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話 兩人的六小時（後篇）

十二月二十五日。

剛剛邁入聖誕節的，凌晨一點多。

「夕……」

「怎麼了？」

「你已經，不用再跟着我了哦。」

「那怎麼行。這麼晚了，女孩子一個人在街上走，肯定會被奇怪的男人盯上啊。」

繁華的商業街、寂靜的住宅區、寬闊的沿街馬路。

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地方，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沒有方向，一直走着。

「那種傢伙，我之前可是趕跑過好幾次了。」

「……別說這麼嚇人的話行不行，你那只是剛好運氣好沒出事而已。」

「沒關係啦。因爲我已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破罐子破摔了……」

「聽你這麼說我反而更害怕了好嗎……你以前到底破罐子破摔到什麼地步過啊？」

夕就這樣滿臉無奈地，跟在我的身後。

他不像剛纔那樣和我並肩而行，但也沒有像我們剛認識時那樣保持距離。

他只是待在一個，即便我突然想要從他身邊逃跑，他也能立刻抓住我的安全距離。

「好了，你快回去吧，夕。」

「但是末班車早沒了啊。」

「……啊。」

確實，電車早就停運了。雖說打車的錢我還是出得起的。

可是，夕沒有這筆閒錢……而且。

「向前看吧？去和陽花梨，和好如初吧？」

我不要，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和夕分開。

這種話，對地雷女怎麼可能有效。

親手掐滅了光芒，甚至連那抹黃昏都逃避放棄的，這個我？

真正有問題的，是我的內在，是我那扭曲的心態。

其實啊，那些「外在」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讓我們坦坦蕩蕩地重新開始，好嗎？」

笨蛋，笨蛋。

可我偏偏，要把這些只要咬咬牙狠心斬斷就能解決的壓力，死死抱住不放折磨自己。

…………

因爲說難聽點，那種媽媽，直接拋棄掉不就好了嗎？

你看、是吧……？

拼盡全力去控制，顫抖不止的肩膀，和軟弱發抖的雙腿。

小心翼翼地跟在我這個壞女孩的身後。

……像我這樣的人，在周圍人眼裏，絕對是個讓人受不了的究極地雷女吧？

我終於強忍住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抬起臉，定定地看向了他。

反正我也不缺錢，自己一個人搬出去獨立，又不是什麼難如登天的事。

我無法再對自己的感情撒謊了。

「我多少聽說了一點，暗學姐現在的家庭狀況。」

「我會去想的……我們一起，拼命去想怎麼做纔好。」

我被這句有生以來最想聽到的話，擊得潰不成軍。

根本沒有觸及真相、絲毫無法打動我內心的、多管閒事。

不知何時，夕已經面向了我，停下了腳步。

「但是，如果暗學姐，真的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的話……到那時候，由我來想辦法。」

真的可以，把夕佔爲己有嗎……？

「之所以變得沒什麼大不了了，都是多虧了陽花梨……還有那幾個同學，對吧？」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眼淚，也會徹底絕堤，停不下來的。

「不如說！正是因爲喜歡你，所以我纔會這麼擔心你啊！」

「別說……」

不然的話，你看……

至於朋友，也直接拋棄掉不就好了嗎？

「什麼嘛，搞了半天，你其實什麼對策都沒有嘛。」

於是，我親手把自己逼向了黑暗。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

事到如今，我已經什麼都藏不住了。

難道我，真的可以再次沉淪在獨屬於「夕」與「暗」的暮色（夕闇）之中嗎？

就是這樣一個「好男孩」……

「我確實很擔心你，但我喜歡你的心情，和那份擔心是一樣多的……」

…………

沒錯，沒什麼大不了的。

接着，他開始多管閒事。

「那兩個大嘴巴……」

但在我的內心，卻彷彿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

「我一直都在說吧？我，喜歡暗學姐。」

「也許，確實是那樣沒錯……」

別說了，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嗯。」

「要是隻憑一時衝動，你就別在電話裏哭啊……」

「……那你爲什麼要叫我出來？」

「我確實是個小屁孩。可能自從沒能保護好暗學姐之後，我就一點長進都沒有。」

「你看吧～你每次都只會這樣嘴上說說……明明只是個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屁孩。」

