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穆羅王國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 ももよ萬葉 · 1.8萬 字
回國當天,我一如既往地在庭院裏進行晨練。
在被朝露打溼的草坪上活動身體,感覺很舒服。用力踢腿時,被風壓吹飛的露珠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非常漂亮。我總有一天想讓愛蒂妲也看看這幅景象,不過現在還是她睡覺的時間。
做完一輪準備體操和肌肉訓練後,我回頭看向面向這邊的涼亭。
「雷納特殿下,今天您想看幾號?」
雷納特在涼亭裏蹺着長腿,注視着我。即使在這麼早的早上,王子殿下也帶着毫無破綻的氣質與魅力,對我露出微笑。
「我想想,就看三十幾號吧。」
「我明白了!」
我向雷納特展示我們安諾文茲武術的套路,套路多達八十種。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三十五!」
我左腳向後,身體反轉。
我一邊感受着雷納特認真的視線,一邊繼續動作。
三十六、三十七……
「三十八!」
我左腳用力踏出,揮出右拳。接着繼續到三十九,然後再次轉向雷納特。他非常開心地拍着手。
雷納特偶爾會像這樣來參觀我早上的鍛鍊。他只帶了最低限度的人數,悄悄地過來。公爵他們雖然注意到了,但都裝作沒看見。
也不知道他中意的是什麼,每次他都陶醉地欣賞着我展示的套路,然後纔回去。
「第三十八號非常帥氣啊」
「是啊,那個的要點是右腳向左腳轉移重心的時機,以及打出右直拳時左手的收回。右腳的腳跟要抬起,然後——」
「冷靜點,米米」
我一邊喫着剩下的葡萄,一邊不經意地想起這件事。明明只是半年前左右的事情,卻感覺像是很久以前了。就連在故鄉經常喫的這種紅色葡萄,也令人懷念。在學園交到的朋友、參加所有項目的體育祭,以及與雷納特的相遇。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發生了許多事呢——正當我沉浸於感慨之中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我差點往前撲倒在座位上,腦袋撞到椅背,一不小心就擺出防禦姿勢,手中的葡萄皮散落一地。
我和葛弗裏德站着聊天的時候,被襲擊的運貨馬車的車伕戰戰兢兢地觀察着我們的情況。雖然他是傭人,但穿着打扮相當不錯。想必是在運送貴族的貨物吧。
雷納特抱住了滿身是汗的我。我怕弄髒他高級的領帶,不由得向後仰去。
「拜託您了!!」
「喂,這邊還有一個。」
「……我說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理由,但要襲擊的話也得挑個好一點的對象吧。你們可不能襲擊這種有肌肉壯漢當車伕的馬車哦。」
看起來比較正常的中年村民引導馬車前往村子。村子入口處有座簡樸的柵欄,上面掛着寫有「納瓦羅村」的標識。我們一下馬車,就聞到一股水果般的甘甜香氣。從入口到村子中心有一條細長的花壇,但聞不到花香,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今天就要出發去穆洛王國了嗎,真讓人寂寞啊」
「那裏是小腿前側的要害,很久以前有個叫班・凱伊的男人,全身上下都被箭射中。」
「非常抱歉!!貴族大人!請逮捕我們,把我們帶到王城去吧!!」
似乎有一個躲起來的強盜想偷我們馬車上的貨物。他被我打開的門撞到頭,昏了過去。拍打臉頰也沒有醒過來,我只好拖着男人的腳往葛弗裏德他們那邊走去。
「感覺會很吵呢。」
「是的,因爲兩邊都是不外傳的祕技,就算是殿下也不能讓您看。在我們家知道的也只有父親和我」
「請聞聞看。」
「一般來說應該反過來吧」
要回到穆洛王國只能走這條路,不能掉頭。馬車停在路邊後,馬奇歐和葛弗裏德就去救被襲擊的運貨馬車了。看上去強盜只有三、四個人,那兩個人應該能應付。我決定一個人喫着葡萄等他們回來。
「這下或許行得通。」
「非常感謝各位的幫忙。我一定會報答各位。請告訴我各位的名字。」
「真是非常抱歉,這裏不方便說話,請到我們村子來吧。就在前面而已。」
村民從花壇對面的田裏扯下作物的葉子拿過來。
雷納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的笑容非常可愛,真希望他能多在大家面前笑一笑。
我含着眼淚說完,村民又從腳邊的花壇摘了一朵花給我。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頭看向馬奇歐,然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是的。離開家的大小姐們也都在等您哦。」
這麼說來,來到這個國家時也經過了這個村子呢。
「這、這樣啊。可是村子裏面聞起來很香。」
結果,雷納特只允許我在老家住一晚。雖然萊蒙德說他太小氣了,但日程並沒有改變。說實話,我老家很吵,所以我覺得住一晚也足夠了。
「拜託您了,公主大人。」
「什麼!學會的人在這世上只有兩個嗎?」
「別這麼說嘛……哎呀,大小姐,您這樣不行哦。」
「請把這朵花和葉子一起聞聞看。」
「我只會在那邊住一晚」
「哈哈哈,很臭吧。納瓦羅村就是種植這種作物,然後收割葉子。將葉子曬乾碾碎後,可以當成香料使用。這一帶的氣候和土地都很差,只能種出這種東西。」
「……你真不會交涉。」
「家裏的大家也都沒變嗎?」
「我威脅他們,再不停止搶劫就揍他們。」
「你們這是怎麼了……」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由於被意料之外的事情耽擱了時間,導致行程被打亂了。馬車稍微加快了速度。我眺望着窗外不斷流逝的風景,穿過茂密的樹林後,便看見了恬靜的農村風景。
