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汉弗莱

致 艾米小姐：

别担心。看到首都变了样，感觉毛骨悚然的，不止你一个。我看完你的信，也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不相信人会在一瞬间改变。反正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更何况，汉弗莱家族态度的转变也有显而易见的契机——艾米·艾利斯成了迪尔温的主人，成了南部的英雄。也就是说，不是奥莉维亚·罗枚尔和汉弗莱家族的人改变了，他们只是根据利害关系改变了行动方针而已。

根据以上事实判断，汉弗莱家族决定先礼后兵。他们打算先让你和瓦伦蒂娜阿姨放松警惕，然后再慢慢控制你们。这招真是高啊，一般人即使一开始有所防备，但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多次后，最终就会觉得：‘世上哪有坏人，之前只是误会而已’。

但可笑的是，汉弗莱家族态度的转变，反而证明了瓦伦蒂娜阿姨之前受到了多么不公平的待遇。其实，想想瓦伦蒂娜阿姨在汉弗莱家族的处境，汉弗莱公爵就算被她休一百次也不冤。明明她跟汉弗莱公爵正式结婚了，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但是不仅没有管家权，生的孩子的继承顺位也不公平地排在前妻的孩子之后，也从没被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当公爵家的女主人看待。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瓦伦蒂娜阿姨没有怀上你的双胞胎弟弟妹妹，她会怎么做呢？还会继续在汉弗莱家族忍气吞声吗？她会不会把离婚协议书拍到汉弗莱公爵脸上，然后带着你离开呢？

嘛，想了也是白想。

汉弗莱家族的策略是挺不错，但我觉得他们打错了算盘。如果他们稍微了解艾米你一点，就不会用这种方法了。他们估计以为你会沾沾自喜，觉得‘他们终于发现我的好了！我真了不起！’但实际上，你的反应却是：‘我去，这啥情况？吓死个人，我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不完全失算么。

我给你一个忠告，艾米，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享受现状。敌人在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边享受他们的好意，一边计划你的逃跑路线或者准备打官司吧。虽然现在你身边前呼后拥的，很难偷偷行动就是了。

对了，我听说维奥菈公女在南部也作为‘勇者’名声大噪啊。霍桑伯爵的反应倒是蛮教人意外的。他竟然公开跟维奥菈公女和汉弗莱家族作对。

当然，看拉尔夫·斯科特现在的状态，他的家人气得跳脚也是情理之中。但那个在政坛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直想进入中央政界的霍桑伯爵肯定不会无视舆论。难道说，那些对维奥菈公女有利的传闻都是假的吗？其实维奥菈公女在南部根本不得人心？呵，这可有意思了。

不管怎么说，霍桑伯爵的态度对汉弗莱家族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多亏了哈基拉部落的这么一闹，南部这段时间肯定会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而且，如果像我预测的那样，在沙漠里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那南部的重要性就会进一步提升。因为南部不仅是抵御沙漠王国的屏障，也是跟沙漠王国交流的桥梁。而霍桑伯爵家族是南部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影响力不容小觑。

那样的霍桑伯爵竟然主动提出要罩着你，这可是个好机会。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单纯想给汉弗莱家族添堵呢，还是想利用艾米你来扩大自己的势力。总之，只要你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对你肯定有好处。最重要的是，汉弗莱家族向来在南部都没什么影响力。你在南部人气冲天，短时间内谁也不敢轻易动你，这点也很好。

想把你招揽到麾下的艾尔杰王子，除了汉弗莱家族以外又多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不管你选择哪一边，艾尔杰王子和霍桑伯爵的邀请都将成为你争取更有利条件的筹码。

不过千万别掉以轻心，汉弗莱家族为了得到你，可是能一瞬间改变态度的。

至于我的近况嘛，我的导师终于放弃让我留在学术院了。总算可以稍微轻松地活动了。啊，感觉又活过来了。

享受安逸日子的

莱斯利·福克斯

***

致 福克斯少爷：

朱利叶斯·基西亚好像有点心动，还问我去南部要多久，要花多少钱。我正打算随口敷衍他几句，基西亚伯爵和他的夫人一起过来了，不经意地跟我搭话。

我越是无视，邀请函就越多。所以就挑了几个我妈推荐的或是凯希参加的去了。结果邀请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收到了更多长长的信，甚至还有送礼物来邀请我的。他们好像在比赛‘谁能把艾米·艾利斯哄得最开心’一样。如果我不喜欢打扮，也嫌弃参加舞会和茶话会繁琐，那可真是受老罪了。

致 艾米：

多亏了他们，那场舞会倒也不怎么无聊。我最近参加舞会的时候，都是先装模作样地应酬一下，跳几支舞，然后就溜到阳台喝饮料了。不光迪尔温和汉弗莱家族了，缠着我讲我在南部的冒险经历也烦，问我我跟凯希或者艾尔杰王子殿下是什么关系也烦。我甚至开始怀念以前那种，靠在墙边看着别人跳舞的日子了。

瑟斯顿女公爵的孙女们比妮娜和奥列格大两岁，也要去学术院上学。我妈觉得，如果能跟朋友一起去学术院，应该更容易适应学术院的生活。所以亲自拜托瑟斯顿女公爵帮忙安排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维奥菈是怎么想的。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突然对我妈和我这么好，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还说什么“大家能和睦相处，真是太好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有脑子啊，就不会做梦都想着要嫁给基里尔了。

妮娜和奥列格气鼓鼓地用叉子使劲戳着煎蛋卷，结果就被我妈教训要注意餐桌礼仪。奥列格乖乖地承认了错误，但妮娜噘着嘴喊道：“妈妈就是嫌我们烦，所以才想把我们送走！我不想去学术院！”然后就哭了起来。

