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離別
《艾米的憂鬱》 · nigudal · 番外短篇 · 1.4萬 字
“看來,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重要啊。”
瓦倫蒂娜·漢弗萊歪了歪腦袋,把信對摺。
本來就是故意把離婚的消息散佈出去的,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反應。還以爲要等她離開漢弗萊府邸之後纔會收到幾封信呢。
但現實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她在社交界裏認識的夫人們和小姐們爭先恐後地給她寄信,這已經是第十五封了。
大多數人都小心翼翼地猜測,是不是因爲瓦倫蒂娜支持維奧菈嫁給那個沙漠人,結果惹怒了漢弗萊公爵,還在信裏寫了各種安慰的話。有幾個人表示要前來拜訪,但瓦倫蒂娜都婉拒了。也不知道是哪裏走漏了風聲,她剛剛看的那封信裏寫滿了對她的關心,問她是不是因爲離婚的事情身體不適。
看來在首都社交界裏摸爬滾打這十年並非毫無意義。如果她只是社交界裏隨處可見的普通女人,那她跟漢弗萊公爵的離婚恐怕只能用“意料之中”這四個字概括了。
剛踏入首都社交界的時候,瓦倫蒂娜不過是一個帶着拖油瓶,卻成功勾引到公爵的村姑。瓦倫蒂娜出衆的美貌正好成了人們議論攻擊的把柄。各種惡意的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讓她喘不過氣來。之所以能在這樣的社交界堅持下來,是因爲漢弗萊府邸的生活更讓她窒息。
女僕諾拉溫柔地回應了瓦倫蒂娜的自言自語:
“夫人當然很重要了。您現在心情好點了麼?”
“你真是太會說話了,我現在心情好多了。果然我還是蠻有眼光的嘛。”
瓦倫蒂娜咯咯地笑着,把信遞過去。諾拉接過信,熟練地進了信盒裏。
瓦倫蒂娜在堆滿桌子的鞋子裏翻找着。區分要帶走還是不要帶走比她想象的還要費時間。
房間裏一片狼藉。幾個大大的行李箱,幾個大大的盒子,還有一些沒來得及裝進去的東西都亂七八糟地堆着。看到這一幕,瓦倫蒂娜纔有了要離開漢弗萊府邸的實感。妮娜和奧列格哭着抱住她的裙襬時都沒覺得怎麼樣,現在倒是有點異樣的感覺了。
雙胞胎們一大早就跑過來,抱着瓦倫蒂娜哭個不停。照顧他們的奶媽也來了,但最終也無能爲力,默默地退下了。維奧菈也跑來了,但就連看到最喜歡的姐姐來了,他們也不肯停止哭泣。維奧菈抱着雙胞胎,試圖說服瓦倫蒂娜。
雖然羅枚爾夫人還沒有露面,但是瓦倫蒂娜估摸着,肯定是她把雙胞胎送來艾米房間的。她大概以爲,看到孩子們哭,瓦倫蒂娜就會心軟吧。
艾米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多話要說,一大早就奮筆疾書,把信餵給信鳥以後馬上帶着哭累的雙胞胎們去了遊戲室,也把維奧菈打發走了。
所以,現在艾米的房間裏很安靜。
“諾拉,之後寄來的信都放在一起吧。反正內容都差不多。”
“好的,夫人。”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一起走嗎?”
“哦呀,我也經常被拒絕啊。”
“我也捨不得您呀。不過夫人,那個信盒您不帶走嗎?”
諾拉也跟着她笑了起來。
瓦倫蒂娜環顧四周。房間裏還是一片狼藉。但剩下的東西里,好像沒有什麼她需要帶走的了。瓦倫蒂娜接過諾拉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手,說道:
瓦倫蒂娜咯咯地笑了起來。剛纔擺弄的鞋子被她推進了‘不帶走’的那堆裏。
“要是其他人也沒找到什麼特別的,那差不多就結束了。這下真的要再見了,諾拉。我要是捨不得你該怎麼辦呀?”
這套首飾用的珍珠、珊瑚,還有紫水晶都不是什麼珍貴的寶石,本身不值多少錢,但其價值卻難以估量。這是漢弗萊家族的始祖向夫人求婚時送的禮物。從那以後,這套首飾就代代相傳,由歷代漢弗萊公爵夫人所有。瓦倫蒂娜和安德烈·漢弗萊結婚後,在漢弗萊府邸收到的第一件禮物就是這套首飾。
從南部回首都的路上,還有在首都參加各種社交活動的時候,瓦倫蒂娜跟維奧菈聊了許多。她們倆的關係也因此親近了不少,就好像在漢弗萊宅邸的這十二年來的疏遠關係是假的一樣。甚至,昨天羅枚爾夫人和她針鋒相對的時候,維奧菈還站在了瓦倫蒂娜這邊。所以,維奧菈或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容忍羅枚爾夫人在漢弗萊府邸裏胡作非爲了。
瓦倫蒂娜擺弄着鞋尖。那是一雙紫色的天鵝絨鞋子,上面裝飾着黃水晶和貂皮。她有點猶豫,要不要把它帶走呢。就在這時,諾拉已經收拾好了一箱鞋子,直起了身子。
瓦倫蒂娜咬着嘴脣。
“我都服侍您快十年了。看樣子鞋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還有什麼要帶走的嗎?”
諾拉厚着臉皮說道,
“被你發現了!”
