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悔恨的天空

第八章 消逝於空 後篇

《黑白的阿維斯塔》 · 正田崇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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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的阿維斯塔》 · 2 悔恨的天空 · 第八章 消逝於空 後篇 · 第1張插圖

「讓我看看你笑的樣子吧。只要有那個,我就能變得比誰都更加強大」

這句話聽過很多遍了。還有一直以來都無法理解的價值觀0;事物1;。

準確地說,是不想理解。如果自己點頭答應,聽從對方的願望,一切都會結束。"正確的存在方式"將會完成,之後誰也無法阻止了,這麼想着。

「我拒絕。明明不快樂,怎麼能笑得出來」

所以少年一味地表示反對。

他對善之象徵,大家的勇者、希望、傳說等被如此稱呼的男人。

對他有血緣關係的親哥哥。

不認可你。你是錯的,只有他一個人堅持反對。

自己必須對此表示否定,抱着近似於恐懼的情感對他說道。

「我不笑你就會失敗嗎? 你原來這麼弱嗎」

「是啊。我沒什麼特殊的。正因爲有你們,所以我才能站在這裏」

「你們?」

「你、西里歐斯、娜希德、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人。大家都是我的寶物,而寶物越多越好。因爲都很重要,所以要保護他們,也要被保護……我想,能夠做到一個人不能實現的事情纔算是強大」

勇者膝蓋着地,與少年的目光交匯,溫柔的微笑着。他開朗而親切,雖然他說的話都不着調,但那話語卻堅定而真摯。篤信自己的驕傲,也擔心着"弟弟"的未來。

「我很關心你,所以想了解你」

「是需要能幫助你的力量嗎?」

「那也是幫助你的力量。爲了大家,所以大家都是必不可少的——這是最基本的吧?」

兄長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番話,他堅定地凝視着前方,他還是那個曾將無數不可能化作可能的男人。

因此他是正確的吧。他說的一定都沒錯。

勇者乃是普遍善思的代表——打個比方,把義者0;Ashavan1;這個種族視爲一個生物就好。從微觀層面來看,他們是獨自各異的個體,但從宏觀層面來看,他們就是整齊統一的集體。因此,他們有着同一個方向的統一性、可以說是全體本能的意志。

很想說自己無法忍受這種事情,但卻沒有自信。

難不成,正好是自己希望他成爲符合理想中的勇者嗎。

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我究竟該怎樣對待兄長。

反覆而無休止地進行着無法妥協的交流。回想起來,與兄長之間的對話幾乎一模一樣。每次都是,不管說什麼,他都是一副什麼都可以的樣子,拖到下一次,想着這一次一定能行。

「——不對,所以說,別隨隨便便解釋啊混蛋!」

結果,迄今爲止出現了多少勇者尚不明確,不過這一代的勇者的的確確是貨真價實的。終結無休無止爭鬥的傳說就在這裏,踊躍的希望更是加速了奇蹟的發生,大家團結一心、一致前進的樣子確實閃耀着崇高的光輝。

而那些願望的容器,能夠實現萬民夢想的人就是被稱爲勇者的存在。

真是荒謬至極。歸根結底,不就是個奴隸嗎。

欲成就善行,欲取得善果。換言之,想要勝利並生存下去。

反倒不明白,擁有這樣的容器,被如此得心應手地使用,其意義究竟何在。只要是大家的願望,不管在哪裏都要趕來參與,爲了防止被毀滅而奮力阻止,莫非這些都是你的責任嗎?