虽然我不敢说我完全了解妮娜和奥列格，但是我很清楚，他们肯定不会像莱斯利你一样，总是问一些“为什么水总是从高处往低处流？”或是“为什么丰收了，粮食的价格反而上涨了？”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我一直以为学术院是那种，跟莱斯利你一样，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奇怪的怪胎们待的地方。结果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妮娜和奥列格居然也要去那里……他们在那儿能过得好吗？

基西亚伯爵、基西亚伯爵夫人还有朱利叶斯·基西亚都很有意思。尤其是朱利叶斯·基西亚，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样子简直跟西丽尔找茬的时候一模一样，太搞笑了。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基西亚伯爵夫人竟然是个毒舌女王，而基西亚伯爵则擅长黑色幽默。 我跟他们仨聊着聊着，就开始想西丽尔了。看来我在南部的时候，已经跟西丽尔变得很要好了啊。我们以前在首都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呢，想想也真好笑呀，对吧？

等等！别把信揉了。也别撕，更别扔水里。我没在找你茬。我是认真的。

艾利斯小姐 敬上

信写得太长了。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就这样吧。

今天早上，我妈收到了费伦伯爵家族的抗议信，信上说，让她别再破坏维奥菈的人生了。我妈优雅地把信折好，递给了维奥菈。她表情太淡定了，我还以为那封信是寄给维奥菈的，被误送到我妈手里了呢。

我吓了一跳，赶紧环顾四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她弄哭的呢。但基西亚伯爵也好，朱利叶斯·基西亚也好，都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她的埋怨。

虽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基西亚伯爵肯定也很担心西丽尔在南部的生活。他一开始只是随便聊了聊时事，然后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都柏林领地的治安怎么样啊，财政状况怎么样啊，都柏林子爵的为人秉性怎么样，等等等等。基西亚伯爵夫人则开始“西丽尔那个没良心的，都不跟家里联系……”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帕擦着眼角……

还好我顶得住，维奥菈已经吃不消了，因为她本来就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跟我妈和维奥菈一起参加的舞会也差不多。我妈根本不管我，只顾着带着维奥菈到处跟人打招呼。我妈很漂亮，维奥菈长得也不错，所以她们俩站在一起，还真像对母女。看他们的眼色，维奥菈在社交界里好像不如以前受欢迎了，但因为我妈在她身边，所以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

可维奥菈看完信之后，脸一下就白了。她跟我妈道歉，说她外祖家人没有恶意，只是因为太担心她了，所以说话才比较难听。

就只有朱利叶斯·基西亚跟我跳舞的时没提提尔锋或是汉弗莱家族的事情。就是西丽尔的弟弟，不愧是姐弟啊，红头发也好，凶巴巴的眼神也好，都跟西丽尔好像啊。他们姐弟俩的关系好像不错，他老是问我西丽尔在南部过得好不好。

恭喜你摆脱了那个难搞导师。既然你说现在可以‘稍微轻松地活动了’，难道你又有新的考试或者作业了？还是说，又要去抓书籍杀手了？

唉，忍不住叹气啊。

我告诉他，西丽尔在南部和都柏林子爵过得很好。其实在我离开南部之前他们好像吵了一架，但大体上他们俩还是很甜蜜的，所以也不算瞎讲嘛。

莱斯利，根据你的描述，学术院简直就跟地狱没两样。是这样吧？连自诩天才的你都觉得痛苦，妮娜和奥列格怎么办？

但她俩关系好，费伦伯爵家族（就是维奥菈的外祖家）的人好像看着很不顺眼。就连前些天对我妈百依百顺的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看到维奥菈和我妈走得这么近也有点不爽，脸色都不太好看。

奥列格一边摇晃着妮娜的胳膊，一边劝她别哭。维奥菈也哄着她，跟她保证“妮娜，如果你不想去，就不会有人能逼你去。”我妈一脸为难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能傻乎乎地眨巴着眼睛。

然后，大部分人就会问接下来的问题：我是会成为汉弗莱的女公爵呢，还是汉弗莱公爵夫人呢，亦或者是汉弗莱公爵的左膀右臂呢。我一开始还以为我和鲍里斯的谣言传到这里来了，吓得我神经紧绷。结果他们都笑着恭喜我说，迪尔温的主人历来都是汉弗莱公爵、或者汉弗莱公爵夫人、又或者汉弗莱公爵的左膀右臂，所以我以后肯定也是那几种情况之一。这都什么鬼啦？

再说，我也不是完全没事可做。搞笑吧？我本来以为人们对我的热情很快就会消退，但舞会和茶话会的邀请函还是像雪片一样飞来。

莱斯利，学术院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直到基西亚伯爵夫人听说西丽尔写给父母、弟弟、妹妹、奶妈、贴身女仆等等的那一大摞信都在我手上，这才止住了眼泪。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来我们家玩啊。”我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呢，但西丽尔去南部之后好像真的没再跟家里联系了。

虽然没有维奥菈那么忙，但我也参加了不少聚会。跳舞都快跳吐了。莱斯利，你要是知道我今天收到了多少跳舞的邀请，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西丽尔跟都柏林子爵结婚去了南部之后，好像就很少跟基西亚伯爵家族联系了。照朱利叶斯·基西亚所说，基西亚伯爵本来看不上都柏林子爵当女婿的，但西丽尔坚持要嫁。可能就是因为那时产生的心结吧，西丽尔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嗯，我现在回头想想啊，跟基西亚一家人在一块儿也挺尴尬的。要不是因为我想起了西丽尔在离开南部之前塞给我的一大摞信，我估计早就尴尬得当场去世了。

