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2萬 字
安多尼烏斯用力拍了拍雷納特的肩膀,心情大好地走向離宮。跟在他身後的黑色隊伍顯得不太整齊,感覺之後也會發生麻煩事。
「我、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回過神來就衝出去了。」
我在雷納特的辦公室裏跪坐在地上,加布列一臉凶神惡煞地站在眼前。
「明明是對方要襲擊我們,你別跑到我們前面啊!保護那個皇太子是我們的工作,別讓我們多費工夫保護你!」
「不,可是,我長年都是這樣。」
「你現在不是護衛的士兵了。你是下任王太子妃,不能讓你受傷。要是你的一根頭髮被砍斷,騎士團長的腦袋就不保了。」
我悄悄觀察雷納特的臉色,他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神沒有笑意。
「加布列,他或許不會那麼做,但也可能那麼做,但已經夠了吧。放了米米。」
「就是因爲你這樣寵她。」
「我不打算限制米米的行動,她可以自由行動,我們只要制定對策就行了。」
加布列把腳麻得動不了的我扔到沙發上。等我端正坐姿後,雷納特轉向我。
「米米,你怎麼看帝國的人?」
雷納特手肘撐在辦公桌上問道,表情和剛纔不同,十分嚴肅。我挺直腰桿,挺起胸膛。
「從飾繩的晃動來看,安多尼烏斯殿下過去應該傷過左腳,走路時會不自覺地保護左腳。」
「……」
「他帶來的士兵也不怎麼團結,恐怕是爲了這次訪問才召集了少數人組成的隊伍。」
「……原來如此。」
雷納特閉上眼睛,似乎沒有得到他期待的答覆。加布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到底在確認什麼啊?難道想襲擊皇太子嗎?比起這個,看到那位公主,你難道沒有任何想法嗎?」
「她超級可愛的!我絕對想和她交朋友!」
本哈明用陰沉的眼神眺望着池塘,我彷彿在他的背後看到了不曾見過的柳樹的枝條在隨風飄揚的幻覺。
「……」
「噓!要是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就糟了。」
「你這樣已經算好了。我可是人生一直在跌倒。」
「您原本就很瘦,所以增加這點肉完全沒問題。雷納特殿下原本就指示過要修改禮服的設計,這次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調整尺寸。瑪麗亞大人,請您不要在意」
怎麼辦,我身邊沒有這種類型的人。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喝點這個冷靜一下吧」
我支支吾吾地沒有說話,本哈明則是一直等着我開口。他那雙帶着深深黑眼圈的混濁眼睛,是會讓人誤以爲是茶色的暗紅色。仔細一看,他的髮色也是略帶黑色的灰色。
他那不拘小節的說話方式,讓我稍微放鬆了肩膀的力道。我確實是王太子的未婚妻,但了不起的是雷納特而不是我,我不喜歡別人跟我保持距離。
「雖然軍服是臨時準備的,但他排在前面,所以應該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他平時應該和老奶奶一樣穿着長袍吧。」
「……」
「是哦。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這是什麼?」
「沒關係,去廚房馬上就能裝到。」
「嗚嗚嗚,各位,對不起。都怪我變胖了,給大家添麻煩了」
「咦,難道這樣就完成了……?」
「我當然會在意啊」
「米米,你對咒術師有什麼看法?」
「在假日的開放日,官吏會帶孩子來玩,那邊還有滑梯,可以玩得很開心哦」
「……」
我穿過盛開着大朵向日葵的入口,走向深處的池塘。那裏的樹蔭很涼爽,運動後我總是會在那裏休息。
「還是那五個人」
我提起裙襬行了淑女之禮,黑髮男子則一邊喃喃說着「這裏嗎?」一邊東張西望。