問題是發自內心的疑問。二人之間存在着無法彌合的認知偏差。

徒餘脆弱,永不安定。稍有意外就會崩潰的風險,與堅固相距甚遠。

「兄長總有一天會自我毀滅。你的活法,在我看來就是喪家之犬(失敗者)」

這樣的話,自己和其他的傢伙根本沒什麼不同。只不過是低劣傀儡師中的一員罷了。

只要事情進展順利就好了。事實上,集結了祈願之力的勇者,打倒了三柱魔王,簡直就像身處於連上天爲之心折的傳說之中。

受萬人認可、讚頌的存在方式在他看來就像空洞之物。那裏是如此的怪誕,以至於感受到了無法擺脫的厭惡與危機感。

所以,少年所追求的乃是不變之物――

在兄長粗暴、熱情、還有溫柔的懷抱中掙扎的少年找不到答案。

但是,如果在某種情況下方向出現偏離了呢? 將自己的劍0;心臟1;交予他人掌握的兄長,若是隨之一同崩潰又會如何呢。

但是,異端的少年會將他們的這些因素也包含在內。兄長與兄長周圍的人,就像空中樓閣。

因爲一切都不確定,所以希望成爲唯一確定的東西。少年對其他雜七雜八0;大家1;的事物都不屑一顧,背棄曖昧模糊的世界,這就是他想要追求不變的證明。

「真是噁心。大家,是誰啊」

那是怎樣的東西呢,在等待的時候,一直在尋找着答案。

想要對這個又笨又弱的老實男人說出絕對性的真相。

對自己來說,那個時候所求的不變0;奇蹟1;,正是自己的兄長。

曾咒罵他是喪家之犬,卻從未懷疑過兄長的迴歸。

「兄長讓其他人握住自己的心臟。只有軟弱的傢伙纔會幹出來這種事情」

希望勇者是這樣的。應當是這樣的。被"必須是這樣"的巨浪決定了自身的存在。理想的代行,這話聽上去很美好,但少年只覺得這是一出醜態百出的人偶劇。

「什——」

「兄長的劍,會根據那些傢伙的情緒而改變強度和方向吧。不,不僅如此,兄長自身也……」

如今才深刻地感受到。

「你在擔心我嗎。我真的很高興,瑪格薩里翁!」

「沒問題,我是不會輸的。就憑你剛剛說的話,我就可以打敗任何人!」

「爲自己而戰吧。爲什麼兄長要把戰鬥的理由寄存於外人」

然而,他的決心卻在兄長的面前可悲地動搖了。他不禁焦躁地發出抱怨,到了最後甚至再三地給予忠告,這又是爲什麼呢。

「真是個笨蛋」

因此,不言而喻,兄長就是在順從自己的意志爲自己而戰的。只是體現了全即是一,一即是全的立場,執劍的理由沒有內在外在之分。

永恆不變的存在方式。無論時光如何流逝,哪怕宇宙毀滅,都能夠堅定不移地存在的絕對性。對他而言,所謂的"正義"就是這樣的東西。

少年沒有理解這個概念,從一開始就拒絕了,所以兄弟之間產生了分歧……但要說弟弟的指責是錯誤的也不盡然,這其中相當複雜。

不適應世間萬物的少年,正因爲有着異端的視角,所以纔有自己獨特的價值觀。絕不是毫無根據地、感情用事地任性妄爲。

啊啊,那就是他感受到的,整個世界的違和感,找不到一個確實的事物。

但是,少年無法容忍這樣的兄長。

也就是說,他對強度的理解不同。兄長堅信自己揹負着同袍們的心願就能變得強大,但弟弟卻斥責他懦弱。

說着要守護重要的事物,那是個體脆弱的義者0;Ashavan1;無意識間集結的祈願之具現。他們所追求的,無非是能夠正確地代替他們踐行願望的理想的守護者而已。想要與魔王那種突出個體進行戰鬥,可以說那是極其合理的必然0;系統1;。

沒錯,如果。關鍵是如何掌握那種可能性。

假設從真我0;Avesta1;的標準來考慮,少年的不安不過是杞人憂天的胡言亂語。作爲羣體的義者0;Ashavan1;不可能讓物種的意志迷失方向,就連這種思考都是愚不可及的。

遠遠地望着出征勇者的背影,燃燒着迫切地渴望,希望他儘早歸來。

他知道自己的強度遠不及兄長的器量。如果只是無視的話就會上當,所以纔會在恐懼的驅使下強烈地拒絕他。

是擔心他,還是憎恨他呢。是希望他活下去,還是希望他死去呢。

前提是,兄長沒有被強迫去做自己不情願的行爲。他也是"大家"中的一員,就算接受了物種的意志,人格也不可能發生變化,倒不如說,他反而擁有最適合成爲容器的強度與性質,所以相當優秀的他被選爲勇者也是理所當然。

