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道 夜黑茶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1.7萬 字

「我並沒有生氣。」
阿里姆拉克醫生看到登門拜訪,獻上擬態莓麪包的我,露出了苦笑。
「我的約定是我自己的。是我決定要遵守的,並非良石閣下必須遵守的義務。自從聽聞良石閣下成功烹調了石胡桃,我便知道總有一天,擬態莓的祕密也會被揭開。請不必在意。」
「您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阿里姆拉克醫生咬了一口剛出爐的擬態莓麪包,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太好了,沒生氣。
聽說他外表與實際年齡不符,是位相當年長的人物,大概人生充滿了值得懷念的事吧。
等我老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嗎?
阿里姆拉克醫生作爲手信的謝禮,向我講述了老爺子曾經所屬的冒險者隊伍的故事。
聽下來,好像是些很厲害的人。
而且似乎也是很好的人。
不愧是老爺子的朋友。
但一切都已成爲過往的榮光。
昨日事般鮮活講述的冒險譚,如今也只是古老的傳說。
講完一段昔日威名遠揚的冒險者們的豪傑故事,阿里姆拉克醫生彷彿突然想起什麼,回到了當下。
「話說良石閣下。聽到今早公告員的佈告了嗎?」
「沒有。」
我搖搖頭。
公告員是爲不識字者大聲宣佈重要信息、四處巡行的職務。
雖說也算是國家公務員,但只要不違反公序良俗,也會接受店鋪宣傳、走失者通報等委託。
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參加慶典,看城鎮這熱鬧氣氛,肯定會很棒。
不知將繼位爲新王的王子是怎樣的人,但只要有現國王一半的器量,也就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新王陛下!我最喜歡您了——!
現國王年事已高,據說身體也不好。
得在賣光前,給烏卡諾買最好的衣服!
另外,關於這次的協助請求,似乎也得到了前不久隱居的邊境伯爵的大力支持,還附上了推薦信。
去劇場廣場看錶演也不錯。
「新王陛下叫什麼名字來着?」
昇天蘑菇的委託人身份暴露了。
特賣!
當天酒館肯定要臨時歇業了。
「爸爸歡迎回來,聽說了嗎?要辦慶典了!祝賀新國王的慶典!一起去的對吧?」
「忙着烹調,完全沒注意。有什麼大事嗎?」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掰着手指頭等待慶典日的某天,從早市採購回來的我,收到了一頭小型飛龍送來的快信。
「那當然是超級漂亮可愛的啦。烏卡諾喜歡什麼樣的?」
從診所跑回酒館的路上,注意到很多和我一樣行色匆匆的人。
「慶典的料理全免費。還會打開國庫,發放糧食。」
「嚯。」
「當然。啊,所以你做了這些裝飾?真棒,真棒。」
冒險者們大概也會去慶典,而不是迷宮。
快速讀完信,嘆了口氣,揉着眉心。
似乎是希望我在慶典的料理方面提供協助。
信中提到,似乎是通過宮廷廚師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前國王、在宮廷流行的吟遊詩人的歌謠等,知道了「良石的冒險者酒館」,並寫了相當熱情的邀請語和褒獎之詞。
也就是說,在我們城鎮只有一天。
嗚啊!好可愛!烏卡諾真可愛啊!
不知道會有什麼攤位呢?
「新王陛下萬歲!」
也有人從地方城鎮遠征到舉辦主慶典的王都。
「公主殿下?那個呢,隔壁的夫人有王族人士的肖像畫,給我看過……但……」
是我家酒館的驕傲之一。
但比邊境伯爵的推薦信更嚇人的是,裏面還附了新王陛下親筆的身份保證書。
「啊——……《關於協助新王即位慶祝祭的請求》嗎。又來麻煩了。」
新王即位慶祝祭的傳聞似乎已完全傳遍城鎮。
隔壁的夫人也把店交給兒媳婦,早早拖着丈夫踏上了前往王都的漫長旅途。
那位國王退位了。
雖素未謀面,卻有種如同聽聞酒館熟客從現役冒險者引退般的寂寞。
本想輕鬆享受慶典的……!
「性急的店家已經開始特賣了。慶典用的服裝啦,裝飾的小物件啦。」
雖然沒直接見過國王本人,但聽說他很喜歡我發明的迷宮燉菜。
「聽說了嗎?慶典當天,王都著名的樂團會來哦!」
「漂亮衣服!慶典穿的是什麼樣的?」
魔法蠟印這玩意兒,只有貴族或王族才用啊。
我攥着「淑女定製裁縫大減價!新王萬歲!」的號外傳單,氣喘吁吁地衝進酒館,正在桌上攤開彩紙、製作花環裝飾的烏卡諾立刻抬起頭,尾巴呼呼地甩了起來。
這次是後者。
是嗎,選擇了生前退位的形式。
據說王都的食材會流通過來,能喫到各種新奇美味的料理。
將於某日舉行的慶典,在王都持續三天,在地方城鎮則舉辦一天。
「你說什麼!? 」
燃起來了——!
慶典那天,就和烏卡諾兩人逛遍城鎮吧。
世間充滿了節日氣氛。
雖然用的是「請求」這種形式,但末尾蓋着王印,本質上就是「命令」。
把手伸到她腋下抱起轉圈,烏卡諾癢癢地笑了。
不能再這樣待着了——!
精明的商人們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在店門前翻身露出肚皮、被烏卡諾擼得亂七八糟的小型飛龍,就已經讓我有不祥的預感了。
「聽說國王決定將王位讓與王子。似乎要舉國舉辦新王即位慶祝祭。即位典禮當天,這座城鎮也會有盛大慶典。」
已經開始興奮了!
而且還免費!
「烏卡諾,這個裝飾做完,我們去買東西吧。買慶典穿的漂亮衣服。」
因此獲得的王侯蜂蜜銷售許可證,就裝在相框裏,掛在酒館的醒目位置。
上面用金字寫着「此人乃對我國有重大貢獻之榮譽廚師,云云」之類,相當正式。
據說過去因只通知徵兵或處刑而遭人厭棄,但如今已是受歡迎的行走新聞播報員了。
本來就沒法拒絕的委託,收到這種東西再拒絕,後果太可怕了。
特別提到霞肉的處理法在全國的迷宮中得到實踐,大大改善了民衆的飲食狀況,表達了深切謝意。
「哎呀!那必須拖着我家那位一起去纔行呢!」
「不知道!新王陛下萬歲!免費大餐萬歲!」
「嚯!!!」
烏卡諾好輕啊!像羽毛一樣!