「太奇怪了吧!爲什麼已經被射中了啊!!」
「喂,你和他們說了什麼?」
「公主大人真溫柔。」
「有個傢伙的口音好重。」
「喂!你們幾個!這些傢伙腦子有問題!快逃啊!!」
「四十號到六十號的套路還不能讓我看嗎?」
雷納特這麼說着,用雙手盡情地揉了揉我的臉頰,然後爽快地回去了。
「謝謝……好臭!!」
「哈哈,您一定會嚇一跳。要不要看看?」
「俺們走,跟上去。」
我往外一看,發現有十名左右的村民朝着馬車跑來。他們發出「唔哦——」的吶喊聲,同時舉起鋤頭和鏟子。
「嗯,路上小心。替我向你父親問好」
葛弗裏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村民們全都愣在原地,似乎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我將村民遞過來的翠綠葉子湊到鼻子前,一股刺激性的臭味隨即竄入鼻腔。
「拜託您嘞!」
「怎麼了?」
「武術真是深奧啊」雷納特一邊嘟囔着,一邊佩服地點了點頭。雷納特不會說什麼「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讓我看一眼!」之類的話,真是乾脆又充滿男子氣概。
「但是,來回就要花六天」
「你這傢伙!對那傢伙做了什麼!!」
「我很擔心我不在的時候殿下會不會被襲擊」
被襲擊的車伕連連鞠躬,然後慢慢駕着運貨馬車往王都駛去。
一個面相兇惡的瘦強盜跑過來,伸手想把我推開。我輕鬆躲開,用短靴的鞋尖踢了對方的小腿。強盜抱着膝蓋在地上打滾,發出慘叫。
在亞梅堤斯公爵、愛蒂妲以及愛蒂妲的哥哥的目送下,我搭乘公爵家的馬車前往自己國家的穆洛王國。離開王都後,我們花了兩晚抵達國境附近的城鎮,第三天早上安諾文茲家的馬車前來迎接。接下來要換乘這輛馬車,終於要進入穆洛王國了。在穆洛王國再住一晚後,預計就會抵達老家。好久不見的我家馬伕馬奇歐和隨從葛弗裏德看起來一點都沒變,精神飽滿,讓我鬆了口氣。
「是的。這條路本來很安全,但最近開始有強盜出沒……」
「因爲發生了無法避免的事故。」
「「「我們只是無名小卒。」」」
「大小姐請待在馬車裏。」
「拜託您了!!」
因爲雙手都拿着東西,我用腳踢開馬車的門,結果傳來「哐」的一聲,好像踢到了什麼東西。我慌忙一看,發現一個光頭男人倒在了地上。
葛弗裏德困惑地下了馬車,輕鬆接住了村民高高舉起的鋤頭。被身材高大魁梧的葛弗裏德俯視,村民們光是這樣就嚇得腿軟,癱坐在地上。
村民們跪在地上,看到我之後高興地叫了起來。他們手中的武器雖然老舊,但都有好好保養,是現役的農具。我立刻明白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襲擊我們。
「我會聽你們說的,把頭抬起來吧。」
「我沒事的,肯定會有辦法的」
「哦哦,是貴族的公主大人。」
馬奇歐是個肌肉發達的壯漢,手臂粗得跟圓木一樣。因爲必須載着他跑,所以我家只有非常巨大的軍馬。
雷納特用毛巾溫柔地擦去我額頭上的汗水。這次輪到我陶醉了。
「公主大人願意聽我們說。」
「喂,別搞錯嘞,是公主大人嘞。」
「那個,非常感謝各位。多虧了你們,貨物全都平安無事。」
「非常抱歉,大小姐……那個……」
「路上小心,米米。要小心哦」
「大小姐,我明明叫您待在馬車裏的。」
「大小姐也一點都沒變,我放心了。」
「葡萄皮要怎麼辦呢?可以扔到外面去嗎?反正會迴歸大自然,應該沒關係吧。」
「是的,尤其是四十號到六十號的套路是最後才學的」
「討厭,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葛弗裏德一問,村民們便一齊跪在地上磕頭。
「!? 」
「算了啦,反正大家都沒事。」
「咦咦咦——!這次又怎麼了!? 」
「一起?啊,就是這個。我剛進村子時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沒錯,是公主大人。」
「沒辦法了,我們能幫上忙嗎?」
我們面面相覷。現在纔想起亞梅堤斯公爵家的車伕們叮囑過我們,絕對不要插手麻煩事。
「哼,一定是那羣傢伙。不過他們應該暫時會安分一點吧。」
「這個村子的氣味真好聞。你們種了什麼植物?」
坐在馬奇歐旁邊的葛弗裏德,透過連接駕駛座的小窗向我搭話。他從我小時候就在我家工作,偶爾會和我一起鍛鍊,是交情很好的朋友。我一邊喫着從剛纔休息的公園樹上摘來的葡萄,一邊回答:
見葛弗裏德一臉爲難,我只好也下了馬車。
馬奇歐修好了被強盜破壞的運貨馬車的車輪,舉起手說道:
「大小姐,有強盜在襲擊運貨馬車。您打算怎麼辦?」
「真是災難呢。你是在王都的貴族手下做事的吧。下次最好請他們派護衛跟着。」
「那我出發了。叔叔,借我馬車一用」
葛弗裏德用他那雙宛如手套般粗壯的手靈巧地關上窗戶。我無視他的叮囑,從窗戶確認外面的情況。在遙遠的前方揚起沙塵,可以聽見幾名男人的叫聲和馬的嘶鳴聲。
瘦男人拖着腳揹着光頭男逃走了。強盜們接連跳上載着許多貨物的運貨馬車,用力鞭打馬匹逃走了。他們的本行應該不是強盜,而是趁運送貨物時順便襲擊合適的馬車的小惡棍。車上載的貨物看起來像是正經的商品。
「慢慢開的話應該能開到下一個城鎮。」
「聽你這麼說,感覺真的會有辦法呢」
「沒錯,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和花一起聞,就會變成柑橘類的香味。我們也不想每天都聞臭味,所以才種花來掩飾。」
「哦,真有趣。」
我把葉子和花遞給走在後面的馬奇歐和葛弗裏德。兩人輪流聞了味道後,一個說好臭,一個說喜歡這種香味。
