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武器店老闆的兒子德古拉

輕盈的雪花自空中翩然而至。十二月入冬，蒼穹已尋不着亞爾巴蒼鷺的身影。牠們大抵完成遷徙，遠渡至北方。

亞蓮在整個秋季汲汲營營地獵捕魔獸，最終擊敗十六隻亞爾巴蒼鷺。所有亞爾巴蒼鷺的解體工作均已結束。月初，羽毛及魔石隨着農作物被送上前來徵稅的馬車。

雖然領主讓開拓村自行找人處理收稅的事情，卻不是由村長親自執行。亞蓮貫徹與村長的談判結果，只上繳了羽毛與魔石的部分。村長獲悉亞蓮的戰功，驚訝地嘖嘖稱奇。

現下，一家人待在庭院裏，忙着把一百五十多公斤的生肉加工成肉乾。最初獵捕到的肉塊，如今已曬得恰到好處。

「亞蓮，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格爾達叔叔。」

今天，他們要上街添購生活用品。目標是柴火與鹽巴。

瑟瑟寒冬，柴薪不可或缺。直至去年冬季，羅丹從十月起便會抓緊時間狩獵巨魁野豬，拿部分報酬去交換柴薪，因此一家人不至於無柴可用。然而，由於羅丹重傷臥牀，兩個月來，家裏從未添購過柴火，庫存所剩不多。

鹽巴的情況略同，家裏的鹽罐也快見底了。柴火倒還不是問題，到了冬季，村裏的樵夫仍會在村子近郊伐木，總是有得買，但鹽巴卻仰賴旅行商人從外地運來。若是該年度旅行商人造訪村子的頻率降低，將會造成鹽價飛漲，因此得多屯一些庫存。

亞蓮今天跟隨格爾達出門，準備向他學習採買技巧。亞蓮家沒有貨物馬車，所以只能用木製背架把貨品扛回家。此刻，亞蓮揹着十塊一公斤重的亞爾巴蒼鷺肉。他打算賣掉這些肉，買些柴薪與鹽巴。

特蕾希亞揮手目送亞蓮出門，羅丹則站在她身旁。

自受傷後，經過一個半月的修養，羅丹的身體狀況大爲好轉，現在已能行走、站立。但是，往返一趟市集需耗費兩個小時，回程時還得肩負沉重的貨物，羅丹的身體尚未恢復完全，無法負荷，因此由亞蓮負責出門購物。當亞蓮提出由他去採購的要求時，羅丹已不再阻攔他，只希望格爾達也能結伴同行。

縱使格爾達得知亞蓮與神諭的事情，他對待亞蓮的態度卻始終如一。或許他也覺得亞蓮是個特別突出的存在，因此自然而然地接受這件事了吧。

「請問，爸爸受傷之後，平民們還會參與巨魁野豬的狩獵行動嗎？」

由於時常受格爾達幫助，譬如指導農務或大小家事，亞蓮對格爾達說話的語氣更爲尊敬，勝過自己的父母。

「啊？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有點在意後續的發展。」

距離開拓村中央的住宅街尚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兩人索性邊走邊聊。格爾達的性格耿直豪爽，什麼事都樂於分享。

「後續啊……他們自那以後就沒出現了，村長也沒說什麼。照這樣子看來，今年還是會由農奴負責狩獵巨魁野豬吧？」

「這樣啊……」

「你好啊，歡迎光臨。」

「這樣啊……」

●1枚金幣。

他走進鹽鋪。雖然上一次買了鹽巴，但那一點根本不夠，家裏總是得屯些鹽巴備用。

「原來是這樣。那有成爲平民的管道嗎？」

「給您，這是亞爾巴蒼鷺的肉。」

「可是，拿這些問題去問爸爸、媽媽，不是會很尷尬嗎？」

掌握了大略的市場行情後，亞蓮往柴薪店邁出腳步，途中，他經過了藥草店與武器店。

和藹可親的女老闆不吝分享各種資訊。統整兩次採購獲得的情報，亞蓮終於整理出商品的大致價值。他把已知的資訊紀錄到魔導書裏。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有回魔藥，但價格高昂。還沒存夠錢之前是無望購買了啊……）

（嗚哇！波波好貴啊！還是買常喫的莫爾默果實好了。）

格爾達拿出野豬肉換好柴火，接着輪到亞蓮，他遞出一塊鳥肉，換到了四捆柴薪。一捆柴薪約重十五公斤，是一天的燒柴量。若全天燃燒，可能撐不到一天。因此，出太陽的日子裏必須節約用量。

（只要打倒五百隻亞爾巴蒼鷺就夠了呢。明年十月開始大捕特捕，不消幾年就能湊足五十枚金幣了吧。）

格爾達輕輕搖晃木盒，目測盒中的鹽巴是否足夠，接着伸出小指蘸了點，放進嘴裏嚐了嚐味道。

農奴與平民的差異，在於賦稅。以農奴爲例，無論是魔物的報酬，還是農作物的收成，都得按比例上繳六成的數量作爲稅收。然而，平民的稅賦不以六成計算，而是按人頭收稅。賦稅標準是金幣，成人三枚、孩童一枚，且每年都必須繳納這筆稅金。

就這樣，兩人一路談笑風生，轉眼間望見店鋪林立的街角。他們抵達了商業街。

●4天份的柴薪（約60公斤）。

沒有過多的寒暄，格爾達言簡意賅地表明來意。態度冷漠的老闆沒好氣地回應：「你帶多少肉來？哪種肉？拿出來看看。」

「真的不便宜呀。請問需要多少硬幣呢？」

格爾達握起拳頭揉了揉亞蓮的頭。

（今天格爾達叔叔不在，我稍微做點調查吧。）

「就是這樣。」

初次與亞爾巴蒼鷺交戰時，亞蓮的召喚獸陸續倒下。召喚獸消失，亞蓮身上的加護效果亦不復存在。身爲召喚士，一旦召喚獸被強敵擊倒，戰況也漸趨不利、每況愈下。所以亞蓮才特意走進店裏確認是否有賣回魔藥，以備不時之需。

