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 水葡萄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 黑留ハガネ · 1萬 字

作爲重頭戲加入酒館新菜單的霞肉,轉眼間就從骨魚手中奪走了酒館人氣第一的寶座。
果然還是肉啊,肉!
無論是做成肉排、燒烤、煎炒還是烘烤,怎麼烹調都好喫。
肉這種東西,光是「肉」這個字就足夠尊貴偉大了。
順便一提,烏卡諾最喜歡的是紅酒燉肉。
熏製霞肉也大受好評。霞肉熏製三明治的外帶訂單多到離譜,甚至不得不引入預約制度。
向鐵匠鋪訂購的大型熏製機一直處於全速運轉狀態。
在霞肉登場之前,冒險途中喫的肉只有鹹得像皮革一樣硬的肉乾。
但熏製霞肉卻柔軟可口,鹹淡適中。
高興的悲鳴此起彼伏:一旦喫過就回不去了!
然而霞肉的登場也有不好的一面。
爲了滿足霞肉的需求,我一直以相當不錯的價格持續收購活捉的魔物,結果導致新人冒險者強行活捉跳兔、造成不必要受傷的案例頻發。
冒險者公會嚴肅對待此事,似乎近期有意將故意活捉行爲改爲許可制。
我也收到了要求我注意的請求。
唉,冒險者裏的饞鬼們真是讓人頭疼啊。
另外,既然跳兔肉好喫,就偶爾會有冒險者想「那中到大型魔物的肉呢?」,費盡力氣活捉後帶回來。
當五個人一起扛進一頭被魔法和繩索捆得結實實的牛魔物時,我差點嚇癱。
牛的霞肉大受好評,儘管定價相當高,還是一下子就賣光了。
但是,把那麼個巨大的麻煩扛進迷宮、一邊被魔物襲擊一邊費勁拖回來的那隊冒險者,可是受傷無數、耗時耗力、消耗品銳減、裝備還得送去修理。
聽說那可是相當夠嗆。我解體時也累得夠嗆。
照例,在推出霞肉新菜的同時,冒險酒的製法也公開了。
這座城鎮受迷宮魔性的影響,土地貧瘠,作物生長不好。
「嗯啊?」
「聽着?是酒。有酒就行。既然是酒館對吧?因爲啊,客人們全都是來喝酒的。對吧?是爲了最好地享受酒,才順便點下酒菜的。酒是第一!可你小子,你小子店裏只有麥芽啤酒、烈酒和冒險酒吧?不夠。完全不夠。麥芽啤酒也不差,但那口感黏糊糊的不行。烈酒對我來說太烈。冒險酒太甜了不喜歡。這個,葡萄酒纔是一等一的。對了,你小子釀葡萄酒吧。你是廚師吧?讓我每天喝上美……美味的葡萄酒……葡萄酒……」
解體活捉來的魔物是廚師的工作,所以我自然也得更賣力。
我從懷裏掏出裝錢的布袋遞給多古多古。現金一次性付清。
「辛苦了。菜刀還沒問題。鋒利度絕佳。」
經營冒險者酒館的好處之一,就是話題素材無窮無盡。
而且至今馬車仍是運輸主力(雖然有飛龍快遞但貴得要死),蔬菜在馬車一路顛簸運送途中就會損壞。
除非相當有餘力,否則風險太高了。
「預算就這些。」
毫不誇張地說,我家營業額的好幾成,都多虧了鐵匠鋪。
「哦哦,好啊。不過不能喝到太晚。要開店,還有女兒在。」
「好嘞!孩兒他媽——!!今天打烊了!!做良石和我的兩人份飯!!」
不知道茨城名產鮟鱇魚的「吊切」嗎?
「對。最近傳說的『霞肉』你知道嗎?」
「不能在砧板上正常切嗎?」
在口中擴散開的葡萄澀味與甘甜,穿過喉嚨、在胃裏緩緩蔓延開的熱度。嗯,好喝!