村民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放了條手帕,要我坐下。我照他說的坐下後,村民們紛紛在我腳邊跪下。
「其實,我們村長的女兒被綁架了。」
「綁架!? 」
「是的。前天她突然不見蹤影,我們去了領主大人的宅邸好幾次,但不知爲何都被擋在門外,不肯聽我們解釋。我們想盡快聯絡警備隊或騎士團,但領主大人不肯行動……就算我們直接去王城,應該也不會被理會吧。」
我心想「因爲領主就是綁架犯啊」,但沒有證據,不能說貴族的壞話。葛弗裏德也瞥了我一眼,他應該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這裏的領主是誰?」
「納魯帝伯爵大人。」
「哦,我沒見過他……所以你們纔想襲擊貴族的馬車,被逮捕後進入王城吧。畢竟被逮捕的話,就能直接和警備隊說話了。」
「是的……非常抱歉。可是,我們只能這麼做……」
「真是的!爲什麼這個國家的人只會想到這種捨身作戰啊!」
雷納特也好,村民也好,都願意爲了他人犧牲自己,這個國家的國民性是怎麼回事?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
「前面有一輛貴族的運貨馬車,車輪壞了。你們快點的話應該能追上。村裏應該有修理車輪的工具吧?你們就賣個人情給那個貴族,請他帶你們去王城吧」
村民們睜大了眼睛,生怕漏聽了我的話。我從裙子口袋裏拿出手帕,遞給最前面的村民。手帕上繡着我的名字。
「到了王城之後,那裏有個叫萊蒙德的王太子近臣,你們就給他看這條手帕,向他求助吧。雖然他是個留着茶色短髮的討厭鬼,但辦事很麻利」
「公,公主殿下!」
「非常感謝!」
我敲了敲小窗,馬奇歐回答「遵命」。
父親突然心情大好,拍了拍我的背。客廳傳來紅茶的香氣,讓我突然想起旅途的疲憊。
真想快點回到魯比尼王國。
「爸爸爲了嚇米米,躲起來之後,把提着行李進來的馬奇歐誤認成米米,把他抱了起來。」
父親對我感到愧疚,於是拜託魯比尼王國的愛蒂妲父親讓我寄居在她家。他認爲魯比尼王國這樣的大國,或許會有貴族願意接受小國的活潑公爵千金。
拿着修理工具和手帕的年輕人已經跑出了村子。大概不到三十分鐘就能追上運貨馬車了吧。
或許是因爲牀太硬,我夢見了以前的事。
我用雙手接住一看到我就飛奔過來的弟弟提奧德里柯。他那嬌小纖細的身體變得相當沉重,感覺也長高了。但是,他仰望着我的笑容卻完全沒變。我摸了摸他那在姐弟中唯一的一頭紅褐色頭髮,他便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姐姐們也笑出聲來。提奧德里柯雖然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但也跟着笑了。只有父親深邃的眼窩裏出現陰影,背後燃燒着熊熊怒火。
我下了馬車,爲了感謝馬兒的長途跋涉,我摸了摸它的鼻尖。我沒有直接走向玄關,而是走向宅邸後面的練習場。弟子們每天都在這裏勤奮地鍛鍊。
「我們先去鎮上喫早餐再出發吧。今天傍晚就會到家了,您可以在馬車裏睡到那時候。」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所以我想好好聽妮娜姐說說,再回去。」
我一邊看着比離家時更加蔥鬱的樹木,一邊慢慢走向玄關。抬頭仰望這座從出生起就一直居住的宅邸,它的高度甚至讓我不得不仰起頭。
「和魯比尼王國的不一樣嗎?」
剛出生的弟弟,因爲是嬰兒,所以臉紅通通的。我看着他那像小樹枝一樣細的手指上,每根手指都長着小小的指甲,不禁感嘆,我甚至忘了眨眼,緊緊地盯着嬰兒牀。
馬奇歐粗壯的手臂鼓起肌肉,說完之後,馬車還沒等我做好準備就跳了起來。之後馬車又晃了好一陣子。抱怨也沒用。我把它當成修行的一環,在車內單腳站立,進行保持平衡的訓練。
我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接受和姐姐們不同的教育。
我們走去早市,喫了夾着新鮮蔬菜和雞蛋的三明治。
「爸爸和馬奇歐抱在一起,一臉嚴肅地互瞪了好一陣子……好久沒笑得那麼開心了。」
「可能是因爲睡在不習慣的地方,做了個討厭的夢。」
「哎呀,真的耶。沒想到這一天竟然會到來。」
進入旅館喫過飯之後,我們在房間裏悠閒地休息。因爲是簡樸的旅館,所以浴室是共用的。我幫一起洗澡的大媽擦背,作爲回禮,她在更衣室幫我按摩了腳。那按摩非常痛,我的慘叫似乎傳到了二樓的房間,但馬奇歐和葛弗裏德都沒有來救我。明天絕對會肌肉痠痛……!
「喂,快去拿修理工具!」
我用冰涼的水洗臉,整理好儀容。
三姐桑卓拉和母親都眼眶泛淚。當然是假哭。
「咱們果然走運咧」
明明還沒回老家,卻想着這種事的自己實在很奇怪,我將臉埋進枕頭,「欸嘿嘿」地笑着,就這樣睡着了。
好久沒有全家人聚在一起喫午飯了。兩個姐姐已經結婚離家,這幾年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則不會像這樣齊聚一堂。
盜賊和村民讓我們耽擱了不少時間。在剩下的村民們的目送下,我們離開了村子。順便一提,葡萄皮被留在村子裏處理了。好像是要放進堆肥裏發酵。
而且,其實我對自己不再是繼承人感到高興。我一直都這麼想。
我也想有人擔心我回家的路。我受夠了在放學時被人拍着背說「明天見」。
四姐約翰娜一邊切着大派一邊說道。
「那邊?大小姐馬上就要成爲那邊的人了。」
父親立刻被姐姐們痛扁一頓,好一段時間都躺在房間的角落。
「聽好了,以後不能再做這種傻事了。有理就說,不要亂來。這世上不是隻有壞人」
「您今天早上是不是在大叫?」
我這麼一說,姐姐們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也想像在學校裏遇到的那些大小姐們一樣,被人保護!!