被所有義者0;Ashavan1;寄託了理想,爲了回應他們需要做什麼。成爲善之守護者? 成爲他們的代表? 就算被世界選上又能如何。

所以,

無論怎樣都無法挽回了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格薩里翁!」

彷彿在呼應震動中的第五位魔王一般,少年緊緊抱着自己的小小身體發出尖叫。我慌忙地撲向他,抱住他瘦削的肩膀。

「請振作一點。冷靜一下,沒事的」

雖說如此,我觸摸到的少年皮膚卻像火一樣熾熱。很明顯發生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這難道是容量的問題嗎……?」

高聳屹立的枝垂櫻中 一定快決出勝負了。被逼入絕境的瑪什雅娜使出了與之前的試探完全不同的絕招。

就算是父親大人的作品,也不能肆無忌憚地亂來。一次能夠釋放的力量,其規模是有限度的,一旦超出了這個限度,強度較弱的部分就會消失。

所以瑪格薩里翁的異常或許就是這個原因,亦或者魔道具本身因無法承受負荷而損壞。

那麼,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在尋找答案的思考過程中,我突然注意到一個遺漏的地方。

「不可能吧,要是那樣的話,那祖爾宛……」

愕然失色的我,懷着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心情仰望着星體0;Gayōmart1;的威容。在腦海中閃過的是那位奇怪而虛幻的魔王的記憶。

我知道,假如夢中內容是真實的,那麼祖爾宛也是瑪什雅娜的創造物。但若是這樣,爲什麼我就沒想到與那個相關的事件呢。在這場戰鬥中,他不也同樣面臨着消失的風險嗎。

已經不能用一句粗心大意來搪塞了,無法理解自己的過失,真是不可救藥。無論如何,這種失敗都顯得荒誕可笑。

不管是因塞斯特還是小阿,都毫不猶豫地決定將作戰的方向換成摧毀瑪什雅娜。換句話說,可以合理假設她們不清楚祖爾宛的誕生,唯一能提出異議的只有我!

自己被瑪格薩里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這種事情根本不能作爲藉口。相反,爲了保護他,提出這個問題是絕對有必要的。

想要破壞瑪什亞的風險太大了。稍有差錯祖爾宛就會消失,如果我事前這麼說了,至少因塞斯特會爲此而猶豫。就算這是看不見出口的迷宮,會大大延誤作戰的進展,也要比輕率的行動好得多。

「咕……我、爲什麼……!」

「瑪格薩里翁、振作一點。聽得見嗎? 請回答我!」

「你這傢伙、是誰。這又是哪裏……」

「去哪裏?」

「像你這樣的做法只會將瓦爾赫蘭大人真正地抹去。無論多麼痛苦,多麼艱難,我都希望你不要移開視線,好好面對,確認喪失的形狀。如果其中的內容已然失去,那你就取而代之吧。抵臨勇者之座,成爲超越兄長的傳說」

「請不要任性了!」

若是何物都不得的無纔是瑪格薩里翁的真實,那他的世界只會染上這樣的色彩。我實在無法忍受那種無情的構圖……

「那傢伙說過自己會回來!」

對我來說,最優先的奇蹟就是成爲真正勇者的瑪格薩里翁與抵達完美無缺的大團圓。

即使已故之人無法復生,再也無法觸及,他們是否會就此消失完全視我等倖存之人的決定。

因爲我想拯救這個孩子。希望能將曾被詛咒的兇戰士的悔恨昇華爲更好的形態。

就在我失神發愣的瞬間,臉頰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我踉踉蹌蹌地退後。慢了一拍後才明白被瑪格薩里翁打了,但以孩童的臂力來說根本不可能。

以自己都爲之驚訝的平靜,低聲道出了清楚明瞭的話語。我伸手走近呆滯僵立的少年,繼續說着。

「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兄長。每次相見我都想找到答案,但總是無法達成共識……想着還有下一次,這次一定能成功,不斷地拖延,因爲我相信那傢伙一定會回來」