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难道我去南部的时候，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想着把妮娜和奥列格塞进学术院？就因为担心妮娜和奥列格会威胁到鲍里斯和维奥菈的地位？但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现在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老实。那妮娜和奥列格去学术院的计划也该取消了吧？

但我总觉得，那些男人好像也不是突然迷上我了，跳舞的时候总在问我有关迪尔温的事情。

虽然想知道具体情况，但我妈好像不太想谈这件事。而且虽然维奥菈答应了不会强迫妮娜和奥列格去学术院，但她好像也跟我一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公爵阁下最近忙着处理汉弗莱领地发生的酷暑和山火造成的损失，还要跟其他领地协调贸易，根本就见不到他。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找各种借口拒绝。但自从回到首都之后，维奥菈比我参加的社交活动还要多。我妈说，在远嫁之前要好好巩固一下人脉。可假如维奥菈真的嫁给了基里尔然后去了沙漠，要人脉又有什么用啊？虽然维奥菈也觉得很奇怪，但只有我妈支持她跟基里尔结婚，所以也只好听我妈的了。

妮娜和奥列格好像要去学术院了。这件事好像是在我去南部的时候决定的，已经提交了他们的入学申请书了。妮娜和奥列格将在明年春天入学，但说是冬天就要跟瑟斯顿女公爵的两个孙女一起住，所以现在就得开始收拾行李了。

真的假的？我觉得那封信里满是恶意啊。而且费伦伯爵家族的人对我妈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不是有“为了不让鲍里斯和维奥菈被他们的继母欺负”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嘛。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非但没有阻止他们，反而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朱利叶斯·基西亚说啊，他那个连青蛙都不敢碰的姐姐怎么可能在怪物横行的南部过得好呢？就反复询问。西丽尔是胆子小，不至于连青蛙也怕吧。于是我耸了耸肩，说要是不相信呀，不如去南部看看西丽尔吧。西丽尔在南部确实过得很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可没诓他。

***

别激动，我不是在讽刺你。我只是想让你体会一下，你问我“学术院真的有那么可怕吗”的时候，我的心情而已。如果你没有把我写给你的信都扔进垃圾桶，那艾米你应该很清楚我对学术院是什么看法吧？干嘛明知故问啦？故意气我？

信稍微迟了一点，看来你最近很忙啊。说明情况跟我预料的差不多。当社交界红人的感觉怎么样？英雄大人？

他们好像都很关心迪尔温的保管情况。看他们那样啊，要是我说我把迪尔温插在装满水的桶里，估计会当场把水泼我脸上吧。呃，这种程度的眼色我还是会看的，所以每次都回答，迪尔温好着那。

嘛，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学术院是个很辛苦的地方。必须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不然就毕不了业了，只能沦落到为了偿还学费没完没了工作的境地。但要说学术院跟地狱没两样？这我可不敢苟同。

还记得你在南部的书店里找到那本《大陆游记》时你跟我说的话吗？你当时说，“这本书里面居然说学术院是大陆的垃圾桶”，觉得很有意思来着？但这句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吧。

艾米，学术院里不全是像你想象的那种渴求知识而来的学生。为了逃避政治联姻的女生啦，为了躲避追杀的名门望族继承人啦，各种各样的人都赖在学术院里。所以才会有人把学术院称为“大陆的垃圾桶”。

学术院既是一个国际学术都市，同时也拥有治外法权，不受任何国家的管辖。要解释为什么学术院会拥有这种特权，就得从很久很久以前朱尔·科林和奥迪尔·英格丽德的时代说起了。

我要是吧啦吧啦地讲朱尔·科林和奥迪尔·英格丽德的丰功伟绩，艾米你肯定会无聊得昏昏欲睡，然后以要去参加舞会或者茶话会为借口，把我的信扔到壁炉里吧。所以我长话短说。

各种各样的人会涌入学术院只有一个原因——只要你还是学术院的学生，谁能不能轻易动你。

从妮娜和奥列格进入学术院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再了不起的汉弗莱家族，也动不了你的弟弟妹妹了。就算他们被汉弗莱家族的人说动了想离开学术院也没关系，因为学术院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想离开学术院，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之一：毕业，结业，或者被开除。

艾米，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想把你的弟弟妹妹送进学术院的，可不是汉弗莱家族的人，而是瓦伦蒂娜阿姨。

想想看，你的弱点是什么？是瓦伦蒂娜阿姨和你那对双胞胎弟弟妹妹。你非常爱瓦伦蒂娜阿姨，而且就算妮娜和奥列格再怎么是没教养的小屁孩，你也对他们有作为姐姐的责任感。如果有人想控制你这匹脱缰的野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瓦伦蒂娜阿姨或者双胞胎弟弟妹妹当作人质。

但瓦伦蒂娜阿姨可不好对付，阿姨她是个足智多谋的成年人，不仅有汉弗莱公爵夫人的正式身份，还在社交界里站稳了脚跟。甚至还能拜托瑟斯顿女公爵亲自帮忙，可见她的人脉有多广。可没法轻易动她。

妮娜·汉弗莱和奥列格·汉弗莱呢？除了汉弗莱家族嫡系的身份以外，他们一无所有。他们才十岁，再加根据你提供的情报，他们在汉弗莱家族的继承权也很低。更何况，汉弗莱家族还有鲍里斯爵士这位优秀的继承人，汉弗莱家族的人会在乎少了两个十岁的孩子吗？换句话说，他们会选择保护这两个孩子而放弃近在眼前的迪尔温吗？