「提歐!」
從今以後,我也會接受遲來的淑女教育。這樣一來,我也會像姐姐們一樣很快找到未婚夫……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父親和師傅們向我下跪,我終於從公爵家繼承人的身份中解放出來。在這個國家,只有在沒有男兒的情況下,女性才能繼承爵位,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您認識王太子殿下嗎?」
「穆洛王國和魯比尼王國規模差太多了,沒辦法當參考哦。」
姐姐們當然也是從小就開始學習武術,但我的資質似乎比她們還要好。老師們聚集起來商量,認爲我應該接受英才教育,於是只有我繼續練習武術。被排除在繼承人候補之外的姐姐們立刻開始接受淑女教育,她們身爲公爵千金,到了適婚年齡後,轉眼間就訂下了婚約。
我向在玄關前等待的傭人們打了招呼,穿過沉重的玄關門,最先看到的是母親的笑容。她的身旁站着四位姐姐和弟弟。姐姐們的頭髮上都戴着設計各異的四個圓環相連的髮飾。看到已婚的姐姐們也戴着髮飾,我感到很高興。
我一邊喝着大媽請的熱牛奶,一邊獨自在房間裏眺望夜空。
「媽媽,你看!米米坐下來的時候把腳併攏了。」
不不不,愛蒂妲和普拉奇德他們頭上也掛着同一輪明月。
馬奇歐和葛弗裏德笑了起來。
馬奇歐還是老樣子,毫不客氣地駕駛着馬車狂奔,比預定時間更早到達了我家。
「米米姐姐!」
「就這麼辦。」
我再次伸手製止了吐槽的葛弗裏德,然後跪在地上,與村民平視。
「大小姐,因爲要趕路,所以馬車會晃哦。我想在天黑之前越過國境」
「大家,我回來了。」
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們成功越過了國境。
正在把行李搬上馬車的葛弗裏德轉過頭來。
「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哇啊啊,竟然在這種地方寫下王太子殿下的名字!」
「……呼啊啊啊!」
母親說着,把軟綿綿的弟弟交給我。我拼命地不讓他掉下去,也不讓他被壓扁,但不太記得他的觸感。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摸他的臉頰,弟弟的眼皮動了一下。
「不愧是我女兒瑪麗亞!竟然先去看弟子的情況!」
就在這個時候。
「喂,進大門之後可以停下來嗎?好久沒回來了,我想走過去。」
生過五個孩子的母親已經習慣了生產,從陣痛開始到孩子出生只花了幾個小時。我和姐姐們趕到房間時,父親滿臉笑容地高舉嬰兒大喊:
「至少在抱起來之前發現吧。」
我連忙用衣袖擦拭,但總覺得有些不捨,於是就放着不管了。窗簾也開着吧。反正沒人會看我的房間。
我是個單純的人,所以什麼都沒想,只是單純地期待着弟弟或妹妹的誕生。現在回想起來,姐姐們當時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這是穆洛王國的天空。明明是同一顆月亮,看起來卻比魯比尼王國的更濃更亮。
半年前我明明也和他們一起跑步的。
「對不起,我果然先去看練習場了。」
「太感謝了」
「你……爲什麼沒有馬上進屋來……」
我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亞梅堤斯公爵家的豪華宅邸,感覺自己的家就像別人家一樣。
就這樣,我前往魯比尼王國留學,在淑女的典範——愛蒂妲身邊,徹底成爲一位與暴力無緣的可愛千金。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好久沒喫到這個醬汁了。」
我賭氣地反覆嘆氣寫字,沒多久,沒怎麼擦拭的廉價旅館窗戶上就留下了手指的痕跡。
「米米,你沒抱過嬰兒吧?」
我正要和提奧德里柯一起走向客廳,二姐妮娜拉住我的手臂說道。對哦,我轉過頭來環視大家的臉。
母親懷孕了。從年齡來看,應該是最後的孩子。
「又多了一個口音」
「繼承人誕生了!」

不知從哪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抬頭一看,只見父親站在門旁,表情十分可怕。母親見狀,用手捂着嘴笑了出來。
這樣啊,我要成爲魯比尼王國的國民了。雖然我還沒有什麼實感。王族的婚姻要花多少時間啊?該不會要等到我的王太子妃教育結束吧……!?
一旦失去了公爵家繼承人的頭銜,我勉強找到的幾個未婚夫候補也消失了。即使在這個小小的穆洛王國內尋求新的邂逅,與公爵家門當戶對的公子們也已經和姐姐結婚了,下級貴族又不能輕易接近公爵家。我走投無路了。
「是啊,那邊的醬汁味道更淡。」
雷納特是否也在仰望着同一輪明月呢?
它有這麼大,這麼寬敞嗎?
即使如此,公爵家繼承人的頭銜還是很強大,我有幾位未婚夫候補。他們明顯是被父母強迫對我好,但我心想,我一定會和其中的某個人結婚吧。
「早。」
我猛然驚醒。
「米米,你應該有話要先說吧?」
今天就先睡吧。我躺在久違的狹窄牀鋪上。關掉房間的燈後,窗戶上的雷納特文字便在月光下隱約浮現。
我從練習場入口偷偷往裏面看,大約五十名弟子正在跑步。雖然距離很遠,但穿着禮服來到這裏的人只有我一個,所以立刻就被發現了。所有人都一起歡呼,向我揮手。
雷納特取消婚約的那句話,至今仍縈繞在我耳邊。即使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我也不想再聽到第二次。
「話說回來,沒想到米米竟然能釣到魯比尼王國的王太子殿下。」
————我要取消與你的婚約。
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杯中的熱氣搖曳,窗戶蒙上一層霧。我用食指試着寫下雷納特的名字,但因爲房間很暖和,所以寫到一半就消失了。我又嘆了口氣,再次寫下名字,但又立刻消失。
我一直和家庭教師學習,從中等部開始就讀貴族學校。在那裏見到的千金小姐們都很端莊賢淑,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很粗魯,但爲時已晚。我已經從校舍二樓的窗戶跳下來過,完全不受男學生歡迎,情人節反而收到女學生送的大量巧克力。
她們跌倒時有人會伸手扶起,不管多麼小的東西,只要拿着行李就會有人幫忙拿。她們的臉色有微妙的變化時就會被注意到,改變髮型時就會有人察覺到她們的心境。
「大小姐,早安。」
我一想到這裏,不禁害羞起來。
妮娜竟然是穆洛王國的王太子妃。她救了差點被綁架的王太子,兩人因此相識並結婚。他們過着非常恩愛的生活。
「米米姐姐,我們去庭院玩吧。」
「好啊,等我把盤子裏的肉全部喫完。」
「嗯!」
提奧德里柯輕輕拉了拉我的禮服袖子,鼓鼓的臉頰染上粉紅色,用力地點了點頭。他想快點去玩,於是大口咬下肉塊,結果被母親罵了。
「對了,我買了許多愛蒂妲推薦的香油和肥皂送給姐姐們和母親。父親的禮物是鋼筆和領帶夾。我還在魯比尼王國的王都買了許多東西送給各位傭人,大家分一分吧。」
背後的侍女們發出歡呼聲。在鄉下的穆洛王國買不到的日用品,在魯比尼王國卻有販售。那些東西質量優良,價格也不菲,所以收到這些禮物,大家都會很高興。
就在這時,提奧德里柯把塞滿嘴的肉塊吞了下去。
「全部喫完了!」
「提歐真了不起。那我們走吧。」
我抱起提奧德里柯,讓他從椅子上下來。他立刻伸過來的小手很可愛。我們手牽着手走出房間。
來到庭院後,提奧德里柯迫不及待地甩開我的手,跑了起來。我們家的庭院是一望無際的廣大草原,所以不管他怎麼跑,都不會看不到他的身影。
「姐姐,我在這裏哦。」
「好好好。」
我重新綁好短靴的鞋帶,全力追上提奧德里柯。只要我認真起來,三歲小孩根本逃不了多久。我一把抓住他,將他抱了起來,他便開心地發出尖叫。
「姐姐,今天會跟我一起睡吧?」
「嗯,好啊。」
「太好了,好期待哦!」
提奧德里柯最喜歡我唱的鬼臉數數歌。我可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是用每天晚上被他央求唱的數數歌攻陷了雷納特。我得叫雷納特絕對不能說出去……!