只有酒館理所當然該有的食物而已。
多古多古和我享受着高價購入的珍貴葡萄酒和下酒菜,聊得熱火朝天。
換我早就當場斃命了。老爺子也胡說過「鑽進沸騰的大鍋裏泡溫泉」之類的話,當過冒險者的老頭子們,個個都脫離人類常識了啊。
我爲了不打擾他,在角落放有火魔石的木箱上坐下,看着他工作直到完成。
敦實的體格讓人想起奇幻故事裏的矮人族。不過,多古多古是普通人類。
熟門熟路地走進鐵匠鋪,和看店的掌櫃隨便打了個招呼就往裏走。只見在工房熊熊燃燒的爐竈前,多古多古正在修補一口有洞的鍋。
聽了我的說明,多古多古用看珍奇生物的眼神看向我。
角杯撞得酒液差點灑出來,我們氣勢十足地乾杯,然後咕嘟咕嘟地把酒精灌下喉嚨。
核桃、魚、酒、肉,一路下來,我的酒館已經相當有酒館的樣子了。
「爲了美食和好鐵。」
「吶,我又想開發新的迷宮料理了。下次做什麼好呢?」
多古多古晃着腦袋,立刻回答:
多古多古想摟我肩膀但夠不着,轉而牢牢抓住了我的側腹。
大概也有我的影響吧。
於是,爲了提高解體效率,我決定再次拜訪鐵匠鋪。
我踢踏着腳,把被人車往來踩實的土道邊頑強生長的雜草踩倒,晃晃悠悠地走着,去拜訪大道邊的鐵匠鋪。今天也聽見了工房裏叮叮噹噹的聲音。
這些食材絕不算好喫,但也就是每天喫也能忍受的程度。
據說他以前當過冒險者,被彌諾陶洛斯從頭頂拍扁,所以個子縮水了。
冒險者們正致力於活捉魔物。
酒這東西,古今中外,在地球還是異世界,都總是好喝。
發表完一通醉漢胡言亂語的多古多古,咚的一聲把臉砸在桌上,就這麼打起了獅子般豪邁的呼嚕。
我隨口回應的正論,被他用醉眼瞪了回來。我不由得挺直了背。
「這樣啊。嘛,行吧。給你打。那,出多少錢?用好鐵的話可不便宜哦。」
多古多古會一絲不苟地做出與價錢相符的活計,值得信賴。
賺取的信息費和技術傳授費,我捐給了冒險者公會,用於開展魔物活捉講習。
只要有主菜、下酒菜和酒就能鬧騰起來,這就是不要命的冒險者這種人種。
這次下酒菜除了標配的醋醃蔬菜和肉乾,還有石胡桃。
雖然像搞笑漫畫裏的軼事,但既然是多古多古說的,那大概是真的吧。
睡着了啊。
充分享受了美食、美酒和天南海北的閒聊,教會的鐘聲宣告了黃昏,差不多該散場的時候,我忽然靈機一動,問道:
所以爲了提高保存性、掩蓋蔬菜劣化,纔會加工成醋醃品。
無論開發多少新菜,把菜做得多好喫,沒有烹調器具就跟不上點單速度。
但現在的菜單只是最低限度。
「哦,良石。今天怎麼了?要磨刀?」
然後他豪爽地灌了一壺水,喘了口氣,終於注意到我。
當然,也會聽到不該宣揚的事,所以說話時也得注意管好嘴巴。
爲了強行活捉本來能正常打贏的魔物而丟了性命,那後悔都來不及。
「唔哦……太棒了吧?嘿嘿,多虧良石你小子讓我賺了不少啊。在早市上發現這葡萄酒時,我毫不猶豫掏空了錢包。這是值得被老婆罵的好酒啊這傢伙。」
多古多古坐在小小的椅子上,伸出小小的腿,往古色古香的獸角製成的角杯裏滿滿斟上葡萄酒,遞給我。
知道這麼輕鬆後,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一個一個慢慢夾的日子了。
每天被送來的活捉魔物讓我手忙腳亂,雖然把石胡桃的準備工作全權交給了烏卡諾,但還是忙不過來。
比起好喫的食物,更優先能保存、飽腹感強的食物,所以流通的食材種類必然有限。
「啊嗯,嘛,話是這麼說。但酒已經有冒險酒了啊。有沒有別的什麼,」
「啊……我家年輕人說在你酒館喫過。聽說相當好喫嘛。」