艾米，你可能会说，他们的父亲可是汉弗莱公爵呀。当然，汉弗莱公爵可能不愿意看到妮娜和奥列格受到威胁。但是啊，想想看，汉弗莱公爵能保护瓦伦蒂娜阿姨不受汉弗莱家族亲戚们的欺负吗……他能保护好妮娜和奥列格吗？

汉弗莱公爵不是神，他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吧，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对汉弗莱公爵的性格了如指掌。

更何况，本就是多事之秋。秋季既是一年中领地收入最高的时候，还要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所以就算汉弗莱领地没有发生酷暑和山火，汉弗莱公爵也没有时间处理家务事。嘛，他本来也不怎么管家务事就是了。

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办法能保证那两个小鬼头的安全呢？

大概有两种吧。

第一，艾米·艾利斯乖乖听话，按照汉弗莱家族的意愿行事。

第二，把妮娜和奥列格送到没法搞小动作的地方去。

虽然你大概没在好奇，但是我还是说说我的近况吧。我没有新的考试或作业了。也就是说，我可以专心抓那个书籍杀手了。

所以费伦伯爵家族才会突然写信侮辱你母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好像已经干脆地拒绝了鲍里斯的求婚吧？当然前提是，鲍里斯说的那些鬼话可以被当做是求婚的话。在我看来那根本就不能算求婚好吧，我也已经明确地拒绝了那根本不像求婚的求婚了，所以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奥莉维亚·罗枚尔好像不这么想。

莱斯利·福克斯：

但还是有一点很疑惑……根据艾米你的描述，瓦伦蒂娜阿姨是在你还在南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妮娜和奥列格送进学术院了。但是从阿姨到达南部的时间算，要是减去她从首都到南部的时间，这就有点奇怪了。

不对，我都不奢求毁灭世界的力量了，只要能让我好好握剑就行了。我现在只能握着剑柄到处晃悠。我之前还以为手迟早会痊愈的，现在真想扇以前天真的自己一耳光。

当时，瓦伦蒂娜阿姨应该已经知道艾米你被困在南部回不来了，而且南部的情况也不太对劲。但是她应该不会知道你会进入怪物森林、成为迪尔温的主人、然后被逼和鲍里斯爵士结婚这一系列事情才对。因为在发生那些事之前，瓦伦蒂娜阿姨就已经动身离开首都了。

总而言之呢，你一定要对瓦伦蒂娜阿姨好一点。别因为阿姨她只关心维奥菈公女就跟她闹别扭。你肯定是瓦伦蒂娜阿姨最珍贵的宝贝，光是看看她做的这些事就知道了，她为了保护你，不惜把妮娜和奥列格都送走了。你听明白了吧？

莱斯利

艾米你也知道，学术院毕业很难，入学可不难。只要填一张入学申请书，再走个形式简单面试一下就行。而且，如果妮娜和奥列格能顺利从学术院毕业，他们以后的人生就会一帆风顺。就算毕不了业，只能结业，虽然经济上会拮据一点，至少他们以后也能顶着“知识分子”的头衔，也不算太亏。

我说，到底为啥我要被当成鲍里斯的未婚妻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哈基拉部落拿到那根棍子，叫他们去操纵怪物好了，叫他们去统治世界好了。我到底图啥去破坏那根破棍子，把手都烧伤了啊？

我原以为，作为从怪物森林里活着回来的代价，手受伤根本不算什么，但现在又烦又气。写字很慢很讨厌，没办法好好握剑也很讨厌，我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如果我有毁灭世界的力量，世界在昨天就毁灭了吧。

不过抓内奸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书籍杀手比我料想的更有本事，他的人脉就像蛛网一样遍布整个学术院。只是个糟蹋书籍的混蛋而已，到底有什么值得交往的啊？不是，既然他这么有本事，干嘛不毕业，反而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啊？

但那小子最近好像在偷偷调查我。他以前总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总觉得怪怪的，所以我暂时决定观望。而且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小子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我暂时停止了对他的追捕，得先揪出他安插在我身边的内奸才行。

在艾米·艾利斯成为迪尔温的主人之前，汉弗莱家族的亲戚和费伦家族的人利益基本上是一致的——

你那封斗志满满的信我收到了。我能感受到你对书籍杀手的愤怒，但又不想留在学术院的无奈。你从小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吧，经常念我不许骂脏话的你都开骂了，看来你真的气坏了啊。

好啦，我知道，莱斯利，你现在肯定已经拿出信纸，开始：“哎呀呀，艾米，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真的觉得这件事严重到需要毁灭世界吗？总得得考虑一下世界的多样性和价值，还有那些被你的怒火牵连的无辜生灵吧……”像这样认真地劝我了吧。感觉你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嗡嗡作响。

现在的情况还算不错。你好像没有被汉弗莱家族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瓦伦蒂娜阿姨也决定把你弟弟妹妹送进学术院，专心保护你。维奥菈公女即使这种地步了，还盲目乐观地看待情况。

依我看，奥莉维亚·罗枚尔真应该给怪物森林和哈基拉部落磕一百个响头。要是我的手没受伤，昨天就真的挥剑朝她砍过去了。她肯定不会像上次汉弗莱府邸遇袭时那样幸运地死里逃生的。就算那个女人再怎么仗着自己是汉弗莱公爵的妹妹自命不凡的，终究也是个凡人，心脏被刺穿了就会死。而我呢，可是在南部的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汉弗莱家族为了抓住你，都不惜维奥菈公女的婚事抛一边了。而跟汉弗莱家族利益冲突的费伦家族，就很可能会对瓦伦蒂娜阿姨下手。汉弗莱家族可能会藉此以‘保护瓦伦蒂娜阿姨’的名义控制你的人生。我最担心的是，假如维奥菈公女突然想通了，放弃跟基里尔的婚事怎么办啊？