毫不猶豫地說出對父親特效的必殺句,愛女的笑容讓我目眩。
阿里姆拉克醫生苦笑着送我離開。
慶典雖還未開始,人們卻已因興奮而躁動不安。
……這位邊境伯爵的家紋,是蘑菇圖案。
「嗯。請代我向烏卡諾大人問好。請多保重。」
觸感異常高級的信封上封着蠟印,而在我碰到信封的瞬間,蠟印就自行在空中融化消失了,至此寄信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醫生抱歉,突然有事,今天就先到這兒。」
這麼棒的烏卡諾,必須獎勵一下!
村落不舉辦慶典(但似乎有食物和物資配發),想參加慶典的人必須前往城鎮。
大街比平時喧鬧一倍,匆忙,且充滿了興奮與活力。
新王即位慶祝祭舉辦的第一波消息發佈幾天後,更詳細的信息彙總了過來。
這下糟了。
是啊,肯定會這樣。
用一百年貸款。雖然不會買。
「爸爸選的最好。」
好期待啊!
兩人一邊做花環裝飾,一邊興奮地聊着慶典和王族的話題。
不能轉太久,所以早早把咯咯笑的烏卡諾放下,坐到椅子上喘口氣。
不過,這羽毛有一個小女孩的重量。
信上寫着新王陛下的「請求」。
能說服烏卡諾的話,就帶上阿卡納尼亞,三個人。
無論大小,飛龍信使只用於十萬火急之事或正式場合。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我也曾計劃和幾個志同道合的人湊錢去王都觀光,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可惡。我成主辦方了嗎。
「號外!號外——!總之是號外!」
拿這個出去,能在王都最好的地段買宅子了。
「讓開讓開!馬車要過,讓出路來!小心被撞到!」
「好好。要買連公主殿下都比不上的漂亮衣服。」
雖然被國王點名也不賴。
將信重新摺好放回信封,烏卡諾餵了小型飛龍一塊肉屑,送它飛走,然後興致勃勃地盯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問道:
「信上什麼事呀?」
「什麼事嘛,呃——,抱歉烏卡諾。是關於之前說好一起參加慶典的約定。」
「誒……」
烏卡諾似乎中途就猜到了我要說什麼。
她大受打擊,垂下尾巴,表情悲壯,彷彿這世上再無歡樂可言。
我於心不忍,立刻改口。
「……但爸爸一定會遵守約定的!」
「真的?絕對?」
「絕對。」
我用力拍胸脯保證,烏卡諾笑眯眯地用角戳了戳我的肩膀附近。
好想守護這個笑容。
工作要做。和女兒的約定也要遵守。
哼,沒什麼,我兩樣都能搞定。總會有辦法的。
信上寫着如果接受,就在指定日期時間到指定地點集合。幾天後,我穿上最好的衣服,頭髮也仔細打理好,前往了指定地點。
指定地點是城鎮中心的劇場廣場。
石板鋪就的圓形廣場,平時是劇團帳篷和小攤雜亂林立、城鎮最熱鬧的地方。
我在不早不晚的時間到達,廣場的樣子與平時不同。
兩頂超大帳篷佔據了廣場。
雖說「請進」……
只有絲帶算是個小點綴。
突然變得期待起來了。
「沒問題。以我、本城鎮慶祝祭料理部門負責人的權限,請您先入內。請。」
是在爲參與慶典運營的人員進行部門分配。
新王陛下比阿爾科爾大方多了。
大家看起來都很忙。
我從上到下打量着阿爾科爾嶄新的、品質上乘的西服。
「難度更高的烹調嗎?」
「阿爾科爾也收到國王的委任狀了?我們都出息了啊。」
在對面坐下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等我喝了一口紅茶歇息後,開口道:
亞麻色的頭髮在腦後編緊,用絲帶束好,以防做菜時落髮。
慶典那天能喫到那個海獸蟹了。
我在隊伍中找到了雙下巴顫巍巍的胖大叔,打了招呼。
糟,說漏嘴了。
王國名產圖鑑的插圖上只能看着想象是什麼味道的那些食材,全都列在這裏了。
「恭候多時了,良石大人。久疏問候。」
未知的食材,未知的料理,未知的味道!
看來不是所有人都被國王召集的。
自誇地說,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和我的廚藝水平相差不大。
躊躇的我被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牽着手,像被抓到的迷路小孩一樣,被帶進了帳篷。
「分派。」
看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慶典料理幫忙了。
知道。
回頭看到阿爾科爾愕然的臉。
「您很瞭解呢。」
哦喲?氣氛變得微妙了。
「呃?不,我是奉領主大人之命前來的……難道良石先生您是?」
似乎正題來了。
「哪裏,您客氣了。而且還有薪水拿。」
另一邊的帳篷掛着「廚師、食材商、餐具商請至此」的牌子。
爲什麼像誘餌一樣晃一下又拿走?過分。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穿着即使在典禮場合也毫不遜色、做工精良的純白廚師服,完美地駕馭着,散發出如同沙丁魚羣中混入藍鰭金槍魚般的壓倒性存在感。
「全是市面上沒有的高級食材。這個海獸蟹,是不是就是港口城鎮產的那種、濃縮了所有海洋鮮味的螃蟹?」
「哎呀,良石先生,我就知道您會來。這隊伍是分派用的。」
是我太心急誤會了,冷靜。
「是的。僅我一人力有未逮,故懇請良石大人相助。」
「哦?優質食材是指?」
原來如此。
聚集這麼多人,確實有必要。
我不禁探身向前,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從桌邊的文書架上取出資料遞給我。
我來回看着厚厚的資料和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一本正經的臉。
一邊的帳篷掛着「小丑、魔衣舞者、鍊金藝人、雜技師、拋擲師、吟遊詩人、其他藝人請至此」的牌子。
壯觀~!