多古多古朝主屋用震耳欲聾的超級大嗓門吼道,然後急急忙忙把我拉到了地下的酒窖。真是個精神的老頭子。
「就是這樣。處理那個霞肉需要這傢伙。把魔物掛在這個吊鉤上吊起來,一邊放血一邊用菜刀處理。」
……看來是不知道。
多古多古是通過現已去世的老爺子介紹認識的,自那以後就常受他照顧。
「你小子賺了不少嘛?」
「好。也不是什麼難活。先把急着要的兩三件活兒處理完……後天就能給你搞定。然後,良石你小子今天要喝一杯吧?搞到了好酒哦。」
我用手製止了正要慢吞吞站起來的多古多古,走到他面前盤腿坐下,在金砧上鋪開圖紙給他看。多古多古一邊捋着白鬍子,一邊饒有興趣地湊近圖紙。
「魔物的身體結構亂七八糟。吊起來,這樣,立體地下刀……怎麼說呢。總之吊着切最快。」
多古多古把葡萄酒空瓶夾在腋下,滿臉通紅地喝醉了,發出含糊的聲音。
「就是這樣。有樣東西想請你做。」
不過,只要做出好喫的飯菜,他們還是很高興的。
「對吧對吧。不過啊,我以爲那混蛋會說要把那把刀帶進棺材裏呢,結果連店帶刀都傳給後輩了。可要好好用啊……那,不是菜刀的話是什麼?又想要我打什麼怪東西?」
多古多古接過布袋,輕輕拋了拋確認重量和聲響,咧嘴笑了。
食物必然多從其他城鎮進口。
接着,多古多古滔滔不絕地發表起他的高論:
我小心不吵醒他,輕輕給他蓋上毯子,把散亂的餐具收到水槽,然後就告辭了。
不用說,肉類也是加工成便於保存的肉乾或醃肉才運進城鎮。
滿身大汗揮舞着錘子的多古多古,最後用鉗子把鍋浸入水中淬火,立刻撈起來仔細檢查成品,滿意地微微歪了歪嘴角。
幹嘛呀。沒什麼奇怪的吧。
真是感激不盡。老頭子,要長命百歲啊!
畢竟連埃及的古蹟金字塔上,都有石匠「工作結束後的啤酒最棒了」的塗鴉嘛。不可能難喝啊。
「混賬東西——!!!良石你小子根本——啥也不懂!乳臭未乾的小鬼……!」
改良後的新型核桃夾子能一次夾開八個,是個好東西。
「託您的福。新型的核桃夾子真的幫大忙了。」
魔織坊家的浪蕩子又被奇怪的女人纏上啦,冥界迷宮發現的無限湧出酒液的酒袋拍出天價啦,海嶺迷宮採集的、經深海壓力精煉的魔法金屬加工法啦,特意從鄰鎮來喫迷宮料理、結果錢包被偷的美食家的辛酸事啦。諸如此類。
話雖如此,老闆娘端上飯菜後,對我說了句「我家這位真是抱歉啊」就歉意地低頭退下了,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想增加更多種類,提供能配合當天心情和錢包狀況的美味佳餚。
有新鮮度的蔬菜大概也就土豆之類的吧。
結果,飯菜每頓都差不多。從小就像完成任務一樣喫着種類貧乏的飯菜長大的人,自然也就不會追求美食了。
「那當然是你小子,酒啊。既然是酒館。」
有困難就找鐵匠鋪。鐵匠鋪的多古多古師傅手巧,什麼都能做。
中到大型魔物的活捉,不太現實。
過了一會兒,我就坐在了鐵匠鋪的起居室裏,圍着桌子。
「這個。這樣的東西。叫『吊鉤』,釣魚用的魚鉤你知道吧?就是那個的放大版。」
「嚯哦。這玩意兒用來幹嘛?做菜?」
這方面,多古多古收入還算不錯,也有錢,還曾旅行去過其他地區、品嚐過當地料理,所以有着品鑑好酒、品嚐珍稀美食的高尚趣味。
「那麼,乾杯!爲了美食和好鐵!」
他是個留着濃密白鬍子的矮小老爺子,長年打鐵工作的煙和火花燻壞的眼睛,正是工匠的證明。
多古多古高興地伸手去拿下酒菜石胡桃。
沿着大道回酒館的路上,藉着酒勁,我思考着。
多古多古說的不無道理。
確實,只有三種酒的酒館,算怎麼回事呢?
