像破碎的星光，消散在空中。

……韓秀英到底是不是真的抄襲了《滅活法》？

從屋頂向下俯瞰，一個熟悉的黑袍男子正愣愣地仰望天空，像在用他空洞的眼睛數着天上繁星。

畢竟，沒有人比劉衆赫更想創造出這樣的風景。

此時，金南雲又掏出手機，搭着劉衆赫的肩拍起照來，還興奮地朝我們所在的方向連連揮手。

那些化身的臉上仍有笑容。

我總算理解韓秀英向我展示這幅景象的理由。或許在這個世上，這種感覺唯有她一人明白，也唯有我才能同理。

遠處有顆流星滑落。距離第五個任務時日已久，那些流星應該是各個星雲和無名之輩相互拼鬥留下的殘骸，正朝星星直播的另一頭墜落。

韓秀英替我點燃了香菸。看着咳嗽着吐出煙霧的我，她噗嗤一笑。

「我也一樣。」

「回去吧。」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隨着韓秀英離開房間。我們搭乘電梯，經過韓秀英居住的套房樓層，再向上，繼續向上，抵達最高層之後走上樓梯，大樓的屋頂隨即出現眼前。

✦　✦　✦

在我對第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使用測謊時，測謊告訴我的答案是韓秀英並沒有抄襲，那麼，換作現在的韓秀英，又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光化門已是斷垣殘壁，姑且能被稱作文化遺產的建築所剩無幾，沒有嚴重損毀的高樓大廈亦是寥若晨星。儘管如此，在廢墟之間仍能瞥見倖存的化身，他們與無名之輩奮力搏鬥，相互扶持，竭盡所能前往下一個任務。

「如果你更早過來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或許也會有很多不同。」

我靜靜地俯視着大樓下方。

「確實，畢竟我們都不是劉衆赫。」

我擔心劉衆赫會受到無謂的刺激，正打算下樓確認情況，韓秀英就在這時開了口。

我咬了咬嘴脣，沉默片刻說道：「如果是你，應該有辦法拉攏劉衆赫成爲隊友，爲什麼要拋下他？」

「你同意得這麼幹脆，反而讓人感覺很不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這一刻，我沒有資格走近他們身邊。

——除了我之外，還有某個人夢想着這個「故事」的結局。

由我親口說出這種發言，自尊心也是滿受傷的。誰知道韓秀英居然沒有順勢挖苦我，爽快地同意了。

自從那天過後，韓秀英經常來找我，針對她已經完成的任務，或者對剩餘的任務進行諮詢。

「你《滅活法》到底讀了幾話，是有沒有在看啊？」

「反正比一百話多得多啦。」

我三不五時就會挑釁韓秀英，而韓秀英也常常諷刺我。儘管如此，我們仍持續交換着彼此的想法，像是擔憂一旦這個故事結束，星星直播就會徹底毀滅一樣，總有討論不完的話題。

有一次我問韓秀英，既然她這麼自信滿滿，爲何連那些瑣碎的事情都要問我的意見。

「因爲有時一名讀者的發現，會比一萬個作家的意見更重要。」

我們經常見面的消息不脛而走，周圍的夥伴也慢慢開始向我詢問有關韓秀英的事。

「我第一次看見隊長這麼常跟人聊天。」

「其實我每天都收到她的死亡威脅，能不能幫我探點口風？」

和韓秀英討論的過程，我們時常爲了任務的攻略方式誰對誰錯而起口角，尤其提到這一次迴歸相關的話題時，韓秀英更是特別敏感。

「隊長應該是想要得到認同吧。」

「認同？」

「如果隊長也能像對獨子先生這樣，向我們敞開心扉，那就太好了。」

李賢誠語帶欣羨地向我吐露心聲。我驀然想起，在《滅活法》之中，李賢誠始終沒有特別親近的夥伴。

「她也沒有特別跟我說什麼啦，只是……」

我再三斟酌用語，好不容易纔繼續說了下去。因爲我不確定，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我，提出這樣的建議是否合適。

「我只是傾聽而已，她那個人還滿喜歡聊天的。」

「傾聽他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畢竟能夠生存到現在的人，大家都已經厭倦了故事。」

