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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1.1萬 字
王侯蜂蜜的新菜單,雖然定價較高,但回頭客很多。
男性冒險者喜歡照燒,女性冒險者喜歡塔。
兩者都費時費工,成本擺在那兒,所以即使能賺些錢,點單也需要勇氣,但天天來、每天必喫的冒險者絡繹不絕。
但能理解。
因爲好喫嘛。
就連在美食大國日本養刁了舌頭的我,也覺得王侯蜂蜜料理是人生屈指可數的美味。
對在迷宮料理普及前一直過着乏味飲食生活的冒險者來說,這簡直是驚天動地的美食吧。
只是問題在於,太好喫,而且太貴了。
王侯蜂蜜的交易價格是國家定的,不能降價。
使用王侯蜂蜜的料理也會相應變貴。
當然美味程度對得起價格,但出現了收入對不上、卻還想喫的人。
具體來說,就是出現了爲了品嚐王侯蜂蜜而借錢的蠢貨。
雖然知道美食能讓人瘋狂,但親眼見到爲口腹之慾毀掉自己的人,還是第一次。
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明白喫飯是人生的樂趣。
你能這麼想,我甚至有點高興。
喫飯不該是任務,而該是享受。
美味的料理能豐富心靈。
但是啊,不惜借錢也要喫,這就,不對了吧?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決定將王侯蜂蜜料理的供應對象,限定爲有足夠收入的人。
舌頭都打結了,沒事吧?
飄動的荷葉邊裙襬,外行人都覺得會妨礙戰鬥。
從旁邊探出頭的烏卡諾,被一副慌張樣子的阿卡納尼亞抓住,帶到了酒館角落。
好啦好啦,我認輸。
「烏卡諾,是這樣嗎?」
步伐也銳利敏捷,感覺下一秒腰間的劍就會出鞘、我的腦袋就要落地。劍豪!
「但還是等了吧?對不起,挑衣服花了點時間。」
什麼什麼。這次又怎麼了。
不過,也並非所有一流冒險者都這麼荒唐,這點可不能忘。
正在主幹道中心的噴泉廣場和賣烤紅薯的大叔爭論鹽汁配方時,阿卡納尼亞穿過人羣,小跑着過來了。
最後聽到了「好吧」,兩人回到了吧檯。
一邊想起斯特拉託尼凱女士,急忙轉換說辭,一邊糾正醉鬼的武斷。
「啊,嗯。謝謝。除了『看起來很強』,沒別的感想?」
比較着真心想當一天店長的烏卡諾,和有點不好意思的阿卡納尼亞。
最近因爲帶孩子、開發新料理忙得沒空出去喫,但以後還想去的。
阿卡納尼亞「你還幹過那種事?」的無奈眼神真扎人。
「嗚誒!? 嘿、嘿嘿,是嗎?真的?可愛嗎?」
無論失敗多少次都行。只要烏卡諾沒事、店還在,捅什麼簍子都行。
她一直看着我做菜,也幫忙剝核桃、削皮、洗碗,但沒一個人站過廚房。
談話內容被酒館的喧鬧蓋過聽不清,但烏卡諾的「不要」、「不行」、「討厭」聽得清清楚楚。
「偏見過頭了。雖然沒見過比我更厲害的廚師——但有倒是有的,」
烏卡諾再能幹,突然一個人打理店鋪負擔也太重了。
我就穿了普通長褲和襯衫。
「吶吶,良石啊,討厭在外面喫飯嗎?」
但看着這樣喝了三杯葡萄酒、兩杯烈酒、一杯冒險酒,變得軟趴趴、還來糾纏的阿卡納尼亞,果然還是覺得,一流冒險者有威嚴的反而是少數。
這麼明目張膽地說悄悄話,很在意啊。
「嗯——。那,你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嗎?那個呢,我最近發現了一家好喫的店。啊,當然良石的酒館最好喫!是僅次於良石酒館的好喫店的意思啦。然後,那個,那家店呢,那個,那個……那個,一、一起不去嗎?」
雖然擔心,但過度保護也不好。
「不,鍾還沒——啊,現在響了。時間剛好。」
烏卡諾尾巴翹得筆直,幹勁十足地說道。
「等等等等,等等烏卡諾妹妹。來、過來這邊。」
「阿卡納尼亞穿這種衣服,超級合適啊。」
但她本人有幹勁……
「誒!? 去、去嗎?願意和我一起去嗎?就我和你兩個人?」
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也不是做不到,對吧?