說到底,這個人還是無法承認勇者的死亡。

說起來,等等。我在說些什麼啊。

他那充斥着憎惡與怨恨的、像是在依賴的聲音讓我的心爲之一緊。與此同時,我明白了。

有那麼一個瞬間,瑪格薩里翁停止了呼吸。接着,他像是夢囈般低聲說道。

那是在父親大人毀滅了聖王領,他剛剛成爲戰士的時候。也就是說,對於瓦爾赫蘭大人的結局他應當是心知肚明的,但方纔從喉嚨中擠出的話語卻否定了這個現實。

「不管在哪裏! 哪怕把這個可笑的世界連根拔起,也要把那傢伙拖出來。如果不這樣,我——」

又是一拳猛打在我的臉上。比之前的衝擊更加強烈,就像腦袋猛地被打飛一般,但我用盡全身氣力承受了下來。

「沒有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如果想見大家的勇者,就收集大家的想法吧。認真面對,收納於心,將瓦爾赫蘭大人留下的碎片化作希望吧」

「不管你多麼後悔、多麼希望,已經發生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瑪格薩里翁。不,我認爲不應該改變。因爲那已經是遙遠、消逝的回憶了」

「——不要碰我啊啊!」

那時他說已經遲了。發泄般地說着無法挽回。但說着這些話的瑪格薩里翁完全不接受這個事實,一直在尋找兄長的影子。

「讓我、超越、兄長……?」

這一定是處理悔恨的唯一途徑。如果能將大家心中對和平的祈願堆積在一起,勇者的輪廓就會逐漸清晰吧,我堅信定是如此。

「你總歸是這麼打算的吧? 你不是說過不喜歡嗎」

不對,他剛剛說的是不知道。隨着部分肉體年齡的恢復,記憶也受到了影響。從僅有一隻手臂受到影響的情況來看,現在的瑪格薩里翁恐怕比之前的個體時間進發了4-5年。

「兄長會回來。必須回來。所以我、這次絕對不會失敗、給那傢伙答案……」

我大步向前,狠狠打了少年一巴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我用力地抱住瑪格薩里翁。

彷彿自奈落之底噴湧而出,蘊含黑暗與灼熱的吶喊衝擊着我。

因爲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愛勇者。

「兄長已經死了? 那傢伙? 胡說八道——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他一定會回來,如果不回來我就去找他」

如果瓦爾赫蘭大人的影子折磨着瑪格薩里翁,那麼完全吞下並超越他就好。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高,但我並不覺得是無理取鬧。

臉頰隱隱泛着疼痛,待我睜開雙眼時,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絕對,硬着頭皮,也不後退一步。

「……大家都忍受着,緊咬牙關快要哭泣的心情,揹負悔恨站在這裏。失去了重要的人,不止是你一個人」

如禁忌的甲殼類生物一樣嘎吱作響,黑色的右臂指着我。只有那一部分被覆蓋在魔性的鎧甲下,恢復成了大人的形態。

「——閉嘴!」

正因如此,我纔會想。

「你、忘了我嗎……?」

「你再也見不到瓦爾赫蘭大人了。因爲勇者早就死去了」

祖爾宛到底是誰啊

「讓我見兄長……那個傢伙、我一定要見到那個傢伙!」

爲此,對自己的錯判,導致沒能走上應行的正確道路而自責。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能隨便放棄執念,人就不會活得如此痛苦。渾身浴血,揹負詛咒,散發凶氣,只爲追逐再也無法復得之物。目標只是虛無,故而冥府魔道得以具現。

那就像是,無人倖存的殺戮荒野。

「————」

爲什麼而活,我不能讓這些湧入腦海的愚蠢想法化作語言。

直面二十年前的慘劇,整個世界都被擊碎的阿爾瑪也同樣如此。就連我也對那些至今都無法拯救的人們懷有數之不盡的後悔與罪惡感。

只見瑪格薩里翁右臂在扭曲地成長着。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說是復原了

「請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簡直就像不變一樣,瑪格薩里翁發出了細微、自嘲的嘆息。緊握的拳頭流出鮮血,吐露出塵封已久的心情。