我們坐在草地上一起做伸展運動,原本一臉開心的提奧德里柯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要和巴託洛梅烏大人一起玩——」
「當然,不過只是打過招呼而已。他感覺是個非常美麗又認真的人。」
「真的嗎?我會變大嗎?像父親大人那樣?」
我連忙制止姐姐們,巴託洛梅烏則笑咪咪地說:「我也在煩惱該穿什麼衣服呢~」這讓我非常不安。把雷納特叫來這個家真的不會失禮嗎?只有父親皺着眉頭,默默地撕着麪包。
姐姐妮娜的丈夫巴託洛梅烏騎着一頭大耳朵的驢子來了。也就是說,他是穆洛王國的王太子。他有着黑髮藍眼的端正容貌,但並不算特別俊美,也就是所謂的平易近人的容貌。他和外表一樣,是個沉穩的人。
母親和姐姐們吵吵嚷嚷地討論着,然後一齊安靜下來,傾聽父親的話。
「不,那個暗殺者集團聽說在五十年前左右就毀滅了。據說那個傳說中的技術也沒有繼承人,已經失傳了……難道,魯比尼王國的王太子繼承了那個技術……!? 」
讓提奧德里柯爲我操心了。我真是個沒用的姐姐。
「哈哈哈。巴託洛梅烏大人真是悠閒啊」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招待大國的王太子殿下。」
「很可愛吧。騎起來很舒服哦。」
「姐姐!你看到了嗎?我成功地做了十三次空翻了。」
「不,米米姐姐在我這個年紀就已經練到第二十五式了。」
巴託洛梅烏一邊往父親的玻璃杯裏倒酒,一邊笑着說道。
「雷納特是誰?」
「嗨,米米,你好嗎?」
母親和姐姐們用手捂住嘴,臉色蒼白。只有巴託洛梅烏和提奧德里柯表情不變,津津有味地繼續喫飯。
「我知道雷納特殿下很珍惜你。」
室內鴉雀無聲。服侍我們的傭人們也顧慮到我們,在牆邊屏住呼吸,窺視着我們的樣子。父親一口氣喝光了葡萄酒,大概是緊張得口渴了吧。
「公爵,不能攻擊殿下哦~」
「他很強嗎?」
「巴託洛梅烏大人……拜託您了。」
「動作非常緩慢,卻完全沒有破綻,等注意到的時候動作已經被封住,還來不及抵抗就瞬間被奪去性命。我聽說很久以前有個傳說中的暗殺者集團。」
提奧德里柯精神飽滿地回答,然後在空中轉了一圈,漂亮地着地。
「你們去會合吧。姐妹好久沒聚在一起了。來,提歐,和我一起騎驢子玩吧。」
「我就是知道會變成這樣,今天才會過來。因爲擔心,所以你的訂婚儀式我也會出席哦。」
「希望你的腳能像雷納特殿下一樣長——」
「對了,爸爸,關於雷納特殿下,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提奧德里柯沮喪地垂下頭。到底是誰把特別有天賦的我和可愛的三歲小孩拿來比較啊?我得重新鼓起幹勁纔行。
「……呼,呼,我、我看到了,做得很好。太好了……姐姐有點累了,讓我休息一下。」
我向他低頭致意。只有父親一個人的臉色一下紅一下白,忙得不可開交。
「……是啊,一定會,毫無疑問,會大到讓人傷心。」
巴託洛梅烏就這樣帶着笑容轉向我。
「我也沒想到米米會和雷納特殿下訂婚。魯比尼王室送來書信時,安諾文茲公爵夫婦還說這是惡質的惡作劇,跑來王城申訴。爲了說服他們這是真的,我的父王、母后、宰相、將軍、藥師,甚至找來了占卜師,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是!」
巴託洛梅烏抱起提奧德里柯讓他騎上驢子。我們並排走在旁邊。
「雷納特殿下是個很棒的人吧。真期待啊。」
「提歐的手腳都很粗,以後一定會變得很高大。會變得比我還要強哦。」
一進到家裏,姐姐們正在客廳喝茶。她們把我的禮物擺在大桌子上,一個一個仔細端詳。
我們笑出聲來。從王城到我們家騎馬要一個小時左右。他很閒嗎?
「可以啊。要抓緊哦」
「什麼!米米居然這麼輕易就被繞到背後!」
「這個嘛,他明明笑咪咪的,力氣卻很大,被抓住就甩不掉。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那種人。」
「提歐,巴託洛梅烏大人來了,我們回家吧」
「哎呀,很厲害嘛。」
「哇,好厲害。呀哈哈,姐姐,好癢哦。」
「對了,是爲了締結談和條約的和平會議吧。」
「我不是說過無論何時都不能大意嗎!!明天一早把分散在王國各地的師傅們叫來!必須制定對策迎擊雷納特殿下!!」
父親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目光銳利地催促我繼續說。
「好了,米米,說來聽聽吧。」
糟糕,我到底對下任公爵做了什麼。
「……原來如此……」
「是來訂婚前的問候哦~」
「殿下是怎樣的人?」
「提歐,是巴託洛梅烏大人。」
「對不起,你聽到了啊。」
我抬頭望向遠方的天空,不讓眼淚落下。天使般可愛的提奧德里柯,和那個粗獷嚴肅、長相兇惡的父親小時候的畫像簡直一模一樣。隨着成長,他應該會慢慢變得像父親一樣吧。我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遺傳。
「騎着驢子的話,人們似乎更容易和我搭話,路上的居民會和我打招呼。能直接聽到人民的聲音,感覺很不錯呢」
我拼命地揉着坐在草地上的提奧德里柯的腳。
你看,這不是被說成愛操心了嗎,怎麼辦啊雷納特。我輕輕嘆了口氣。因爲已經快到家了,我姑且拍了拍提歐背上的葉子和泥土,湮滅證據後才把他從驢子身上抱下來。
「哈哈哈。我早上從王城出發,現在纔到」
「呃,哇——!!」
什麼意思!? 我睜大眼睛沉默不語,巴託洛梅烏笑得更開心了。
「這樣啊。但是很花時間吧」
「不,我聽說你只在老家住了一晚。」
撥開草叢前進的笨拙蹄聲逐漸接近。噠噠,噠噠。
「等一下,這個國家的王太子殿下現在就在這裏哦。」
「我聽說米米在庭院裏和提歐玩,所以就來見你了。」
巴託洛梅烏今晚似乎要住下來。因爲現在騎驢子回去已經太晚了。或許是因爲他在,今天的菜單豪華得足以稱爲晚餐。
父親突然慌張起來。盤子上的麪包屑堆積如山。
「雷納特殿下明明動作優雅又非常緩慢……卻躲不掉他。有時回過神來,他甚至已經站在背後了。」
「是米彌姐姐的丈夫哦——」
「我們家沒有人比米米更失禮,所以沒問題。」
「咦,難道殿下是……」
「那個,我只練到第十八式而已。」
「……然後呢?」
「什麼!要跟我商量嗎?」
「是啊,他比我有魅力多了,真傷腦筋。」
巴託洛梅烏溫柔地笑着,牽着提奧德里柯的手把他帶走了。我泡了茶,享受久違的熱鬧茶會。
提奧德里柯開心地笑着。要停手就趁現在。我輕輕地把他放回地面。
提奧德里柯跑過來毫不猶豫地撫摸驢子的鼻子,看來他總是騎着驢子來我們家。