食材和設備都由他們準備,我們廚師只需在慶祝祭當天做菜。
「是的。雖有許多話想說,但請先移步帳篷內。」
我在人羣中發現了多古多古,向他揮手,但他正熱心地向官員推銷壓力鍋,沒注意到。
搖響玻璃手鈴,周圍的聲音消失,氣氛變得如同安靜的茶會。
我對阿爾科爾重複的話表示疑問,他指了指巨型帳篷的入口附近。
「資料上的食材,即便是二流廚師也能毫無問題地烹調。即使處理稍有不當,食材本身的味道也能補救,所以交給市井廚師。我們兩人則要挑戰難度更高的烹調。」
看他們頻繁使用傳送魔法,新鮮度肯定也沒問題。
正要結束話題去隊尾,旁邊有人搭話了。
「啊,不,沒什麼。忘了吧。那,我去隊尾排着。」
帳篷內用屏風隔成若干區域,人聲鼎沸。
有正在用魔法不斷傳送來的物資卸貨的人,有讓十幾支羽毛筆和紙張浮在空中、以驚人速度處理文書工作的官員,有和木匠一起仔細查看設計圖、熱烈討論的廚師,各色人等。
「啊,非常抱歉。希望良石大人處理的並非這些,而是另一種特殊食材。」
什麼?怎麼回事?
阿爾科爾對突然出現在正側的貴婦人目瞪口呆。
聲音的主人是宮廷廚師副總廚師長梅爾庫利·馮·斯特拉託尼凱女士。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將熱水倒入奇怪的烹調器具,悶蒸,然後向杯中注入一種看起來不像是人喝的漆黑色液體,遞給我。
「阿爾科爾!我剛到,這隊伍是?」
……不,只是因爲我問了「什麼食材?」,她才告訴我吧。
不愧是打開了國庫。
「首先道謝。此次承蒙協助,非常感謝。」
阿爾科爾排在廚師帳篷延伸出來的隊伍中部。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一邊用魔法招來麻袋、奇怪的烹調器具、茶壺等,一邊說明情況。
能容納五六間房子的超級尺寸帳篷頂部,王家紋章旗威風凜凜地飄揚,每個帳篷前都排起了長隊。
我還以爲是普通的新王就職慶祝。
嚯嚯嚯!
插隊不太好吧。
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這身最好的行頭肚子那裏繃得緊緊的,紐扣都快崩飛了。該減肥了。
真不錯!幹勁上來了!手都癢了!
要不是和烏卡諾約好了一起逛慶典,我真要高興得跳起來了。
「交給我吧。雖然都是第一次見的食材,但我會加倍努力,做出最棒的料理。」
進入大帳篷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毫不猶豫地徑直走向深處。
連她都力有未逮,這是怎麼回事?
依舊是一絲不苟的裝束。
花錢的檔次完全不同。
胸前的家徽胸針打磨得令人不敢觸碰,反射着陽光,有些刺眼。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將我領到帳篷最深處,示意我坐在大理石桌旁,爲我泡了香氣怡人的紅茶。
不愧是新王即位慶祝祭。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也……是被分配到負責這座城鎮的料理嗎?」
就是公會會長每次喝醉喫泥蟹時拿來比較的那個!
「良石大人想必也察覺了,此次慶典是爲了讓民衆對新王產生良好印象和親近感。是安撫民衆、爲今後順利統治鋪路的先行投資。」
「誒?啊,你好,斯特拉託尼凱女士。」
完全沒察覺。
光是這樣就能拿到相當可觀的報酬,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事了。
就是這個,公會會長提過的、比泥蟹還好喫的螃蟹。
「除了資料上所列,還有中央山脈直送的亞龍肉、千年菇、泡油、海獸蟹等。」
倒也不算久別重逢。
自因迷宮燉菜和王侯蜂蜜一事相識以來,我和她一直有書信往來。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看出了我的動搖,禮貌地補充道:
超厲害的陣容。
「誒?」
哪怕只是爲期一天的飲食盛宴,王國的民衆也能飽餐一頓終生難忘的美味料理。
「因此,慶典期間會上演融入新王逸聞的戲劇,也會銷售肖像畫和名言集。我們宮廷廚師也被派往各地,奉敕令宣揚新王。具體來說——」
「抱歉,我正要去排隊。」
是、是這樣嗎?
雖然她催促,但被緩緩移動的長蛇隊伍中、正閒着的人們投以好奇的目光,我有些畏縮。
「只能支付這點微薄酬勞,十分抱歉。但預算也並非無限。與新王商議後,認爲與其爲良石大人準備高額報酬,不如在慶典上提供優質食材更能讓您高興。」
「新王愛飲的『夜黑茶』。奉命在慶典中提供並宣傳此物。」
「這是咖啡。」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泡的飲料,聞着就已經是咖啡了。
與白色熱氣一同升起的深邃香氣。
喝一口,苦味與醇厚的濃香一同擴散,滲透五臟六腑。
嗯——,濃厚的咖啡因直衝大腦。
酸味淡,苦味重,深烘吧。成年人的味道。
那強力殘留、餘韻悠長的苦味,個人喜好恐怕會非常分明。
我不討厭。
「咖啡,是嗎?良石大人喝過這個?」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一邊往自己的杯子裏嘩啦啦地加糖和牛奶,一邊歪着頭。
懂了,您不喜歡黑咖啡。
咖啡我喝過。
不過是在來這個世界之前。
夜黑茶沒喝過。
但味道和外觀都差不多,我對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的問題給出了一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曖昧的搖頭。
「這夜黑茶是王族祕藏的飲品之類嗎?王國名產圖鑑上沒記載。」
「沒記載?良石大人持有的圖鑑是第幾版?」
「第幾版……記得是第6版?」
「第7版有記載。從鄰國進口樹苗的栽培法確立,作爲飲品被享用,是最近的事。而且,是的,問題就在這裏。夜黑茶剛開始栽培,產量極少。國庫也無庫存。卻命令我們在慶典期間廣泛向民間推廣,所以必須設法,哪怕是暫時性地,增加產量。」
原來如此。
在桌上的碟子裏,放了兩塊透明如水晶的東西。
原料雖然有點特別,但做的事和咖啡一樣。
懂~!