●100枚銀幣。

外觀形似藥鋪的小店裏，羅列着各式各樣的藥草。兩天前亞蓮也曾路過店門前，礙於當時格爾達在場，他無法停下來逛逛。亞蓮懷抱着「既然都來了」的心態，推開店門走進去。

今天格爾達不只是亞蓮的嚮導，同時肩負採買的責任。他把肉塊從背架上取下，放到櫃檯上，說了句：「是巨魁野豬肉，你秤秤看。」老闆則拿起秤具開始測量重量。

「非常感謝您。請問，用硬幣買這些鹽巴的話，需要多少枚呢？」

【左列物品的價值相等】

「您好～」

「這不便宜呢。這塊肉只能換一顆波波果實喔。」

「好啊，你要哪種水果？」

添購四天份的柴薪量後，經過兩天。這一天，亞蓮依舊踏上採買的道路，前往住宅區。他忖度着，克蕾娜總在下午來找他玩，所以最好在早晨出發，且維持兩、三天一次的補貨頻率。

「比野豬肉還少嗎？」

雖然亞蓮口口聲聲說水果都是買給馬修喫的，實際上愛喫甜食的他也抵擋不了水果的魅力。這次也買了一些水果。

「我想用肉換些鹽！」

「沒啥問題。」

「真麻煩……」格爾達嘴上抱怨，卻仍維持步伐，耐心地解釋給他聽。

亞蓮的背架上擔着十塊、每塊大約十來公斤的亞爾巴蒼鷺肉。他穿着小麥稈編織而成、稍微有點厚度的草鞋出門。一般的草鞋難以抵擋冬季的冷冽。即使腳踩厚鞋，融化的雪水仍不時滲入鞋裏。此外，寒風透進單薄的破舊麻布衣，相當凍人心骨。

「謝謝格爾達叔叔。請別跟別人說我問了這件事唷。」

亞蓮把木盒遞給老闆，後者拿了個大湯匙，將鹽巴裝入盒中。

「好，就這樣。」

「麻煩您幫我裝起來。」

亞蓮取下五公斤左右的鳥肉，交給不苟言笑的老闆。老闆不改冷漠的態度，一言不發地拿出秤具測量重量。亞蓮也默不作聲，靜靜等候秤重的結果。須臾，老闆給出了預想中的答案。

亞蓮調查市場行情與貨幣的價值，最終目的是讓全家人升格成平民。根據格爾達的說法，他至少得攢五十枚金幣。

儘管他在店裏東張西望，端詳着架上的商品，也沒人趕他出去。哪怕他穿着寒酸，看起來就是個身無分文的六歲男孩。

＊＊＊

●4顆莫爾默果實。

延續簡略而粗魯的對話，格爾達遞給老闆一個小木盒，後者拿起一個容量約莫一大匙的木勺，從裝盛鹽巴的陶罐裏舀出十二匙白色顆粒裝入木盒。

「十勺。」

（嗯……八成是見識到魔獸的恐怖，不敢再參加了吧？）

各異其趣的草藥與藥用根材點綴着店內。一位垂垂老矣的婆婆坐在店鋪深處。

格爾達拿一塊肉乾換到四顆莫爾默果實。亞蓮依樣畫葫蘆，用一塊亞爾巴蒼鷺的肉，取得四顆莫爾默果實。掌櫃的女老闆態度十分友善，亞蓮腦中不禁閃過無趣的嘲諷：「賣鹽的果然是賣鹽的，鹽都拿去賣了，人才這麼冷淡。」

「十二勺。」

「可以換那種水果嗎？」

●10000枚鐵幣。

●1顆波波果實。

至於該怎麼運用亞蓮捕獲的十六隻亞爾巴蒼鷺肉，羅丹與特蕾希亞全權交給亞蓮決定。上次亞蓮用鳥肉換了些莫爾默果實回家，他們也沒說什麼。難得有機會享用果實，馬修開心極了。亞蓮也希望特蕾希亞多攝取各種營養，肚子裏的弟妹才長得好。

看來店裏只販售傷藥或退燒藥等常見藥草。

「拿去，確認一下吧。」

步行一小時，亞蓮抵達了商業區。說是商業區，其實只是村裏幾間靠在一起營業的商店罷了。

「第一站，去買鹽吧。你應該懂，柴火要排最後，畢竟它最重。」

「我纔沒那麼大嘴巴。」

「啊？少來尋樂子了。我們可沒賣那種貴重的東西。」

格爾達辦好事後，接着輪到亞蓮，他也帶了肉塊來換鹽巴。

「請問有賣回覆魔力的藥嗎？」

「我記得……好像要付十枚金幣吧？以前也聽說過曾有農奴獲得領主大人賞賜而升格爲平民。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啦。」

（唔……不問年紀，一個人得繳納十枚硬幣的話，羅丹一家就得準備五十枚金幣啊。）

一路上，他也不忘在魔導書上紀錄每間店的位置、店員態度與鹽巴、莫爾默果實的價值。他得爲往後獨自上陣做足功課。接下來三個月間，大地將被寒氣籠罩。亞蓮必須購足三個月的柴火量，但他一次只能扛回幾天的分量。

鹽巴與水果仰賴旅行商人進貨，價格因此居高不下。蔬果店的女老闆還貼心地告知亞蓮硬幣的價值。他補充在剛纔的筆記旁邊。

「啥啊？幹麼突然問這些？去問羅丹啦。」

他們推開充滿美國西部風情的木門，走進店裏。鹽巴與各式辛香料擺放在櫃檯後頭的架上。興許是價格不菲，因此沒被擺在店門口的展示櫥窗裏。

他取下五塊亞爾巴蒼鷺的肉放在櫃檯上，總重量約五公斤。老闆聽見罕見的魔獸名稱，遲疑了一會兒後，默不作聲地替亞蓮秤重。等待結果的亞蓮有些緊張，深怕老闆拒收亞爾巴蒼鷺的肉。