在改變姿勢的瞬間,提奧德里柯的手從我手中滑脫,飛到了空中。我聽到提奧德里柯的慘叫聲。我慌忙追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巴託洛梅烏大人?爲什麼……」
「姐姐,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不……爲什麼您騎着驢子呢?」
「媽媽,你是認真的嗎?我可不要。要是見到那麼高貴的人,我肯定會露出馬腳。」
「米米,你到底做了什麼啊?」
「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巴託洛梅烏大人見過雷納特殿下嗎?」
在全員到齊的晚餐席上,父親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
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但果然還是王太子。只要有他在,就算雷納特來了,應該也能設法應付……大概。
母親切了一大塊肉,分別盛到提奧德里柯和我的盤子裏。無言以對的我將肉切成小塊,放入口中。
「……嗯?」
「咦?有到一看就知道的程度嗎?」
的確,雷納特想讓我這種人成爲未來的王妃,實在很奇怪,而同意這件事的國家也有問題。我不認爲自己能代替愛蒂妲。
「冷靜點,爸爸。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提歐!13!!」
「The・完美王太子。」
「不如說,是因爲沒有人能代替你,他纔會選擇你吧。」
噠噠。噠噠。
「哈哈哈,不過,既然他選擇了米米,代表他不只是認真而已吧。」
開心地笑着的提奧德里柯非常可愛,我搔着他的腳底嬉戲,回過神來,已經抓着提奧德里柯的雙腳在轉圈了。
我抱着膝蓋,一屁股坐在提奧德里柯旁邊。好險,差點就讓弟弟受重傷了。
「嗯,我可以騎驢子嗎?」
「您自然而然地回答了我的心聲呢。」
「是會成爲魯比尼王國最偉大的人哦。」
*****
我單手拿着萊蒙德急忙收集的資料,走進雷納特的辦公室。我立刻屏退旁人,將資料擺在辦公桌上。在沙發上看書的雷納特以熟練的動作夾上書籤,放在桌上。然後,他單手拿着紅茶杯站了起來。
「啊……」
「怎麼了?」
萊蒙德回過頭,發現雷納特正把手放在沙發的靠背上站着。
「我撞到沙發,紅茶灑到地上了。」
「所以我不是一直跟您說,不要邊走邊喝嗎?」
「抱歉。」
「說不定就像瑪麗亞大人說的,您還是買副眼鏡比較好。殿下一定是視力不好,抓不準和東西的距離。」
「不,我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我想躲開,身體卻來不及反應。」
「……下任國王很笨手笨腳這種事,請您絕對不要被人發現啊……」
「我會妥善處理。」
雷納特雙手捧着杯子,小心地走向辦公桌,以免紅茶灑出來。萊蒙德則用布擦拭地板。
「所以,結果如何?」
雷納特緩緩地靠在椅背上,仔細地一張張翻閱資料。
「來找我的人果然是納瓦羅村的村民。他帶着法爾索內伯爵的介紹信,以及沾有紅黑色污漬的瑪麗亞大人的手帕。」
「污漬?」
雷納特從資料中抬起頭,與萊蒙德對上視線,但他表情毫無變化地說道。
「我以爲是血,立刻交給了分析班,但只是葡萄汁而已。」
「葡萄汁?」
「應該是喫了葡萄吧。從她若無其事地把擦過嘴的手帕交給別人這點來看,我想應該是瑪麗亞大人本人沒錯。」
「提歐,米米接下來要洗澡做準備,我們回去吧」
「把倉庫裏的庫存送給殿下……」
提奧德里柯被姐姐牽着手,一邊回頭一邊回了家。我看了看錶,已經是必須開始準備回去的時間了。
額頭寬廣的師傅的聲音響徹運動場,歡呼聲響起。倒在地上的人都在其他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回禮?啊,是指回禮啊」
我將穆洛王國式的早餐一掃而空,再次在提奧德里柯的護送下回到房間。姐姐們也跟在後面。接下來要請她們幫我挑選要帶去魯比尼王國的東西。
我現在被綠色包圍着。
萊蒙德一邊嘟囔着「您全都在算計之中吧」,一邊離開了房間。雷納特獨自仰望着夜空,直到月亮完全被雲層遮住。
我接下對方不給我眨眼時間的連續銳利打擊,踢向失去平衡的對手背部,再次高高跳起。我用腳纏住瞄準我着地的對手手臂,用力一轉,直接將對手砸向地面。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事先待命的傭人還是緩緩地打開了門。提奧德里柯滿意地挺起胸膛往前走。已經就座的家人們微笑着迎接我們。就連父親也笑了。
「這種禮服不需要吧。」
我走向家裏的食堂,發現提奧德里柯正扭扭捏捏地在門前等我。
「誒——我也想玩」
綠衣人一齊撲了過來。我撥開伸過來的手,抓住一個體格特別壯碩的男人的手臂,使出過肩摔,有幾個人被壓在下面,直接出局。
父親似乎終於放棄了。差點就要被他拉着牛回去了。謝謝你,妮娜姐姐。
雷納特停下翻閱資料的手,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看向萊蒙德。
如果能給深藍色一擊,就可以無條件升級到上一級。偶爾會舉辦這種活動性質的比賽,但因爲我要暫時回國,所以突然決定舉行非正式的升級比賽。因爲沒有時間一個一個地對付,所以是綠衣人對我的總體戰。正式接受升級考試成爲綠衣人的人,因爲知道我的事,所以沒有參加。包圍着我的,是最近從地方道場畢業的新綠衣人。
我們家的制服是模仿軍服的開襟上衣,我很喜歡。因爲是用伸縮性好的材料製成的,所以便於活動又不容易破。顏色根據階級區分,最高級是黑色,然後是深藍、灰色、綠色、紅色。現在只有父親一人是黑色。直到三年前,我也是黑色。現在我穿的是深藍色。
「納瓦羅村的領主是納魯帝伯爵吧」
「米米和法爾索內伯爵有交集嗎?」
聽說我要回國,早晨的訓練場裏聚集了大約一百名弟子。
「勝負已分!勝者,瑪麗亞!」
「唔,是這樣嗎?」
「……您笑得很開心啊」
*****
雷納特翻閱資料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響起。萊蒙德確認他正在閱讀村民來意的那部分。
「……這樣啊……那麼,村民特地跑來做什麼?」
「不愧是我的米米,做得和我期待的一樣」
「謝謝。你起得真早。什麼時候來的?」
剩下的果然只有有前途的三人。即使如此,這種動作是無法升級的。
「從綠哥哥他們圍着米米姐姐的時候開始。不過,我知道姐姐會贏,所以一直是個好孩子在給你加油哦」
父親停下喫飯的手,悄悄地對我說道。不過,他的聲音本來就很大,所以完全聽得到。我回想着雷納特給我的目錄,他有送過那麼貴重的東西嗎?