我家店裏提供的酒,第一種是麥芽啤酒。
最普遍的大衆酒,度數適中。
用穀物釀造的麥芽啤酒有醇厚感,帶着隱約的果香。
不過正如酒鬼們指出的,喝了口感黏膩,順滑感也有些厚重。是靠分量取勝的廉價酒。
第二種是烈酒。是蒸餾啤酒製成的高度酒。
蒸餾過程中香氣和醇厚感幾乎都流失了。但反過來,沒什麼怪味。
喜歡這種乾燥、燒喉的烈性酒精的酒鬼很多。比啤酒稍微貴點。
第三種是我開發的冒險酒。是用烈酒浸泡糞桃的皮和種子製成的利口酒。
香甜濃郁的冒險酒易於入口,感覺不到高度數,在年輕人和女性中很受歡迎。
那種飄飄然的獨特陶醉感也很棒。
另一方面,在多古多古這個年紀的人中評價傾向不佳。
然後就是葡萄酒。葡萄酒啊。嗯嗯嗯。不壞。
葡萄酒是從遠方偶爾運來的高級貨,絕不是大衆酒館能提供的東西。
你想想一瓶要多少錢?能花掉我家酒館半個月的收入哦。真的貴。
但如果能設法便宜提供,對酒館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確實,迷宮上層好像能採到類似葡萄的東西。我隱約記得聽過這種傳聞。
既然在市場上沒見過那種葡萄,那肯定有什麼不能食用的理由吧。
門一開,冒險者們就呼啦一下湧進來,爭先恐後地搶佔自己喜歡的座位。
擠出的果汁是透明的,湊近聞,若有若無地飄着點葡萄香。
葡萄不只有果肉。皮雖然有澀味,但也應該有甜味。
雖然聽說加熱會變毒,但那是多少度?
剛處理完第一波點單,門開了,兩位已經徹底混熟的常客冒險者搭檔走了進來。是尤格德拉和塞菲。等你們好久了。
麻煩死了——!真是讓人提不起勁的特性。雖然迷宮食材都這樣。
「葡萄……是說『水葡萄』嗎?」
糖分淡到幾乎嘗不出甜味,是不可能發酵的。
她一口氣喝下,嘴巴微微動了動,感想很簡潔:
我決定下一道迷宮料理就是用葡萄釀造葡萄酒,撥開在緊閉的酒館門口聚衆抱怨的冒險者們,開了店。
但一熬煮就變毒,還解不了。那不就沒辦法了嗎。
「尤格安靜。不,不是的,那是想着等會兒喝,就忘在窗邊了。沒想到那麼容易發黴。」
年輕有爲的少年少女適度地享受了酒菜,回旅館去了。
剩下的淨是些酒品差的粗野冒險者。
「嚯——。光聽這麼說,感覺熬煮一下就能做成葡萄汁或者葡萄酒呢。」
我深入追問,塞菲放下啤酒杯,擦了擦嘴,詳細告訴我:
「但是呢。水葡萄一加熱就會變成毒。所以熬煮是不行的。」
一夜過去,到了第二天,今天也照常開店,用飯菜馴服品行不端的冒險者,打賞路過的吟遊詩人讓他表演幾曲,打發掉擅自鑽進櫃檯後面開始糾纏討酒喝的醉醺醺常客,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生命的神祕。那麼,來嚐嚐這生命的神祕吧。
在日本我只喝過兩升裝的特價葡萄酒,對高級葡萄酒不太瞭解。
「那就那個。再要骨仙貝。」
光是走路,就有種「啊,打不過」的強者感。
「今天喫什麼呢。尤格你喫什麼?」
具體是哪裏、怎麼不同,我這個完全不懂戰鬥的人也說不清,但冒險者的舉止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樣。