「哦喲。」
我只聽說是去好喫的店,不知道是這麼正式的店。
反過來,只有這兩點務必拜託了。
嘖!有道理!我也會趕走想全裸進店的變態。
阿卡納尼亞頂着醉得通紅的臉邀請道。
但糟糕了。
烏卡諾一日店長決定後的後天傍晚,我和阿卡納尼亞約好了碰面。
治理這座城鎮的貴族大人,特意穿着冒險者的裝扮微服來訪時,我差點叫出聲。
鎧甲連衣裙?連衣裙鎧甲?戰鬥連衣裙?名字不知道,總之。
我點點頭,說出了直率的感想。
總覺得烏卡諾被巧妙地哄騙了。
這叫什麼來着。
「嗯,我會加油!不用像紅蓮瓜那次那樣偷偷跟着、在暗處看着,我也能行的。」
「不,倒沒有?不如說喜歡吧。」
彷彿身體的軸深深扎入地下1000米。
具體來說,是至少憑自己能力交過一次王侯蜂蜜的中堅以上冒險者。以及,貴族。
「好,烏卡諾,交給你了。我會好好休息一天,一天店長就拜託了。」
阿卡納尼亞轉着戰鬥連衣裙的裙襬,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展示360度。
嘴上說「交給你了」,實際上偷偷幫忙吧。
應付那些醉得一塌糊塗、脫光衣服跳舞的冒險者時,就忘了這茬。
暴露了。
但對那家「好喫的店」挺感興趣的。
菜單隻留簡單的。
低頭道歉的阿卡納尼亞,衣服確實和平時不同。
「是。我來當一天店長。爸爸就好好放鬆尾巴來吧。」
兩人在角落開始竊竊私語。
……不,果然還是擔心。
手臂沒有臂甲,袖子是蕾絲裝飾。
與其說覺得,不如說就是事實。
烏卡諾很聰明,也比一般的學徒廚師有基礎。相信她,交給她吧。
突然怎麼了,嚇死人!冷靜點。
「嗯——」
該不會是喝醉了隨便說的吧。
「看起來很強。」
「爸爸出門的時候,我在酒館做菜。店裏的事全交給我。」
「抱歉!等了嗎?」
「那倒是有點興趣。去吧。」
「你什麼意思?知點羞恥!」
說起來,我家是被國王陛下認可的一流店來着。
「不對,不對!誤會!烏卡諾妹妹,那個,總是黏着良石,我在想她能不能一個人看家啦。說如果看家就給獎勵。但她又說不要劍、鎧甲、王都流行的糖,問她要什麼,她說想幫爸爸的忙。所以我才建議,讓她代替良石做菜,讓你休息一下。真的!」
「變三個人了。」
乍看以爲是連衣裙,但作爲連衣裙又有點危險。
「把烏卡諾也一起帶去喫飯不就行了!把工作推給她還排擠她……!」
「真的~?但我想象不出良石在其他店點菜的樣子哦。肯定覺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廚師都是垃圾吧。肯定覺得他們都是不靠自己教就什麼都不會的小屁孩吧。」
就快突破中層、有望成爲一流的尤格德拉&塞菲,就是善良、有禮、出色的傢伙,下層冒險者阿卡納尼亞雖然也會糾纏着喝酒,但絕不過那條不該越的線。
以防萬一,拜託認識的廚師順便去看看情況……
「嗚誒!? 」
「我也想去。」
在烏卡諾來之前,我還經常和多古多古一起逛大街呢。
我剛點頭,阿卡納尼亞就雙手拍着吧檯桌子,震得盤子都跳了起來,站起身來。
「有着裝要求嗎?我穿這身不行嗎?」
誒——?說什麼了?
這些傢伙真的是頂級冒險者嗎?
「興奮什麼。是去喫飯吧?行啦無所謂,兩個人就兩個人。」
哦喲!開始在「不該越的線」上踮腳了。
「我也沒有瞧不起其他廚師,外面喫飯也會去的。」
別製造風評被害啊。
從胸部到腰部、肩膀,都覆蓋着消光處理、抑制反光的實戰型黑色金屬,保護得嚴嚴實實。
那是鎧甲?也不像。
是那種「穿着寒酸破爛衣服的傢伙會破壞店內氛圍,禁止入內」嗎!