「有幹勁了。那麼時間有限,我們立刻……不,開始烹調前,有一件事。慶祝祭當天,能把我從工作中排除嗎?我和女兒約好了一起逛慶典。」
但咖啡因含量恐怕很可怕。
「您注意到了嗎?這個即使煎焙,也幾乎沒有香氣。並非完全無味,但……萃取出的液體,難以置信地帶有泥土味。有人說像排水溝的味道。」
「剛纔的是水系烹調魔法。將疏水性成分轉變爲親水性。通過此處理,便可用熱水提取成分……嗯,火候差不多了。然後將焙煎的香水晶用粉碎機這樣研磨……注入熱水,過濾……夜黑茶就完成了。請用。」
我一邊啜飲咖啡,一邊提出自認爲合理的方案。
但作爲補償,慶典當天能一起玩。
真是的,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嘛。
「啊,啊啊,是那孩子。這樣啊。您未婚。那就好……不,原來如此。呃——,慶祝祭當天是吧?明白了。我會調整,讓良石大人當天能自由行動。」
「!? 」
說着,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指向內置紅晶的那塊,用魔法使其浮起,移入刻有魔法陣的煎鍋。
「三天!!? ?」
聲音都變調了。
先回店裏,拜託烏卡諾張貼臨時歇業的告示和通知。
那可太糟了。
我爲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的周全鬆了口氣。
唯有這點不能讓。
我聯繫完畢,抱着烹調器具回來,斯特拉託尼凱女士首先說明了這次要處理的食材。
我也是,做了好喫的料理,就想讓大家都嚐嚐。
「交易被拒絕了。近年因邊境海嶺迷宮問題,兩國關係緊張。特別是對優秀冒險者的爭奪和自由保障、兩國冒險者所生子女的國籍問題……不,失禮了,這些與我們廚師無關。」
知道我們每次烹調迷宮食材要反覆試錯多少次嗎?
兩塊都是拇指指甲大小,呈雙層結構,透明的晶體內部分別包裹着紅色的晶體和淡紅色的晶體。
原本毫無氣味的香水晶,開始散發出如其名般的、焦香的咖啡香氣。
注意到我的視線,斯特拉託尼凱女士補充道:
「啊,是那種感覺嗎?」
暫且安心了。
「咳、女兒?您有千金?良石大人您結婚了嗎?」
雖然會提無理要求,但也能通融,幫大忙了。
「說簡單點吧。前述的海嶺迷宮中,能大量採集到類似夜黑茶原料的東西。但是,不能食用。需要專家幫助。」
還以爲是無理取鬧、失敗就翻臉的昏君呢。
但這個總覺得……
「明察。」
但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搖了搖頭。
沒什麼難的。
僞香水晶也隨着加熱逐漸變黑,最終變得漆黑。
可用的烹調期只有三天,時間緊迫。
「原來如此,很明確。」
我像往常一樣,和迷宮食材搏鬥就行。
「——新王非常喜歡。香氣佳,味道好,色澤也美,認爲是最適合夜間執政的伴侶。」
說着,這次將內置淡紅色核心的晶石同樣開始煎焙。
抱歉,政治話題我只懂到可以邊喝酒邊起鬨的程度。
也拜託了隔壁的夫人,希望她每天至少去看一次烏卡諾的情況。
爲什麼交貨期這麼緊,早點說啊!
「既然良石大人這麼說,我也不阻止……但若想吐,請用這邊的洗手檯。」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突然嗆到咳嗽,把咖啡灑在了文件上。
爲了將新王力薦的咖啡推廣於世,立刻開始迷宮食材的烹調吧。
察覺到我的注意力瞬間消失,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將跑偏的話題拉了回來。
「這邊的『僞香水晶』是海嶺迷宮中採集的。」
看我鬆了口氣,斯特拉託尼凱女士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混賬,這也太短了!
「還有一個條件。必須在三天內完成烹調,以便趕上慶祝祭。」
這次實在沒辦法,我決定臨時歇業三天。
雖然和阿卡納尼亞還在協調中,但烏卡諾這邊是確定事項。
討厭咖啡的人會揶揄咖啡是泥水,但要有真正的泥土味,那就是真的泥水了。
「哈——」
「非常抱歉。與各方協調的關係,無法確保更多時間。」
別抱着「專家的話這種程度很簡單吧」的想法啊!
遞過來的現衝夜黑茶,是令人胃部抽搐的泥土風味。
原產國是鄰國的話,從鄰國進口是常規做法。
遞過來的現衝夜黑茶,是令人清醒的濃~鬱風味。沁人心脾~。
抱歉,爸爸現在要去出差地閉關了。
「非常感謝。」
「總之,就是把不能喫的迷宮食材變得能喫,對吧?」
「可即便如此,三天也實在是……」
「從鄰國進口之類的?」
「但若能趕上慶祝祭,新王會很高興。他似乎認爲這是增加同好的絕佳機會。」
有泥土味,那已經不是食物了。
「不知道味道的話,就不知道如何改進。就一口。」
某種程度上,我開酒館也是爲了這個。
哈——哎呀呀,白緊張了。
「不。是養女。見過我家的看板娘烏卡諾吧?就是那孩子。」
這樣後顧之憂就沒了。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用擀麪杖將隨着加熱逐漸變黑、最終變得漆黑的香水晶敲碎,再次煎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新王陛下也是這種感覺啊。不錯!
「咿——」
「太、太好了。果然是這樣。」
「在我將香水晶搗碎、焙煎、製成飲料後——」
「是的。所以我已如此稟報新王。得到了保證,即使趕不上慶祝祭當日,也不會怪罪。」
沒事吧。
是像香木那樣使用的吧。
嚇死我了!
煎鍋立刻冒出熱氣,香水晶「咔啦咔啦」地開始煎焙。
「那個,我能嚐嚐看嗎?沒毒吧?」
三天不可能。
是那種「我超喜歡這個!大家都來喝!喜歡上吧!」的感覺吧?
雖然也想說「那最初就安排得寬裕點啊」,但那是另一回事,這樣我就不用在工作與女兒之間取捨了。
「夜黑茶的原料是這邊的『香水晶』。鄰國產的植物果實,長期以來作爲享受香氣的嗜好品。」
好了。
但現在正面臨着帶孩子的單身漢會遇到的問題。
雖然我也想有好姻緣就結婚。
不能咕嘟咕嘟地喝。
時間有限,烹調伊始,截止日期已迫在眉睫。
中途在空中展開魔法陣,施加魔法。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是夜黑茶咖啡的開發者!? 厲害!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不太情願地用僞香水晶泡了僞夜黑茶。
突然有點親切感了。
「您要喝嗎?確實沒毒,但真的是泥土味哦?」
看來不是。太好了。
好嘞!