我感覺到了,作爲孩子的他和作爲大人的他,在這裏交織爲一體。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兄長很軟弱,也不穩定,最終就像我想的那樣平淡的死了。那傢伙笨拙地、毫無意義地、看着"大家"瘋狂死去的樣子……我,哈哈哈,想笑卻又笑不出來。我也很蠢,所以我失敗了。就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到底想怎麼對待那傢伙」

覺得可笑的他,淒涼地大吼,告知了悔恨的真相。

「——我想要兄長■■——」

瞬間,我的所有機能都開始崩潰。

「————嗚!?」

在我的個體之上,作爲真我0;世界1;一部分的大我0;容器1;,越過小我0;我1;的意志,屏蔽了一切感覺。

這可不行。不要聽,不要理解,但少年湧來的情感實在太過強烈,完全無法承受的我尖叫起來。

這個世界還有如此強烈的情感嗎。父親大人、西里歐斯大人、因塞斯特、還有現在的瑪格薩里翁——過去我所收集的一切情感,與之相比,別說是紙屑,就連塵埃都不如。

如同天地崩壞,覆蓋宇宙而不曾停止,質量空前絕後等同於神威的祈願。我親眼見證了它的顯露,身體卻動彈不得。

但瑪格薩里翁依然在結結巴巴地說着內心的獨白。

「也就是說,我錯失了機會。我真正的願望來得太晚了,之後只能重複着愚蠢的發泄,爲什麼我會下定論呢。我明明知道,所以才把臉藏起來。這樣一來,哪怕能留下一點點兄長的痕跡……」

「等、等等……你到底是,瑪格薩里翁」

我致命地誤判了某處。雖然不知道真相,但我能肯定這一點。然而,瑪格薩里翁像是要制止我一般,用右手撫摸着我的頭頂。

如此溫柔,如此柔和地、輕撫着每一根髮絲,充斥着感激與體貼之情。儘管如此,在那一刻我體會到的卻是戰慄,如刀刃在我脖頸上劃過一般,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那簡直就是以愛爲名的殺意。超越善惡,永恆不變而絕對的無慚。

「謝謝你啊,人偶。就像你說的那樣,被過去束縛是沒有意義的。爲了感受兄長的心跳,我就去收集他留下來的碎片吧。到了最後,一定能實現願望。來陪我"練習"吧,哈哈哈哈哈哈————!」

膨脹的黑炎與大笑化作爆發的凶氣奔流,如雷轟鳴。

將一切都埋葬在天空中——他的意識瘋狂吶喊,已經不再把瑪什雅娜放在眼裏了。

固執己見的結果,就是消除固執的根本。與他再會之際,就堂堂正正地面對面,視線交合吧。然後,傳達我的心意。

這過於戲謔的臺詞和態度,讓瑪什雅娜忍不住反駁道。

他熾熱的體溫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過灼熱了。心跳聲真吵啊。

「這是我的臺詞吧。好好想想,你也是個沒用的傢伙,蠢弟弟!」

而且對這兩人來說,根本沒有去確定的意思。對於原本就不關心勝負的雙方而言,原因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

劈裂幽玄的神社,男人的吶喊回蕩不絕。看似已經發動的魔道具光輝,隨着一道聲音響起,如雲霞明滅般驟然消失。之後,兩人就貼在一起,互相依偎。

這能否稱之爲勝利呢,我不知道。

儘管如此,心中卻吹來了一陣愉悅之風,這是多麼的不講道理啊。

換言之,第五位魔王的底牌失去了意義。

「啊啊,加油啊、我。很快你就會成爲我了」

「彼此彼此,這句話說的不錯,不過對我來說,打鬥只是個過程罷了。本來想等馴服野馬後再做的,結果卻被搶先了。在我的事情結束前可別光讓自己過得舒服啊。真是讓我急得不行」