諾拉快步走過去,拿起了信盒。
“小姐和少爺聽了肯定會傷心的。”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呀。”
瓦倫蒂娜蓋上首飾盒,放在了桌子上。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好不容易假裝出來的輕鬆心情又沉了下去。
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諾拉一邊把挑好的鞋子整整齊齊擺進盒子裏,一邊收到。瓦倫蒂娜白了她一眼:
“不止信盒,您還忘了您最心愛的首飾。夫人,既然您已經下定決心了,就不用着急。”
“她可能會把這套首飾藏起來,然後說夫人您偷走了漢弗萊家族的寶貝。重要的東西就該好好收着纔是。”
這個宅邸連讓她沉浸在離愁別緒的時間都沒給。
“你真的不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就這麼被無情地拒絕了,我好傷心啊。”
“要說我現在有什麼遺憾,那就是不能帶你一起走。總覺得把你留在這裏,心裏怪不好受的。你就不能再考慮一下嗎?”
“我沒打算馬上就離開首都啊。”
“妮娜和奧列格會去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但你不行啊。”
瓦倫蒂娜打開蓋子,裏面是一套紫水晶首飾。一對耳環,一條項鍊,還有一枚戒指。主石都是一顆很大的紫水晶,周圍點綴着細小珍珠和珊瑚。這套首飾是幾百年前的老物件了,做工古樸,但並不顯得過時老土,反而有一種古典的優雅韻味。
“多虧了夫人,我的身價也漲了不少呢。夫人您也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想僱我吧?”
“要我說,那是因爲我在夫人身邊經歷得太多了。我這可不是消極,是慎重。”
瓦倫蒂娜不愧是社交界裏的名人,跟很多人都有書信往來。信件有助於維繫人際關係,可在搬家的時候就成了相當麻煩的累贅。瓦倫蒂娜本以爲都收拾完了,正靠在椅背上休息,只好伸手接了過來。諾拉不僅遞上了信盒,還把一個小小的首飾盒一起遞了過去。
“我不是忘了,是故意裝不知道,想把它留在這裏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吧?”
“向來都是夫人您拒絕別人,也該輪到您嚐嚐被人拒絕的滋味了。”
瓦倫蒂娜只能猜測維奧菈會怎麼做,並不敢肯定。她和維奧菈之間只是短時間內建立起來的淺薄好感,這跟羅枚爾夫人和從小就幫維奧菈管理家事建立的深厚情誼有本質上的區別。
“夫人您要離開首都,但我是首都女人,我可不想離開這裏。”
“我說啊,諾拉,你待在我身邊太久了,好像變得太消極了。”
瓦倫蒂娜一邊把垂下來的頭髮捋到耳後,一邊問道。雙胞胎一大早就又哭又鬧,根本沒時間好好打扮。作爲公爵夫人,瓦倫蒂娜身邊的女僕不多,她們現在也都忙着幫她收拾行李。她們收拾好的東西很快就會被送到艾米房間。
“好好好。”
羅枚爾夫人是客人,而瓦倫蒂娜現在還是府邸的女主人。羅枚爾夫人翻她的東西,這本說不過去的。但是,她大概真的能泰然自若地做得出來這種事的。——只要維奧菈默許,就有可能。
“被艾利斯爵士嗎?”
“您別忘了,羅枚爾夫人還在府邸裏呢,夫人。”
“你就非得在這種時候提行李的事嗎?”
諾拉輕聲說道,
其實紫色和一頭金髮、碧綠的眼睛的瓦倫蒂娜不太搭。但她還是經常戴着這套紫水晶首飾出門,因爲這是最能證明她是漢弗萊公爵夫人的東西。
瓦倫蒂娜靜靜地看着諾拉。作爲不受重視的女主人的女僕,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瓦倫蒂娜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諾拉的時候她那幅幹練的樣子。現在,她變得謹慎了,甚至有點陰險,還很悲觀。
瓦倫蒂娜緩緩地放下了自從向安德烈·漢弗萊宣佈要離婚後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憂鬱情緒。
“謝謝你。我想着是最後一次了,就有點大意。還好有你在我身邊。”
“您客氣了。”
瓦倫蒂娜拿起首飾盒,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她那頭柔順的金色長髮,在腦後用絲帶簡單地紮了一下,就這麼披散在肩頭和胸前,略顯凌亂。她的穿着打扮也比以往樸素了很多。自從瓦倫蒂娜成爲公爵夫人之後,一次也沒有以這樣的形象出過房門。
但是瓦倫蒂娜覺得,在她宣佈離婚之後,還打扮得太過華麗也不太合適。她已經習慣每時每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精心算計穿着打扮了。
府邸裏就像剛剛被暴風雨洗禮過,亂成一團。一直待在艾米的房間裏的瓦倫蒂娜出來之後,女僕們都嚇得四處逃竄。她們中的一部分會去維奧菈那裏,另一部分則會去羅枚爾夫人彙報瓦她的行蹤。
瓦倫蒂娜挺直腰桿向前走去。她已經習慣了女僕們像空氣一樣在她身邊穿梭。剛開始還以爲永遠都習慣不了呢。手裏的首飾盒感覺格外沉重。
漢弗萊公爵的書房裏一如既往地瀰漫着陳舊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瓦倫蒂娜在踏進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每次進來這裏,她都會想到用紙和墨水製成的棺材。所以每次進來都會覺得呼吸困難。她經常想,安德烈是怎麼做到在這種地方還能如此氣定神閒的?書房裏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活人。
安德烈難得地沒有坐在書桌前,而是坐在書房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所以,和平時不同,他很快就發現了站在門口的瓦倫蒂娜。
“瓦倫蒂娜。”
“睡得好嗎?安德烈?”