「因爲其中一個人的口音很重。」
他似乎放棄了迎擊,這讓我放心了,不過讓王子殿下喫烤全牛真的好嗎?
「提歐!提歐!好想帶回家!」
我躲開緊接着朝我臉部踢來的一腳,背後有一個人抓住我的左臂。我直接回轉上半身,用左腳掃向對方的腳,反過來從背後抓住他的手臂。我躲開從右邊飛來的飛踢,讓背後的人和他打成一團。我用被抓住手臂的男人當盾牌,躲過幾發攻擊,最後從男人的背上跳起,從空中使出迴旋踢,同時打倒了三個人。
「伯爵派去送貨的馬車遭到盜賊襲擊時,瑪麗亞大人一行人出手相救。之後,他們遇到了村民,雖然不清楚契機,但加深了交流,於是將手帕交給了對方。」
「你除了訓練用具以外,沒有像樣的東西呢。」
額頭太寬的師傅喊道。
「根據村民所說,瑪麗亞大人似乎向村民介紹了法爾索內伯爵,伯爵將她帶到王城,讓她看了手帕,指示她來要求與我見面。」
「是嗎,那烤全牛就到時候再送吧」
「早上好,大小姐」
「正常地送點這個地區的特產,能放在馬車上的程度就行了。反正他之後會來問候的」
「怎麼了,提歐?」
「今天來的人比平時多呢」
「也是」
「爸爸,爲什麼回禮會是大型生物啊」
「唔唔,那要送什麼好呢」
不過,雷納特肯定會原諒我的。
我正支支吾吾的時候,妮娜一臉無奈地說道。
「雖然我想她不可能什麼都沒做,但沒想到會遇到盜賊。不清楚與村民認識的契機,這是怎麼回事?」
「村民說村長的女兒被綁架了,希望騎士團能派遣人手。他們向領主求助,但不知爲何領主沒有理會」
「那個,聽說男人會牽着女人的手走進房間。所以,我想帶姐姐去喫飯」
「是的」
順便一提,提奧德里柯說的『好孩子』是指有禮貌地坐着。
「比賽開始!」
「後天就能見到她了」
「只是擦到而已,不能讓你升級。不過,我給你下次升級考試的受試資格。」
即使對手是掃帚也要認真戰鬥。如果不懂這個道理,就應該讓他們從紅色開始重新來過。是哪個道場給這些人綠色制服的?
「現在沒有預定要用的話,今後也不會用到。這個也丟掉。」
我搖搖晃晃地倒下,緊緊抱住提奧德里柯。享受過臉頰的柔軟觸感後,我牽起他的手。
喫完早飯後,我打算收拾這個房間。這裏是下任公爵的房間。我要把這個房間讓給不再是幼兒的提奧德里柯。
我們家的武術是赤手空拳戰鬥,如果對手是必須保持一定距離的劍或槍,果然還是不利。儘管如此,騎士和士兵有時也必須在無法使用武器的狹窄場所與敵人戰鬥。爲了這種時候,也有很多人來拜師。穆洛王國的警備隊中,也有很多人在我家學習近戰。
「那麼,今天謝謝大家。好久沒活動身體了,我很開心。今後也要加油哦」
「您打算連夜趕路嗎!? 」
「米米,關於給雷納特殿下的回禮」
窗外的太陽已經落下,天色昏暗。留在王城的人也很少。
若無其事地坐在家人座位上的王太子巴託洛梅烏爽朗地回答。
「爸爸,和我們結婚的時候一樣就行了。之前領民送來的葡萄酒和奶酪,倉庫裏還有很多吧」
「……」
「放養的羊比較好,還是烤全牛比較好……」
「好!門啊,打開吧!」
我老實地說,原本默默看着的父親緩緩走過來。興奮的弟子們也端正姿勢,鴉雀無聲。
「昨天不是玩過了嗎」
米米現在也在仰望月亮嗎?
我環視了一下,有前途的大概只有三人吧。其他人都明顯地因爲我是女人而小看我。
「是的,因爲沒什麼機會喫到地方特產,所以收到的話會學到很多」
附有護膝的靴子感覺很重。才半年時間,我的肌肉就衰退到這種程度了嗎?我瞪着穿慣的靴子,如此想着。
雷納特按着太陽穴嘆了口氣,但還是沒有停下翻閱資料的手。
另外,取得師範資格後也可以收弟子,得到父親的許可後,可以在國內開設道場。在穆洛王國各地的道場中,如果得到一定程度的認可,就可以從我家開始穿綠色制服。
他對我很寬容,所以回老家的時候,他應該會讓我在不受傷的前提下參加訓練。畢竟今天不是最後一天。
我哼着歌洗完澡,換上旅行用的連衣裙。
「擦到耳朵了。」
我舉起手,弟子們全都用力揮手送我離開。他們之後還要繼續嚴格的訓練。我已經開始走上和他們不同的道路了。
姐姐們從我的衣櫃和書桌上接二連三地拿出東西丟到地上。這個也不需要,那個也不需要,堆成的山越來越高,結果要帶去的東西只有深藍色的制服。
「那麼,下任公爵大人,我們走吧」
我久違地和弟子們穿着同樣的制服,一起參加了晨練。
昨晚我給他唱了20次鬼臉數數歌,提奧德里柯在一陣爆笑之後笑累了,一直睡到早上。
我解開領口的鈕釦喘口氣,看到桑德拉姐姐和提奧德里柯在樹蔭下的草地上揮手。
「既然收到了那個國家的特產,那回禮送我們領地的特產也行吧。巴爾也很高興吧」
「有女性被綁架了,必須儘快趕去」
「糟糕,太可愛了。我真的想把你帶回去」
「米米姐姐,你好帥!」
「不如說禮服全部在那邊買新的吧。王太子的未婚妻可不能穿老家帶來的禮服哦~」
比剛纔更大的歡呼聲響起。得到受試資格的他被同伴拋起來。是他很強,還是我變弱了呢?
