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话 渐进式全面崩盘

接下来可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的……呃，现在几点了来着？

「……阳花梨？」

「…………」

半夜回来的「他」，哭着对我说没能说服「她」，也没能把「她」带回来。

面对那样的他，我既没法称赞也没法责备，只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随便敷衍了几句，随后我们便各自回家了。

「你怎么睡在这里？」

「……嗯？」

我下意识地对这个「久违」的声音做出了反应。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阔别了三个月的、令人怀念的面庞……

「小绚……终于见到你了！」

「……果然，你是在这蹲我吗？」

我的好友……曾是好友？或者现在也是？总之，关系如此微妙的须藤绚深同学，正用一种夹杂着无奈与内疚的复杂神情俯视着我。

……这里是学校附近的车站的环形路口处。

也就是昨天阿タ和小绚重逢的那个地方。

啊，对了对了。各自回家之后，我立刻就钻进了被窝。

心里还想着，既然小绚找到了，阿タ也回来了，这下总算可以安心睡觉了。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瞬间就不攻自破。

脑海中不断涌现出各种思绪……不仅是今天的事，过去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也一并浮现，让我彻底没了睡意。

没办法，我决定去买罐热可可暖暖身子，于是只拿了零钱，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出门走向附近的自动售货机……

本来是打算去那里的，但不知怎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前走，回过神来时，就已经站在这了。

怎么看她都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的样子。

「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

绝对不能抓她的话柄！

就这样，我把所有的禁忌事项全踩了个遍……

因为这样，我才终于见到了这个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小绚。

…………

也幸好我没扛住熬夜的困意。

…………

「不要。屁股疼。」

为了不刺激到小绚，首先得让她冷静下来才行。

为了甩掉我，她马上又绕到了另一个站台，我毫不气馁地紧跟其后。

是终于能和小绚坦诚相待、连同「阿タ的事」也全盘托出，甚至有望重归于好的大好机会。

「……小绚，这绝对不是回家的方向吧？」

「…………」

「别这么说嘛，我们再好好聊聊好不好？」

绝对、绝对不能做惹小绚生气的事……

「我刚才也说了我不想聊了吧？」

「……可你明明给阿タ打了电话？」

紧接着她就混进人堆里顺着楼梯往上跑，我赶紧又追了上去。

最后，她索性又找了条离东京更远的线路，随便跳上了一辆车。

现在居然都下午了，我到底在外面晃荡了几个小时，又睡死过去多久啊？

所以，我必须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接着，我们今天的第三趟电车，也稳稳当当地开到了终点站……

「所以，阳花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没觉得好。」

小绚一开始跳上的是趟快速电车，不过下一站就是终点，于是我们又一起下了车。

「……你说这里是你和我的回忆之地？」

小绚跑着逃进了车站，我一路穷追不舍。

不知不觉间甚至跨越了两个县的交界。

不过，幸好我当时犯了迷糊。

「可是，我能想到的地方，也就只有那栋公寓和学校了……结果去看了都没找到。」

「那……当然是为了找小绚呀。」

「你跟着我干嘛？」

嗯……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根本没亮呢。

「！」

「还有还有，刚刚也是，明明我都睡死了，你还是特意把我叫醒了……」

「……烦死了。」

习惯性地想掏出月票卡，却发现自己只带了个零钱包，只好手忙脚乱地买了张最便宜的车票。

「管它呢。反正是在朝目的地走。」

「我怎么知道。」

「再说了，你既然联系了他，应该也清楚很快会被我找到吧？」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简直就像是警匪片里的追逐战。

「所以你到底打算去哪？小绚。」

「我哪知道。」

「两边你都跑了？」

绝对不能挑衅！

…………

好不容易在站台上逮到了她，跟着她挤上了同一班电车。

幸好我白跑了那么多冤枉路。

「白费力气。我已经不想和任何人聊了……」

「然后，我从学校绕回这个车站时突然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就是在这里呢。」

「呜……」

最后，两人千钧一发地冲进了停在站台上的电车里。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才逮住的机会。

「不、不过说真的，能见到你太好啦。」

……好吧，看来这终究只是我单方面的感悟罢了。

「小绚……我们还要坐下一趟吗？」

「喂，阳花梨……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对我而言，确实是这样的……」

「我都说了，想跟你聊聊……」

我们换乘的第二班是慢车，每站都停，晃晃悠悠地过了一站又一站。

「目的地？去哪？」

「哇，那我在这待了几个小时啊？」

「话说，现在几点啦？」

理所当然，小绚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直接从我眼前跑没影了。

到了后半程，估计是装睡也装烦了，她开始用瞪眼来打断我的问话，别开视线后，又时不时地偷瞄我一眼。

「……」

我自己的想法怎样都无所谓。

「我没义务向你汇报吧。」

我们就这样反复换乘，一站接一站地往前。

我一直坐在她旁边试图搭话，前半程她全靠装睡来对付我。

「……下午了。」

但她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就这么晃了两个多小时，电车终于到了终点站。

「也是哦。」

「啊，小绚!? 」

现在我只能字斟句酌，把话题维持在安全范围内。

「……确实疼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们绝望地瘫坐在车站站台的长椅上。

虽说这里还有往更远离东京方向开的车，但我们已经连走到另一个站台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话又说回来，看着现在的时间和这条线路的发车班次，估计『今晚还能不能回东京都很悬了吧？』。

怎么办啊！我刚才看了一眼时刻表，这车站一天竟然连十趟车都没有!?

不是一小时不到十趟哦？是一天不到十趟啊！

「阳花梨……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啊？」

「那肯定是因为……担心你呀……」

「这些漂亮话就免了吧。」

在绝望感不断吞噬内心的过程中……

小绚对我抱持的那股怒火，似乎终于转化成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其实是想来骂我一顿的吧？阳花梨。」

「哪有、这回事……」

「不然的话，你是不可能这么乱来的……」

「是、这样吗？」

呼出的白雾，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这才深切地体会到，现在可是十二月下旬的寒冬啊。

而且，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比东京要偏北太多了。

「人的执念啊……是不会由善意催生出来的。」

「小绚……？」

小绚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直说了，可以吗？」

「能不能借我一下手机？小绚。」

一直以来被我深藏心底的——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对阿タ产生的……

「……这算经验之谈吗？」

以及透过他，对那位「他的心上人」所产生的那份情感。

「……算是吧。」

是我们之间苦苦维系的某种东西，能够维持原状的最后一天……

「哎呀，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拿出来……」

「因为我本来就是穿着睡衣就跑出门了嘛！再加上都这么晚了，妈妈肯定急坏了！」

「我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没关系吧？」

「你好烦啊！赶紧借我啦！」

所以，不仅是身体，连我的心都跟着一点一点凉透了。

她甚至好像比我自己更早察觉到了我的心思，以及我的决心。

白坂阳花梨，十六岁……

「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

「……你怎么不自己带？而且偏挑这时候借？」

「……咦？」

最后一班电车和最后的联系手段……可能都没有了。

「欸？」

那份隐秘的情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说吧……这样我也比较容易接受。」

「真是受不了……搞半天阳花梨你还是个乖乖女啊。」

「好像是刚才你追我赶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去了。」

「好好好……」

「它是从更黏腻、更浑浊不堪的东西里……比如怨恨啊、嫉妒啊这种情绪里滋生出来的。」

「…………」

「……………………欸？」

「……没了。」

「嗯？」

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