但阿卡納尼亞一邊頻頻看向我,一邊耐心地繼續說。
和不用客氣的朋友一起去,小酒館也是派對會場。
核心超級穩,轉多少圈軸心都不晃。
嗯。把座位數減到平時的四分之一,提前做好足夠的備菜。
哈啊?喂喂,阿卡納尼亞你真讓人失望!
「烏卡諾,說什麼了?」
本想回去換正裝再來,但阿卡納尼亞一臉茫然。
「着裝要求?沒有啊。」
「誒,那這身衣服的意思是?」
「這身衣服……」
阿卡納尼亞玩弄着戰鬥連衣裙的胸口,話說一半停下。
盯着我看,但不知她想說什麼。
搞什麼。
「……良石,喜歡這身衣服嗎?」
「覺得挺帥的。」
「嗯~,算了,這樣也行。我很滿足。走吧?」
用力歪了歪頭,然後露出笑容的阿卡納尼亞帶路,我們向目的地店鋪走去。
然而,跟着她走,卻到了劇場廣場。
廣場上有讓小龍型火焰飛來飛去的魔法藝人、占卜的占星術師、吟遊詩人、土特產販子等等,聚集了人羣。
也有小喫攤。
而中心的大帳篷裏,傳來格外響亮的歡呼和悲鳴。
怎麼來這兒了?
「好喫的店」在哪兒?
該不會是小喫攤吧?
難不成說是帶路,結果迷路了?
「離晚上還有點時間,在這兒打發時間吧。今天有從王都來的劇團演戀愛故事……」
但有點自由過頭了。
路過的情侶看着我們,竊笑着咬耳朵,然後對阿卡納尼亞「加油~」地調侃了一句,哧哧笑着走開了。
「你小子一個人散步到這兒的?差點變成炸雞,太好了。」
已經喜歡上了。
雖然掛着招牌,但文字和圖案都已飽經風雨,剝落得看不清了。
只是烤過的厚切醃肉。
尾巴上長着蛇!……啊,是鳳凰吧。
「戀愛劇的樂趣我搞不懂。以前帶烏卡諾去看戀愛劇,她倒是興奮得嘰嘰喳喳,想找人陪看的話,下次帶那孩子去吧。」
「看那些人喫的料理,會想『這不很普通嗎』吧?但不是哦。味道。不一樣,怎麼說……就是不一樣。想着良石可能會喜歡這種店。」
活的小雞還挺耐熱的嘛。
醋醃蔬菜條。
刺耳的悲鳴讓我回頭,只見一個賣小喫的小攤出事了。
「挺不錯的店。有推薦菜嗎?」
阿卡納尼亞看看我,看看腳邊,舉止可疑地遊移着視線,臉漸漸紅了。
沒活炸過,不知道。
很快,一個長相有點像奶奶的服務生少年,戰戰兢兢地觀察着女魔劍士的臉色,端着托盤過來,放下冰水。
在圍觀羣衆的掌聲喝彩中,我戳了戳渾身發抖、甩掉油的鳳凰那剛長出來的小肉冠。
是家小居酒屋風格的店,說好聽點是歷經歲月的風情,說難聽點是老舊破敗。
平平無奇的烈酒。
至少復古溫暖的氛圍超棒。
氣氛很好的店。
啤酒和烈酒。
我拿着看起來幾十年沒更新過的老舊菜單問,阿卡納尼亞給我推薦了肉類料理和酒。
「辛苦了。那傢伙大概是跟蹤我們吧?肯定是烏卡諾妹妹命令的。時機太糟了。」
年齡層來看,我們相當格格不入,但大叔們對上視線,就爽快地輕輕舉手打招呼,像是店主的奶奶也和藹可親地笑着,指着空位迎接我們。
「爲、爲什麼,我、那個,我是對良石……喜、喜、喜、」
但廚師的技藝似乎還不夠。
光靠炸串完全不夠喫。
能聽到餐具碰撞聲和談笑聲,肯定在營業。
掉進裝滿熱油鍋裏的雞,正瘋狂掙扎、亂叫,嚇壞的攤主和附近客人四散奔逃。
阿卡納尼亞板着臉,微微收了收下巴回應奶奶,快步就座。
先來的大叔們喫的,也是以前喫到膩的料理。
「呃——,那個,良石,戲劇……」
「明白了。那你去吧。我和小攤大叔聊會兒,結束了叫我。」
是烈酒和醋醃蔬菜條。
我遞過一串炸串,阿卡納尼亞一臉釋然,曖昧地點點頭。
是孫子吧?是家庭經營的店啊。
嚯——,阿卡納尼亞對戀愛劇感興趣啊?