等等,那不是超大嗎?那真的是葡萄?是怪物葡萄吧。
好了。
皮不行,那種子呢?糞桃的種子也利用上了啊。
多虧烏卡諾的威懾力他們才老實點,老爺子去世後,烏卡諾來之前那段日子,我居然能撐下來。真想誇誇自己。
我先試着咬了皮。
「好喫嗎?」
這兩人,很能幹啊。
據說用了什麼木材的桶,香氣會轉移到葡萄酒裏,變得更好。
「喲。冒險還順利嗎?」
「不錯嘛。怎麼說呢,走路姿勢什麼的,越來越有冒險者的範兒了。」
確實隱約有點果味。但就是水。
「中午喫了肉和魚……良石先生,有什麼推薦的嗎?」
多虧聰明可愛的看板娘能巧妙管理那些被胡亂喊出的點單,我才能集中精力做菜。絕佳配合!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往烏卡諾的幫忙存錢罐裏放一枚硬幣然後睡覺,但今天我宣佈要開始開發新商品,於是烏卡諾揉着惺忪睡眼,在廚房一角搖着尾巴,看着我做。
如果毒化溫度是90℃左右,那隻要注意溫度管理,就能輕鬆熬煮了。
還不能氣餒啊烏卡諾。烹調纔剛剛開始。
「那也不行。因爲是詛咒毒。如果有高階魔法師的話,或許……但至少我解不了。」
又大又沒味的葡萄,只要熬煮就能成爲葡萄酒的原液。
在櫃檯無聊地擺弄着裝飾用的大鹿角、讓它們互相頂撞的烏卡諾,迅速繫上圍裙去記點單了。
水葡萄的種子很小,拳頭大的一粒中心,只有小指尖指甲蓋大小的種子一顆。
我先學冒險者那樣摘下一粒,用小刀開個口,用力擠到杯子裏。
「今早進了不錯的霞肉和香辛蔬菜,做了紅燒肉。怎麼樣?」
然而,現實比葡萄還甜。
必須想辦法把這跟水沒兩樣的葡萄弄濃纔行。
「水。」
日曬縮水也不行啊。這該怎麼攻略呢。
這麼芝麻粒大的種子能長出這麼大的葡萄,真厲害啊。
「吶,我聽說迷宮裏能採到葡萄,是真的嗎?」
我端上骨魚軟骨烤制的骨仙貝和核桃,一邊給紅燒肉做最後收汁,一邊切入正題。
就算發酵了,水一樣的葡萄水也只會變成水一樣的葡萄酒。
今日良石的冒險者酒館,也照常營業。
正如塞菲所說,實際一看真的超大。
也別在我家酒館搞三角戀修羅場啊!其他人也別吹口哨了。
塞菲把角煮塞進插嘴的尤格德拉嘴裏讓他閉嘴。
我給他們端上事先倒好的冒險酒,在櫃檯盡頭的固定座位坐下,先打聽情況。
把這說成是葡萄汁端出去實在勉強。葡萄酒就更不可能了。
「這樣啊……」
「水葡萄呢,就像尤格說的,是生長在迷宮中段區域的葡萄。是紫皮的葡萄,大小大概這樣。」
雖然他們喫得香我很高興,但儘量別用食物殘渣把地板弄髒啊。
說着,塞菲輕輕張開雙手。
雖說這種程度的事,除了我以外的廚師肯定老早就試過了,但我還是說說看。看來有什麼阻礙烹調的理由。
這兩人身上,已經能看到那種氣質的苗頭了。
不過話說回來,
塞菲和尤格德拉從接委託到交貨都很快,很好拜託。
「哦!」
「原來如此……來,紅燒肉。小心燙。按喜好加點醋會更美味哦。那,那種毒不能解毒嗎?」