安德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拉着瓦倫蒂娜的手,帶到書房中央的一張柔軟的椅子前讓她坐下。瓦倫蒂娜乖乖地坐在了安德烈拉開的椅子上。安德烈似乎因爲瓦倫蒂娜的態度而鬆了口氣,僵硬的表情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看着安德烈在她對面坐下,瓦倫蒂娜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裏的首飾盒。也沒忘記打開盒子,露出裏面的東西。
“我來還這個的。”
紫水晶閃閃發光。
安德烈屏住呼吸片刻,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沒想過要收回。”
這正是瓦倫蒂娜預料之中的答案。
“不是的。”
瓦倫蒂娜也沒有避開安德烈的眼睛。安德烈偶爾會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好像希望通過眼神傳達沒能說出口的話一樣。可惜,瓦倫蒂娜並沒有超能力,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安德烈想說什麼。
瓦倫蒂娜靠在椅背上。安德烈從桌子下面的抽屜裏拿出一條披肩,蓋在瓦倫蒂娜的肩上。
“還有呢?”
“還說可以把艾米帶來。”
瓦倫蒂娜靜靜地看着安德烈熟練地把淡紅色的酒倒進酒杯裏。安德烈把剩下的酒倒滿另一個酒杯,遞給瓦倫蒂娜,然後才坐了下來。
“哎呀呀,那我可以把這個帶走留作紀念嗎?就留到鮑里斯結婚的時候爲止。不過我可不覺得在那之前你會一直單身呢,漢弗萊公爵閣下。”
瓦倫蒂娜輕輕地打了安德烈的手背一下。
安德烈走到桌子旁的裝飾櫃前,拿出了半滿酒瓶和兩個杯子。自從有一次瓦倫蒂娜哭着說想待在沒有侍女們的地方之後,安德烈就再也沒有在他們獨處的時候叫過女僕。所有的瑣事都由他都親力親爲。
瓦倫蒂娜沒有要喝的意思,只是看着杯子。安德烈長長地嘆了口氣:
“感覺有的聊了。”
“就這些?”
“瓦倫蒂娜,是跟你學的。”
“還有就是,我喜歡你。現在回過頭想想,我當時一定是瞎了眼。”
寡婦的日子不好過。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這麼說過。”
“那你當初爲什麼要和我結婚?”
“哎呀呀?你當初下定決心要和我結婚,背後還有那麼多故事嗎?”
瓦倫蒂娜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花香和果香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口腔。是她喜歡的味道。
傑克·艾利斯在福克斯領地裏人緣很好,他爲人開朗,跟很多人都有交情。再加上他是爲了救年輕的福克斯侯爵而死,更讓人們對他心生敬佩和同情。所以大家都想幫助瓦倫蒂娜和年幼的艾米。
安德烈問道。
“有話就直說。”
瓦倫蒂娜默默地彎起眼睛笑了。
“那你幹嘛說這種話?”
“我會一直單身的。直到把你接回來。”
“還有呢?”
安德烈注視着瓦倫蒂娜的眼睛。
那倒是事實,所以她無言以對。安德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看着瓦倫蒂娜。瓦倫蒂娜哼了一聲,說道:
“因爲安德烈·漢弗萊很有錢。”
尤其是福克斯侯爵,或許是因爲心裏過意不去,所以他一直都很照顧瓦倫蒂娜和艾米,不讓她們受苦。瓦倫蒂娜給侯爵夫人做陪聊賺取生活費。有時候還會幫忙照顧侯爵家的孩子們。侯爵夫人並不介意瓦倫蒂娜帶着艾米來工作,反而覺得孩子們多了個玩伴也挺好的。
“都要分手了,還要回憶往昔麼?也好。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當初爲什麼要和我結婚。”
要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成了寡婦,更是難上加難。瓦倫蒂娜·艾利斯也不例外。
“你以爲,只要你來接我,我就會理所當然地跟你走嗎?”
“當然。”
一直以來,有很多人都勸安德烈跟瓦倫蒂娜離婚,理由也五花八門,但他總是斷然拒絕。即使提出離婚的是瓦倫蒂娜本人,安德烈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安德烈不想和瓦倫蒂娜瓦倫蒂娜分手。而且據瓦倫蒂娜所知,安德烈非常固執。——就像維奧菈一樣。
安德烈靜靜地看着瓦倫蒂娜。瓦倫蒂娜輕輕地垂下眼簾:
瓦倫蒂娜搖了搖頭。
那條大得像被子一樣的披肩是安德烈特意爲瓦倫蒂娜訂做的。雖然這是瓦倫蒂娜的,但從來沒有離開過安德烈的書房。椅子前面的那張桌子也是安德烈爲了放那條披肩而特意訂做的。在堆滿舊物的漢弗萊公爵的書房裏,只有這兩樣東西是新的。——雖說是新的,也已經過去十年了。
“哎呀呀,你這人怎麼這麼貪心?你覺得還有其他理由嗎?”
“居然用問題回答問題,這都從哪學的壞毛病?”