「咦?除了左腳不方便以外……就是感覺很粗枝大葉,和雷納特應該很合不來吧」
「我覺得那個老奶奶就是她本人。排在她後面,頭髮亂糟糟的瘦弱男性,纔是真正的咒術師。」
爲什麼是疑問句?而且,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加布列說完,雙手抱胸,背靠着門沉默不語。萊蒙德見狀,收起手邊的文件,放下羽毛筆。
「歡迎來到我的庭院。」
「這樣啊」
「王太子妃殿下!? 您爲何會來這裏?」
本哈明把手肘放在膝蓋上,彎着腰看着我。他似乎有這個習慣,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聽到撥開草叢走過來的腳步聲後,我們猛地抬起頭。
他站起身,笨拙地行禮,看起來似乎打從心底對我來到這裏感到驚訝。
「不知道耶,雖然沒去過,但應該就在附近吧?來,請喝。」
「好像還有一個人要來。我們再往裏面躲躲」
「如果你告訴我名字,我就允許你進入這裏。」
「在神祕森林裏採到的美味的水哦。聽說有美膚效果」
「我也這麼認爲。還是不知道咒術師能做到什麼程度。在帝國被稱爲咒術師的人也不多。所以,就算這次除了他以外還有其他咒術師,人數應該也很少。既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不要隨意接近咒術師。」
「好,好的」
「啊,這個?」
「因爲有人告誡我,沒有試毒的東西不能喫。還有,我好像對酒精過敏,如果有人勸酒,就拒絕然後喝這個。」
這,這個人,不妙。雖然不知道他至今爲止過着怎樣的人生,但他完全沒有自我肯定感。我鬆開捂住嘴的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水壺。
王城的溫柔侍女們一同笑着搖了搖頭。但她們記錄在筆記本上的手完全沒有停下來。因爲準備好的禮服需要大幅修改。
以前和依勒內歐一起喝過葡萄酒,但中途就失去記憶,或許是因爲過敏。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檢查的,但雷納特和萊蒙德都再三告誡我絕對不能喝酒。
「魔鏡啊魔鏡……剛纔說到哪裏了……」我一邊聽着加布列的自言自語,一邊立刻對雷納特的微笑看得入了迷。
「這樣啊。我現在也一直在滑落,一直朝着深淵滑落」
「我叫本哈明。不好意思,擅自闖入。因爲這個庭院既沒人氣又煞風景,我以爲還在建造中,所以就在這裏休息了。」
「米米,你沒有胖到需要在意的程度。我想沒有人看到米米會覺得你胖」
「果然,只能在當天各自判斷行動了」
我一邊說着,一邊坐到他剛纔坐的花壇上。然後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他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圖,先是搔了搔頭,然後懶洋洋地坐了下來。
「嗯咕!」
我精神飽滿地回答,三人卻欲言又止地盯着我。但雷納特移開視線,開口說道:
「還沒。果然沒那麼容易拿到」
我拿起小水壺。因爲特地請人做了個皮帶,就算我到處跑動,也不用擔心水壺會掉下來。
萊蒙德看不下去雷納特吞吞吐吐的樣子,推了推眼鏡轉過頭去。
「放輕鬆點。而且我們還是未婚夫妻,叫我瑪麗亞就行了。」
「殿下,請您回想一下。瑪麗亞大人是外貌協會。她不是經常一有機會就對殿下看得入迷嗎」
說起來,咒術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可以問嗎?不過,他穿着不習慣的軍服出現在這裏,肯定是在隱瞞咒術師的身份吧。
「哎呀?」
「哦?」
雷納特露出微笑,似乎鬆了口氣,那副模樣格外美麗。
萊蒙德按着太陽穴,大大地嘆了口氣,門那邊也傳來了嘆息聲。可以想象他們至今爲止的辛苦。我感受到雷納特的視線,於是轉頭看向他。
我的嘴突然被捂住,然後被拉到背後的樹蔭裏。我立刻擺出架勢,但本哈明卻蹲下來護着我。
我要瘦下來!絕對要瘦下來!