在那劇烈燃燒的意志之光下,自己體會到了連靈魂都要爲之融化的感覺。

她那死後依然楚楚動人的美貌容顏,如今已然衰朽爲臉上佈滿裂痕的老婆婆。數千年的歲月彷彿一擁而上,從根本上侵害、破壞了瑪什雅娜的存在,已經無法阻止了。

並非沒有經過掙扎。反倒是在經歷了刻骨銘心的迷茫、彷徨之後,最終選擇了等待。

被緊抱不放的瑪什雅娜的身體開始像腐朽的老樹一樣發生崩潰。玲瓏剔透的白膚生出了許多蟲蛀般的窟窿,眨眼間,不潔的領域瞬間擴大。

「別說廢話了。我想對你說的話從這裏開始」

曾經被稱爲第五位魔王的女人,以無名指的疼痛爲始,與瘋狂的母親0;Avesta1;展開對峙。

「你這是在思考嗎? 笨頭笨腦的,總想做些不習慣的事情,所以纔會這樣。每次都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情,每次都給我帶來大麻煩」

以一種更像是鬧彆扭的孩子的聲音,說出了一些既不是抱怨也不是道歉的話。

不明白,想要明白,但自己既感到害怕,又有些高興。

「你在、說些什麼……?」

這裏沒有任何矛盾——不,正確地說,超越矛盾纔是她的戰鬥。

面對令人生厭的變化,祖爾宛卻絲毫不爲所動。取而代之的是厭煩地哼了一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心胸間的濁氣一口氣排出般抱怨道。

然而別說是離開了,就連移開視線都不被允許。男人的目光比天下間的任何一人都更注視自己,無可奈何的女人也被他的雙眼所吸引。

啊啊,難道這纔是自己真正渴求的幸福嗎,一想到這裏,祖爾宛的雙臂將快要崩潰的瑪什雅娜抱得更緊了。

然後,就像理所當然似的,他又破天荒地說出了一句蠢話。

若是受到妨礙,即使是神也不會原諒嗎——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啊。又是要我看,又是要我不看的」

「啊?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纔是大哥嗎!」

「……住手,祖爾宛,別看我」

「————」

「……你是笨蛋嗎?」

「不要死,瑪什雅娜。我會救你,跟我走吧」

呢喃着,咀嚼那令人欣喜若狂的酸甜。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無視你。只是,我稍微想了一下……我承認我失言了,但你也有錯。你也得習慣我的貧嘴吧」

雙方鬥嘴的話語就像真正的、漠不關心的姐弟0;兄妹1;互相之間的爭吵。因此,當祖爾宛擺出那副滑稽的臉說她過分時,見他的態度過於狂妄,所以反倒讓她覺得好笑。

「很快就能見到你了啊,祖爾宛。我從出生前就一直、一直愛着你啊」

垂髮遮顏的瑪什雅娜低着頭,抬眼打量了祖爾宛。不知是害羞呢,還是生氣呢,哥哥0;弟弟1;的臉色莫名有些尷尬。

一生一世的誓言與覺悟,竟然淪落至如此地步,實在是氣憤不已。

是啊,這個祈禱就是我的全部。我所希冀的奇蹟之形

唯一存在的只有現在正在面前發展的事態,也就是瑪什雅娜的賭局適得其反的事實。結果就是,她只剩下幾分鐘了。

想着自己的願望應當由自己親手實現。因此,依靠他人去實現這種事,本身就是沒有道理的。現在,她也毫不動搖地凝視着自己的過去0;未來1;,準備迎接決勝的瞬間。

堅信勝利,發誓定然要體現至善的天則。

因塞斯特之前就醒了。但她卻沒有行動。

「別突然搞這種莫名其妙的賭局啊。給我察言觀色啊,你這笨蛋」

在瑪什雅娜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真相模糊不清。是複製了祖爾宛的戒律使她自身崩潰了呢。還是超越了瑪什亞極限的反作用力呢。又或者是其他什麼原因……能夠想到幾種可能,但都無法確定。

