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番外篇① 雷澤爾的過去

一千多年前，位於羅澤海姆南方的某片大陸。

這片大陸擁有多變的氣候與地理環境，從潮溼的沼澤地到茂密的森林與遼闊的草原。

其中，大陸東側是一片幅員廣大的沙漠。

那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嚴酷大地，中央卻矗立着一棵壯觀的參天巨木。

大樹四周綠意盎然，其外圍環繞着一道高聳的圍牆，猶若這片綠洲的守護屏障。

城牆之內，暗黑精靈們在此紮根，過着栽種綠植、耕作農田的生活。

這片綠洲，正是屬於暗黑精靈的聚落。

矗立於聚落中心的大樹（儘管它的高度連世界樹的一半都不到）旁，有一棟木頭建造的房屋。

那是這座聚落統治者所在的居所。

不久前，十多名暗黑精靈聚集在木屋的其中一個房間。

房間深處的高臺上，端坐着一位高等暗黑精靈。

他的面容長滿深深的皺紋，銀髮乾燥捲曲，看上去年事已高。

他是暗黑精靈們的王。

暗黑精靈王盤腿坐在王座上，雙腿交錯之處蜷縮着一團擁有深黑色體毛的鼬鼠，正安穩地酣睡在王的腿間。

另一位與暗黑精靈王同樣上了年紀的暗黑精靈，坐在王的面前，神情相當慌張，激動地懇求着王。

「王啊，拜託您讓老朽一讀那封親筆署名的信件！」

「啊、嗯，你確認看看吧。」

閱讀完王遞過來的信件，年邁的暗黑精靈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怎、怎麼會有如此荒唐之事!? 王啊，萬萬不可恢復邦交啊！」

年邁的暗黑精靈憤怒地握緊手心，力道之強烈，手裏的信紙剎那間成了皺紙團。

望着拋擲過來的書信，坐在雷澤爾身旁的幼年高等暗黑精靈嚇得縮緊肩膀。

「王也好，長老也罷，年紀都太大了。如今的長老會議還能有什麼作爲？」

『與其握手言和，不如選擇流放。』

「嗯……嗯？」

「你從剛纔就一語不發。雷澤爾啊，你也這麼認爲吧!? 」

愈理解過去的憎恨與糾葛，愈放不下仇視精靈族的心情。

暗黑精靈族是非常好戰的民族。

而且，不僅是政治上的往來，亦期望恢復兩族貿易等經濟上的互動。

丘伯爾準備帶雷澤爾離開聚落。

儘管高等暗黑精靈滿五十歲纔算成年，雷澤爾依然讓年幼的奧伯斯一同參與長老會議。

話說到一半，雷澤爾驟然打住。

生育率與精靈族一樣低迷的暗黑精靈族，在重建的聚落裏竭盡所能地生養後代，纔得到如今的成果。

然而，他的手還來不及碰到奧伯斯……

此時，房間裏正在舉行一場名爲「長老會議」的集會。

『呵呵，你還是有所防備呀。是說，會議結果如何啊？討論出結論了嗎？你你叫我給你一天的時間，我纔在這等的說。』

「我不打算拒絕。你會給我力量，沒錯吧？」

原因無他，雷澤爾與聚落的王一樣屬於高等暗黑精靈。

自從數千年前，祈禱巫女誕生於精靈族以後，暗黑精靈便在對抗精靈族的戰爭中屢戰屢敗。

孩子的睡姿讓雷澤爾的嘴角微微勾起，但畢竟是重要且嚴肅的長老會議，他旋即恢復神情，伸手準備搖醒熟睡的奧伯斯。

爲什麼暗黑精靈長老會對精靈族釋出的善意感到憤怒呢？首先，必須追溯到精靈族與暗黑精靈族於歷史長河中發展出的民族糾葛。

孩子逐漸遠離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

雷澤爾睨視着空無一人的角落，拋出問句。

精靈女王親自署名的信箋裏談及，希望兩族建立外交官制度，定期派遣使節團至彼此的領地，讓雙方獲得重新交流的機會。

一名待在會議室的暗黑精靈家僕注意到奧伯斯撐不住打瞌睡的模樣，立即上前抱起奧伯斯，帶着他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結束後，雷澤爾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進門，他立即意識到房間一隅出現其他人的氣息。