（但話又說回來，C級的野豬肉，價值竟然與D級的亞爾巴蒼鷺肉一樣？）

「十勺。」

●2勺鹽巴（約30公克）。

柴薪店十分簡陋，看上去像門口有人看管的倉庫。從入口向內一瞥，裏頭堆着滿坑滿谷的木材。

向父母請教如何成爲平民，其實是變相告訴他們自己不想再當農奴了。這種話，對身爲農奴的雙親而言，恐怕是種難以承受的打擊吧。亞蓮真正的希望是帶着一家人擺脫農奴的命運，卻找不到適合的諮詢對象。

兩種肉的價值相等。亞蓮這才注意到自己帶來的肉量略少於格爾達帶來的肉。他只好摸摸鼻子，遞給老闆一隻木盒，輕道了聲：「麻煩幫我裝起來。」之後，他模仿格爾達的樣子，檢查數量、舔了舔味道，最後拿繩子捆緊，但亞蓮的衣襟太窄了，只能系在腰間。

下一站，他直奔蔬果店。與上回相同，重量最重的柴薪要留到最後。

（原來水果也有很多種類啊。）

●1塊亞爾巴蒼鷺的肉（約1公斤）。

亞蓮指着一種平時喫不到、外觀像黃色桃子的果實說。

「請讓我用這塊肉換點水果。」

「啊？一樣的價。」

他一直認爲階層越高的肉，價值更爲不菲，他還因此多帶了些鳥肉，避免被砍價。結果而論，兩種肉的價值是相等的。亞蓮沒在村裏見過野雞或飼料豬，由此可見此處缺乏畜牧業。儘管村裏有馬，人們卻仰賴牠搬運貨物。思來想去，只要是肉類，在村民眼中都是極爲珍稀的資源吧？亞蓮思索着，一晃眼已到達柴薪店。

今天是亞蓮第二次上街採購，隻身一人單打獨鬥。

（喔喔，需要五枚啊。）

透過鹽鋪的交易可知，一公斤亞爾巴蒼鷺的肉約價值一枚銀幣。一頭亞爾巴蒼鷺可剜下十公斤的肉。亞蓮計算着他需要獵捕幾隻亞爾巴蒼鷺，才能存到五十枚金幣。

【左列硬幣的價值相等】

（我懂了，意思是家裏有幾口人就收多少稅金啊，爸媽、我、馬修四個人一年就要繳八枚金幣了啊。明年迎接新的家族成員後，還得多繳一人份的稅。）

「請問……農奴跟平民有什麼不同呢？農奴要怎麼做才能成爲平民？」

他蓋上木盒，用繩索緊緊捆住，最後塞進衣襟內。

亞蓮的前世健一，在遊戲裏是名擅於農怪的玩家。對熱中挑戰極限的健一而言，五百隻魔獸只是小菜一碟。刷怪速度快的遊戲裏，一小時內討伐上萬只魔獸根本不足爲奇。

●1000枚銅幣。

下一站是蔬果店。兩人的目的是購買水果。通常來說，村民間會交換自己種植的農作物，例如小麥、豆類、馬鈴薯等，但村裏缺乏果農。所以水果大多是旅行商人從其他市集或村莊運來的珍品。

亞蓮把四捆長約一公尺的柴薪牢牢綁在自己帶來的背架上。柴薪店的老闆面容冷峻，眉宇間卻充滿擔憂。四捆柴薪共計六十公斤重。他走上前意圖勸阻亞蓮別逞強，然而，當他看着亞蓮面不改色地背起柴火，整個人呆愣在原地，詫異地說不出話來。

「好的。」

亞蓮並未理會老闆驚掉下巴的反應，隨着格爾達離開了柴薪店。亞蓮的採購課程就此結束，他已理解村裏的交易模式。

「啊？銀幣五枚。」

（他們不會隨便趕人耶。回想起來，鹽鋪、蔬果店與柴薪店都來者不拒。）

在商業街擁有店鋪的人大多都是平民，但他們似乎並不排斥農奴。

「請問傷藥在哪裏呢？」

「哎唷，就在那邊啦。」

老婆婆語氣充滿不耐，指着某個方向。亞蓮循着提示望向那裏擺放的乾燥藥草，心裏感嘆着，這世界淨是些粗聲粗氣的傢伙。

（這就是傷藥啊。是說，魔導書也能紀錄圖像吧？）

亞蓮從未嘗試過讓魔導書生成插圖。他在腦海裏描繪着乾燥藥草的模樣，試圖轉印到魔導書上。下一秒，只見魔導書的備忘錄，漸漸顯現鉛筆般描圖的筆跡。

（喔喔！竟然成功了！果然試就有機會啊！）

原本，亞蓮依照用途，將魔導書的備忘錄分成數個區域，驗證區、假設區、日記區、前世記憶區等，方便作筆記時分門別類。如今，他決定再加上一個「圖片紀錄區」。爲求謹慎，他仔細地將每株藥草的外觀畫進備忘錄。

由於農奴的身分限制，亞蓮無法離開村莊。等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出村莊時，就能去尋找藥草了。

屆時，只要對照備忘錄的圖片，辨認藥草種類絕非難事。此時，他忽然想起救了羅丹一命的那株藥草。

「對了，請問您有賣米菈澤之花嗎？」

「蛤!? 沒那種東西啦，有也不賣給你！」

藥草店老闆的態度丕變，亞蓮心裏一驚，搞不清楚狀況。

「對、對不起……」

「啊……抱歉，我不該這麼說。那時候我可喫足了苦頭吶！」

「原來是這樣啊……冒昧請問，是一個半月前發生的事嗎？」

（咦？她指的是米菈澤之花救了爸爸的事嗎？難道有什麼隱情？）

亞蓮只聽格爾達說過，攸關生死之際，他跑到藥草店買了米菈澤之花，才救了羅丹一命。

如今，他從老闆的口中得知了距今一個半月前的經過。

「是的，我想用這塊肉換點木柴。」

亞蓮漫步在商業街，咀嚼着藥草店老闆敘說的友情故事，心中不禁欽佩羅丹與格爾達之間的深厚情誼。

德古拉的棍棒擋不住亞蓮的木刀，整個人踉蹌地向後跌倒在地。「可惡！」他咒罵一聲，還想撐起身子繼續戰鬥，亞蓮的木刀卻已指向他的鼻間。

亞蓮冷冷地回應，隨即從腰間抽出木刀，雙手緊握刀柄，將刀尖舉到齊胸的高度，擺出戰鬥姿勢。

亞蓮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點燃了德古拉的怒火，他手掌朝亞蓮胸口一伸，推了亞蓮一把。步伐一個踉蹌，亞蓮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背架上的柴薪。