而且，你觉得瓦伦蒂娜阿姨为什么要带着维奥菈公女到处参加社交活动？为了让她和基里尔结婚？当然了。想想阿姨她从南部回首都的一路上都在做什么。她一直在散布维奥菈公女接受了沙漠部落继承人候选人求婚的消息。

不过，就因为一句脏话就罗里吧嗦的也确实有点好笑对吧？我现在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写信呢。

也就是说，瓦伦蒂娜阿姨当时根本不可能预料到汉弗莱家族会不择手段地（甚至不惜用妮娜和奥列格来威胁你）控制你。

艾米，你还没决定打官司吗？

不是，艾米，你先把拆信刀放下，继续往下看。我不是在期待汉弗莱家族的人怎么欺负瓦伦蒂娜阿姨，我的意思是，汉弗莱家族为了拉拢你，竟然暂时把维奥菈公女的婚事都搁在一边了。

瓦伦蒂娜阿姨会选择哪种方法呢，显而易见吧。

四面楚歌、孤军奋战的

***

但艾米·艾利斯成了迪尔温的主人之后，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就觉得有需要拉拢公爵夫人了。但费伦家族呢？

但是，这种状况能持续多久呢？

最气人的是，我的导师竟然还在一旁看热闹。我怀疑，他也在暗中帮助那个书籍杀手。他该不会觉得，我要是为了抓书籍杀手钻了牛角尖，就会一起之下留在学术院啦？他喵的。

正如我之前在信里说的，如果维奥菈公女跟基里尔结婚了，对汉弗莱家族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我本来以为汉弗莱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维奥菈公女的婚事的，哪怕不管你的事，也会阻止的。

费伦伯爵家族想要继续想以前一样对汉弗莱家族施加影响，不仅需要鲍里斯爵士，还需要维奥菈公女。

但根据艾米你说“就连前些天对我妈百依百顺的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看到维奥菈和我妈走得这么近也有点不爽，脸色都不太好看”。也就是说，他们只是稍微表示了一下不满？

“让第二任公爵夫人成为对家族没有任何影响的花瓶”。

你弟弟妹妹要去瑟斯顿女公爵那里住到明年春天，这也证明了是瓦伦蒂娜阿姨想把他们送进学术院的。学术院的入学仪式在明年春天举行。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汉弗莱家族的人会做什么，所以瓦伦蒂娜阿姨要把他们送到汉弗莱家族势力范围之外的地方去。瑟斯顿女公爵那样的人物，汉弗莱家族可不敢轻易招惹。

了不起的莱斯利呀，我管他们去死？而且重点是，我又没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如果我真的有那种力量，世界昨天就毁灭了，我也没法给你写信了。世界都毁灭了，你我自然都不复存在了呀。

一旦情况发生变化，对你很不利了，艾米。你没有挺过危机的资源，你没有钱，人脉也不广。而且虽然获得了很高的声望，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利用。所以，你必须趁那些家伙们还在互相观望、犹豫着怎么出手的现在，赶紧给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喜欢送礼，也喜欢收礼。但奥莉维亚·罗枚尔送的礼物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完全没理由从那个女人手里收到任何东西好吧。所以我让女仆把那些盒子都收拾好，搬去奥莉维亚·罗枚尔的房间，然后就进去换衣服了。本以为我换好衣服出来之后，那些碍眼的盒子就会消失了。结果反而多了一个更碍眼的东西——

昨天回到家，刚打开我房间的门，就听到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房间里看。只见堆积如山的盒子倒了一地。我差点以为是我走错房间了呢，仔细一看，确实是我房间啊。那些盒子都用彩纸和丝带包装好了，好像礼物一样，但总觉得怪怪的。我叫来女仆，问是谁把我的房间弄成这样。女仆报出了奥莉维亚·罗枚尔的名字。

虽然鲍里斯爵士因为太溺爱妹妹，经常做出一些会叫人怀疑他人品的事情，但在其他方面，他还是相当有能力且理性的。他不会盲目地支持外祖家——除非是他亲爱的妹妹哭着求他。所以，费伦家族必须牢牢地控制维奥菈公女。可要是维奥菈公女嫁去了沙漠，那就相当于且断了她在王国的所有关系……

奥莉维亚·罗枚尔就这么杵在我的房间正中央，说，不用客气，尽管收下吧。她还打开了一个小盒子给我看，里面是一对耳环，婴儿拳头大小的祖母绿，周围镶嵌着我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钻石，闪闪发光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皱着眉头看着那对耳环，奥莉维亚·罗枚尔就问我，是不是不喜欢？还说，汉弗莱家族继承人的未婚妻，总不能穿得太寒酸，所以虽然有点早，还是准备了，就当是订婚礼物吧。

我告诉她，订婚的是维奥菈才对。虽然维奥菈还没有正式跟基里尔订婚，但她已经接受求婚了。而且现在汉弗莱府邸里嚷嚷着要结婚的，除了维奥菈以外没别人了。

我还提醒她呀，如果维奥菈知道她亲爱的姑姑准备了这么多订婚礼物祝贺她和基里尔的订婚，肯定会很高兴的，所以最好赶快把这些东西送到维奥菈的房间去吧。

奥莉维亚·罗枚尔叹了口气，叫我别阴阳怪气的。还说，艾米·艾利斯和鲍里斯·汉弗莱现在已经跟订婚没两样了。于是我就讽刺她说，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艾米·艾利斯’啊？结果，她说，首都的社交界里，没有人不知道我和鲍里斯已经订婚了。还说，只要迪尔温在我手里，就别想不和鲍里斯结婚了。