「根本只是想借機找理由攻打我們啊！王啊，懇請您拒絕！」

一場又一場的敗仗，導致暗黑精靈族的人口數量在兩千年前銳減至一萬人，瀕臨滅族；然而，暗黑精靈族堅決與精靈族戰到最後一兵一卒。

「哪能有什麼結論？反正，相對弱勢的我們能做的事相當有限。」

暗黑精靈與精靈相同，其議政體系都以長老爲中心。

無論是丟擲書信的動作，還是害怕得顫抖的孩子，雷澤爾都沒有多看一眼，僅淡淡地向兒子奧伯斯解釋。

「非、非常抱歉！雷澤爾大人！屬、屬下立刻帶奧伯斯少爺回房休息！」

長老怒不可遏，隨手把方纔緊握的信件甩到雷澤爾膝前。

如同抱枕一般，他緊緊地將墨黑色的鼬鼠抱在懷裏。

『哎呀呀，這樣啊。』

夕陽緩緩西沉，長老會議尚未結束。

『當然呀。只要跟我走，就能獲得非比尋常的強大力量喔！』

從精靈族的角度來看，他們絕不樂見暗黑精靈族的規模逐漸壯大。

「是，父親。」

不僅如此，以人類的年齡換算，多數長老們看起來像七十餘歲的老年人，有些人甚至擁有百歲耆老的容貌；唯獨雷澤爾，彷彿就像四十出頭歲的壯年男子，相當年輕。

『讓什麼？』

可是，不論耗費多少時間討論，仍無法驅散他內心認爲一切終究是徒勞的想法。

精靈族與暗黑精靈之間仍存在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一名身着小丑打扮、臉上戴着面具的男子悠悠地從房間角落走出。

「條、條件！你、你之前不是說應該要與精靈族抗戰到底嗎!? 生了個孩子就開始畏首畏尾的嗎？沒、沒骨氣的傢伙！！」

一千年以來，懷抱着對精靈族的怨恨，暗黑精靈族齊心協力重建聚落，終於恢復十萬人以上的規模。

雷澤爾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自嘲，直言無論再召開幾次會議，他們也提不出什麼具體的抗衡策略。

「一定是我族重建得太快，引來精靈族的忌憚，他們纔會突然提出恢復交流的請求！」

「嗯。」

之後，約莫過了半天的時間。

因此暗黑精靈族的長老們會如此反彈當今精靈女王提出「恢復邦交」的要求，也是情有可原。

長老們羣情激昂，輪番向暗黑精靈王進諫。

縱使身體顫抖不已，奧伯斯仍努力挺起胸膛，堅強地回應父親。雖然他還沒獲得在長老會議上發言的權利，此刻卻以極爲認真的神情，觀摩着大家高談闊論的模樣。

＊＊＊

丘伯爾。一千年後成爲魔王軍參謀的高等魔神，丘伯爾。

「我們在此靜候時機已足足一千年了啊！」

「別害怕，奧伯斯。你已經十五歲了。大家都是爲了族人着想，纔會說這些話的喔。」

『那我們走吧！沒什麼事要處理了吧？』

雷澤爾的腦海裏瞬間掠過兒子奧伯斯的臉。

長老們原以爲雷澤爾會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這下怒火立即從聚落之王轉移到雷澤爾身上。

「各位的意思是我族無須外交？」

「當然！我們決不讓步，一概拒絕精靈族的提議！」

「恢復邦交也無妨。不過，我們得提出附加條件，如在世界樹下建立讓暗黑精靈得以安然終老的設施，怎麼樣？」

結果，僅存的暗黑精靈皆遭精靈族俘虜，而後，精靈族放下狠話，暗黑精靈僅有從今往後和平共處一個選擇，否則將會被精靈族放逐出羅澤海姆，遠走他方。

對此，暗黑精靈長老們口徑一致，認爲王應該拒絕任何經濟與政治上的交流。

事情的起因要從昨天說起。一名精靈族派遣的使者橫越大陸，抵達暗黑精靈族的聚落。面對千里迢迢跑來請求面見暗黑精靈王的精靈使者，門衛始終拒絕讓他踏入聚落半部，精靈使者只好請門衛轉交一封由精靈女王署名、希望恢復兩族交流的信件。

雷澤爾把「讓奧伯斯瞧瞧世界樹」這句話吞迴心裏。

一位名爲雷澤爾的長老會成員被點名加入談話。

精靈族與封閉的暗黑精靈族相反，相當善於政治上的斡旋。

＊＊＊

最終，直到會議結束前，暗黑精靈長老們皆未能討論出面對精靈族的具體方針。

「嗚嗚……父、父親，好可怕。」

他的外表明顯與其他長老不同。

稍早的長老會議對精靈女王親自署名的重啓邦交一事，得出「拒絕」的結論，但他們仍需討論從今往後該如何應對精靈族。

「好，給我力量，我要毀滅精靈族，讓……」

他認爲，羅澤海姆那邊肯定願意爲恢復邦交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

「哼。」

不過，不同於奉行女王制的精靈族，統帥暗黑精靈族聚落的領導者稱爲「王」。

丘伯爾繼續用誇張的手勢慫恿雷澤爾接受它的提議。

其中一名長老斬釘截鐵地說道，其他長老點頭如搗蒜地附和着：「沒錯，就是這樣！」

於是，被放逐出境的暗黑精靈輾轉來到這片大陸，他們拒絕與原本生活在大陸上的居民們往來交流，憑藉着精靈魔法，在沙漠中建立了自己的聚落。

「奧伯斯？」

雷澤爾提議，應該有條件地重啓兩族的交流。

會議進行到一半，盤坐在位置上的雷澤爾忽然覺得腿上有點沉重。

他並不完全信任眼前這個行爲舉止與小丑沒什麼兩樣的男人，最好別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小孩。