幸好鳳凰只是沾了油,還活蹦亂跳的。
「這家店呢,是迷宮裏認識的孩子,無論如何都想答謝我,介紹給我的。」
我趕緊跑過去救援。
糟了!再這樣下去女兒的寵物就要變成美味炸雞了!
美味的食材正在滲透到城鎮。
「不和良石一起就沒意義了。」
立刻和阿卡納尼亞乾杯,喝了一口烈酒。
我正疑惑,阿卡納尼亞指着大帳篷,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說。
門縫漏出燈光,在夜巷刻下光線。
我滿懷期待,跟着阿卡納尼亞進店。
看起來年紀比我大多了。
是熱門劇團吧。雖然不知道。
一進去,坐在有年頭的桌席上的大叔們瞥了一眼。
不對等等,那真是雞嗎?
「不知不覺天也黑了,時間剛好吧。差不多該去喫飯了。我餓了。」
因煙燻和日照完全褪色的某人簽名裝飾在牆上,出入口上方掛着一個大概是魔物遺留物的像牛一樣的怪異頭骨。
雖然裹了面衣增加不少體積,但外酥裏嫩。不錯。
「咯咯。」
沒來由地感到懷念。
彷彿被髮端於我的迷宮料理熱潮拋下,時間停止般陳列着古典的傳統料理。
「爲、爲什麼!? 討厭戀愛劇?和我一起看嘛!」
「哎呀呀,又來了呀,謝謝你。那位是同伴?請慢慢坐~」
麪包。
如果能更快處理、減少血腥味,不用混合獸油、改用純植物油,裹面衣前用酒去腥,能好喫好幾倍。
喂喂,異物混入!
阿卡納尼亞用手指抹着水杯上的水滴,在桌上塗鴉邊說。
得跟烏卡諾說,要好好管教寵物。
「嗯,這個和這個,還有這個好喫。」
哪是悠閒看熱鬧的時候!
「嚯,這個。」
重新看看大帳篷,確實有成雙成對的男女,以異常親暱的姿態聚集過來。
立刻向奶奶點了單,喝着冰水環顧店內。
老派的店。
從客席透過吧檯能看到廚房,架子上密密麻麻擺着的醋醃菜瓶、存酒瓶、堆積的小麥袋很顯眼。
「這個好喫。是霞肉,鳥類的?終於連小攤也有霞肉了嗎。」
「爲啥。」
我爽快地點點頭。
阿卡納尼亞帶我去的店,位於遠離主幹道、錯綜複雜的小巷深處。
衆所周知,走三步就全忘光的雞,是最不適合跟蹤的生物吧。冤枉。
多虧了迅速的初期應對,火沒蔓延,逃走的攤主戰戰兢兢地回來了。
我等着樣子比平時更奇怪的阿卡納尼亞開口,她猶豫了半天,最後臉漲得通紅,用尖細的聲音說道:
已經飄出了和啤酒絕配的焦香!肚子餓了——!
和阿卡納尼亞聊着無聊話題,服務生少年端來了酒和下酒菜。
自由的傢伙。
雖然不太懂,大概是熱門戲劇吧。
用漏勺把鳳凰從滾燙的油海里救出,把溼抹布蓋在噴火的鍋上滅火。
難道是兩人入場有折扣?