但水葡萄的皮和果肉一樣,跟水似的。你啊,可以再有點特色哦?太含蓄了。
「水葡萄的話,正好就長在我們現在攻略的區域附近哦。」
葡萄的糖分在酵母作用下發酵,變成酒精。
「大概就是那個。」
嗯嗯嗯,怎麼解決這個難題呢。真是個難題。
我喝了一杯葡萄水後,也給一直吮着手指、目不轉睛看着的烏卡諾榨了一杯。
接下來試試加熱。我把葡萄水倒入小鍋,用文火慢慢加熱。
當葡萄水加熱到大概洗澡水的溫度時,透明的葡萄水唰地變成了毒物般的紫色。
「是吧。」
「我也要一樣的。還有核桃。」
「這是一串。一粒大概有拳頭大。至於能不能喫,與其說『喫』,不如說是『喝』。水葡萄呢,該說是水分多,還是說幾乎就是水呢。確實不能說完全沒有葡萄味啦?我們冒險者是在攻略途中用來補充水壺的水,或者洗掉污垢。」
我一邊在腦子裏翻箱倒櫃,尋找可能用上的烹調法,一邊委託兩人採購水葡萄。兩人爽快地答應了。
大籃子裏沉甸甸裝着的,是尤格德拉和塞菲迅速採來的水葡萄。
聽到我直率的感想,烏卡諾的尾巴無力地垂了下來。
「塞菲她啊,把採回來的水葡萄曬乾想喫,結果發黴了,咕咕咕咕咕——」
「你好像很瞭解嘛?」
無論便宜還是貴,關鍵都是讓糖分發酵的工序。
把盤子當樂器敲着玩,最後還想揣懷裏帶走,也給我停下!
「…………」
幾乎就是普通的水。
葡萄酒是用葡萄釀造的酒。
「像啃了木屑。」
「啊,看得出來嗎?最近我們在商量不換裝備,而是磨練劍技和魔法。」
不過,那裏正是我大顯身手的地方。
還有掰手腕別弄壞桌子。
真是雪中送炭~!這兩人時機總是這麼好。
「那個水葡萄是什麼樣的?能喫嗎?」
高級的還要在發酵後裝入木桶熟成。
這幫傢伙絕對是用禮儀獻祭換來了力量吧。
在因被誇獎而不好意思的尤格德拉旁邊,塞菲一邊小口喝着冒險酒,一邊盯着菜單看。
拳頭大的顆粒摸起來皮意外地薄,像脹鼓鼓的水氣球,能透過它看見對面的景色。數了數,一串有八十八粒。
好明顯——!變毒了。
那大概是體溫左右、勉強不會毒化的程度?
那不就是最容易滋生黴菌和雜菌的溫度嗎?
本來就容易發黴的水葡萄,放到那種溫度下,轉眼就會壞掉吧。
……等等?
對了。乾脆讓它發黴怎麼樣?
藍紋奶酪、鰹節也是靠發黴變好喫的。發黴≠一定變難喫。
我把幾個軟趴趴的水葡萄果實捏碎放進托盤,放在窗邊不管。
就這樣觀察幾天看看。
……幾天後,我去看情況,發現水汪汪的一團糊糊裏,茂密地長着棕色的黴。比我想的黴了三倍。看着就很難喫。
我爲了試喫,用小勺舀起黴菌,旁邊正打算打掃的烏卡諾驚得掉了刷子和抹布。
「咦?你要喫那個?」
「喫。烏卡諾也……不喫嗎?」
烏卡諾在我說完前就用力搖頭,咻地逃走了。
你不懂!納豆也是那麼糟糕的外表,卻那麼好喫。
食物不能以貌取人——
「好難喫!!」
——食物果然基本上還是看外表的。
喫下去的瞬間,擴散開一股讓人想起廢棄房屋的黴味,我被一擊KO了。
我到底在想什麼?傻了嗎?這玩意兒當然難喫啊。
用最高級精選的葡萄,一流釀酒師用上等木桶熟成多年,這樣釀造出的珠玉之作,肯定比這葡萄酒好喝得多。
這次想就着下酒菜喝了。給我奶酪!