「……」

倘若一名身穿破衣爛衫的六歲小孩闖進武器店，詢問武器的價格，八成會被當成來惡作劇的怪孩子，或許是羅丹的關係吧？老闆老實地回覆了亞蓮的問題。

（好了，買完柴薪就回家吧！市場調查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的天賦是「斧士」呀？在我玩過的遊戲裏，擅長用斧的職業通常叫「斧戰士」的說。唉，一言不合就開打，這場騎士遊戲要怎麼收尾啊？）

手無寸鐵的德古拉反倒被嚇出一身汗。他沒料到亞蓮會拔刀相向。

（咦？那不是斧士男孩的父親嗎？）

「喂！膽敢無視我。你想逃跑嗎!? 」

「欸，幹麼推我啊？」

「幹、幹麼？」

亞蓮撂下一句話，不再理會仍未起身的德古拉，逕自踏上歸途。

「怎麼了？放馬過來吧。」

（隔壁是武器店嗎？）

「你說什麼!? 別趁機逃跑啊！」

「呼……哈……你就只會防禦而已嗎!? 」

「把米菈澤之花拿到領主大人的城鎮販賣，賣五枚金幣都有人買。我原本打算等下次旅行商人來街上時賣掉，結果喫虧了啊。」

聞言，亞蓮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地卸下背架，輕手輕腳地放到一旁，避免礙着行人的路。

「不，這塊肉送給您。」

那天傍晚，一名叫格爾達的男人衝進店裏，神情萬分急切，嚷着說要買療傷效果最好的藥。藥草店老闆拿出僅有的米菈澤之花，告知他價格是五枚金幣。結果，那個男人死命懇求老闆用三枚金幣的價格賣給他，並承諾隔日補上賒欠的金幣。

當時的健一在網路玩家裏小有名氣。身爲朝五晚九的上班族，他卻擁有無人匹敵的遊玩時數，進而在論壇上獲得「網遊廢人」的封號。所謂的「網遊廢人」，意思是把人生奉獻給遊戲的人。雖說「網遊廢人」是譭譽參半的稱號，但一般認爲，正常上下班、有一定社會化的玩家不會被冠上這種稱號。

「怎樣，你不是要上嗎？」

爲此，亞蓮把F級獸系的卡片換成F級草系，藉此提升魔力值，加快技能經驗值的累積。即便如此，他的力量仍舊遠超德古拉，甚至比圍觀的成年人還厲害。

騎士宴會時，他曾與亞蓮同桌，是那名斧士的爸爸。他應該是這間武器店的老闆。對方直盯着亞蓮瞧，看來也認出走進店裏的孩童是何許人也。

聽到這，亞蓮放下背架，從上頭取下一塊亞爾巴蒼鷺的肉，置於櫃檯上。

「你、你這卑鄙小人！」

「嗚哇！」

「感謝您當時願意降價，家父才因此得救。這塊肉是我的謝禮。我由衷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刷怪練等的時候，常遇到「冒險者殺手」的突襲，他們以攻擊其他玩家爲樂，藉此滿足、炫耀自己的戰績，或者單純想搶奪對方身上的裝備。

看樣子德古拉投降了。他喘着大氣，臉上沁滿汗水與不甘，癱坐在地上怒瞪着亞蓮，卻始終沒有站起。見狀，亞蓮扛起放置在一旁的背架，重新背好。

「請問這把短刀多少錢？」

「什麼!? 」

武器店老闆可能不愛搭理人，他坐在店裏最深處的櫃檯前，亞蓮總覺得似曾相識。

「還要繼續打嗎？」

「就是這麼回事。」老婆婆說道。

八成是從開武器店的爸爸那聽說亞蓮來街上閒晃的消息，加上這附近是德古拉的地盤，他便尋過來找亞蓮麻煩了。

「唔!? 」

「什麼!? 」

畢竟這裏是剛從開拓村畢業的新生村落，經營方式更爲多元，總不能只靠賣武器維生。好比鄉下的便利商店會兼賣鮮採蔬果等商品。

德古拉挺起胸膛，擺出威風凜凜的架勢，語氣十分囂張。誤以爲亞蓮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勝券在握，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啊？爲什麼要送給我？」

「呃……大概二十枚銀幣左右。」

「啊，真沒把我放在眼裏！你來街上幹什麼？黑頭髮的！」

從這天起，每當亞蓮來街上採購，總會帶一塊肉給藥草店作爲謝禮。第三次登門送禮時，老婆婆婉拒了亞蓮的好意。

（雖然我不急着升級裝備，但也該從木刀畢業了。）

「我想再請教，像我這把木刀一樣長的鐵棒，大概需要多少錢？」

看在老闆眼裏，實在不認爲外表粗鄙的男人擁有三枚金幣。

儘管語氣不耐煩，老闆還是告知亞蓮價格。

儘管心裏渴望着買下一件像樣的武器，但他心裏也明瞭，爲了滿足私慾添購武器，稱不上什麼好事。亞爾巴蒼鷺的肉，最好還是使用在對全家有益的地方。

（我還想說是武器店，其實更像五金行啊，鍋子、菜刀之類應有盡有。）

見亞蓮把背架放下，德古拉得意地說道。

你來我往的交鋒引來路人的圍觀，人們安靜地觀看這場騎士遊戲。

「喔！是上回來買柴的小子啊，今天也來買啦？」

就在這時，前方冒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馬鈴薯頭小子──德古拉。

「喂，斧士的騎士德古拉。」

亞蓮之所以走進武器店，是想升級討伐亞爾巴蒼鷺的武器。獵捕巨鳥的過程中，攜帶木刀總伴隨着斷裂的風險。雖然亞蓮會帶上備用的木刀應戰，但實際遇到斷刀的狀況，又會來不及更換。許多次僅能徒手勒住亞爾巴蒼鷺的脖頸，用蠻力將牠撂倒。