哈啊?突然之間,那些傢伙腦子有病嗎。搞不懂。
「爲啥,那是因爲……」
美食評論已經結束了。
我剛來這個世界時,老爺子那代人的店也是這種氛圍。
來了來了,等好久了。
鳳凰用力啄了下我的手,不耐煩地咯咯叫了一聲,從拿着網、躡手躡腳靠近的攤主胯下迅速鑽過逃走,轉眼就不見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哦——,謝了。你品味不錯嘛。」
我一催促,阿卡納尼亞就放棄似的點了點頭。
「啥?跟蹤?別傻了,雞怎麼可能跟蹤。雞腦袋啊。」
我對着頻頻鞠躬道謝的攤主說「別在意」,幫忙收拾了散亂的攤子器具、倒下的木箱,只收了兩串炸串作謝禮告別,阿卡納尼亞正一臉難以言喻的憋悶等着。
但香氣有意思。
是用炒過的小麥增加麥茶風味嗎?
度數偏高、口感總會變得刺激的烈酒,變得容易入口了。不錯。
接着也嚐嚐蔬菜條。
紅、黃、綠等色彩鮮豔的醋醃蔬菜中,有沒見過的白色。
嗯?先嚐嘗這個。
「哦。是薯類。」
微弱的土腥氣和溫和的香氣。
薯類也醋醃了嗎。
少見。
但薯類即使醋醃,也不會是這種嘎吱嘎吱的口感。
……不,懂了。
是冷凍過一次吧?
薯類加熱會變得鬆軟,但容易散。
冷凍一次再解凍,就能讓它變得軟趴趴,同時不易散。聰明。
「良石,麪包也不錯哦。雖然鹹。來,分你。」
「哦——。謝了。」
收下一半面包,把醋醃蔬菜的盤子推向阿卡納尼亞那邊。
撕下硬麪包喫,奇妙的鹹味多層次攻擊了舌頭。
嗯嗯嗯,這是。分層撒了鹽吧?
好、好累。
作爲廚師,靠破壞舌頭和鼻子來強加美味,實在……但確實好喫啊。
支付了騷動的賠罪、打了五折的飯錢,走出店門,阿卡納尼亞尷尬地說:
盤子上被翻過來的砂龜,腹甲被切開,裏面塞了香料蔬菜代替內臟。
阿卡納尼亞湊過身來,臉因酒勁漲得通紅。
「呃——,那個,良石,之後,去我的旅館,那個……」
甲殼作爲隔熱材料,讓火候緩慢而透徹吧,肉連筋都軟了。
是過去在小小慶祝時常喫的鄉土料理。
「是嗎……嗚。」
話到一半,阿卡納尼亞用劍鞘捅了捅店旁堆積的木箱陰影。
幫忙追捕拼命逃跑、跳上房梁、躲藏的雞羣,等全部抓回,已過半夜了。
從暗處傳來「咕咯咯……!」一聲,像是被刀背砍中的雞的臨終慘叫,我正驚訝,阿卡納尼亞步步緊逼,大聲說道:
「怎麼辦?收尾再去一家?前陣子多古多古告訴我一家不錯的酒館。」
「什、什麼?」
熟悉的蛇尾巴,鳳凰領頭,十幾只雞列隊,在店內亂竄。
「良石!我、我喜歡良石!不是作爲朋友!是作爲一個女人,喜歡你!所以,請和我結婚!!!」
話題太跳躍了!
被奶奶的至理名言說得,阿卡納尼亞蔫了,退下。別在意啦。
將分量不小的烤砂龜連湯汁都不剩地喫完,我撫摸着鼓起的肚子。
在食物短缺的時代是寶貴的蛋白質來源,但若有其他肉可喫,就無人問津,是可悲的龜。
「………」
刺耳的鳴叫聲讓我回頭,只見一隻雞拍打着翅膀、散落羽毛,從廚房衝了出來。爲什麼!?