我強行壓制住本能想要嘔吐而痙攣的口腔、喉嚨和食道,努力在口中滾動、嚥下了僅僅一口的量。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用混雜着恐懼與敬畏、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遞來了漱口的夜黑茶(真品)。
「連王城第一的大胃王也吐出來了。」
「不,我也差點吐了。但稍微明白了一點。並非完全沒有夜黑茶的味道。」
在泥味之中,確實混有極其微弱的、類似咖啡的風味,僅作調味。
僞香水晶與香水晶的關係,讓我想起紅蓮瓜。
那個也是地上和迷宮內有近緣種。
是迷宮原產的品種進軍地上,經過漫長歲月變異了嗎?
還是迷宮扭曲、模仿了地上的植物?
雖不知其中原理,但總歸是某種關聯。
但泥土味啊。
麻煩透頂。
葡萄酒中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
但混入泥土中的一滴咖啡,又該如何評價呢?
「是啊,確實有隱藏的風味。我很想只提取出這隱藏風味,但宮廷廚師們集思廣益也無法解決。務必請您相助。」
「我、我會努力的。」
這可是聚集了國家廚師最高層,從上面數一百來號人都搞不定的難題吧?
那不就是不可能嗎?
不,不能放棄,要積極思考。
若能烹調這個困難的食材,實際上就是王國第一的廚師了。
……這麼想。
雖然全是我不好,但總之先冷靜!
「豈敢。我受命負責慶典運營。爲享受慶典提供必要信息,也是職責之一。」
但三天的期限,已過去兩天。
而且自我介紹信息也太少了。
即使熬了兩夜,咖啡因效果下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我是阿卡納尼亞。從良石還是學徒的時候,就喫他親手做的料理的交情。」
阿卡納尼亞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繼續這樣下去也無濟於事。
阿卡納尼亞若無其事地、堂而皇之地站起身,用冷得驚人的目光直視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帶着一絲挑釁地自我介紹。
雖然沒拔劍,但全副武裝,拖着五六個試圖阻止的官員,氣勢洶洶地朝我們走來。
「啊嗚……對、對不起。既然這樣,那我先告辭了。良石,慶典當天中午匯合。把時間空出來哦?」
「無需道歉。誤會解開就好。只是,我等現奉王命行事,不便再繼續交談……」
按着阿卡納尼亞的官員們,對突然哭起來的猛獸敬而遠之,戰戰兢兢地鬆手,遠遠圍觀。
雖然看不出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的表情,但她也不偏不倚地、過於筆直地回視着。
糟、糟了。
「拍賣是早上舉辦。當天有臨時早班馬車,清晨出發,午前應該能回來。」
「沒興……那個有興趣。是真品?」
「抱歉是我不好。突然音信全無是我不對,但這真的是必須全力以赴的重要緊急工作。」
「宮廷廚師還是什麼都好,我那天要和良石一起逛慶典。有事要談,先借走一下。」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來回看着我和阿卡納尼亞,微微蹙眉,直視阿卡納尼亞,優雅而鄭重地行了一禮。
「是嗎?那晚上的表演能趕上。多謝情報……不過,是想賣我人情嗎?」
嗯。
煮、烤、燻、蒸。
我說了那麼冒犯的話嗎?
「是?」
「想把我從良石身邊支開的企圖太明顯了。對鄰鎮在幹什麼沒興趣。」
雖然我也想和阿卡納尼亞一起逛慶典,但你和烏卡諾好好相處了嗎?
「附有鑑定書。」
「喂——!良石!關着店,兩個人偷偷摸摸在幹什麼呢!」
啊,啊咧?
感覺有點尷尬。
「阿卡納尼亞大人是身手不凡的冒險者吧?慶典當天,鄰鎮有王都名匠打造的魔道具拍賣會。建議您去參加。」
我用力點頭。
然後,露出畏懼的樣子,按住自己的胸口,後退了。
熬夜整整兩天與僞香水晶搏鬥,兩人合力取得的成果,卻令人沮喪。
爲了回應新王的期待,爲了滿足新王「想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推廣給大家」這個樸素的願望,我和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兩人一邊說着「這樣不行那樣不行」,一邊埋頭烹調。
嗯——,最糟了。
雖然抽泣着,阿卡納尼亞還是接過手帕,擦了眼淚,用力擤了鼻涕。
雖然她確實想搞好關係,但阿卡納尼亞在美食麪前也會智商下降。
居然,成功地將僞夜黑茶中類似咖啡的風味完全去除,做成了純粹的泥水!
不過,總比毫無頭緒要好。
我對魔法一竅不通,但可以說出「如果有這樣的魔法會不會好一點」的意見。
話雖如此,阿卡納尼亞的視線沒有離開斯特拉託尼凱女士。
我在一旁挨個嘗試所有想到的方法,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則在空中描繪魔法陣,不斷複雜地重組,進行着精細操作。
我對正在用熱毛巾敷眼睛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進言: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
盯着看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卸下了肩上的力道,讓緊張的氣氛煙消雲散。
「……承蒙關照,多謝。我是梅爾庫利·馮·斯特拉託尼凱。經前國王陛下介紹與良石大人相識,通過私人書信來往加深了交情。」
我只好補充說明。
冷凍、靜置、醃製。
「啊,是我店裏的常客。抱歉引起騷動。來,打招呼。」
正說着先休息一下,想出去散散步,帳篷外突然喧鬧起來,一個女人衝了進來。
關於慶典的事,說了之後再商量,結果一直沒管。
闖入者是怒不可遏的阿卡納尼亞。
「煩死了,那又怎樣。跟你完全沒關係吧。」
「她是能獨自探索這座城鎮迷宮深層後半段的厲害冒險者。很可靠哦。」
「拍賣的看點是『世界樹之戒』。」
成果寥寥,只剩一天。
大聲斥責的阿卡納尼亞,看到我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僵住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聲音越來越小。
「我聽烏卡諾妹妹說了!關店兩天了!? 啊,早上也沒回來!兩天了!和女廚師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還有一天。這是王命,是應竭盡全力完成的工作。半途而廢,即使新王容許,廚師的驕傲也不容許。良石大人不這麼認爲嗎?」
希望如此……
這已經是極限了。
「嗯。如果是真品,無論如何都想要……但和良石逛慶典……」
誒?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比如能改變成分的話,能不能分離?能否將泥土味變成無味無臭?等等。
我們必須在三天內,烹調迷宮食材「僞香水晶」,製成夜黑茶。
我能行!