还喋喋不休地说什么，跟外面的男人见面的时候要小心点，说她知道我瞒着我妈、维奥菈甚至还甩开了护卫，去了基西亚府邸。虽然不知道我跟朱利叶斯·基西亚说了什么，但对方肯定是想引诱我。

她说，基西亚家族因为西丽尔·基西亚嫁给了一个没权没势的边境小贵族，所以一直对维奥菈怀恨在心。所以打算把鲍里斯的未婚妻艾米·艾利斯变成丑闻的女主角，以此抹黑汉弗莱家族。证据就是，朱利叶斯·基西亚知道我会去参加之前那场舞会，所以才特意弄到了邀请函去的。

她把我当成傻子么？我当然知道基西亚家族的人在故意接近我了。朱利叶斯·基西亚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明显了。他一直问我关于南部和西丽尔的事情，谁会看不出来啊？

仔细想想，奥莉维亚·罗枚尔说的每句话都很好笑。谁瞒着我妈和维奥菈了？

那天早上，我妈问我有什么日程安排，还问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参加沙龙，说是某某夫人特意邀请了某个很有名的艺术家，我妈之前称赞过这位艺术家的作品，某某夫人还记得，就特意邀请我妈了。

一般情况下，我妈都开口了，那我肯定会去的。但听到维奥菈两眼放光地跟我介绍那位艺术家，我就一点都不想去了。

我喜欢漂亮的东西，但真的不太懂艺术什么的。我觉得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什么隐藏的寓意啊，象征意义啊，哲学思想啊，作品的真正价值啊，都什么跟什么啊？但我要是这么说的话，大家都会捂着嘴偷笑，或者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窃窃私语。

所以我跟我妈嘴硬，说我有约了，去不了。其实我根本没约，但约一个还不简单？

我马上回到房间，写信问凯希能不能找她玩。但艾尔杰王子殿下去了南部，凯希好像暂时接手了他的一些工作，所以她最近很忙。凯希说，只要我提前告诉她什么时候过来就行，她会想办法挤时间出来的。我可不想占用本就很忙的朋友的时间，所以就放弃了。

这时我想起基西亚夫人上次在舞会上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来我们家玩”。就顺便问了她什么时候可以前去拜访。她说越快越好，好像很期待西丽尔在南部塞给我的那一摞信。看她那架势，就算我没有提前预约直接跑去基西亚府邸，她大概也会很欢迎我的吧。

跟人家又不熟，干嘛在人家家里待那么久啦？

因为西丽尔那个跟跟她姐姐一模一样的妹妹，罗莎·基西亚拉着我不放嘛。她一个劲儿地问我姐姐过得好不好。不过跟她聊着聊着，我发现她好像跟其他家人不同，比起西丽尔过得好不好，更感兴趣我在南部的冒险经历更感兴趣。她一直缠着我，让我讲我在南部发生的事情。严格来说，我不是被朱利叶斯·基西亚引诱了，而是被罗莎·基西亚引诱了。

所以，奥莉维亚·罗枚尔说的鬼话里只有一句是对的——我确实甩开了护卫。但这也能理解吧？自从我回到首都之后，就不得不带着一大群不熟的骑士作为护卫跟在身后了。烦都烦死了！

莱斯利，你大概要嘲讽我说：“手都受伤了还敢一个人乱跑，艾米，你难道有九条命啊？”然后我可能会花个一分钟反省一下，想着‘要小心吗？’。但教训我甩开护卫的，不是我的青梅竹马莱斯利·福克斯，而是那个十次见面有八次都会对我恶语相向的讨厌鬼奥莉维亚·罗枚尔。

我跟她说，就算被朱利叶斯·基西亚引诱了之后身败名裂，都跟和我毫无关联的汉弗莱家族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奥莉维亚·罗枚尔最好还是别多管闲事，赶紧滚蛋吧。我管你奥莉维亚·罗枚尔和其他社交界的人怎么想呢，反正我不是鲍里斯的未婚妻，也没有和他订婚的打算。我是艾米·艾利斯，不是艾米·汉弗莱。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来送和鲍里斯的订婚礼物呢。可惜艾米她好像不太喜欢。可能是觉得礼物太寒碜了吧。”

奥莉维亚·罗枚尔的表情僵住了。

奥莉维亚·罗枚尔大概是跟我妈争执不下，终于发火了，她双手用力攥住裙摆，大声喊道：

我妈兴致勃勃地对维奥菈说。

恩惠？

“我们不能让维奥菈嫁给一个沙漠人！”

汉弗莱公爵让我能跟维奥菈吃一样的饭，上一样的课，买一样的东西。维奥菈有多少女仆，我就有多少女仆。我住在跟维奥菈的房间差不多大的房间里，用的东西也跟维奥菈的差不多。

就算我爸还活着，我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可能会因为看到我身上这条裙子一半的一半的价格而瑟瑟发抖。北部的普通其实就那么点薪水，我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忍受许多，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

“这样啊？看来是有什么误会，罗枚尔夫人。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您手里的那对耳环，宝石和做工都很不错，让给别人怪可惜的。不如就给维奥菈当结婚礼物吧。维奥菈，你说呢？你皮肤白，很适合戴这种鲜艳的绿色。”

“是啊，你‘现在’还是艾米·艾利斯。但是想想你从汉弗莱家族得到了什么吧。你要还是个人，那总得报答恩惠吧？”