繁殖頻率雖低,但很容易飼養、取肉,是平民的肉。
「雖然想多營造點氛圍的。良石!我……嗚誒!」
示意她喝水的同時問,阿卡納尼亞結結巴巴,眼珠亂轉地說:
「嗯。我喜歡良石。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歡着。當然,愛、愛愛愛愛愛愛你……!」
追雞追累了,時間也很晚了。
有點可憐。
糟了。肯定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但可惜好喫。
用叉子和勺子從甲殼上利落地剝下肉,和香料蔬菜一起送入口中。
「抓住它!別讓它跑了,真是的!」
原來如此,是這樣。
我加入幫忙,對着因失誤快哭出來的服務生少年,和關掉爐火、開始追雞的奶奶。
「嚇到了吧?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好喫。」
等等,腦子跟不上。
自己能同時當肉和盤子,真是溫柔的食材。
「誒誒!? 結、結婚!? 」
起初鳳凰還使勁叫,煽動其他雞,但中途消失了蹤影。
皺緊鼻子準備迎接惡臭,卻意外地不臭,也感覺不到土腥澀味。
我把我的冰水剩的遞給她,一邊勸誡。
「啊——,不,夜深了,就在這兒解散吧。」
有趣!雖然是小小的巧思,但比單純的鹹味喫着有趣多了。
哎呀——,喫得好飽。
臨終慘叫之謎,被衝擊性發言吹飛了。
「爲啥。」
真是個不像話的雞大爺。
「哇啊!? 食材逃跑了——!」
但是,臭!總之肉臭。
阿卡納尼亞喜歡我?
大概是把無鹽麪包麪糰和偏鹹味的麪糰交替疊放,做出味道層次。
而且容易處理,不易腐壞。
感受酒漬也去不掉的惡臭、燉煮也除不去的澀味的味蕾麻痹了,只能感受到鮮味。
狹窄的店內,雞羣縱橫無盡地逃竄。
「很燙,請小心。」
得跟烏卡諾說,要好好看着寵物,別讓它亂跑。
對着驚訝的我,阿卡納尼亞笑着,大口吃着砂龜。
這告白反覆迴盪,滲入我的腦海,瞬間,阿卡納尼亞的種種窘態如走馬燈般在腦中飛速掠過。
難得的覓食樂趣被打斷兩次,心情肯定不好。
「因爲,我、那個,我是對良石……喜、喜、喜、」
好喫就無罪吧。
「謝謝你,但別在店裏揮劍。」
那傢伙搞完事就跑了。
抗病力強,生命力頑強,長得快。
也沒有續攤的感覺,回去吧。
之前喫的沖鼻的濃烈醋醃蔬菜和麪包的鹹味,讓鼻子和舌頭都麻木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嘿誒誒,這個真讓人喫驚!明明是砂龜,卻好喫!
結、結婚?
那件、這件、還有那件事,只要站在「阿卡納尼亞喜歡我」這個前提下來看,就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告白。
阿卡納尼亞垂頭喪氣地蔫了。
而我則邊仔細品味邊探尋味道的祕密,幾口就找到了真相。
單純的窘態固然數不勝數,但回想起來,似乎有很多「那莫非是告白?」的瞬間。
喝酒、喫蔬菜和麪包時,主菜肉類料理端來了。
我家寵物對不住你。
「不行。果然不能放過這機會。現在分開的話,肯定再也說不出口了。」
「好啦好啦,還有機會單獨喝酒的。下次再喝。不是客套,今天很開心。」
喝成這樣、說「沒事」的人的話,一點都不可信。
基本上草食動物氣味好、美味,肉食動物氣味重、難喫。
砂龜是潛伏在土或沙中的龜,雜食,什麼都喫。
阿卡納尼亞也嘆了口氣,想拔劍幫忙,但被慌張的奶奶制止了。
「嗯,沒事的。」
狡猾!
旅人在荒野食物匱乏時,據說會尋找巖蔭拖出砂龜,翻過來烤着喫。
這味道有點像詐騙。
「結、結婚?」
「那也不錯,不過。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這、之後,去、去我住的旅館喝不?」
少年這樣說着端上來的,是兩人份的烤砂龜。
是強行突破了砂龜的臭味吧?
聽說王都有用玫瑰餵養的牛,肉帶玫瑰香,大概是日常飲食的氣味也會轉移到肉上。
從下方炙烤背甲加熱,甲殼本身就成了盤子,接住肉汁。
而這點上,連散發惡臭的垃圾都照喫不誤的砂龜,可謂最糟。
我安慰道,阿卡納尼亞抬起了臉。
瞳孔深處能感覺到非同一般的決心,讓我有點發怵。怎、怎麼了?
阿卡納尼亞臉紅得彷彿要冒蒸汽,艱難地擠出告白。
雖然還能喫點,但八分飽正好。
臭味暫且不論。
是結婚嗎?