「嗚、嗚……我又不是烏卡諾妹妹……」
「抱歉。這個不行。只剩一天來不及了。放棄僞香水晶的烹調吧。」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說法容易引起誤會啊。
但集中力已到極限。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拿下毛巾,用彷彿受了傷、難掩失望的表情看着我。
「第二方案?有這種東西?」
雖然是突如其來的闖入事件,但多虧於此,轉換了心情,頭腦也清晰了一些。
雖然確實是親手做的料理,但只是在店裏喫我做的菜而已。
「!…………」
阿卡納尼亞看着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或者說看着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的胸部,哇地一聲哭倒在地。
鬧騰一番,自行解決,然後就這麼走了。
「哇、啊……!這、這太不公平了!耍賴!卑鄙——!」
是被阿卡納尼亞那有缺陷的自我介紹傳染了嗎,信息又不足了。
如風暴般闖入的阿卡納尼亞,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你這情緒也太不穩定了!
「抱歉,我還以爲你是個討厭的女人。呃,那個……」
她一字一句,充滿感情地說着,讓我心頭一震。
惹她生氣了。
「是熟人嗎?」
兩人之間瀰漫着旁人無法插嘴的針鋒相對的氣氛,開始言語交鋒。
阿卡納尼亞看着恭敬行禮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意外地眨了眨眼。
「聽說有很多珍貴的時效對策魔道具展出。」
「哼~嗯?這樣啊?」
「阿卡納尼亞,這位是宮廷廚師副總廚師長。負責這座城鎮慶典的料理相關事務,我是被叫來幫忙的。現在很忙,但當天能自由行動,已經說好了。」
反正不行,不如趁早放棄。
「沒興趣。已經有了。」
用清晰的頭腦重新整理狀況。
上次給的讓她和烏卡諾一起喫的特製蛋糕,她一個人全喫光了,相當可疑啊。
「我深有同感。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想實現新王陛下的期望。所以,想活用剩下的一天。我想轉入第二方案。」
我拍着嗚咽的阿卡納尼亞的背安撫,一直默默觀望事態發展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冷靜地(或者說佯裝冷靜)問道:
糟了,是我說法不對。
「啊——啊——,來,擤鼻子。能做嗎?」
「哎呀。良石大人說當天要和家人一起逛慶典呢。」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驅散了沉重的氣氛,困惑地眨着眼。
對,是第二方案。
正如她所說,這個工作不能失敗。
正因如此,我考慮了在主方案失敗時的備用方案。
用僞香水晶製作夜黑茶咖啡,是行不通的。
或許堅持反覆試錯就能成功,但時間實在不夠。
與其因追求最佳方案而徹底失敗,不如以次佳方案爭取不完美的成功,這樣更明智。
第二方案與前途未卜的主方案不同,兩人花一天時間,勉強有勝算。
我滿懷信心地公開了醞釀已久的方案。
「製作仿製夜黑茶吧。」
好了,重新開始。
仿製夜黑茶,說白了就是山寨品策略。
當正品無法到手,或價格昂貴難以企及時,人們會以更便宜、更容易入手的廉價品來妥協。
藥品中指原材料與正品不同、價格低廉卻能發揮與正品相同效果的藥,稱爲仿製藥,料理中也是如此。
比如沒有濃口醬油,普通醬油也行;不用昆布出汁,用味精也行。
極端的例子是「長島冰茶」這種東西。
這是一種一滴紅茶都不用、卻完全再現了紅茶風味的雞尾酒藝術。
精確計量並混合龍舌蘭、伏特加、金酒、君度、檸檬汁、糖漿、可樂,外觀和味道都會與紅茶極其相似。
這是一種酒精度相當高,卻讓人感覺不到酒精,能像喝茶一樣享受的魔法雞尾酒。
完全不用紅茶,卻製作出紅茶。
這種奢侈品免費是真的嗎?
皺着臉、顯得很苦的烏卡諾,用我拿來的100%桃汁漱口,心情也好了起來。
「新王陛下不會對仿製品生氣吧?」
現在只想睡覺。僅此而已。
那就只有全速前進了。
被腎上腺素和咖啡因掩蓋的三天份睡意,如潮水般湧來,半路上連自己走在哪裏都模糊了。
「嗯。」
「交織的多種苦味,強弱各異。植物性油脂、芳香酸、呈色沉澱味覺、優質基礎元素、離析成分。類似核果的弱糖類。不含形而上成分。這樣的話,用焙烤過的堅果榨取,用硬水……不,先輕處理,之後再加味道。那反而是軟水更好……」
聽了我的說明,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嗯,我會好好休息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呢?」
「用骨魚的三遍或四遍出汁吧。馬上開始做。」
「爸爸,這個據說越搖越好喫哦。搖一年的話,肯定會變得超好喫。」
像馬拉松賽的飲水站一樣,排着一列列盛有黑色液體的杯子,看起來像是日結工的侍者看着提示卡,向附近的人解釋和引導。
烏卡諾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咬下,但立刻眼冒金星,捂住了嘴。
最終的食譜是:「糞桃籽的真皮+深焙石胡桃+骨魚三遍出汁+用烈酒洗淨、烘烤乾燥的水葡萄皮+帶殼大麥&小麥+熬煮濃縮的啤酒」。
食材的加減法試了一次又一次,品嚐了又品嚐。
簡直讓人懷疑世界上哪來這麼多人,擁擠得像下餃子一樣,我緊緊握住烏卡諾的手,以免走散。
雖然有點擔心,但也沒有聯繫方式,等到傍晚也沒來,所以今天決定和烏卡諾兩人享受慶典。
彼此都很清楚對方的廚藝。
我們互相信任彼此的味覺和知識,配合默契,迅速推進烹調。
不愧是新王力薦的飲品,剛剛超特急開發出來的夜黑茶,在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都設置了試飲點。
「顏色怎麼出?」
「我把石胡桃深焙了一下。用這個做基礎怎麼樣?」
白色蓬鬆、甜甜的、好喫的……這是棉花糖!