奥莉维亚·罗枚尔对那样的维奥菈大发雷霆，维奥菈被那个向来对她温柔的姑姑这幅样子吓到了，我妈就护着维奥菈，奥莉维亚·罗枚尔指责我妈多管闲事……还有那个夹在她们中间，不停咬着嘴唇的我。

莱斯利，用你聪明的脑袋瓜好好想想，应该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天哪……你没听说维奥菈接受了沙漠部落继承人候选人的求婚吗？维奥菈，你怎么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姑姑？”

“订婚？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呢？艾米，你订婚了？”

奥莉维亚·罗枚尔的眉毛耷拉下来。维奥菈慌慌张张地看着我。我气得差点跳起来。要不是我妈疑惑地歪了歪头，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肯定会朝奥莉维亚·罗枚尔的胸口来一拳的。啊，想想觉得我妈有点碍事。

“是吗？可这里是汉弗莱府邸啊。”

维奥菈连忙摇头，说虽然耳环很漂亮，但她不能收姑姑送给艾米的礼物。我妈就劝她说，姑姑疼爱侄女，送点礼物很正常，而且要准备一套像样的首饰很费时间的。奥莉维亚·罗枚尔看着此情此景，咬紧了嘴唇：

“我听说了。但那桩婚事，我哥哥不是没答应吗？”

要不是我妈及时赶到我房间，我现在就不在汉弗莱府邸了，而是在某个小旅馆里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给你写信了。

我妈心平气和地解释维奥菈的结婚计划，奥莉维亚·罗枚尔强烈反对，还指责我妈，夹在中间的维奥菈不知所措，然后她一脸悲伤地对奥莉维亚·罗枚尔重复着诸如“别担心，姑姑，我一定会幸福的”之类的话。你能想象得到吧？

虽然不知道从汉弗莱家族那里得到了什么，但确实从奥莉维亚·罗枚尔得到了不少。她说我借口死了父亲就想攀附汉弗莱家族，真是不知羞耻；她说我在汉弗莱府邸吃住，也不代表我真的成了汉弗莱家的人；她说公爵迟早会看清我妈的真面目，然后让我们母女俩净身出户；她还说了很多优雅的脏话。让我想想得到的东西，然后报答恩情吗？那我是不是应该马上朝她脸上吐口水啊？

“罗枚尔夫人？”

但是，所以呢？

“结婚？”

我爸是北部的一个普普通通小骑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的遗产也少得可怜，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斯科特先生和爸爸的朋友们要是听到这话，大概会多少有些伤心的吧？）。要不是我妈嫁给了公爵阁下，我大概现在在某个地方做着我不喜欢的工作，比如家庭教师或者女仆。也有可能会成了一个在后巷厮混的佣兵。

“哎呀，这是怎么了，艾米？”

“罗枚尔夫人，麻烦说人话。您又不是狗，别对我乱吠。我绝对不会嫁给鲍里斯的。我死都不会成为汉弗莱家族的人。所以，从我房间里出去。”

奥莉维亚·罗枚尔眯着眼睛说：

“我也是才听说，妈妈。”

是啊，这里是汉弗莱府邸。一直就是这个问题。我本打算等妮娜和奥列格长大到能保护自己，等我妈可以稍微安心生活之后就离开的。但这纯粹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啊。在别人看来，我大概就是个二十多岁了还无所谓地赖在汉弗莱家族不走的厚颜无耻的丫头吧。

我妈穿着外出的衣服就进了我房间。维奥菈也一脸惊讶地站在我妈旁边。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只好紧紧闭上嘴，摆弄着行李箱上的搭扣。

不过回答我妈的问题可比揍奥莉维亚·罗枚尔一顿更重要。万一我妈误会了怎么办？

这就能说明汉弗莱家族对我有恩吗？

还好妮娜和奥列格要去学术院了。莱斯利那个天才分析，学术院里很安全。虽然有点担心我妈，但公爵阁下好像对我妈还是挺上心的，所以汉弗莱家族的亲戚们应该不敢轻易动她。如果我还继续待在汉弗莱府邸，反而会让我妈受牵连吧。

要不是我妈，汉弗莱家族会施舍我一粒豆子吗？肯定不会的。所以，我应该感谢的，不是汉弗莱公爵阁下或是汉弗莱家族，而是我妈才对。

听了这句话，脑袋里上涌的热气一下子就消下去了。

我眨了眨眼睛。

“那是因为安德烈还不知道吧。但重点是，维奥菈想嫁给那个男人，她也接受了求婚。”

看我不打算开口，于是我妈就问奥莉维亚·罗枚尔。

“姑姑……”

“维奥菈操纵的是水系精灵，水系精灵使要是去了干燥的地方身体会变得很虚弱的。维奥菈本来就身体不好，如果去了沙漠，她可能会死的。强行叫她嫁到沙漠部落，不就等于害死她吗！这点您该不会不知道吧！”

我立刻把我的行李箱从角落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塞进去。钱袋，首饰盒，魔法武器，几件换洗的衣服，信纸、信鸟和笔……奥莉维亚·罗枚尔抓住我的肩膀问我这是在干什么。但她一个连剑都没摸过的弱女子能把我怎么样啊？就算我手受伤了也没差。

“唉呀，罗枚尔夫人，维奥菈难道不知道这个就接受求婚了吗？维奥菈，你不知道吗？”

我妈平静地注视着维奥菈。维奥菈慢慢地摇了摇头，看着奥莉维亚·罗枚尔的眼睛说道：

“我知道可能会很危险，姑姑。但我还是想跟基里尔在一起。谢谢您担心我，但是，请你不要这样对我继母。”