「沒幹麼，就買點柴薪罷了。」

「兩天後的同一時間，我還會來街上買東西。」

望着滿臉錯愕的老婆婆，亞蓮低下頭，深深地向她鞠躬道謝。

被亞蓮的挑釁勾起鬥志的德古拉爆出一聲嘶吼，打響了騎士遊戲的戰鼓。德古拉揮舞着手中的棍棒，憑着一股蠻力持續猛攻，亞蓮則冷靜地用木刀擋下他的攻勢。

幾乎所有村民都知曉擁有罕見黑髮黑瞳的男孩是羅丹的孩子，而羅丹是村裏農奴的領導者，自然盛名遠播。武器店的老闆當然認識這號人物。從開拓初期開始，羅丹協同格爾達，帶領衆人開墾荒地、獵捕巨魁野豬，堪稱農夫的領袖，在村莊裏的地位不言而喻。從全村高達七成的人口都是農夫的角度切入，羅丹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唔！」

「怎麼可能。」

藥草店的老婆婆臉上寫滿了疑惑。那張滿布着皺紋的面容，其眉宇間的皺紋更深了。

「我在這裏等你，拿什麼武器都可以，去吧！斧士的騎士，德古拉。」

德古拉氣急敗壞地大聲嚷嚷，接着轉身奔跑回家，不一會兒，他又以驚人的速度衝到亞蓮面前，手裏緊握着巨大的木製品。

老婆婆繼續說下去，那個男人甚至跪地磕頭，不停拜託她救救自己的好兄弟。最後，藥草店老闆妥協了，不僅只收三枚金幣，還答應讓他賒帳。實際上，隔天格爾達確實有拿三枚金幣過來結清款項。

「您好～」

（這樣啊……最便宜的短刀要價五十枚銀幣，等同五隻亞爾巴蒼鷺的價值啊。）

時值入冬十二月，亞爾巴蒼鷺的狩獵已告一段落，隨着農地逐漸進入休耕季，亞蓮不再需要過多力量。此外，羅丹的身體也逐漸康復。

「我不許你通過這裏！除非你當我的小弟，我就放你走！」

陪克蕾娜玩了三年的騎士遊戲，亞蓮早已習慣騎士特有的語調，模仿起來還頗有騎士的口氣，想必是克蕾娜「教導有方」。

亞蓮前往兩天前曾造訪過的柴薪店。

老婆婆不斷碎念着自己喫了大虧，亞蓮則輕聲回應：「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呀。」雖然店裏已沒有米菈澤之花的庫存，她仍強調今後補貨，價格肯定是五枚金幣，不得討價還價。

（也是不便宜啊……）

因此，健一對「玩家對戰」模式興味索然，擊倒再多玩家也不會獲得經驗值，無助於超越自我。他認爲，冒險者戰鬥的對象應是魔物，而不是其他玩家。

健一會怎麼應對「冒險者殺手」呢？無論是國中生、家庭主婦，抑或是網路人妖，凡是阻礙他升級之路的傢伙，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上戰場也要這樣虛張聲勢嗎？擁有斧士天賦的騎士啊！」

「哦？這是要當小弟的意思嗎？」

然而，當他成爲論壇上的紅人後，「有名稅」隨之而來。

亞蓮指着綁在腰間的木刀，再次詢問。

最後，亞蓮拋開購買武器的念頭，離開了武器店。

亞蓮神情自若地回答，並打算繞過德古拉繼續向前走，壓根不想搭理對方的挑釁。

當時，健一的遊戲風格極爲單純。爲了變得更強，他專注在練等、升級裝備，並以打倒更強勁的敵人爲目標。對毫無意義的道具收集、工匠職業的養成興趣缺缺。當然，他一概無視季節限定活動。

亞蓮想都沒想就應戰了。畢竟這裏不是遊戲世界，他可不打算製造流血衝突。於是，他一面接下德古拉的狂攻猛擊，一邊思忖着該如何結束這場鬧劇。

興許是從武器店拿出來的，那是一根偌大的粗木棍，形似巨大的鉢杵。德古拉雙手緊握木棍，與亞蓮正面相對。

「嗯？你想要換哪種藥草啊？」

「他央求我，說要是明天他沒拿三枚金幣來還，讓他賣身做奴償還欠款他都甘願。」

「……五十枚銀幣。」

德古拉氣喘吁吁地調侃亞蓮，聞言，亞蓮稍微加重接擊的力道，迎向德古拉揮來的木棍。

「呃……嗚喔喔喔喔喔喔！！」

光是一根未經鍛鑄的鐵棒，就與兩隻亞爾巴蒼鷺等值了。

看來亞蓮在老闆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他一眼就認出亞蓮了。亞蓮換得四天份、約六十公斤重的柴火。他把柴薪緊緊地綁在背架上。

武器店並不在亞蓮的採購名單裏，他仍走進藥草店隔壁的武器店瞧瞧。

望着亞蓮輕而易舉地扛起柴薪，老闆再度露出佩服的表情，頻頻稱讚亞蓮厲害。亞蓮向老闆點頭致意後，轉身離開柴薪店。肩上扛着比體重多出數倍的木柴，亞蓮卻輕盈地踏上回家的歸途。此刻接近上午十點，街上人聲鼎沸，亞蓮引來了不少異樣的眼光，但他毫不在乎旁人視線，心無旁騖地向前走。