明明加了很多水凍起來的,大概是太久沒用,蒸發減少了。
多古多古給我加裝了自動降低氣壓的機構。
等等……?
學徒小哥真的對不起。
被在腹中蔓延的舒適暖意托起,再來一杯!
想到了完美的解答。我,果然是個天才吧?
靠水魔石運轉的小型冷凍櫃只有一個製冰機的空間,專門用於我個人享受加冰烈酒。偶爾也用於烹調實驗。
冷凍乾燥裝置——附帶泵的商用冷凍櫃似的東西,以驚人的利落手法,轉眼間就組裝好了。
連冰塊也會慢慢地蒸發。
這個附加功能怎麼樣呢。
首先感受到的是清爽的甘甜。葡萄本來的甘甜與馥郁的香氣一同在口中擴散。
我和多古多古深信,這葡萄酒就是至高無上。
在迷宮上層採摘的葡萄。這種巨大的葡萄儲存了充足的水分,冒險者可將其用作補給水源。
冷凍很簡單。有冷凍櫃。出錢就能訂購更大的冷凍櫃。
冷凍乾燥櫃充分發揮了乾燥功能,將拳頭大的水葡萄在三天內乾燥收縮成了彈珠大小。
「結束了。喝吧。」
冷凍乾燥結合了這兩種原理。
氣壓越低,水即使在低溫下也會更快蒸發。
我傾斜角杯,將如紅寶石般澄澈的葡萄酒含入口中品嚐。
而且氣壓降低的話,蒸發速度會加快。
冷凍乾燥,就是真空凍幹技術。
看來釀酒師相當努力了。
那之後過了二十天,我拿着完成的新品葡萄酒,再次拜訪了鐵匠鋪。
嗯,這是好葡萄酒。發自內心地說,這好喝!
水葡萄不是頂級的食材。但我想相信,我完成了頂級的烹調。
……大概,世上還有更好的葡萄酒吧。
「現在就讓我看那玩意兒!磨蹭什麼,快點!」
水葡萄
小個子老頭子的肌肉鼓起來了……!
「冷凍乾燥!」
我們無言地碰了碰拳頭,用力地握了握手。
恰到好處的澀味與甘甜交替刺激着舌頭,僅僅一口就讓人回味無窮。在舌頭上滾動很有趣。
多古多古粗聲粗氣地斷言。
…………。
我把它拿到啤酒廠委託釀造。然後,今天就是去取完成的葡萄酒的日子。
加工而成的葡萄酒,其醇厚感與清爽甘甜香氣的平衡絕妙,屬於酒體適中的類型。
直接食用僅相當於普通水袋,但若帶到良石的酒館,他不但會將其加工成葡萄酒或葡萄乾,也會進行收購。價格適中。因其體積較大,建議在行李有富餘時採集。
「小活計往後推。老夫有更重要的活要幹。」
老頭子這地方,雖然覺得有點那啥,但我喜歡。
蒸發……
因爲,它就是這麼好喝啊?