雷納特站起身,打開附近的窗戶。剛升上夜空的淡色月亮被霧氣遮住。
弟子們紛紛向我打招呼,光是左顧右盼就能成爲不錯的熱身運動。
剩下一人從正面使出捨身右直拳。我迅速揮出的右拳更快到達對方臉頰,直接啪地賞了他一巴掌。儘管如此,他的右手還是微微擦過我的耳朵。
因爲流了汗,我拉開距離和他說話,但提奧德里柯毫不在意地抱了過來。
「是的,我深感佩服。總之,這樣我們就有前往納瓦羅村的正當理由了。我已經確保好要帶去的人手。明天一早出發,請您今天早點回房」
「唔唔,留到最後的果然只有武術……」
「不如說你還有其他什麼啊……」
好過分! 我一這麼說,約翰娜就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無語的表情。然後,她從牆邊的架子上拿來急救箱打開,數了數藥和繃帶的數量。
「幾乎沒減少嘛。不過,王妃確實也需要強壯的身體呢」
「爲什麼要看着我說啊。我可沒有米米那麼強壯」
妮娜鼓起臉頰生氣了。我確實從小就身體強壯,就算生病了也因爲體力好很快就痊癒了。當然,我也有在練習中受過重傷,但恢復力連醫生都感到驚訝,有一次還差點被送到研究所。
「我把米米當成反面教材,讓提歐在繼承人教育的同時也開始接受貴族教育。如果他變得粗魯又粗暴,就娶不到老婆了」
「啊,所以才說要斯科啊」
「我,很擅長斯科」
提奧德里柯在牀上蹦蹦跳跳地說。
「提歐,只能在牀上玩三次哦」
「三次以內就可以嗎」
我歪着頭,大姐伊蒂亞笑着說「因爲很可愛嘛」。
結果,我房間裏的東西幾乎都被扔掉了。因爲捨不得那些用慣了的健身器材,所以我決定之後再請人送到魯比尼王國。管家很爲難地說,這些東西很重,只有軍馬才能搬得動。
我把疊好的校服塞進包裏,拿到馬車那邊,發現葛弗裏德正在裝行李。
「大小姐,您的行李就這些嗎?」
「是啊。結果我只帶了校服。剩下的東西都要扔掉,你要是有想要的就拿走吧」
「請把最重的啞鈴給我吧」
「哎,我本來想帶回去的」
「既然要成爲王妃,至少得用中等重量的吧」
「有太多事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是我教育方式錯了嗎?」
「關於這一點,我大致同意」
父親看着我的髮飾,眯起了眼睛。這個髮飾是父親和我花了好幾天討論,才決定好設計的。雖然總有一天會變成不同的東西,但我打算一輩子好好地珍藏它。
父親高大的身體根本藏不住柱子上的裝飾。儘管如此,他還是試圖和柱子融爲一體。
「有什麼事嗎?」
我走在宅邸裏尋找提奧德里柯,發現父親沒有隱藏氣息,正從柱子後面偷看我。他到底是不想被我看到,還是想被我看到呢?
「多虧爸爸讓我去留學,我才能遇見雷納特殿下。謝謝你。」
「所以爸爸也放心看着我被保護的樣子吧。」
「殿下來我們家時,你要好好地迎接他哦。」
「好。那我去和提歐玩一會兒」
父親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這次輪到我哼笑一聲。
父親的話讓我很生氣,我也同樣抱起胳膊,叉開雙腿。
馬奇歐沒有理會我們吵吵鬧鬧的爭論,正在檢查車輪。回程也是這些成員嗎?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我要和提歐玩,別來妨礙我」
「我不是一個人。以雷納特殿下爲首,王城裏的人們都會保護我。」
「這個髮飾啊,雷納特殿下說要以魯比尼王家的紋章爲基礎重新制作。不過,這四個圓環一定要留下來。因爲沒有這個就沒有意義了。姐姐們結婚時也戴着,我也打算一直戴着。」
「什麼叫妨礙,居然說父親妨礙你」
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瞥,和他四目相對。
「交給我吧。」
我心想,父親終於變回平常的樣子了。他總是高高在上地俯視着我,用大得嚇人的聲音指揮我,張開大嘴笑得彷彿要將人吞下肚。自從弟弟出生後,他對我就莫名地客氣。以前的父親絕不是那種會躲在柱子後面窺探我心情的人。
父親的大笑聲讓房子微微晃動,但我們的房子很堅固,所以應該沒事吧。
「喫完午飯就出發。要在日落前趕到國境的旅館」
「……」
這麼說來,他在我留學前好像說過『給我帶個還算不錯的貴族次子或三子回來』。我完全忘了這回事。父親大概不打算讓我去其他國家吧。他好像還說過要給我其他伯爵或子爵的爵位,然後隨便給我一塊領地。
「沒事的。爲了讓大家能安心保護我,我會保護大家。」
父親終於從柱子後面現身了。雖然我一直都看得見。
「我不認爲你這種粗魯的女兒能勝任王太子妃」
「……」
父親微微挑起眉毛,哼笑了一聲。我確實比那些人強,所以被保護確實很奇怪。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有什麼事嗎?」
父親用手抵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真的要和魯比尼王國的王太子結婚嗎?」
「不過,這樣纔是繼承了安諾文茲公爵家血脈的人。你就放心地保護大家吧。」
「……」
「你在說什麼?」
「……這樣啊。」
「嗯。」
魯比尼王國的王太子。父親到底是在意哪個部分呢?我猜不透他的意圖,沉默不語,父親見狀,更加挺起了胸膛。
我裝作沒發現繼續往前走,父親也跟了上來。我回頭一看,又在柱子後面和他對上了視線。
「……」
父親豁出去了,挺起胸膛,雙手抱胸,叉開雙腿站着。他個子很高,所以眼睛下面有陰影,看不清他的表情。總之,我只知道他看起來很嚴肅。
「那麼,你一個人在外國要怎麼辦?雖說是鄰國,但我可不能馬上去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