「嗚嗚,說了兩次胖……」
「嗯,看來是這樣。」
聽到他們兩人對話的本哈明,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被侍女們拉走,好不容易纔從愛蒂妲的手中逃脫。
「話說,煞風景是什麼意思?」
「是的。請您放心,這世上最美的就是雷納特殿下」
明明是我的院子,爲什麼我非得躲起來不可啊。我從樹蔭裏偷偷地探出頭,豎起耳朵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
「沒關係。無論是在心裏還是說出口,我都一樣是個廢物。我根本沒有讓你在意的價值」
「襲擊皇太子的暴徒,十之八九是帝國第二皇子或第三皇子派來的。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因爲他們自己會帶刺客過來,無論我們這邊的警備再怎麼嚴密,也是沒完沒了。如果他國的皇太子在國內受傷,無論有什麼理由,都會是魯比尼王國的過失。今後應該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所以請瑪麗亞大人儘量不要接近他們。」
本哈明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喃喃說着「溫溫的……」。看他拼命思考要怎麼稱讚我給他的水,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我移動到另一個房間,讓侍女們測量全身的尺寸。這是爲了今後舉辦的歡迎派對在試穿衣服。愛蒂妲也在屏風的另一邊被侍女們圍着,但體型沒有變化的她只是確認一下就結束了。
「好~」
「居然說跌倒也沒關係。哦,原來你是會到處奔跑的千金啊。」
「還沒來啊。」
「跟愛蒂妲的庭院相比,花確實比較少,但這個庭院可以玩很多遊戲哦!而且園丁每天都會撿石頭,讓我不管在哪裏跌倒都沒關係。」
「跟着安多尼烏斯的護衛是誰?」
「喂,歡迎派對的士兵配置圖拿到了嗎?」
王城裏的庭院分爲開放給一般民衆的庭院,以及不開放的庭院。王妃大人、愛蒂妲和我的庭院,就是不開放的庭院。
「……謝謝。」
「……米米,你對皇太子安多尼烏斯有什麼看法?」
試穿結束後,我決定在自己的庭院裏度過休息時間。愛蒂妲的話對我造成了太大的傷害,讓我無法振作起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們小聲地爭吵着,這時穿着帝國軍服的兩名士兵走了過來。他們走到我們剛纔說話的花壇附近,然後四處張望。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們,就這樣往暗處走去。
「糟糕!又說出來了!」
雷納特放下撐着下巴的手,將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萊蒙德和加布列也在等待雷納特的發言。
「是啊,因爲我喜歡運動,經常在庭院裏跑跑跳跳,然後跌倒。真傷腦筋。」
「大多數人看到米米都會覺得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哎呀,沒有凹呢」
我管理的庭院裏,有僞裝成棚架的攀登架,以及用圓木做成的攀爬架,當然也可以爬上去。只要利用從大樹的樹枝上垂下來的繩子,就能輕鬆地跳過池塘。其他還有用花朵和植物巧妙地隱藏起來的運動設施,可以在這裏享受運動的樂趣。我本來想計算好樹枝掉落的位置,讓樹枝可以跨越到城堡二樓的陽臺,但因爲安全問題而被駁回了。儘管如此,雷納特還是儘可能地按照我的要求打造了這個庭院,對此我只有感謝。順便也感謝一下萊蒙德。
「喂!你幹什麼!」
「確實如此。像我這樣沒用的人,就算在你的身邊,不,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
「是這樣嗎」
我中意的地方已經有人先到了。那人坐在用粗糙的磚頭堆成的花壇上,一頭蓬亂的黑髮,身穿黑色軍服。他把手肘放在膝蓋上,垂着頭,用死魚眼盯着池塘。由於他身上散發出陰沉的氣場,原本清涼的池塘看起來就像陰暗的魔沼。就算有可怕的魔物從這裏出現,我也不會驚訝吧。
「……」
「……謝謝您,瑪麗亞大人……?」
愛蒂妲不知何時站到了我旁邊,她看着鏡子轉過頭來看着我的臉。