「放開、別碰我……」

「你這蠢蛋,剛剛還在無理取鬧的傢伙到底有什麼資格說啊。改改你一有什麼事情就亂來的毛病吧。有個不懂事的妹妹,對我來說也很辛苦啊」

因爲這場戰鬥,自己賭上了一切。想要調動一切,更別說是生命了,欲以此來決出獨一無二的勝負。

正因爲如此,我才心懷顛覆世界法則的覺悟而來到這裏。

「瑪什雅娜!」

「你別、胡說了」

「還真是不講理啊」

若能和他在一起,兩人結伴就算是世界0;天空1;的盡頭也能飛越過去,可這個美好0;悲哀1;的夢境,爲什麼直到現在纔出現呢。

「我纔不管這個混賬世界的法則0;Rule1;。聽好了,瑪什雅娜。我之所以會成爲現在的我,只是因爲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她已經不想再聽見這種想殺了他的破戒之言了,所以拼盡全力反抗,固執地離開他。

「別說了,你的蠢話……說得已經夠多了」

腿腳崩潰,瑪什雅娜的腰就像傾倒的樹木一樣掉落下來。像撣去灰塵般擺手拒絕了試圖跑向她的祖爾宛,滿懷怨恨地繼續說道。

「十三年來上躥下跳……一直在躲躲藏藏的傢伙別說大話了。把那張嘴、給我縫上啊,騙子……!」

「……你這麼說我很難受,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別再辯解了,我不想聽!」

我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的事情,所以一直在懇求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十三年前的姐弟0;兄妹1;只顧生活在狹小的世界裏。只能看着彼此,對這顆星球0;天空1;以外的一切一無所知。

然而,以那一天爲界線,瑪什雅娜成爲了死者,變成魔王,知曉了世界的殘酷與廣闊。瞭解憤怒,理解後悔,正因如此,纔將自己對分離半身的思念化作戒律0;誓言1;,積累了更爲確切的憎惡0;愛1;。

在這一點上,祖爾宛一定同樣如此。對無知的孩童來說,從轉生到重逢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吧。

發誓不遵從世界法則的祖爾宛。唾棄真我0;Avesta1;的祖爾宛。爲了堅固自己的信念就必須擴展視野、增長見聞。說到底,這個世界可笑至極,表面上舉止輕浮怠慢,但同時也磨礪着自己的獠牙。

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天的到來,與瑪什雅娜對視、面對內心的瞬間。

「和我一起生活嗎……呵呵呵,真是、好笑啊、祖爾宛。你總是、讓我這麼意外。厚着臉皮、去做明知不可能的事情」

「吵死了,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我已經決定要去做了啊」

因爲他已經發誓了,只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認爲一旦開始,就必定會完成。這就是祖爾宛耗費了十三年的光陰積累的力量。

他伸出的手堅定有力,說着要飛往法則0;天空1;的盡頭。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

「咕噗」

當然不行——因爲不對等。

這是我認識的傢伙。雖然是初次交談,但這段交往本身也可以說是一段孽緣。

以自己的意志破戒,直面襲來的真我0;神1;之審判。

「開什麼玩笑啊!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啊!」

竟敢擅自騎在這樣的瑪什雅娜的身上,這個無禮之輩! 激動的我揮舞着雙手想要把它甩下來,卻一無所得。想跳起來也無法起身。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啦!」

奇怪的是,身子下半身有種毛茸茸的壓迫感,傳來些許溫暖卻又犯惡心。到了最後,從剛剛開始就有個小得像蚊子嗡嗡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呼喚着。

「我纔不管什麼白色、黑色。我們有頭腦。有心。我纔不想被不知道是誰決定的真我0;Rule1; 隨心所欲地玩弄。喂,你也是這麼想的吧,瑪什雅娜」

「喂,你在聽嗎? 差不多也該醒了吧」

若是自己的愛不能超越法則,就不能正確地回應他的靈魂。

被違抗法則、超越法則、與世界爲敵的耀眼男人糾纏不休,給予愛意,而自己在法則下回之以愛的背信棄義能被他原諒嗎?