亞蓮回憶起自己還是健一時，那段耽溺於遊戲的歲月。

＊＊＊

新年已成舊跡，春日的影子也隱入熾熱的豔陽身後，時值九月酷暑，再過一個月，亞蓮就滿七歲了。

傾瀉而下的烈日光輝中，亞蓮站在克蕾娜家門前的庭院裏。

「接下來的對手是我，亞蓮！」

「好啊，放馬過來吧，德古拉！」

德古拉朝亞蓮放話，而後握緊手中的粗長木棍，衝上前進攻。

「可惡！爲什麼打不中啊!? 」

「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得預判敵人的動作啊！」

「我知道啦！」

這是孩子們的消遣活動，騎士遊戲。爲何德古拉會加入亞蓮與克蕾娜的遊戲裏呢？事情得從去年十二月說起。

在大街上打敗德古拉的兩天後，亞蓮照計劃採買完物資準備回家，誰知德古拉志得意滿地堵住亞蓮的去路，或許是之前的大鉢杵不好用，他把武器改造成形似球棒的木棒。

儘管德古拉來勢洶洶，復仇心切，卻依然不敵亞蓮的攻勢。輸不起的德古拉，向亞蓮提議兩日後再戰。

就這樣，德古拉發起的挑戰持續了一個月，轉眼間已來到十二月底。

進入隆冬時節後，多虧亞蓮先前每隔兩天跑一趟市集採買物資，家裏的柴薪與鹽巴庫存無虞，可以安心過冬。

於是他告訴德古拉，一月以後不會再頻繁地上街購物。聞言，德古拉竟嘲諷他：「你想逃跑是吧！」

亞蓮便跑去找克蕾娜商量，乾脆讓德古拉加入他們的騎士遊戲。能多一位玩伴，克蕾娜何樂而不爲？爽快地答應亞蓮的提議。

隔天，亞蓮告訴德古拉，如果想繼續切磋戰鬥技巧，就到克蕾娜家找他。德古拉一聲「沒問題！」即刻答應下來。自那天起，德古拉幾乎每天都往克蕾娜家跑。

至於不選亞蓮家當騎士遊戲據點的原因在於，克蕾娜的家距離住宅區更近。最終，在克蕾娜家玩騎士遊戲已成了三人的例行公事。

「喝！騎士佩羅姆斯，你就這點能耐嗎!? 」

「嗚嗚……呀啊啊──！」

亞蓮視線的餘光裏，映照着克蕾娜與村長兒子佩羅姆斯玩騎士遊戲的光景。佩羅姆斯與德古拉的交情甚篤，在德古拉的邀請下加入了三人的遊戲。聽說，騎士團宴會那天，德古拉之所以能夠與大家同坐在主桌，正是拜他與佩羅姆斯的交情所賜。

「爸爸，馬修和米菈的睡覺時間到了，我先哄睡他們。方便等等跟你討論這件事嗎？」

屠夫格魯修偶爾會現身於村莊與城鎮的聯外道路上，甚至會盤桓不去。倘若被屠夫格魯修阻礙前進的道路，商人或旅行者便會放棄進入城鎮或村莊。屠夫格魯修屬於B級魔獸，絕不是能輕易討伐的對手。

「「什麼!? 」」

當──

「我與格爾達商量過了，今年得稍微提高打獵的頻率。我打算明天召集大夥開個會談一談。」

「怎、怎麼這樣？」

「況且，一再提高狩獵的頻率，會不會弄巧成拙，反而讓更多人打退堂鼓了呢？」

他緘默了片刻之後，才難以啓齒地緩緩開口。

格爾達曾聽聞出動騎士團討伐屠夫格魯修的傳聞，雖然不是發生在這座村莊，卻在他腦海裏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那次討伐並未成功，因爲在討伐隊抵達案發地點前，屠夫格魯修早已不知去向。

「「我回來了。」」

亞蓮吐出豪言，話裏話外透露着自己將以神賜予的智慧化解眼前的難關。

特蕾希亞向羅丹說道。

特蕾希亞順利產下一名女嬰，她是家族的第三個孩子。

土間傳來特蕾希亞的招呼聲，看樣子她已經開始準備晚餐了。看見母親背上還揹着二月出生的妹妹，亞蓮立刻上前幫忙特蕾希亞做飯。

「咦？意思是要增加村裏的農奴數量嗎？」

關於自己名字的由來──亞爾巴蒼鷺，亞蓮再熟悉不過了。但他尚未見過馬修所代表的魔獸，亞蓮至今仍沒有機會一睹「屠夫格魯修」的真面目。

「嗯，你說得沒錯。可是啊，去年我們嘗試培養新人，結果卻失敗了。現在連會不會有志願者都不知道了。即便有新人加入，恐怕也只是徒增狩獵的難度罷了。」

羅丹認真地回應着亞蓮的疑問。

一家人圍坐在爐火邊享用晚餐。米菈逐漸脫離哺乳期，開始嘗試副食品。她的嘴角垂着口水，一口一口品嚐副食品的味道。活動一天的馬修也已飢腸轆轆，正大啖着眼前的蒸馬鈴薯。

「好啊。」

目送他們離開後，餘下的三人又玩了會兒騎士遊戲，亞蓮才帶着馬修離開。剛開始，在騎士遊戲中玩到精疲力盡的馬修，總會央求亞蓮揹他回家。直到最近，馬修漸漸能自己步行返家了。看着弟弟的成長，亞蓮感到十分欣慰。