「我纔不想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呢!」
他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用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看向我,然後用力眨了眨眼。
「不,我不是問水,而是問爲什麼千金小姐會掛着水壺」
「對酒精過敏?那可真糟糕。雖然剩得不多,我可以喝掉嗎?這可是神祕森林的貴重水源吧。」
「嗯,實際上確實如此。先不說這個,那個」
「呃,神祕森林在哪裏……」
「嗚哇哇哇,好痛!愛蒂妲的話好刺耳!比在升級考試中被爸爸痛扁的時候還要痛!放、放開我,愛蒂妲。不要揉我的肚子」
「要襲擊的話,是在前往會場的時候,還是在結束之後返回離宮的時候……」
聽到他們危險的對話,我屏住了呼吸。這些人是爲了襲擊安多尼烏斯,而被第二皇子或第三皇子派來的刺客嗎?歡迎派對的襲擊計劃。怎麼辦,必須通知別人。但是,光憑這些話還不能成爲證據。我用手撐着地面思考着。
「那傢伙還沒來啊」
「是啊,怎麼回事。那傢伙不來的話,事情就沒法進展了」
兩人這麼說着,同時站了起來。然後,他們凝視着池塘的對面,開始慢慢地走起來。當踩踏草地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回過神來我已經對右邊士兵的後腦勺使出了膝擊。
「嗚咕!!」
「!!」
另一個士兵立刻擺好了架勢,但我着地後立刻揮出的拳頭擊中了他的腹部。我馬上抓住他的手,用腳把他按在地上。我瞥了一眼旁邊,第一個士兵已經昏倒了。我迅速地回頭看向本哈明。
「怎麼辦!!我打倒他們了——!!」
「你是笨蛋嗎——!!」
我和本哈明同時叫了起來。
本哈明癱坐在剛纔的樹蔭下。身爲王太子未婚妻的可愛大小姐突然打倒了士兵,他當然會嚇一跳吧。
「我本來以爲能逃掉,結果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怎、怎麼辦,本哈明先生?」
「就算你問我怎麼辦……啊啊真是的!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既然事情變成這樣……」
「哇啊啊啊,住手!你打算做什麼——!」
本哈明慌忙衝過來,把我的手從士兵的褲腰帶拉開。
「我想把他們剝光,僞裝成強盜乾的」
「別再增加莫名其妙的罪名了。還有,別從下面開始脫」
「沒辦法」,本哈明小聲嘟囔着,他暗紅色的眼睛變成了鮮豔的紅色。
「愛蒂妲。」
「謝謝,我去看看。」
「走吧,米米。」
「哎呀,這樣啊。」
我在走廊上推着門,侍女在房間裏推着門。看來對面有好幾名侍女,大家都在推着門。雖然只要用盡全力應該就能把門打開,但讓她們太爲難也不好。我放棄後把夾着的腳收回來,門就發出聲音關上了。
我沿着走廊前進,聽見幾名女性的腳步聲。
「好啦。對了,愛蒂妲,你有看到安潔莉娜殿下嗎?」
「非常抱歉,我剛纔和雷納特殿下兩人聊了很久。我想好好記住他說的話,所以之後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聽到我的聲音,附近的園丁這麼回答。
「謝謝你,本哈明先生!請絕對不要把是我打倒士兵的事說出去!」
沒有透過皇太子,而是直接兩人獨處?我微微歪着頭,園丁也一臉爲難地歪着頭。
「你的眼睛,剛纔……」
愛蒂妲再次打開闔起的扇子,微微皺起眉頭。
「別問了。」
「別這麼說嘛」
「有,剛纔我爬到樹上時,看到她帶着侍女前往會客室了。」
她去哪裏了呢?我無法放棄和真正的公主成爲朋友的夢想,決定回到王城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走。
「是的。正如你所料,我是咒術師。就算被迫穿上這種不習慣的軍服,我的可疑程度也不會消失。而且,如你所見,我也沒能使用什麼了不起的法術。真的只是被帶來牽制用的廢物。即便如此,雖然不認識他們,但也不能讓帝國的人在我眼前全裸」
「您要去嗎?」
「哦,這樣啊。」
我這麼一說,女僕的眼中就泛起了淚光。
最後的「了~!」是和侍女們一起合唱的。我在樓梯的中間側翻一圈,然後直接跳了下去,雷納特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了我。
「放開我——!」
安多尼烏斯,帝國,到底打算在魯比尼王國做什麼?