“我在福克斯領地待不下去了,又不想回我父親那裏,那時我走投無路了。”
安德烈平時主要喝度數高到讓人覺得口感全無的蒸餾酒。但是瓦倫蒂娜非常反感蒸餾酒。只要瓦倫蒂娜在他身邊,安德烈就會放下他喜歡的烈酒,改喝甜甜的果酒。他的書房裏也總是備着幾瓶爲瓦倫蒂娜準備的果酒。每次意識到這一點,瓦倫蒂娜都會覺得心裏癢癢的,就好像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是在用這種方式訴說他的愛意。
好景不長,只是過了一年。
開始有人覺得瓦倫蒂娜孤兒寡母的,好欺負,就故意刁難她。有些男人對她心懷不軌,有些女人在背後說她的閒話,說她現在安分,但遲早會出事。但因爲傑克生前積累的人脈,所以沒有人敢公開欺負瓦倫蒂娜,但這也只是時間問題。
當傳出瓦倫蒂娜其實是福克斯侯爵情婦的謠言時,侯爵夫人開始疏遠瓦倫蒂娜。但她又不想讓瓦倫蒂娜離開她的視線。真是可笑,她好像也半是相信了那種謠言。
父親蒂爾男爵說,想回來就回來吧。可瓦倫蒂娜真的不想回蒂爾領地。
蒂爾男爵依然沉迷於怪物研究。如果回去了,雖然不用擔心溫飽問題,但是就得幫他做那些煩人的怪物研究了。不僅瓦倫蒂娜,艾米也得幫忙。當然,艾米像傑克,和大多數人不太一樣,她大概會跟那些怪物交朋友,玩得很開心也說不定……如果可以的話,瓦倫蒂娜不想回蒂爾領地。
但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瓦倫蒂娜努力過了,但是周圍人的目光越來越不友善了。
安德烈·漢弗萊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北部的。
瓦倫蒂娜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她是福克斯侯爵夫人的配料兼孩子們的保姆,根本沒有資格被介紹給福克斯侯爵的客人。所以瓦倫蒂娜和安德烈的相遇純屬偶然。
那天,瓦倫蒂娜的心情很差。侯爵夫人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不管瓦倫蒂娜說什麼,她都提不起精神,好像是前一天跟侯爵吵架了。瓦倫蒂娜要回家的時候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爲了早點回家,抄了人跡罕至的近路。
瓦倫蒂娜平時總是繞遠路走人多的地方。她知道自己長得漂亮,也知道這世上,有根本不在乎名聲的花花公子。總有些蠢貨覺得,比起處女或是有夫之婦,調戲寡婦更容易得手。
只是稍微放鬆了一下警惕,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瓦倫蒂娜一下就被人拖進了花園裏的樹籬迷宮。她剛想尖叫,就被捂住了嘴。捂住她嘴的男人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只是想跟她聊聊,讓她別害怕。這是她熟悉的聲音,是那個兩次向她求婚,但都被她拒絕的男人。
這個男人覺得,自己沒有結過婚,家境殷實,身份地位也不錯,也不是什麼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對瓦倫蒂娜這個寡婦來說這條件是綽綽有餘。
他向瓦倫蒂娜求婚的時候自信滿滿地說道,雖然他父母不太喜歡瓦倫蒂娜,但是他愛她,所以有信心戰勝父母的反對。但是,想要說服父母,就很難接受艾米這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孩子了。瓦倫蒂娜拒絕了說着那種鬼話的他。
那個男人並沒有放棄,一直糾纏着瓦倫蒂娜。也不知他從哪裏聽說了什麼,竟然拿着一枚鑲嵌着大寶石的戒指再次向瓦倫蒂娜求婚。瓦倫蒂娜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再次拒絕了他。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所以瓦倫蒂娜以爲他已經放棄了。但她錯了。
四周都被樹籬包圍的迷宮裏只有他們兩人。瓦倫蒂娜緊張得快要窒息了。那個男人好像對她說了什麼,但驚慌失措的瓦倫蒂娜什麼都答不上來,她只想趕緊找到她爲了以防萬一而隨身攜帶的匕首。那個男人不知道把瓦倫蒂娜的反應當成了什麼,他喘着粗氣,掀起了瓦倫蒂娜的裙襬。
瓦倫蒂娜從來沒有學過武術,所以理所當然的,她手裏的匕首也只劃傷了那個男人的肩膀。
雖然只是劃傷,但畢竟是刀傷,那個男人慘叫了一聲。瓦倫蒂娜強撐着瑟瑟發抖的身體從他身下掙脫出來,可很快就被男人抓住了脖子摔倒在地上,手裏的匕首也掉了,乳白色的裙子在地上翻滾後也變得一團糟。
行,那就趁這個機會回故鄉孝敬父親吧。——要是父親願意接受她的‘孝心’的話。但在那之前,她要先把那個男人的後半生搞得一團糟。她要把剩下的錢都拿出來,請一個精通法律的學者。
不管是什麼理由,一個寡婦衣衫不整地跟一個男人單獨出現在這種隱蔽的地方,被人撞見了,後果可想而知。不管瓦倫蒂娜是什麼感受,周圍的人都會勸她別不知好歹,趕緊嫁了吧。瓦倫蒂娜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委曲求全,嫁給那個男人;要麼身敗名裂,被指指點點着趕回老家。
“你沒事吧?”
不速之客遞出了手帕。瓦倫蒂娜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切斷脖子沒你想的那麼容易。以小姐你的力氣,還有你那把小刀,恐怕很難做到。而且,如果你真的想殺了他,最好不要在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人面前說這種話。”
“沒關係,到此爲止就可以了。託您的福我才逃過一劫。”
“放開我!”
“好啊,那就麻煩您了。”
“不像。需要幫忙嗎?小姐?”