「哦——。辛苦了,這是第一瓶。工作結束後陪我試喝吧。」
登山者熟悉這種現象:在低氣壓的山上燒水,還沒到100℃就會沸騰。
葡萄乾若作爲點綴揉入麪包中,會非常美味。
從看店的掌櫃那裏聽了一通「最近老爺子心不在焉真頭疼」的牢騷,帶着歉意走進工房,多古多古立刻察覺,轉過身來。
我給多古多古拿來的角杯斟上葡萄酒,乾杯。
但要是讓我來搬,半路肯定累趴下。回頭請你喫霞肉的上等部位,包在我身上。
這纔是酒。是我們釀造的,連平民也能品嚐到的冒險者酒館的葡萄酒。
雖然自動操作是輕鬆,但魔石消耗絕對會加快吧。
簡直像是爲了一加熱就變毒的水葡萄量身定做的烹調法。
讓學徒小哥把冷凍櫃搬進店內廚房安裝好後,我送他走,順手塞給他一袋霞肉乾作謝禮,然後立刻把水葡萄塞了進去。
想往杯子裏放冰,但製冰機裏的冰只有一點點。
「混賬東西!良石你小子看看現在幾點了?有事明天——」
她好像以爲進賊了。好險,差點被揍飛。
多古多古言下之意是「好喝就免費」,豪爽地宣佈後,把在別屋睡覺的年輕學徒敲醒,命令他立刻用手推車把冷凍乾燥裝置運到我的酒館。
對了。有這個啊!
委託魔法代辦用冰魔法也行。
好期待在酒館推出啊!
我以踢破門的勢頭衝進去,正在睡眼惺忪地磨針的多古多古嚇得跳了起來。
不,不過,節省時間更重要。
「聽着!做了這個,每天就能喝到又好喝又便宜的葡萄酒,喝到飽哦!」
「好嘞,這就給你打。在那兒等着。」
水在任何溫度下都會蒸發。高溫就蒸發得快,低溫也會慢慢蒸發。
「水魔石給你裝好了。用上一個月沒問題吧。」
沒想到試作第一次就能做到這個地步。
無需言語也能明白。我們共享着這絕妙的味道與感動。
「你剛纔在磨的針呢?不是有先來後到嗎?」
「費用是……」
好好好!看來有戲!
贊助人都這麼說了,恭敬不如從命。
真空……真空做不到,但記得中學時在《有趣的科學實驗》裏讀過,有密封容器和手動泵就能製造相當低的低壓。
好快,這就是熱情的力量嗎?太想喝葡萄酒了吧。不過我也想喝就是了?
「怎麼看都還沒做完……嘛,算了。」
「多古多古!!!」
生的水葡萄加熱後會帶有詛咒之毒,但一旦經過極低溫乾燥加工,便不再產生毒素。
「乾杯!爲了神賜之水。」
將食品冷凍,在真空狀態下讓水分昇華,就能在不導致品質劣化的前提下乾燥。
多古多古聽完我展開圖紙的說明,以前所未有的理解速度掌握了原理和結構,從工匠角度加了幾處修改,然後捲起了袖子。
關上門,啓動水魔石,冷凍櫃泛起淡藍色的磷光,開始發出「嘎咻……嘎咻……」的低沉驅動聲。
他放下鉗子,不直起腰就咚咚走過來,死死盯着我拿的葡萄酒,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迷宮食材圖鑑 No.5
但是,現在。
「葡萄酒做好了第一個拿來給我。難喝的話我就找你收錢。」
甚至可能是我至今喝過的葡萄酒裏最好的。
我把被深夜的聲響驚醒、拿着掃帚躡手躡腳下樓的烏卡諾撿起來,送回臥室。
雖然剛纔就裝作沒看見,但多古多古好像有點哭了。
「太誇張了。爲了老頭子的活頭。」
接着到來的是隱約的澀味。
彼此都完成了最棒的工作。之後得給釀酒師也再送份厚禮纔行。
我爲從天而降的妙計高興得跳起來。
我扔掉那曾是食物的垃圾,想喝口冰鎮烈酒漱口,打開了冷凍櫃。

一人操持的料理店老闆,能省的手續都得省,不然可幹不下去。
我趕在點子從腦子裏溜走之前,趕緊把冷凍乾燥裝置的圖畫成圖紙,跑向鐵匠鋪的工房。
「哇啊!? 幹嘛啊!? 」
充分品味後嚥下,這次是穿過喉嚨的熱度。
總之,接下來就等結果了。
所以製冰機的冰長期放着會蒸發減少,冷凍櫃裏冷凍食材的水分蒸發後會附着在壁面形成霜層。
「來了啊,良石。那就是傳說中的玩意兒吧?」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復疲勞值的手段。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葡萄酒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