「好，葛格！」

第二天，亞蓮與羅丹請格爾達來家裏一趟。由於羅丹與格爾達是狩獵巨魁野豬的兩大領導人物，少了格爾達，亞蓮的計劃就無從推進。

就這樣，相聚此處的孩子共有五人，分別是亞蓮、克蕾娜、馬修、德古拉，以及佩羅姆斯。

「啊，什麼嘛，到此爲止了嗎～」

「哈啊！」

由於佩羅姆斯的未來志向是從商，因此他始終對騎士遊戲提不起勁。從他不情不願的態度不難看出，他是被德古拉硬拖過來的。

木杯裏的開水早已溫涼，特蕾希亞的雙手緊緊捧着杯子，搖曳的水面倒映着她憂心忡忡的面容。

「是啊，村裏的農奴會越來越多，如此一來，分配給每位農奴的耕地會隨之減少，說不定，領主大人還會從拒絕參加狩獵的農奴手中收回土地。」

特蕾希亞內心受到莫大的衝擊。此刻，亞蓮終於明白，羅丹返家時臉色凝重的原因。

「「咦？」」

「能不能讓我處理這次的事件呢？我總覺得自己有辦法解決。」

羅丹爲亞蓮的冷靜分析感到詫異，但他心裏早有相同的顧慮。

比起劍，馬修更擅長使用長槍。於是，亞蓮便開始爲馬修打造他專用的木製仿槍武器。

馬修敏銳地握着長槍向前突刺。興許是馬修的槍術技能等級逐漸提升，他的動作也越發純熟俐落。亞蓮滿懷期待，五歲的鑑定儀式裏，馬修肯定會被鑑定出恰如其分的天賦。

「咦？什麼!? 怎麼會……去、去年的事……」

聞言，羅丹與格爾達露出失落的神情。

「他、他又有什麼事了!? 」

亞蓮跟在羅丹身邊，自初春起學習務農，不過僅限於上午數小時的時光。他曾試着一整天泡在農田裏幹活，卻莫名被格爾達訓了一頓：「小孩子一旁玩去！」當時被格爾達用力抓住雙肩的痛覺，至今仍殘留在亞蓮的身體記憶裏。

「歡迎回來，亞蓮，馬修。」

不安的預感成真了。激動的特蕾希亞下意識抬高嗓音質問，嚇得米菈哇哇大哭了起來。

馬修手持長柄武器，外觀不像長劍，更類似於長槍。

望着起居室裏的馬修，或許是玩累了，此刻他懶洋洋地窩在疊席上，亞蓮暗自期望他與屠夫格魯修不同，成爲受人愛戴、令人疼惜的孩子。

晚飯過後，亞蓮帶馬修與米菈回房睡覺。待弟弟、妹妹熟睡，他再度回到起居室，只見羅丹與特蕾希亞雙雙低着頭，一言不發。

特蕾希亞忍不住焦急地追問。

妹妹的名字是「米菈」。

「是啊。村長找我談了點事情。」

「可是，要是明年、後年又被要求提升獵捕量，到頭來我們還是會被迫接受增加外來農奴的建議吧？」

農奴們沒有土地，準確地說，他們並沒有耕地的所有權。只要領主一聲令下，一家人代代相傳、辛勤耕耘的土地也得乖乖拱手讓人。

「亞蓮，你說你有辦法增加狩獵的人手，而且新手不會礙手礙腳是真的嗎？」

當──

特蕾希亞的靈感來自於「米菈澤之花」，那是曾救活羅丹的奇蹟之花。據說當時特蕾希亞就決定，只要出生的是女兒，就賦予她擁有奇蹟涵義的名字。

「!? 」

儘管如此，佩羅姆斯隔三差五跟着德古拉出現在克蕾娜家，當中少不了村長的推波助瀾。畢竟能與將來要爲王族效力的劍聖克蕾娜玩騎士遊戲，村長對兒子耳提面命，要他與劍聖打好交情。佩羅姆斯毫無退路。

屠夫格魯修的存在，似乎就是這個村莊裏缺乏鹽巴與水果的罪魁禍首之一。

格爾達不若羅丹那般信任亞蓮。畢竟提出建議的亞蓮才六歲，甚至從未參加任何狩獵野豬的行動。

夫妻倆曾口頭協議，若懷上男嬰，將由羅丹命名；若是女孩，名字則交給特蕾希亞決定。終於，女嬰的誕生讓特蕾希亞得償所願，能親自爲孩子取名了。

興許在他心裏，領地內仍有不少渴望參加狩獵的農奴存在。

聽聞村長提出增加狩獵數量的要求時，羅丹與格爾達總會因條件嚴苛而回絕。願意討伐魔獸的志願者寥寥無幾，每年出門打獵的二十名農奴幾乎都是同一批人。如同去年答應平民入隊，他們並不排斥任何新人，但前提是要有人願意挺身而出。農奴們也有家人，對他們來說，拿自己的性命去換取一塊巨魁野豬肉，未免太得不償失，多數農奴皆不希望家人們冒這個險。

（狩獵這種事，哪有絕對可言。）

面對妻子的逼問，拿着湯碗與木勺的羅丹霎時愣住，頓時開不了口，爐火間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羅丹已痊癒如初，從春天開始重返農田。現在，他再度扛起清晨打水的責任，每天日出而作，勤奮不懈地下田耕地。

亞蓮暗忖，特蕾希亞取名的品味更勝羅丹一籌。畢竟，亞蓮與馬修的名字都與魔物有關。

「我擁有創世神艾爾梅亞賜予的智慧。」

亞蓮已不再用畢恭畢敬的語氣對格爾達說話，反而如同對父母一樣親近。雙親也曾提醒他，跟格爾達交談時不用太見外。

當──

聽起來，增加野豬狩獵數量這點勢在必行，即便要從領地內調派更多農奴參與狩獵也在所不惜，他八成是想，只要增加人手，狩獵效率上升，自然能提升獵捕量。

屠夫格魯修是獨行魔獸，牠沒有特定的領地，亦無固定的巢穴，恆常漫無目的地遊走於荒野。據說外貌像巨大的狼，體型約有巨魁野豬的兩倍大。不過，格爾達自身也未親眼見過這隻魔獸。