瓦倫蒂娜強忍着湧上來的眼淚,抬頭看着那個不速之客。他並沒有彎下腰跟她平視,也沒有伸手扶她起來,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能幫上忙就太好了。如果你要告他,我可以幫你作證。”
“我理解你的心情。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半裸地坐在我牀上時我也被嚇了一跳。”
“衣服髒了。”
“如果對方不願意,那就是暴力。雖然更的多人會覺得,我一個鰥夫還說這種話,真是喫飽了撐的。”
瓦倫蒂娜一時停止了呼吸,然後用溼透的手帕捂着眼睛,說道:
那個男人慢慢地鬆開瓦倫蒂娜的手,站了起來,好像想跟不速之客理論一番。但在看清對方的臉之後,便驚訝地支支吾吾,說和瓦倫蒂娜改天再聊,就離開了樹籬迷宮。雖然肩膀滴滴答答地流着血,不過看起來並不嚴重。反倒是因爲握匕首的姿勢不對磨破了手掌的瓦倫蒂娜傷得更重。
這是她見過最英俊的男人。看起來跟她同齡或是稍長一些,穿着打扮和佩戴的首飾都非常高級,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子弟,穿衣風格跟北部的流行不太一樣,應該是外地人。
瓦倫蒂娜坐在土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個不速之客。
“不是小姐,是夫人。瓦倫蒂娜·艾利斯。叫我艾利斯夫人。”
“下次注意就好了。”
“男人不都喜歡這種事嗎?”
雖然態度恭敬,但聲音冰冷。
“你竟然敢……!”
“這是我和瓦倫蒂娜之間的事情。插手別人的事,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這位小姐讓你放開她。還不放手?”
“幹嘛?有話就直說。”
瓦倫蒂娜心想,這下完了。
“因爲在地上打滾了嘛。真可惜,我要是再冷靜一點,就能切斷他的脖子了。”
不速之客靜靜地看着瓦倫蒂娜。瓦倫蒂娜瞪着他:
安德烈好像並沒有因爲瓦倫蒂娜的失言而生氣。直到瓦倫蒂娜說要離開,他既沒有走開,也沒再跟她搭話。
這時,瓦倫蒂娜顫抖着手想撐着地面站起來,但試了好幾次都以失敗告終。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她安然無恙,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那種話。明明剛剛也才經歷了那種事……我不該說那種話的……”
瓦倫蒂娜緊緊地握着拳頭。
瓦倫蒂娜一言不發地接過手帕,手帕很快就溼透了。
那個男人惱羞成怒,半眯着眼。瓦倫蒂娜惡狠狠地瞪着他。她想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但是那個男人率先抓住了她的雙手腕。
“需要我親自把你們分開嗎?”
安德烈平靜地說道:
“我看起來像沒事的樣子嗎?”
竟然在第一次見面的人面前哭得那麼失態,看來剛剛發生的事情對她的打擊很大。雖然還是第一次遇到男人這樣撲向自己,但以前也有人想趁機佔她的便宜或者強吻她。瓦倫蒂娜都搬出了北部的法律起訴了他們,可結果卻是,人們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冷漠了。
瓦倫蒂娜用力撐着地面,這次比剛纔有力氣多了。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渾身沾滿了泥土。完全能想象到,艾米肯定會瞪大眼睛看着她,問發生了什麼事。瓦倫蒂娜一邊想着怎麼敷衍他,一邊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土,但是一點用都沒有,反而更髒了。
“你竟然沒有說‘殺人是犯法的’啊。”
“我叫安德烈·漢弗萊。”
“初次見面那天,你要是送我回家就好了。那我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一起喝酒了。”
瓦倫蒂娜端起酒杯。安德烈歪了歪頭。
“你討厭別人送你回家麼?”
“不記得了嗎?那時候的我啊,對那些想勾搭我的男人看都不會看一眼。”
次日,瓦倫蒂娜就把那個在樹籬迷宮裏襲擊她的男人告上了法庭。但那個男人反咬一口,說是瓦倫蒂娜主動約他見面,說想和他結婚,還提出要把她的女兒過繼到他的家族,被拒絕之後就想用匕首捅死他。
人們完全無視其他狀況,只關注瓦倫蒂娜爲什麼一反常態經過那麼偏僻的地方,以及那個男人又是怎麼知道瓦倫蒂娜會經過那裏的。雖然他的話前後矛盾,但人們好像對真相是什麼不怎麼感興趣。
福克斯侯爵忠告瓦倫蒂娜,如果沒有其他證據,她是很難翻案的。瓦倫蒂娜猶豫了一會兒,問福克斯侯爵能不能幫她找到一個叫安德烈·漢弗萊的外地人。
如果出事那天安德烈送瓦倫蒂娜回家了,瓦倫蒂娜就不會去找他了。因爲她害怕安德烈會以提供了幫助爲要挾,向她提出什麼要求。
瓦倫蒂娜很清楚自己很漂亮,也遇到過很多對她獻殷勤的男人。但是安德烈的態度很坦蕩,除了她提出的請求以外,他沒有提供任何額外的幫助,這也是瓦倫蒂娜會想到去找他的理由。
安德烈·漢弗萊,一個英俊到女人們不會放過的鰥夫,沉默寡言,從他的穿着打扮來看,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子弟,而且不是北部人。這就是瓦倫蒂娜當時對安德烈的所有了解。
福克斯侯爵那天很快就安排了瓦倫蒂娜和安德烈的見面。
瓦倫蒂娜得知安德烈其實是來北部視察的公爵閣下時大喫一驚。一提到公爵,不就應該是個挺着啤酒肚、留着長鬍子、上了年紀的老頭嘛。眼前這個男人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漢弗萊公爵了,她覺得有點奇怪。
安德烈欣然按照約定出庭作證了。當擁有巨大權利和財富的年輕的公爵詳細陳述那天的所見所聞之後,局勢完全逆轉了。雖然偶有人私下裏議論安德烈和瓦倫蒂娜是不是有什麼關係,但還沒有人膽子大到敢當面問出來。
跟人們的猜測不同,安德烈和瓦倫蒂娜之間的關係很單純。作爲受害者和證人往返於法庭的過程中,兩人偶爾會聊上幾句。瓦倫蒂娜很驚訝,一個擁有顯赫地位、權力和財富的男人,和一個除了美貌以外幾乎一無所有的女人之間,居然也會有共同話題。
“您幾乎沒有出門旅行過嗎?”