李賢誠以遺憾和敬畏交織的複雜表情看着我，而我的心境也和他的臉色一樣，五味雜陳。

「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分享這個景色。」

或許，韓秀英口中所說的那幅「景色」，至今都還沒開始呢。

與此同時，所有的文字像是在回應他一樣，開始講述起了故事。

劉衆赫用傳音技能，向虛幻的牆面傳出訊息。

『就在這一剎那，金獨子領悟了殺死劉衆赫的方法。』

直到夜深人靜，再到深夜褪去，晨光熹微的黎明再次來臨。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抬頭仰望天空，巨大的啓示錄巨龍封印球在上方傲視着大地。

不知道讀了多少遍，金獨子如星星般閃耀的雙眼逐漸失去焦距，陷入淺眠之中。

第四面牆生成的火花急劇減弱，但劉衆赫依然沒有移開刀身。見狀，第四面牆對着劉衆赫顯現出文字。

總而言之，金獨子非常努力，即便可能沒有人能理解他的這份堅持，他依然爲了改變些什麼而努力。

劉衆赫始終用空洞的雙眼注視着那個畫面。

這時，第四面牆顯現的文字吐出了詭異的笑聲。

朝窗外望去，爲了通關第九十五號任務，整個據點的兵力已在外頭列隊整齊，所有夥伴也都集合完畢。

「吵死了，別再囉嗦了。」

那是他從未經歷的世界、從不曾知曉的故事。

第四面牆排列出來的字句逐漸增加，不一會兒，空中閃爍金光的文字幾乎覆蓋了整個房間。劉衆赫看着飄浮在身邊的衆多字符，凝視片刻，向其中一片文字伸出了手。

你想 要 什 麼？

那天，金獨子一直在反覆查閱《滅活法》，他將已經讀過的頁面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再三檢查自己是否遺漏了任何字句。

讀了又讀、讀了再讀。

隨着刀身的低鳴，劉衆赫緩緩從背上抽出振天霸刀，踩着無聲的步伐，將刀尖對準金獨子的頸項。

✦　✦　✦

劉衆赫皺起眉頭。第四面牆噴濺着不祥的火花，似乎隨時可能將金獨子喚醒。

滋滋滋。

「竟然睡着了，可惡。」

……

不久後，金獨子的眼神透露出微小的決心。那並不是短短一兩天就能累積出來的決心，而是持之以恆地閱讀一個故事才能擁有的決意。

憑藉這份決心，金獨子繼續查閱《滅活法》。

『以及，韓秀英心中的盤算也和自己如出一轍。』

我緊握着劍柄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我是獨子。」

這

故

事 很 有意 思 喔。

劉衆赫依舊沒有回答，第四面牆卻似乎已經洞悉了一切，笑了起來。

「獨子先生會來到我們身邊，或許也是這個宏大故事的一部分也說不定。」

一頭亂髮的金獨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帶上手機和長劍。

啊 哈， 我 知 道

了……你很 好 奇，對 吧？

金獨子像在尋覓什麼，又或者始終找不着線索，他緊盯着手機，數度抱着腦袋苦思冥想，不時發出嘆息。

正因如此，所以……

劉衆赫安靜地聆聽那個故事。

當沉睡的金獨子醒來時，劉衆赫依然帶着一雙空洞的雙眼站在牆邊，似乎從來不曾甦醒過。

在本來的故事裏，是由劉衆赫解放了那條龍，取得浩瀚神話「啓示錄巨龍的解放者」，踏入最終任務。

我常常向別人這樣自我介紹，接下來十有八九會產生以下誤會……

《滅活法》中最爲兇惡的破滅之龍，就沉睡在那漆黑的球體之中。

第四面牆咯咯笑了起來。

『

嗯

哼。』

偶爾，他也會遷怒第四面牆，大發脾氣。

今日，就是化身「劉衆赫」的死期。

『

哈

，這

可

不

行。』

劉衆赫一語不發，既像是在思索該如何表達，又像是不確定該說些什麼。

——別想叫醒這傢伙。要是敢叫醒他，我立刻砍了他的脖子。

看着金獨子筋疲力盡的背影，聽着規律的鼾聲，伴隨着極其細微的火花，劉衆赫的眼神逐漸恢復神采，兇狠的殺意精準地直指某人。

身穿潔白大衣的韓秀英也在人羣之中，正抬頭望向金獨子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