羅丹與特蕾希亞瞪大雙眼，猛地想起亞蓮曾向兩人坦白的話語。創世神給予亞蓮強大的力量，以讓他克服艱鉅的試煉。

「不錯喲，馬修。」

（這就是天賦嗎？真期待兩年後的鑑定儀式呢。）

一直安靜傾聽羅丹說話的亞蓮，此刻忍不住插話。

歷來羅丹安排十天一次的打獵頻率自然有其道理，那是權衡狩獵的負擔與生活得出的結果。儘管提升打獵次數能獲得更多報酬，然而，狩獵伴隨的風險也隨之升高。

那正是去年十二月剛滿三歲的馬修。他終於獲得特蕾希亞的外出許可，甚至特蕾希亞答應他，只要有亞蓮陪同，離開庭院也沒關係。自從騎士遊戲的據點轉移到克蕾娜家後，馬修也追隨着亞蓮一起來玩。

午後三點的鐘聲響起。德古拉與佩羅姆斯總在鐘響後收拾返家。他們通常會伴隨正午十二點的鐘聲現身於克蕾娜家，一起玩三小時左右的騎士遊戲。兩人輕聲道了句「下次見啦！」便轉身離去。

有時，屠夫格魯修會滯留在幹道上超過一個月，完全中斷村莊或城鎮的對外物流。這時，居民們便會請求騎士團派遣討伐隊。

亞蓮看了看雙親滿是擔憂的面容，開口說道。

亞蓮平靜的反應讓羅丹與特蕾希亞大喫一驚。他若無其事地把湯匙裏的食物送進嘴裏。看見亞蓮泰然自若的態度，稍微平息了雙親的緊張感，兩人冷靜下來繼續用餐。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羅丹說道。

「今天回來得比較晚呢。」

「馬修，換你囉。」

「我不敢保證絕對不會礙手礙腳啦。」

據說，領主從好幾年起頻頻向村長施壓，希望增加開拓村狩獵巨魁野豬的數量。

「那……你們這次也婉拒了吧？」特蕾希亞說道：「既然前幾年都能拒絕了，今年不接受也沒關係吧？」

羅丹想借由提升狩獵次數提高獵捕量。

「關於這點……聽村長轉述領主大人的話，今年作爲緩衝期，若無法達成狩獵十五頭巨魁野豬的目標，將會從各領地招募農奴來幫忙。」

其實，村長早將這些話轉告羅丹與格爾達。

想來是隻相當擾人的魔獸。聽着格爾達的描述，亞蓮不禁覺得，這種魔獸肯定不受人們喜愛。

每天中午前忙着做家事與務農，中午以後則是騎士遊戲的時間，亞蓮的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

「村長說，希望我們在兩年內，把進貢給領主大人的巨魁野豬數量，從原本的十頭，增加至二十頭。爲了達成這個目標，要讓更多平民與農奴參與狩獵……」

羅丹開始述說詳情。他和格爾達一起去了村長家，結果村長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在兩年內讓進貢的巨魁野豬數量翻倍；而且這並不是村長自己的請求，而是領主下的命令。

在羅丹重傷休養期間，亞蓮一肩扛起持家的責任，不僅幫忙耕作、操持家務，還幫忙照顧弟弟；拚命地捕捉亞爾巴蒼鷺，爲的就是讓一家人平安度過寒冷的冬季。羅丹早已不把胼手胝足撐起家庭的亞蓮當成單純的孩子，而是以一名平等的成年人看待。

「嗯……唉，確實會變成那樣呢。」

起初，亞蓮爲馬修削制了一把小巧的木刀，沒承想馬修竟哀求亞蓮：「人家想要拿葛格的劍！」亞蓮只好把自己平時慣用的木刀交給他。那把木刀的長度比馬修專用的木刀多了一倍，都快跟馬修的身高差不多了。亞蓮擔憂地望着馬修揮舞那把快與身高等長的木刀，卻意外地發現，馬修的動作比原先更加靈活許多。

這場騎士遊戲裏，還有另一名參與者。

不過，亞蓮對牠略有所聞，格爾達曾在採買途中透露了一點情報給他。

（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說出當初編造的設定……但他們很喫這套吧？）

「爲了避免淪落到那樣的窘境，提升狩獵的人數還是最實際的辦法呢。」

「我回來啦。」

過去的意外在特蕾希亞心中留下陰影，因此每每羅丹晚歸，她總是憂慮不已。對此，羅丹平日總會盡量早點返家，今日確實回來得較晚，有些反常。

「德古拉，回家吧。」

聽羅丹被村長找去問話，特蕾希亞臉上立刻掠過一絲憤怒與憂鬱。去年，村長的呼喚，間接導致羅丹受重傷，命若懸絲。

「好了，爸爸。可以請教你事情的來龍去脈嗎？」

「不過啊，相較於你們提出的方案，我覺得自己能想到更可靠的方式增加狩獵的人手。說到底，讓剛入隊的新人擔任圍困隊的要職，本來就不實際。」

（讓防禦力低得比豆腐還脆弱的新人去前線當坦，根本不合理。）

回想還是健一的時候，他曾耗費無數時間四處打怪，增強自己的遊戲角色，累計起來的遊戲時數高達上萬小時之多。他精通各種狩獵方式，諸如單人刷怪、雙人組隊、即時戰鬥制等；同時，他也會根據狩獵場的特性或獲取經驗值的效率等，找出最合適的打怪模式。

巨魁野豬的狩獵方式，便是把獵物引進狩獵場，派出圍困隊阻擋牠的去路，再聯合所有人的力量將之擊殺，是極爲簡單的狩獵戰法。換到遊戲場景，就是所謂的「拉怪」或「蹲點」的狩獵方式。

當然，健一擁有帶領新手的豐富經驗，知道該怎麼引導他們，才能讓新手迴避危險、安然成長。

「嗯？看來你有更好的辦法喔？」

「當然有！我會仔細地說給你們聽。然後啊……」

「嗯？然後什麼？」

「我也要參加下一次的狩獵！」

亞蓮表示自己將參加野豬狩獵，並向羅丹與格爾達說明了即便有新成員也能確保安全的狩獵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