“特萊雅身體不好,經常生病,去太遠的地方就有點勉強了。”
“真可惜。旅行很有意思的。我以前經常跟傑克去附近玩。有一次覺得,就這麼回家太可惜了。我就說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結果傑克說,等艾米長大了,我們就一起環遊全國。”
“這提議真不錯。”
“您有興趣嗎?可惜夫人去不了了,但您不是還有兒子跟女兒嗎?三個人環遊全國肯定也很有意思。”
“不好說。工作好像怎麼處理都處理不完,估計沒時間。”
“艾利斯夫人,您說過小時候的夢想是當王后對吧?”
“我馬上就要離開北部了。”
“要是你那天送我回家的話,我大概會不管什麼證人不證人,直接回我父親領地吧,也不會收到漢弗萊公爵閣下的求婚了。”
瓦倫蒂娜接過安德烈遞過來的酒杯,抱怨道:
“啊,是嗎?還有呢?”
安德烈皺了皺眉頭。瓦倫蒂娜悄悄地打量着他。即使現在已經上了年紀,只要他願意,這張臉也能輕輕鬆鬆勾引三四個女人。其實,即使現在安德烈不感興趣,也有不少女人含情脈脈地看着他。
瓦倫蒂娜深愛着已故的傑克,安德烈也深愛着已故的特萊雅,他們身邊的人都沒法理解,只會勸着‘故去的人就忘了吧’。有時還會硬給他們介紹對象,說什麼‘要是實在忘不了故人,不妨多見見新人’。
“你的孃家沒什麼勢力,所以威脅不到鮑里斯和維奧菈。”
“好了,我的話講完了。你呢?我經常想,你當初爲什麼要向我求婚,但一直都想不明白。估計其他人也一樣吧。比起爲什麼我要嫁給你,大家應該更好奇爲什麼你要娶我纔對。”
瓦倫蒂娜欣賞着安德烈的美貌,想起了艾米曾經嘟囔着“看了公爵閣下的臉,然後再看爸爸的畫像,爸爸的臉看起來就像魷魚一樣。”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傑克·艾利斯在艾米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艾米對他的記憶大概已經很模糊了吧。
安德烈說道:
“你是個很愛女兒的好媽媽,所以應該不會對孩子們不好。”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能好好呼吸。所以才求婚的。”
安德烈沒有理會瓦倫蒂娜的反應,只是淡淡地,像是摸索着自己內心深處的什麼東西一樣,繼續說道:
都柏林夫人轉達了鮑里斯求婚的經過。當時她沒有跟着一起吐槽鮑里斯的品味,是因爲她知道,這世上真的會有女人接受這種莫名奇妙的求婚的。——比如,瓦倫蒂娜·艾利斯。
安德烈慢慢地喝着酒,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道:
可艾米有時候會做出一些跟傑克一模一樣的舉動,這讓瓦倫蒂娜很不安。爲了心愛的母親,艾米可能會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的自由。這是瓦倫蒂娜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安德烈暫時閉上了眼睛。
安德烈放下酒杯,然後把剛纔瓦倫蒂娜推到他那邊的首飾盒拿起來,放在了瓦倫蒂娜面前。
“騙你的。”
現在想想,真是毫無浪漫的求婚啊,堪比鮑里斯跟艾米求婚時說的話。
“這裏既不是首都,也不是我的領地,所以纔沒什麼事可做。等回去之後就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着我了。”
“在遇到傑克之前的確這麼想過。我長得這麼漂亮,當個王后也綽綽有餘。但您幹嘛現在提這個?難道想把我介紹給國王陛下嗎?”
所以,瓦倫蒂娜和安德烈成了彼此最好的傾訴對象。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談論他們已故的伴侶,也能理解彼此的心情。
“也只有你願意聽我說特萊雅的事了。”
但瓦倫蒂娜沒有料到,安德烈會在離開北部之前來找她,向她求婚。
瓦倫蒂娜瞪大了眼睛。
叫他說求婚的理由,結果倒像是在挑釁。瓦倫蒂娜有點後悔了,當初決定和這個男人求婚之前怎麼沒有好好追問爲什麼要向她求婚呢。
“所以,我不會收回這個的。就算你離開了,我也會一直單身,我去找你,說服你回來的。”
瓦倫蒂娜端起酒杯,輕輕地搖晃着。淡紅色的液體盪漾,散發出淡淡的果香。
“跟你聊天的時候,我覺得世界變得很簡單。漢弗萊公爵、漢弗萊家族、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事情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再加上,你很容易因爲一點小事就感到幸福,所以我覺得,就算我能爲你做的事情有限,我們也能很幸福。”
“真捨不得您啊,公爵大人。去首都也要好好生活。別太操勞了。”
真不知道公公婆婆是怎麼養大他的,安德烈除了工作之外什麼都不會。就好像只保留了“漢弗萊公爵”的功能,抹除了其餘的一切。沒有偏好,也沒有興趣……
“我看您挺閒的啊?”
“雖然當不成王后,來當公爵夫人怎麼樣?”
“什麼?”