「……陽花梨告訴你的？」

我絕對會像這樣又哭又鬧，死死纏着你的。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按捺住那股從靈魂深處狂湧而出的喜悅。

明明前面就能看到光，但我骨子裏就是「莫名地抗拒」走向那邊。

現實中，大概只過了短短几秒鐘。

他大概有着「端正的金錢觀」，根本連打車這個念頭都不會有。

對這種人渣，你說這些大道理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必須毀掉自己這雙，渴望聽到下一句的耳朵。

而且，還是那種浮於表面的多管閒事。

在空無一人的走道上，在只有汽車呼嘯而過的寬闊馬路邊。

爲什麼，你要這麼認真啊。

我死死咬緊牙關，拼命憋住那快要漏出來的嗚咽。

我應該質問他的，是「你爲什麼要說那種根本做不到的大話」纔對。

「同情和喜歡，你給我分清楚啊……」

既然如此，只要能把其中一邊牢牢抓在手裏，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只要暗學姐你說……你願意再一次回到學校去，陽花梨絕對會想辦法幫你擺平一切的。」

因爲這說到底，不就是一道選男人還是選友情的問題嗎？

爲什麼，你非要把我推回陽花梨身邊啊……

我必須掐死自己這顆，滿心期待他話語的心臟。

「但是，我唯一敢肯定的是……」

不對，不對，不對。

所以，不行啊，夕。

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個走向……？

我絕對、絕對不能順着他的話，去讓他繼續說下去。

「不對。你那只是擔心我罷了。因爲我一直在鬧彆扭，所以你才……」

「夕……」

你說的那些話，對我根本就不起……

……我已經，無法再去看夕的臉了。

「聽說你媽媽控制慾很強？自從離婚以後。」

只因爲我在電話裏稍微哭了那麼一小下，他就不加防備地跑來陪我。

「你沒必要，對一個根本就不喜歡的人，這麼費心思……」

我的全身，都會被這種溫柔到犯規、天真到極點的話語，灼燒殆盡的。

等、等一下……

就這樣，把明明可以解決的問題，卻一直拖延下去。

「不是，是市谷同學和平井同學說的。」

「……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

「如果暗學姐允許的話……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就是想叫了？」

「那種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又沒指望，能解決什麼。」

「可是，你這次，甚至要失去那些朋友了……因爲我的錯。」

「不對，你說的不對。」

大概，只是我用來逃避的藉口罷了。

我滿腦子想的只有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去體諒別人的感受。

我除了深深地低下頭，別無他法。

「——!? 」

「我要是不喜歡你！我怎麼可能對陽花梨做出那麼差勁的事！」

我必須讓他，把剛纔的話收回去纔行。

「再說了，現在明明什麼都還沒解決。」

「暗學姐……我們想辦法去解決吧？」

「夕……」

我是絕不應該，去問他具體方法的。

我伸出雙手，捧住了夕的臉。

他的臉頰，好溫暖。

不對，是因爲我的手太冰了。

剛纔靠罐裝咖啡捂熱的手，早就已經徹底涼透了。

所以，我向自己身上這僅存的、最後一絲冰冷，賭上一切。

「少開玩笑了，你這個人渣。想把我當猴耍，也得有個限度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夕。

我啊，就是會親手把自己逼入黑暗，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的人啊。

我明明清楚，如果沒有你，我絕對會崩潰的。

我明明清楚，自己正在親手毀掉你的人生。

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允許自己去牽你的手。

是因爲自尊心？有所顧忌？罪惡感？那些東西我纔不關心。

我什麼都不關心。

但是、但是……

我，就是這種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