名副其實的慶典喧囂,街道上人山人海。
「接下來喫那個。」
不留下看家的,絕對會有傢伙一個人就把所有東西裝袋帶走。
這不就是白糖塊嘛!
大量使用了前所未見的食材、前所未見的料理琳琅滿目。
甚至忘記了分秒迫近截止日期的焦躁。
「原來如此。」
每天都有種類繁多的食材成堆運來,試作材料綽綽有餘。
斯特拉託尼凱女士重新系好廚師服的腰帶,舔了一口夜黑茶,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開始挑選食材。
「好苦。不要。」
夜黑茶,烹調完成。
好,來吧。
天空中魔法光芒璀璨,幾乎要蓋過星光,遠處傳來穿透人們喧鬧的、嘹亮的歌聲和雄壯的戲劇臺詞。
讓它看着店前用花環裝飾、堆積如山的預先做好的輕食。
「是吧。等長大了就會懂得美味了……也可能會懂。現在先喝這個。」
但確實,比起突然被灌入刺激的、高咖啡因的夜黑茶,這種溫和的、能讓舌頭適應的味道,愛好者應該會增加。
「總算是趕上了。良石大人,這三天真是辛苦了。若無您高超的廚藝,恐難完成王命。我代表宮廷廚師表示感謝。之後的事就交給我,請好好休息。」
「如果味道一樣的話。他是很寬容的。」
「嗯、嗯、啊嗚……這個嘴裏噼啪噼啪的。爲什麼?噼啪噼啪的,不要。」
本應中午匯合的阿卡納尼亞沒有露面。
「之後再說。最壞情況用無味無臭的着色劑。」
「請用軟水。我來調和香氣。嗯。把這個和這個用低溫油萃取,先乳化,再打入空氣……」
冰冷的夜氣被興奮人潮的熱浪推回,誘人飯菜的香味從四面八方飄來,引得肚子咕咕叫。
烏卡諾舉手,精神滿滿地說。
啊啊,真的累壞了。
「原來是碳酸糖啊。你不喜歡碳酸飲料嘛。來,跟我換這個。」
別叫醒我。
如此被時間追趕、忙碌,卻又輕鬆的廚房,我還是第一次經歷。
困得不行。
「不依賴夜黑茶,再現夜黑茶。非常有趣的切入點。試試看吧。」
在我被第五個攤位就填飽肚子的時候,小小身體裝載着巨大食慾的烏卡諾的美食之旅,卻依然沒有停止。
鳳凰留在家裏看家。
走出帳篷時還算利落的腳步,隨着前進,越來越不穩。
幸好這裏是慶祝祭運營總部。
試作茶喝得太多,舌頭麻木了,就用魔法重置味覺,再品嚐。
紅茶能做到的事,我想夜黑茶咖啡也能做到。
烏卡諾喫得臉頰黏糊糊的,心情很好地拉着我的手,以從城鎮這頭喫到那頭的架勢,到處轉悠。
累死了。
「完成得很好。這樣新王陛下也會褒獎吧。」
「我個人更喜歡這個。」斯特拉託尼凱女士補充道。
「請給我嘗一口。嗯,不錯。再弱火長時間焙烤會更好。我想在此基礎上增加味道的深度。有沒有無雜味、香氣純淨的清湯?」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這個攤位是什麼?蜜雲屋?
「唔嗯啊……這個喜歡。雪白的,甜甜的好喫。」
如果正宗的夜黑茶是烘焙豆研磨的正宗咖啡,那麼仿製夜黑茶則成了一種類似速溶咖啡的風味。
「不必費心。若說完全不需要幫助,那是謊言,但良石大人與千金已有三日未見了吧?請務必珍惜與家人共處的時間。」
因爲有可靠的同伴,這份樂趣更是倍增。
「想喝爸爸的夜黑茶!」
挑戰仿製夜黑茶,如同解味道的拼圖,有種找到正確答案、逐步拼湊的獨特樂趣。
「我將此量產並配送到各地,安排妥當後再小憩。」
「好了。烏卡諾,從哪兒開始逛?有想去的地方嗎?」
然後,整整一天後,我們得出了答案。
這讓人心潮澎湃,無法自已。
不,夜黑茶對烏卡諾來說可能……不不,既然是公主殿下的願望。
放心地依靠和被依靠。
「這反而是優點。夜黑茶是大衆不熟悉、喜好分化的獨特味道。像良石大人這樣能輕易接受濃夜黑茶的人是少數。新王希望推廣夜黑茶,整體清淡、刺激性小的成品,對初次品嚐的人來說更容易接受,也更符合目的。」
想在路邊坐下就睡。
熟悉的城鎮,卻與平日截然不同。
花了幾天時間,才從三天連軸轉的緊湊日程的損傷中恢復過來,那時已是新王即位慶祝祭當日了。
我要了一個蜜雲,烏卡諾拿到了兩個頂部撒着黃色結晶碎片的豪華蜜雷雲。
我被斯特拉託尼凱女士輕輕推了推背,回到了酒館。
被慶典的熱鬧氣氛感染、興奮不已的烏卡諾,在我喝完夜黑茶之前,就拉着我穿過人羣,走向攤位。
我握着代替忙得不可開交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由信使送來的兩張表演免費觀覽券,帶着盛裝的烏卡諾,走向夜晚的街道。
烏卡諾像被花香吸引的蝴蝶一樣,被香氣吸引,拿了一杯回來,喝了一口就露出可怕的表情,吐出舌頭,把剩下的推給我。
就請品嚐一下。
注入杯中的液體漆黑,外觀和香氣都酷似夜黑茶!
「和正品相比,整體衝擊力弱了些。」
有入口即化的冰點、纏繞着不燃魔法火焰的奇妙烤肉、人物肖像水果切雕攤、根據年齡改變味道的長壽糕等等。
品嚐了試作第114號的斯特拉託尼凱女士,雖然一臉疲憊,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意識朦朧地打開酒館的門,抱住高興地跑過來的烏卡諾的瞬間,我就到了極限,如同崩潰般被拖入了睡眠。
「那真是期待。搖的時候,我們去看戲吧?」
「看戲?要看。」
正好在劇場廣場前,我指着正在攬客的鍊金藝人表演邀請,烏卡諾對烤肉串和演出都產生了興趣。
呼——,這樣能休息一下了。
座位早已滿座,所以和劇場廣場隔壁的布料店商量,讓我們上了屋頂,在特等席觀看。
鍊金藝人指的是操控金屬如同活物般的技藝,或指這類藝人。
原本好像是鍊金術師的一派。
偶爾來酒館的流動鍊金藝人,也不過是風格奇特的提線木偶戲,但今天在這個日子裏於劇場廣場舉行的,卻完全不同。
首先是,總之,巨大!