“瓦倫蒂娜。”
“原來當公爵夫人就這麼容易啊。我孃家家確實沒什麼勢力,也不可能不愛艾米。所以應該在你在你提起前妻的時候發脾氣嗎?”
“還有呢?”
瓦倫蒂娜再次埋怨起她看男人的眼光。選擇傑克·艾利斯的時候還算成功,看來是那時候就把所有男人運都用光了啊。
桌子上的酒瓶空了。安德烈好像一時不打算開口,瓦倫蒂娜就拿着空酒杯站了起來。安德烈注意到她的動作,立刻接過她手裏的酒杯,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新的酒。金黃色的酒液注滿了酒杯。
這番話真是感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瓦倫蒂娜從那句話中感受不到任何感情。不是懷疑安德烈的真心,但是她知道,在說這番話之前,安德烈肯定已經把留下瓦倫蒂娜會對漢弗萊家族、鮑里斯、維奧菈,以及其他事情,造成什麼影響都考慮清楚了。
“可惜啊,安德烈,我已經過了會被這種話感動的年紀了。”
瓦倫蒂娜笑了。安德烈沒有笑。
“奧莉維亞好像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
“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沒有想過要強迫艾米和鮑里斯結婚。我只是說,如果鮑里斯和艾米都願意,我就同意他們的婚事。奧莉維亞好像曲解我的意思。你是因爲艾米纔要離婚的嗎?”
瓦倫蒂娜喝了一口酒。雖然不是蒸餾酒,只是果酒,酒精度數也很高,眼睛有點發熱。她眨了眨眼睛,心想,果然空腹喝酒不太好啊。
“安德烈,你還記得你跟我求婚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記得。”
“你問我,雖然當不成王后,來當公爵夫人怎麼樣。那時我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求婚時不說‘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成爲我的妻子吧’,而是說‘當公爵夫人怎麼樣’是什麼意思。因爲你是漢弗萊公爵。”
瓦倫蒂娜頓了頓,很難繼續說下去。她閉上了眼睛,想着如果看不到安德烈,大概就能說得更流暢一些了吧。
“只要漢弗萊家族希望,你就不會在乎安德烈·漢弗萊的想法。”
那時,瓦倫蒂娜答應安德烈的求婚之後,安德烈就開始準備婚禮了。他說要在北部結婚,然後再回首都。所有人都面露難色,但安德烈還是堅決推進了。瓦倫蒂娜當時還覺得很有意思,以爲他是害怕她會反悔。
現在想想,安德烈應該早就預料到了親戚們的反對,所以才選擇在北部舉行婚禮的。
安德烈知道,瓦倫蒂娜可不是那種會在親戚們都反對的情況下還硬要嫁給公爵的的強硬性格。他也知道,瓦倫蒂娜不是那種一旦選擇了就不會掙扎、輕易放棄的軟弱性格。
安德烈只是判斷錯了一點,他以爲漢弗萊家族的人們會和瓦倫蒂娜和睦相處。但這個想法可以說是樂觀到異想天開的地步了,大概是他被一廂情願衝昏了頭腦吧。
回到首都的時候,瓦倫蒂娜已經是漢弗萊公爵夫人了,就算漢弗萊家族的人看到瓦倫蒂娜被氣暈過去也無濟於事了。所以,漢弗萊家族的親戚們,就選擇了慢慢地折磨瓦倫蒂娜,想讓她受不了自己離開。
結婚後,兩年的時間飛逝而過。
瓦倫蒂娜進入漢弗萊府邸之後,始終無法真正放下心防。
瓦倫蒂娜把艾米送回了北部。蒂爾男爵很樂意幫女兒照顧外孫女。
“親愛的。”
在漢弗萊家族,瓦倫蒂娜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安德烈的愛。就像奧莉維亞·羅枚爾總是警告她的那樣,‘愛情’這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消失。所以瓦倫蒂娜每次向安德烈提出要求的時候都小心翼翼把握分寸,生怕他的愛會消失,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
“我啊,本來想着嫁給你之後,不光是我,我的女兒也會有更多的選擇。但結果只有我一個人過得更好。我知道艾米在這裏過得多麼小心翼翼。可是,你要我眼睜睜地看着那孩子被逼婚?就因爲那把她根本就不想要的古董武器在她手上?”
艾米一邊小口喝着熱牛奶,一邊說,‘媽媽應該過媽媽的生活,我過我的生活,所以不用在意我,跟公爵閣下幸福地生活吧’。
雖然安德烈很愛瓦倫蒂娜,但沒有體貼地照顧她。瓦倫蒂娜想要什麼,都得親自開口跟他說。雖然安德烈總是會爽快地滿足她的要求,但需要瓦倫蒂娜去找他的事情卻越來越多。
“瓦倫蒂娜。”
安德烈從口袋裏掏出手帕,輕輕地擦拭着瓦倫蒂娜的眼角。瓦倫蒂娜靜靜地感受着他的幫助。
“你纔不會哭呢。”
瓦倫蒂娜努力想做好的事情中沒有一件做成的,她一敗塗地。不管是艾米,還是妮娜和奧列格,最後都沒有好結果。安德烈、鮑里斯和維奧菈也一樣。還不如趁早放棄一邊,轉身離開的好。
“別哭了。”
“艾米要是知道,我從她那次去北部開始就一直在考慮離婚,肯定會嚇一跳的吧。要是妮娜和奧列格沒有出生,要是我沒看在他們也是我的孩子,我作爲他們的母親至少要給他們安排好活路的份上,我大概早就不是漢弗萊公爵夫人了吧。”
那段日子令她厭惡到不堪回首。
安德烈嘆了口氣。
以前從來不用敬語突然用敬語請求。
她跟安德烈有過幸福的時光嗎?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艾米跟我說,如果我是因爲她纔要跟你離婚,那就算了。她說就算不依靠漢弗萊家族也能過得很好。”
瓦倫蒂娜還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想到都表現出來了,她心裏很不是滋味。
艾米在福克斯領地裏是個小霸王,來到漢弗萊府邸之後卻變得越來越消沉。
有一天,艾米眼睛紅紅的,好像下定決心似的來找她:
“我沒有哭。只是眼睛乾澀才流淚罷了。”
而且,他對他不感興趣的事情完全漠不關心。比如,他對家務事完全沒有興趣。
艾米大概以爲和媽媽結婚的人自然就成了她爸爸,剛開始經常管安德烈叫“爸爸”。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規規矩矩改口稱他爲“漢弗萊公爵閣下”了。一開始聽說有了哥哥,總是興奮地追着鮑里斯跑,但鮑里斯根本不理她。維奧菈好像對她有好感,但她們倆的性格實在合不來,每次和艾米見面維奧菈都會哭鼻子。艾米則是一臉茫然,不曉得爲什麼大家都說她欺負維奧菈。
“媽媽總是艾米,艾米,就只偏心艾米姐姐!那我和奧列格算什麼?”