店內瞬間陷入大混亂,剩下的客人驚慌失措地拿起啤酒杯和盤子,逃到桌上避難。
「你喝太多了。年輕女人邀請醉漢去旅館,會出事的。誤會會發生或不會發生,都說不準。不行哦,那種事。」
誒誒?這傢伙說什麼。
難道說我是那種人嗎?
是個遲鈍的混蛋嗎!?
我的臉雖不及阿卡納尼亞,但也感覺到自己在發燙。
嗚哇——!
非要被這麼直球地告白才能察覺。
我這個人啊……!
「對、對不起。我直到剛剛都沒察覺到阿卡納尼亞的心意。」
「沒事的。塞……朋友也說了,不改變一下的話,心意是無法被察覺的。」
阿卡納尼亞溫柔地對消沉的我說道。
嗚、嗚啊。她竟然在爲我遲鈍開脫!
不但讓她告白,還要她來打圓場。
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比臭雞蛋還不如。
竟然讓一個女孩子做到這個地步。
事已至此,那就下定決心,負起責任結婚——等等?
「結婚」這個詞承載的沉重分量,將冷靜拉回。
結婚?
明明還沒交往,突然就要結婚?
這進展是不是太跳躍了?
我向阿卡納尼亞確認。
「呃…那個?不是從『交往』開始,而是直接『結婚』?」
我不禁深深點頭。
「最喜歡。」
看戀愛劇,享用讓人放鬆的料理,邀請去旅館。
之後,阿卡納尼亞提出送我回酒館。
酒館有冒險者的母親找上門大吼時。
烏卡諾接着這麼說,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肚子附近。
正在撓烏卡諾角根附近、大肆誇獎時,看到阿卡納尼亞扭扭捏捏,就使了個眼色。
怎麼想都是想約會吧!?
不對吧?
手舞足蹈、努力解釋的烏卡諾,可愛得令人發狂。
那麼,鳳凰插嘴,果然是阿卡納尼亞說的那樣,是企圖破壞約會的烏卡諾指使……
我,沒說錯什麼吧?
雖然對告白失敗、受打擊的阿卡納尼亞不好意思,但我笑了。超可愛!
做她愛喫的東西給她喫,她就立刻精神起來,所以沒往嚴重裏想,但現在被阿卡納尼亞告白,就變得很重要了。
「戀人?」
當然對我也是。
要發起那種直球對決,好感度還不夠吧?
「爸爸!歡迎回來!」
「倒不是敏銳,但你的話倒是尖銳……」
這從一開始就是晚餐約會。
有點不安。
「是啊。我也喜歡烏卡諾妹妹,想和她搞好關係。不過,良石對我的感情那麼遲鈍,對烏卡諾妹妹倒是敏銳呢……」
然後,看到牆上新開的人形通風口,和天花板上黑乎乎的焦痕、煤灰,我表情嚴肅了。
「沒必要確認心意。我喜歡良石。這份感情絕不會有錯。良石……就算,就算良石現在不喜歡我,」
我對着坐立不安、等着回應的阿卡納尼亞,以戀愛新手的身份,認真思考後說道:
……嗯。
「但,良石已經知道我所有不好的地方了。」
心懷感激地拜託她,抱着某種癢癢的、害羞的心情回到酒館,烏卡諾正好在把店前招牌換成「閉店」,鎖門。
現在想好好表揚努力的烏卡諾。
「有吧。烏卡諾怎麼辦?」
不,這難道說是約會?
哦喲~?沒問題嗎?
如果這時有個女人接近養父,肯定會討厭的。
咦?那結婚也沒問題?