儘管如此,動作卻栩栩如生,連細微的動作都充滿靈魂,引人注目。
特別是用鐵絲製成的、比房子還大的巨型人偶,與板甲重裝劍士正面對決的激燃戰鬥場面,引來了悲鳴、歡呼、雷鳴般的掌聲,以及驟雨般的打賞,精彩絕倫。
逼真的打鬥讓興奮的烏卡諾差點就要衝上去助陣了。
不愧是大量使用硬核金屬的正宗王都鍊金藝人,完成度就是不一樣!
即使對藝術一竅不通,也超級開心。
不過,勝利的重裝劍士被新王授予勳章的結尾場面,略顯生硬地插入,可見慶典主辦方的意志和威勢之強。
盡情欣賞完戲劇的我們,向房主道謝,從屋頂下來時,偶遇了尤格德拉&塞菲兩人。
尤格德拉穿着印有新王名字和Q版肖像的休閒襯衫,塞菲脖子上掛的不是平時的護身符,而是抽獎卡。
玩得很開心嘛!
我可沒漏看你們腳上成對的情侶腳鏈哦。
是在約會?是在約會吧?
「尤格德拉,那襯衫是買的?」
不想在慶典當天被纏着喝酒。
夜空中,魔法師操控的幻影不死鳥翩翩起舞,人們一邊喫着美味的食物,一邊歡呼着仰望。
不小心說漏嘴,被耳尖的烏卡諾捕捉到了。
「公會會長?有什麼事嗎?」
「什麼叫『果然』?爸爸,被誰說了?被求婚了?」
搭檔正在被盤問卻完全沒有察覺的遲鈍系劍士尤格德拉,向坐立不安的塞菲打了聲招呼,對我們點頭致意,然後消失在人羣中。
順利地從人類畢業了啊。
「良石先生,公會會長在那邊找您呢。」
剛纔還那麼開心的女兒,瞬間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被踮起腳尖的女兒拍着安慰,既難爲情又高興。
迷宮食材圖鑑 No.17
「啊,那算了。」
「萬花筒!不錯啊。很有慶典氣氛。」
「誒,呃——那個……」
我,不行嗎?
「塞菲和尤格德拉,很般配。是不是已經親過嘴了?早點結婚就好了。」
「所、所以說,拒絕烏卡諾妹妹的邀請,不是因爲不想和烏卡諾妹妹一起逛慶典啦?」
那個人說教味有點重,不太擅長應付。
「饒了我吧烏卡諾妹妹……」
慶典還遠未結束。
香水晶
「爸爸,我有時候會覺得你不行。」
「不,沒被誰說。話說回來,烏卡諾最近和阿卡納尼亞怎麼樣?好好相處了嗎?」
「不知道,但他好像喝得相當醉了。」
「買了各種東西。新任騎士團長的人偶啦,萬花筒啦。」
簡單寒暄後,尤格德拉一邊注意着附近炸麪包攤前開始的冒險者鬥毆,一邊說:
這、這樣啊。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夜黑茶帶了嗎?」
尤格德拉說着,以神速兩次擊打空氣,用風壓吹飛了腦袋充血、拔劍鬥毆的冒險者,使其昏厥。
下層冒險者能做到這種事嗎?
還是放着不管比較穩妥。
其仿製品仿製夜黑茶可在冒險者公會等地以適當價格購得。其風味與香氣也「適可而止」。
在塞菲帶着哭腔的微弱聲音響起時,戀愛名偵探烏卡諾解放了可憐的小魔法師。
「哎。哪裏不行?」
「但是爸爸,總是很厲害。你看,那個人,那個人,還有那個人。大家都在喝爸爸的飲料。爸爸很努力,很厲害,優點很多。所以沒關係。別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
在海嶺迷宮採集到的水晶果實。加熱後會散發宜人香氣。
「就是啊。即使這樣還能賣出去,慶典真是厲害。」
是不稱職的爸爸嗎?
「看到了看到了。價格黑得離譜啊。」
「塞菲臉好紅。我懂的。髮型比平時更用心了。有香水味。是尤格德拉喜歡的味道。然後呢,還有……」
慶典萬歲。新王陛下萬歲!
厲害的是你啊。
「…………」
「不知道哪裏不行,就是不行。」
「看到在賣刀身磨鈍了的哥布林短劍劍柄上刻着新王陛下名字的嗎?」
在慶典活動結束後,良石的酒館將能提供以此香水晶焙煎沖泡的夜黑茶。這是王族御用的珍貴一品,若您與良石的好感度不足,他會告知並無此菜單。
「誒,互相喜歡的話,果然會那麼快就結婚嗎?」
不經意地試探,烏卡諾似乎想說什麼,抬頭看着我,嘴巴開開合合,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嘆了口氣。
糟、糟了。
逛攤間隙喝下的夜黑茶,帶着微苦,是與任何料理都不同的,徐徐滲透的深邃滋味。
烏卡諾雙手和尾巴呼呼地甩着,目送他們離開,彷彿在說「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興奮地說:
我把烏卡諾扛在肩上,重新開始逛攤位。

這裏還是巧妙糊弄過去吧。
烏卡諾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像在說哎呀呀似的搖搖頭,用枝角戳了戳受到打擊的我的側腹,指着路上行人零星拿着的夜黑茶杯子。
明明自認爲很努力,但對女兒來說,是個丟臉的爸爸嗎?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復疲勞值的手段。
「尤格德拉和塞菲,腳上戴着情侶腳鏈。是約會?是約會對吧?」
夜黑茶是一種擁有豐富醇厚感、深邃滋味及醒神獨特芳香的黑色茶飲。喜好因人而異,但也不乏熱烈的愛好者。
在我向似乎試飲了夜黑茶的尤格德拉講解美味喝法時,塞菲被烏卡諾纏住了。
老實說「被阿卡納尼亞說了」,感覺會變得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