因此,瓦倫蒂娜只好放棄了鮑里斯和維奧菈。後來,她又放棄了府邸裏女主人的身份。
特萊雅·漢弗萊的孃家費倫伯爵家族即使在女兒去世後,也依然盡力維持着對漢弗萊公爵家的影響力。特萊雅的朋友奧莉維亞·羅枚爾也支持費倫伯爵家族的做法。在奧莉維亞·羅枚爾看來,特萊雅纔是唯一、且最完美的漢弗萊公爵夫人。只要瓦倫蒂娜稍微接觸鮑里斯和維奧菈,他們就會立刻出面警告。
雙胞胎很敏銳,他們很清楚瓦倫蒂娜更偏愛誰。
妮娜看到瓦倫蒂娜在收拾行李,大聲吼道:
“我也是人啊。”
自從傑克去世之後,艾米就沒在瓦倫蒂娜面前哭過了。來到漢弗萊府邸之後也是一樣。但她也清楚,孩子在這兒處處受排擠,過得很辛苦。
“聽說要分手,該哭的人是我吧。”
瓦倫蒂娜每天都會想到一個詞:孤立無援。
“瓦倫蒂娜。”
安德烈·漢弗萊的性格本就有點冷淡。大概是因爲他從小就生活在衆人的追捧中,所以對人情世故不太敏感。就像他以爲即使自己不說,對方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樣,他天真地以爲,既然是她喜歡的人就會自然而然地和睦相處的。
“媽媽,請問可以讓我回北部嗎?我想回家。”
“嘴硬。”
“我能想出好幾種辦法,可以讓艾米心甘情願地嫁給鮑里斯。難道別人就想不到嗎?安德烈,你說呢?”
艾米回到北部之後,瓦倫蒂娜就把目光投向了毫無依靠的漢弗萊府邸之外。她找到了一個費倫伯爵家族和漢弗萊家族的親戚們都無法攻擊她的地方。一個就算不依靠安德烈也能昂首挺胸地方——社交界。
瓦倫蒂娜裹緊身上的披肩,輕輕地笑了。
安德烈用沒有和瓦倫蒂娜握在一起的那隻手拂過瓦倫蒂娜眼角,溼潤的液體順着手指滑落。
但瓦倫蒂娜一直在努力尋找出路。她不惜揹負‘矇蔽漢弗萊公爵耳目的惡女’的罵名,也要用盡各種手段來爭取安德烈的支持,爲自己爭取喘息的機會。
“我不知道安德烈會不會哭,但是漢弗萊公爵閣下肯定不會。”
“既然你覺得累,怎麼不告訴我呢?”
“我一直都在說啊,安德烈。該死的漢弗萊。”
安德烈抓住了瓦倫蒂娜的手。瓦倫蒂娜一動不動。
“我受夠了當漢弗萊公爵夫人。但是安德烈,你是漢弗萊公爵啊。所以還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分手吧。”
瓦倫蒂娜把手從安德烈的手裏抽了出來。安德烈想再次抓住她的手,但是被瓦倫蒂娜堅決地甩開了。
瓦倫蒂娜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裹在身上的披肩拿下來整齊疊好,放在了桌子上。——就放在裝着漢弗萊公爵夫人歷代傳承的紫水晶首飾的首飾盒旁邊。
以後再也不會圍上這條披肩了吧。
“我確實喜歡過你,但我也不知道定當初答應你的求婚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瓦倫蒂娜,我……”
“就算你不同意,我們也能離婚的。所以這套首飾我就留下了。”
安德烈抬頭看着瓦倫蒂娜。瓦倫蒂娜靜靜地看着那些她曾經珍愛過的東西:首飾盒,披肩,還有安德烈·漢弗萊。看着安德烈那雙深紫色的眼睛,瓦倫蒂娜想起了維奧菈。
大家都說,維奧菈長得像已故的特萊雅·漢弗萊公爵夫人。瓦倫蒂娜從來沒有見過特萊雅,但是她總覺得,維奧菈更像安德烈。美麗的外貌也好,固執的脾氣也好,聰明伶俐卻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意外地漠不關心的這一點也好,都是如此。而且,他們都相信,只要有愛情,就能克服一切困難,最終獲得幸福。
瓦倫蒂娜悄然俯身,在安德烈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這十二年來辛苦了。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