還有其他雙手手指都數不完的缺點。
但是,我不想爲了交往,去揭開女兒的創傷、讓她痛苦。
從阿卡納尼亞大膽告白開始的夜晚居酒屋前交談,歸結爲「總之先和烏卡諾搞好關係」。
「……嗯。」
「哦——,我回來了。沒受傷吧?」
嘛,現在沒說出「最討厭阿卡納尼亞了」就不錯吧。
「這倒是!」
察覺到形勢不利的阿卡納尼亞,草草道別,戰略性撤退,我則把完成了一天店長大任的愛女扛在肩上,開開心心進店。
「沒事!那個呢,酒一次都沒灑哦。點單也沒搞錯!但做菜慢了點,讓客人等了。還有呢,肉粘在平底鍋上什麼的……」
「誒誒——?」
「……?」
「絕對不要。」
跟養父很親、很黏人,有母親相關心理創傷的養女。
「如果再多一個像爸爸一樣的人,會高興嗎?」
異世界版「射人先射馬」真危險。
阿卡納尼亞有點要哭的樣子,繼續說道。
「只要有爸爸就夠了。」
「嗯。良石,和我結婚!我愛你!」
「意思是那個意思,但說法……」
「打個比方,如果我當媽媽的話,烏卡諾妹妹覺得怎麼樣?」
「啊,對不起,對不起啦!總之,就是那個,『欲射其首,先斷其足』對吧?交給我吧!」
我也戀愛新手,無法明確斷言,但這感覺很奇怪。
那對烏卡諾、對阿卡納尼亞,肯定都是好事。
我清理過阿卡納尼亞的嘔吐物好多次,也知道她熟睡時磨牙很厲害。
覺得交往應該會開心。
阿卡納尼亞點點頭,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烏卡諾的頭髮,卻被瞪了,縮回手。
我提起自己母親的話題時。
現在才發現。
「所以,烏卡諾不是討厭阿卡納尼亞,是討厭母親,討厭可能成爲母親的人。必須先和烏卡諾搞好關係。讓她別害怕,不會傷害烏卡諾,讓她安心。我也會幫忙的。」
「呃——,烏卡諾妹妹很喜歡爸爸呢。」
「結婚不是該在交往、相互確認心意之後才做的事嗎?和料理一樣。不先處理,直接烤肉,太亂來了。」
看到我,可愛的一天店長立刻表情一亮,跑了過來。
嗚,一直被阿卡納尼亞牽着走。
烏卡諾明顯變得不對勁,非常不安地緊緊貼着我。
被完全駁倒了。
烏卡諾立刻有力斷言。
「我喜歡良石,良石也喜歡我。不是沒問題嗎?」
對鳳凰的說教明天再說。
但被問到即便如此也喜歡嗎,我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名字一出,阿卡納尼亞就退縮了。
被言語的火球直球痛擊,我困惑不已。
帶她一起購物,看到母子二人時。
……啊!?
壁壘很厚。
烏卡諾異常恐懼「母親」這個存在。
「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的。所以,所以啊。別說討厭我……」
這裏必須謹慎措辭。
我把烏卡諾的問題告訴了阿卡納尼亞。
雖然於心不忍,但這也是烏卡諾自己的問題。
今天只是和朋友來喫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對。成爲戀人。」
不冷靜點,有問題吧!
「謝謝,烏卡諾。但爸爸覺得阿卡納尼亞是重要的朋友。別對她太冷淡了。」
…………。
朋友能突然進化成夫妻嗎?
腦子亂了。
「等等等等,冷靜!別哭!又不是要拒絕告白,啊啊啊啊別這麼高興,冷靜點!先冷靜點!彼此。對吧?聽好了,冷靜點聽我說。我明白阿卡納尼亞的心意了。我很高興。我也喜歡你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冷靜點!我也喜歡阿卡納尼亞,但不知道是作爲朋友的喜歡,還是作爲異性的喜歡。果然在結婚前,應該先有正常的交往。」
「交往?」
我自認爲提了個極正當的建議,但阿卡納尼亞一臉茫然。
但阿卡納尼亞是不氣餒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不去刺激烏卡諾說道:
烏卡諾用角在我肚子上鑽着,回了個曖昧不清的聲音。
會變成這樣也理所當然。
「對。交往過程中,會看到彼此不好的地方,可能會覺得還是別結婚了。」
好的。失敗。
我喜歡阿卡納尼亞。
「嗚啊。」
「阿卡納尼亞。果然我們之間有問題。在那解決之前,繼續推進話題不好。」
……店還在,真是太好了。
但暫時還是別讓烏卡諾看店了。

王國名產圖鑑 No.123
砂龜
王國全境皆有分佈的龜類。在沙漠地帶數量最多,其甲殼具有保護色。成體約有成年人頭部大小。
雜食,從殘羹剩飯到腐肉無所不食。以其甲殼爲盤製作的「烤全龜」,自古以來便是廣爲人知的庶民美味。
肉質不佳,氣味也差。烹調時務必儘可能去除腥味。
甲殼在部分地區被用於製作民間工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