我腳下的士兵動了一下。
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驚慌失措的女僕,用另一隻手撫摸着她的頭。她的身高雖然和我差不多,但身材纖細的她無論如何掙扎都不可能從我的懷中逃脫。同事們雖然感到無語,但還是帶着笑容守望着手舞足蹈的她。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暗紅色。兩個士兵都無力地趴在地上。
「不用客氣哦」
「非常抱歉,殿下不在!請回吧」
「瑪麗亞大人!? 」
園丁似乎難以啓齒,支支吾吾的。我靜靜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他尷尬地重新戴好帽子,抬頭瞄了二樓的窗戶一眼。
雖然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安潔莉娜流暢地說完。說完後,她打開扇子遮住微微上揚的嘴角。感覺飄散的香水味又更濃了。
「父親跟我說,如果看到有女性在哭,就要像這樣抱住她,摸摸她的頭」
「您好!安潔莉娜殿下。」
「「「「是!」」」」
周圍傳來一陣笑聲,我一鬆開手,女僕就滿臉通紅地跳開了。她的眼淚已經完全止住,喊着「我已經沒事了,非常感謝您」,然後就抓起澆水壺躲到樹蔭裏去了。
「你找安潔莉娜殿下有什麼事嗎?」
話說回來,我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我假裝是偶然在庭院裏聽到的,把這件事告訴了萊蒙德和加布列。負責歡迎派對警備工作的加布列雖然說「在預料之中」,但爲了以防萬一,似乎要變更士兵的配置。
這裏是雷納特的私人房間所在的樓房。我身邊的侍女們在樓梯前排成一列。結束工作的雷納特和普拉奇德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侍女們張開雙手,一邊轉圈一邊笑着分成兩列,讓出一條通往樓梯的路。雷納特見狀停下了腳步。普拉奇德已經用雙手捂着嘴笑了起來。好,該我登場了。
「你還在說這種話啊。米米,她啊……」
「正好,是安潔莉娜殿下。」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被叮囑過,至少這段期間要多注意身邊嗎?」
「這、會、很、麻、煩!!」
「……米米,我們只打個招呼就好。」
「哎,她去哪裏了?我想和安潔莉娜殿下交個朋友。可以讓我在房間裏等嗎?」
「是的,我想和公主殿下打好關係。」
「愛蒂妲大人不在這裏哦。」
「你好!怎麼了?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
我大大地張開雙手,高高抬起右腳。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Y字平衡做得非常完美。
「話說回來,我來找愛蒂妲了。」
「……和殿下聊了非常有意義的話題。果然,雷納特殿下和我想像的一樣。不枉我硬是跟哥哥一起來了。」
他說他施加了詛咒。還說他不會使用什麼了不起的法術。雖然不知道哪些是真話,但士兵確實睡着了。
「從早到晚認真工作~雷納特真是太棒了不管看幾次都會重新愛上你~」
我感覺到許多人靠近的氣息,往走廊的另一頭看去,愛蒂妲也閉上嘴,轉頭看向那邊。
「你好!我是瑪莉。安潔莉娜殿下,我們來玩吧!」
「瑪麗亞大人!請不要對我這種人做這種事!」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就算主人不在,房間裏至少也會留下一名侍女負責看守。畢竟她可是帶着一大羣侍女過來的。
在安潔莉娜身後待命的侍女們開始悄悄使眼色。站在正後方的侍女迅速來到安潔莉娜身旁,將扇子遞給她。
「嗚,愛,愛蒂妲大人也,這麼對我說……說幸好沒有受傷。連瑪麗亞大人都這麼說的話,嗚嗚,我,我,我」
「你看,他們要醒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在這裏發生的事,所以你快逃吧」
我立刻把鞋尖夾在門縫裏。
「催眠的詛咒!? 你能施加詛咒嗎?」
「對吧!雷納特殿下非常出色!那麼,我下次再邀請你。到時候再好好聊聊吧。」
「不,今天……我終於打破了花瓶……我只有特別小心不要弄壞東西……」
「呀,瑪麗亞大人。」
「瑪麗亞大人,殿下回來了!」
「好~大家準備好了嗎?」
「哎呀,這樣啊。你沒有受傷吧?」
「這樣啊。有看到帝國的公主殿下嗎?」
我用雙手用力地搖晃門把手,裏面傳來慌張地開鎖的聲音。門立刻稍微打開了一點,侍女臉色蒼白地探出頭來。
「啦啦啦雷納特歡迎回來啦啦啦歡迎回來~普拉奇德殿下也歡迎~」
「我沒事的。」
「……我剛纔對他們施加了催眠的詛咒。不過這種小把戲很快就會醒來,所以請快點逃走吧。我會想辦法矇混過去的」
「旅途的疲憊消除了嗎?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喝杯茶?我想聽聽帝國的事情。」
「不行!殿下吩咐過誰也不準進去」
本哈明似乎真的在那個地方暗中解決了問題,我打倒士兵的事情好像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我獨自走在離宮的走廊上,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個,呃,是的。」
我回頭看了好幾次安潔莉娜逐漸遠去的背影,然後追上快步離去的愛蒂妲。
「哎呀,她沒有和愛蒂妲在一起啊。」
「啦啦啦歡迎回來辛苦了~!」
我一邊唱着即興創作的歌,一邊一級一級地走下樓梯。
「我已經不哭了,請放開我吧」
我笑着說道,安潔莉娜則輕輕垂下眼簾,微微點頭。
詛咒是什麼?能做什麼?那些黑色軍服的人之中,到底有多少咒術師?還有,安多尼烏斯爲什麼要帶咒術師來?