相較於神情略顯訝異的雷澤爾，丘伯爾一邊揮舞着手勢，以輕浮的態度說道。

依偎在雷澤爾身邊的孩子，名叫奧伯斯。

「他們的目的是監視我們的力量！不，他們早就在監視我們了！！」

「竟然還提出讓精靈外交官進駐聚落之類的請求，實在荒唐至極！」

長老們皆是一頭灰髮、紅褐色的眼眸襯着深褐色的皮膚；雷澤爾卻滿頭銀髮，以及一雙金色的瞳孔跟褐色的肌膚。

聽見聚落之主反問，一名長老不假思索地回應。

『哦，真厲害啊。被你識破了呢。』

這是暗黑精靈們商討後的最終結論。

雷澤爾把視線向下移動，發現奧伯斯正枕着自己的腿打起盹來。

他們想掌握暗黑精靈族重建的現況，因此這份重啓交流的提案中，確實包含了「觀察」的成分。

「是啊。」

「是丘伯爾嗎？」

長老會議期間，雷澤爾自始至終都沒離開過座席。

『那還真令人擔憂呀。所以，你打算怎麼做？拒絕我的提議嗎？哎呀，別這樣嘛！』

「沒什麼，私事罷了。」

『咦？你不跟家人道別一下嗎？我記得你有個孩子吧？』

丘伯爾彷彿看穿了雷澤爾的心思，開口詢問。

「沒那必要。要走快走。」

然而，雷澤爾拒絕了丘伯爾的提議。

原本還想再看一眼兒子熟睡的面容，最終雷澤爾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驅逐出腦袋。

現在見到奧伯斯的臉，恐怕會動搖他的決心。

就這樣，雷澤爾跟隨着丘伯爾的腳步，離開了暗黑精靈的聚落。

＊＊＊

星空之下，雷澤爾跟在丘伯爾身後，漫步在沙漠的沙地裏。

「我們要走到哪裏去？」

『我想想喔，這一帶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聽見雷澤爾略顯不滿的語氣，丘伯爾應允。

接着，他轉身面向站在後方的雷澤爾，同時把手伸進口袋，摸索一陣子後拿出一顆珠玉般的小球。

「那就是能讓我變成魔神的東西嗎？」

那是一顆即便身在夜空下、仍清晰可辨的漆黑珠玉。

珠玉滿溢出黑暗不祥的氣息。

雷澤爾用懷疑的眼神盯着丘伯爾，此刻內心似乎對自己能夠成爲魔神的事情存疑。

『沒有錯唷！這可是數量有限、極其珍貴的魔神石呢！』

丘伯爾嘴上說珍貴，手裏卻開始玩起拋接球，反覆地把魔石拋向空中，落下後接住。

「你打算做什麼？要就快點動手。」

雷澤爾對丘伯爾吊人胃口的舉動愈發惱火。

倏地，大量鮮血自胸前湧出，倒臥在地面上的雷澤爾身體開始出現異變。

『嗯，心臟分裂成三個了耶。哎呀，還真稀奇。』

那張逐漸邪惡、扭曲的面孔，已感覺不到任何理性。

丘伯爾用觀察動物實驗一般的語氣，冷靜地說道。

「怎、怎麼可能!? 呃啊！！」

嗡！

『呵呵，你已經捨棄一切了。今後就請你爲我的計劃賣力地工作吧。時機已然成熟，期待已久的魔王就要誕生了哦。』

『就像這樣啊。』

骨骼與肌肉咯咯作響，漸趨變形的身軀彷彿要撐爆衣物。

丘伯爾揚起微笑，使盡力氣把魔神石狠狠地塞進雷澤爾的胸口。

伴隨着自己的慘叫聲，雷澤爾的頭頂冒出尖角，左右加起來共有六條手臂，下半身變得像某種爬蟲類。

『啊、啊嘎嘎嘎嘎嘎！！唔、唔唔啊啊啊啊！！』

雷澤爾的內心深處，那些真愛過的事物，彷彿隨着身體的變異漸漸被破壞。

一點一滴被搗爛、一點一滴崩毀。

望着眼前爲強烈的痛楚掙扎、逐漸化爲魔神的雷澤爾，丘伯爾踩着輕快的腳步在夜空下跳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