很了不起吧？我不知道我妈之前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竟然让她说出这种话。连我都吓了一跳，奥莉维亚·罗枚尔更是差点晕过去。我敢说，就算我揪着她的衣领扇她耳光，她也不会露出那样精神恍惚的表情。我竟然觉得维奥菈有点可爱了。

我妈拍了下手。

“那么问题好像已经解决了。罗枚尔夫人，您最好还是把房间里的这些东西拿回去吧。虽然很可惜，但维奥菈她不想收。”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看维奥菈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大概也以为就此结束了吧。但是奥莉维亚·罗枚尔并没有接受我妈的逐客令离开，只是紧紧地闭上了嘴。

“不，我不会把它们拿回去的。这些是汉弗莱家族正式送给艾利斯小姐的订婚礼物。”

“艾米说她没有订婚啊。”

“所以，公爵夫人您应该收下这些礼物。您是艾利斯小姐的母亲，有权决定女儿的婚事。”

我妈笑了：

“艾米的婚事由艾米自己决定。我没打算干涉。我本就没为女儿做过什么，总不能这时候以母亲的身份摆架子对她指手画脚吧。”

“汉弗莱公爵夫人，这是家族会议的决定。”

奥莉维亚·罗枚尔把手里的盒子塞进我妈手里。我妈默默地看了看那对祖母绿耳环，然后盖上了盒子。

我一度认真地思考，是不是应该抓住行李箱的把手冲出宅邸。我妈是汉弗莱公爵夫人，如果她拒绝家族会议的决定，会很为难的。我不想让她为难。但是，我真的、真的不想跟鲍里斯有任何瓜葛。

“这下我明白了。所以艾米才要收拾行李。我还奇怪呢，她不是那种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想着离家出走的孩子，但刚看着好像马上就要冲出去了。原来是因为家族会议呀？安德烈也同意了？”

“当然。”

奥莉维亚·罗枚尔微微扬起下巴。

“我哥哥是公爵。他做出了公爵应该做的决断。现在，该轮到公爵夫人您做出符合您身份的决断了。”

我妈静静地盯着奥莉维亚·罗枚尔。我赶紧站起来，抓住了行李箱的把手，但因为我妈拉住了我，所以没能跑掉。

我以为我妈在开玩笑。公爵阁下好像也觉得我妈在开玩笑。但是我妈斩钉截铁地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收拾行李走人。”然后就结束了谈话。

现在维奥菈也过来了，想劝我妈，但是根本无济于事。我妈说：“很抱歉没能帮到你最后，维奥菈。你应该能理解的吧？希望你能顺利结婚。”然后她又补充道：“还有，帮我转告你姑姑，恭喜她。她为了赶走我努力了十二年，现在终于成功了。罗枚尔夫人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说罢，温柔地拍了拍维奥菈的肩膀。

我妈正在收拾行李。妮娜和奥列格哭着抓住她的裙摆，但她根本不理他们，还在问我：“这些都带走是不是太多了？以后应该没机会穿晚礼服了吧？这件才刚做好，真是可惜。你觉得呢？”

怎么能不担心呢？

“安德烈。”

虽然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她就和平时一样优雅又温柔，看起来并没有生气。所以我还以为她会带我去会客室或者后花园，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单独谈谈。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带着我去了公爵阁下的书房。

他妈的，莱斯利，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要是我妈再婚的时候没有带上我，她会在汉弗莱府邸好过许多。我也知道，我妈为了不让我在汉弗莱府邸受委屈吃了很多苦。我妈已经很努力了，现在我也长大了，所以她没有必要再为我牺牲什么了。我希望她能幸福。

妮娜和奥列格的奶妈过来想哄孩子们，结果被他们俩乱挥的手打到了脸，只好灰溜溜地退了回去。孩子们就像海妖一样哭喊。我妈则精力充沛地把衣服、鞋子和首饰塞进又拿出行李箱，任由妮娜和奥列格这么挂在她裙摆上。所以说，没骗人，妈妈真的要离婚了。

我现在脑袋一阵一阵的疼，连骂人的脏话都想不出来了。我本来以为只要我一个人离开汉弗莱府邸就万事大吉了，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莱斯利，你怎么看？你要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一点点。”

真应该在奥莉维亚·罗枚尔胡说八道的时候就立刻离开，不管什么行李不行李的了。我那时就应该随便找个旅店或是什么地方住下，然后去找你说的那个学长，不管他有没有约，都该揪住他的衣领，让他接我的委托才对。

我跟我妈说，如果她是因为我才跟公爵提离婚，那我没关系的，别在乎奥莉维亚·罗枚尔说的那些鬼话。于是我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妈看着从如山般堆积的文件里抬起头的公爵阁下，温柔地笑了笑。我本来还以为公爵阁下不在书房，我妈她是怎么知道他在那里的呢？

我知道，我妈之所以能忍受汉弗莱家族的人对她的百般刁难，是因为她喜欢公爵阁下。除了工作之外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公爵阁下也会很认真地倾听我妈说话，所以他应该也很喜欢我妈。

“你好像又劳累过度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吗？”

“哎呀，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分手吧，安德烈。”

我妈拉着我的手腕，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我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我一直想跟我妈说话，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我说：“真的要跟公爵阁下离婚吗？如果是因为我，那就算了，别往心里去。”结果她回答：“真的呀，艾米。妈妈从来不骗人。不过这条项链可以带走吗？安德烈应该不会介意，但把求婚礼物带走是不是不太好呀？”看来，我妈是认真的。

“不用担心。”

艾米·艾利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妈根本没有给公爵阁下抓住她的机会，就离开了书房。然后直接拉着我的手进了她的房间，吩咐她的贴身女仆“不许任何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