「……是的,我倒是沒有受傷,但花瓶……」
「沒有。我只是對米米的遲鈍感到無言。」
「米米,你又一個人跑出來了。」
確認本哈明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後,我全力跑出了庭院。
「公主殿下進入會客室後,雷納特殿下就來了,那個,他們進了會客室。」
我從背後悄悄靠近,向她搭話,女僕嚇得縮起肩膀。她的眼睛有點紅,一看就知道她剛剛纔哭過。
「那就好。既然你都小心了還是打破,那也沒辦法。這種事情也是會發生的嘛」
安潔莉娜輕輕點頭,從行禮的我身旁走過。擦身而過時,她瞥了愛蒂妲一眼,但愛蒂妲依然低着頭。
我朝着愛蒂妲的背影喊道,她帶着兩名侍女走在前面。愛蒂妲回過頭來,用扇子遮住嘴邊。
「算了,沒關係。只要我繼續這樣,遲早會打開的吧」
「哎呀」
我離開庭院,前往會客室。從這裏能看見的會客室,是王城用來接待客人的會客室。得知雷納特的私人會客室不在這裏,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喝了一口水壺裏的水,讓心情平靜下來。
「在你哭完之前我不會放開的哦」
我看了看中庭、圖書室和沙龍,但都沒有找到安潔莉娜。說不定她和愛蒂妲在一起。我爲了去愛蒂妲的庭院,轉過身去。途中我向擦肩而過的傭人們搭話,但沒有人看到她們兩個。我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走進庭院環視四周,果然還是沒有看到愛蒂妲。現在似乎是打理庭院的時間,幾名女僕單手拿着澆水壺,忙碌地四處走動。其中有一位女僕垂頭喪氣地走着。她是負責愛蒂妲房間所在大樓的女僕。我記得她經常因爲跑過走廊而被女僕長責罵。要說爲什麼,因爲我也是經常被罵。
「嗯。吶,愛蒂妲。你該不會在生氣吧?」
女僕雙手捂着臉哭了起來,周圍的女僕同事們遠遠地回頭看着她。我把手繞到她的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我想和她聊聊,跟她打好關係。」
「爲什麼?」
在我思考的時候,已經經過了目的地的門前。我慌忙折返,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我再次用力敲門。
愛蒂妲的侍女退到走廊的牆邊,我們則提起裙襬行禮。注意到我們的安潔莉娜也回以同樣的禮。她的頭髮和裙子優雅地輕輕搖曳,還飄來些許粉狀的香水味。
「你又在走廊上跑,被罵了嗎?」
「我回來了,米米。今天是音樂劇風格嗎?」
「是啊。歡迎回來,雷納特。」
普拉奇德蹲在雷納特的腳邊笑個不停。
「啊哈哈……哈,今天也很有趣呢,米米。」
「今天太忙了,沒什麼時間準備。」
「不,我覺得很棒哦。哈哈哈,真羨慕大哥每天都能被這樣迎接,啊哈哈。」
「要我拜託愛蒂妲也這麼做嗎?」
「不,我就算了。那我回自己的房間了。」
爲了慰勞雷納特工作的辛勞,我每次在王城留宿時都會像這樣精心準備迎接他。從吊在天花板的綵球裏跳出來時,他非常高興,但禁止我從二樓的天井跳下來。普拉奇德聽說了這件事,只要時間允許,他就會像今天這樣跟着雷納特過來,看過我迎接他之後再回自己的房間。
「各位也辛苦了。」
雷納特抱着我向侍女們說道。她們被誇獎後,開心地互相擊掌。這些侍女是雷納特親自挑選,感覺和我合得來的女孩。不愧是雷納特,我們總是心意相通。現在我們感情好到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溝通。
「米米,今天很忙嗎?」
「帝國的官員來問了很多穆洛王國的事情。」
「原來如此,畢竟沒什麼關於穆洛王國的文獻。」
「是這樣嗎?」
「嗯,那個國家仗着自己是小國,不太公開情報。」
是因爲太和平了,沒什麼特別需要通知的事情吧?我歪了歪頭,雷納特緩緩邁開步伐。
「其實米米的事情也被巧妙地隱瞞了。安諾文茲家代代擔任王室近衛的事情雖然有公開,但直到弟弟出生之前,米米都是爲了不讓公爵家斷絕而找來優秀夫婿的過渡人物,他們還故意放出這種傳聞。所以米米只學了某種程度的武術,實際上卻強到足以在實戰中戰鬥,這件事幾乎沒有國家知道。」
「這樣啊。不過,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雖然不到愛蒂妲那種程度,但既然要流傳,我希望是關於我身爲優秀淑女的傳聞。
「哪裏冷清了!你就不明白這座庭院充滿生命力,綠意盎然的美妙之處嗎!? 」
我這麼想着,雷納特就笑着說:「不是傳聞,米米實際上就是個優秀的淑女。」我又不小心聽到了,正慌慌張張地想捂住嘴,雷納特就用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雙手。
她那緩慢的責備語氣讓我臉色發青。對了,她之前說過,我不能接近咒術師。
「「唉」」
「那個,安潔莉娜殿下有什麼擅長的事嗎?我擅長倒立……」
「我說,你在這裏偷懶,不用待在安多尼烏斯殿下的身邊嗎?那個人不是說來祝賀我們的婚約,然後就一直外出視察嗎?」
「不,怎麼可能。請不要亂說」
「嗯,謝謝」
看到她明顯地差別對待,我氣得直跺腳。愛蒂妲瞪了我一眼,我只好乖乖閉嘴。
「安潔莉娜殿下,請和我做朋友吧!」
我發出「呀啊啊」的不成聲的悲鳴,身體向後仰,雷納特也因此失去了平衡。我趁機想要全速跑回自己的房間,但雷納特還是沒有鬆開我的手,我就這樣被帶去了王家的晚餐會。
「這次能訪問魯比尼王國真是太好了。在這裏看到聽到的都是些非常難得的經驗,能度過這樣的日子,我感到非常幸福。」
「啊……愛蒂妲好美……」
本哈明把背駝得更彎了,苦笑道。
「瑪莉亞大人您呢?」
「就是說我想獨佔米米的心」
「你和那位先生關係很好呢,米米。」
大致上和我想象的一樣。伊露婆婆並不是那種能使用不可思議的魔術來做什麼的人。但是,前幾天本哈明眼睛變色,士兵睡着了又是什麼情況呢。
「唉。我已經受不了大家充滿期待的視線了。咒術師好厲害啊,這句話不是誇獎,而是和「給我做點厲害的事」一樣,是一種威脅」
「我懂。以前大家也說我看起來很健康……現在想想,那其實是說我胖的意思吧……」
「不,那個,我們關係並不好,是本哈明先生擅自闖進我的院子。」
「你叫本哈明大人對吧。你也請和殿下一起到我的庭院來」
「承蒙各位的關心,我過得很好」
「咦?咦?什麼意思?」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這時我聽到了踩在草上的沙沙聲。
我陶醉地嘆了口氣,愛蒂妲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冷淡。
本哈明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他那粗魯的說話方式,聽起來更像是在說真心話,我放鬆了肩膀。
「咕努努……」
「這是一座綠意盎然,鬱鬱蔥蔥的庭院呢。對於像我這種爲了不被他人看到而選擇生活在陰影下的人來說,是最適合的庭院了」
本哈明跟在愛蒂妲身後快步走着,他瞥了一眼在池邊等待的安潔莉娜,然後站到了她的侍女們身後。安潔莉娜也瞥了我一眼,然後立刻躲到陽傘的陰影下,移開了視線。
「那,就告訴加布列大人吧」
被他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好像是這樣了!我坐在本哈明的旁邊,尋找這座庭院的優點。嗯,確實有很多陰影,是最適合躲藏的庭院!
「咦。可,可以的話請不要告訴萊蒙德大人」
「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
「和我來的時候態度完全不一樣!」
安潔莉娜一邊聽愛蒂妲的講解一邊不住點頭,看起來非常可愛。她那抹了和身後粉紅色銀蓮花相同顏色腮紅的臉頰,與這座花園十分相稱,簡直就像妖精一樣。愛蒂妲的講解流暢而生動,不只是安潔莉娜,連她的侍女們也聽得入迷。其中只有本哈明一臉無聊地扭過頭去。
「雖然米米無憂無慮的心聲被誰聽到都沒關係,但要是有一天能變成只屬於我的就好了」
「這樣啊。如果有什麼困擾,請您馬上告訴我們」
「你也知道吧,我跟那些體育系的傢伙合不來。比起離宮,我更喜歡這個冷清的庭院」
安潔莉娜說完後,終於直視着我,微微一笑。呃,她是想說「能來魯比尼王國真是太好了!」吧?我也同樣回以微笑。
「我正要帶安潔莉娜殿下到我的庭院去。我本想叫米米過來……結果你卻從陽臺跳下去了。安潔莉娜殿下嚇了一大跳呢……這件事我之後再問你,萊蒙德大人也會一起問」
安潔莉娜開口打斷了我的話。她等我安靜下來後,緩緩打開扇子。她的眼神一反剛纔的迷濛,凜然地挑起眉。
「你跟我說這麼多沒關係嗎?」
「加布加布更不行!」
「米米!」
安潔莉娜緩緩地掃視着涼亭裏的爬山虎玫瑰,然後轉過臉去,只把視線投向我。她微微張開的嘴脣輕輕吸氣的樣子,讓我看得入了迷,甚至忘了眨眼。
我放開抓着樹枝的手,華麗地着陸在地面上,本哈明則依舊用手撐着膝蓋,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你剛纔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
「只有那個老太婆是這樣」
我伸出手想要和她握手,愛蒂妲卻輕輕制止了我。我本以爲先表明來意會比較方便,還是說,我不能和公主殿下握手呢?在公爵家的繼承人教育中,我學過交涉時首先要握手。愛蒂妲微笑着將手伸向紅茶,像是在爲我打圓場。以此爲信號,我和安潔莉娜也喝起了紅茶。安潔莉娜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紅茶的熱氣也讓她放鬆了表情。
愛蒂妲這麼一說,安潔莉娜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揚。
「嘿咻」
愛蒂妲輕輕提起裙襬,從池邊緩緩走來。從樹木縫隙間灑下的陽光反射在池塘的水面上,將她的腳邊照得閃閃發光。
「你是負責搞笑的嗎?」
「她在陽光明媚的房間裏曬太陽。那個人是代代專攻氣象學的學者世家,平時都在預測一週的天氣」
寬敞的涼亭裏,我和愛蒂妲以及安潔莉娜坐在桌邊。泡好紅茶的侍女早已退下。愛蒂妲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彷彿在說「舞臺已經準備好了哦」。我笑着點了點頭。
明明我剛纔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的動作還那麼僵硬!我也站了起來,看到安潔莉娜站在池塘的另一頭。她在侍女撐起的陽傘下,呆呆地望着這邊。
「這座庭院沒有許可是不能進來的。而且,帝國的人不是有離宮嗎?」
「我說,你也是伊露婆婆的親戚嗎?」
我邊說邊看向身旁,發現本哈明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右手放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哈哈。你是那種會把難以啓齒的事情輕易說出口的人嗎?我們家除了我以外都是醫生。親兄弟,親戚都從事醫療相關的工作。我做的就是所謂的催眠術。我是個騙小孩的騙子」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被帶來牽制魯比尼王國而已。他們會覺得「你帶了個奇怪的傢伙來啊」,然後就會產生警惕」
「安潔莉娜殿下,在王城生活有沒有什麼困擾呢?如果有什麼不方便和侍女說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們」
「那麼,你是詛咒的專家嗎?」
「是。這是我的榮幸」
愛蒂妲的侍女和安潔莉娜的侍女成羣結隊地跟在後面,我們一行人走向愛蒂妲的庭院。
我從二樓的窗戶眺望自己的庭院,發現本哈明又在池邊發呆。因爲沒有其他人,我就直接從陽臺沿着樹幹下來了。
「那邊的涼亭裏已經備好了茶水,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說起來,沒看到伊露婆婆,她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