一意孤行,堅守於愛,毅然希望保持彼此的視線一致——

「如果害怕的話我會保護你的。就交給哥哥吧」

「……原來如此。我的確是個、麻煩的女人呢」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只要遵照戒律行動,故事就會瞬間結束,在哥哥0;弟弟1;的懷中得到治癒與幸福。

淡粉色的花瓣仿若淚痕悄然滑落。此刻,瑪什雅娜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柔弱的瑪什雅娜自嘲地說道,不斷崩潰的瞳孔滿懷深切的愛意,道出了自己的信念。

「哦,要來嗎? 要來嗎? 我接受你的應戰啦」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弱不禁風的瑪什雅娜微笑了,在那被死亡所覆蓋、滿是裂紋的臉上。她的頭髮已經開始腐爛了,曾經的美貌不復存在,但她的笑容卻充滿了可以讓人聯想到純潔童女的喜悅與安寧。

「弱到讓人喫驚呢——。不要太得意忘形哦」

在這狂風驟雨般的連環巴掌下,我被打得鼻青臉腫。看來在死後的世界裏,有着遠超我想象的恐怖強者。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單方面被擺弄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經歷。強忍疼痛,勉強睜開雙眼的我想要看看這傢伙到底長什麼樣……

「咕啊、好痛、等等、別——」

就這樣,受到天罰的我,像做夢一樣,輕飄飄地漂浮在不知是何處的空間。

那麼,作爲鏡子的瑪什雅娜就必須順從制定之理,回以報應。需要被迫將同等質量的愛返還給這個男人。

「……什、你」

「早上啦——不起牀可不行哦——」

即使表面上他還在自己的身邊,但自己絕不能容忍被法則內外斷絕關係。

「阿修-祖什塔……爲什麼你也、難道你也死了?」

這裏會不會就是死後的世界呢。沒有特別對此寄予厚望,不過總覺得這裏比想象中的乏味。

「……嗚、你、到底、把我當成誰了」

「你的腦子、果然還是這麼不好使呢」

「………ei。……喂,……見嗎——?」

意外地是個拘泥於陳腐的傢伙呢。一想到這裏,臨死之際的瑪什雅娜不禁覺得好笑,與此同時,她的意識漸漸消解、融化了。

說着一同生活、一同取得勝利的祖爾宛,這份情感無疑是愛。無論是作爲兄姐,還是男女,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最後感受到的,是從無名指上傳來的溫暖,一如林間的春日晨光。

既不是憎恨,也不是厭惡,既不是逃避,也不是憐憫。

是被愛啊——直言不諱,就是渴望你、需要你!

那種慌張的表情很可愛呢。拒絕他還真是暢快。如今,換得那份滿足的瑪什雅娜,打破了禁忌。

「————咔」

「哈? 在說什麼啊,你這笨蛋」

「如果和你像戀人0;兄妹1;一樣爭吵,勝負怎樣都無所謂,但在毀滅這個混賬世界的戰鬥中我一定會贏。這是我必須要贏的戰鬥啊」

「我拒絕你的邀請。我討厭你啊,祖爾宛」

十三年前的回敬。因爲比誰都思念、深愛着對方纔編織的真心話0;謊言1;。

「痛痛痛好——痛!」

啊啊,真是吵死人了啊。騷擾這麼久也該有個度吧,就在想要擺脫它的時候。

突然,一陣尖銳的衝擊打在我的胸口,我猛地嗆了一聲。遭受了這般過分對待,我話都說不出來了,疼得眼睛都睜不開的我,臉頰又被啪啪啪地打了幾巴掌。

「你忘了我是頑固不化的人嗎。傻瓜、到了最後還這麼天真」

可這樣做,難道不是對這個自尊心強到不可救藥的男人的侮辱嗎?

「好痛」

"邦"的一聲,再次狠狠地敲打我的頭,那隻惹人嫌的矮子鳥站起來俯視我。

「你看,小阿可是很健康的啦。差點死掉的反倒是你啦。在危急關頭救了你,你應該感謝我啦」

「哈、喂……你在說什麼?」

怒氣沖天的我顫抖着肩膀,追趕着逃跑的雜毛。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一絲不掛、赤身裸體……

「什、什、什」

何等猥瑣、何等寡廉鮮恥! 我飛快地遮住胸口,夾緊雙腿,意識到全身血液上湧的我發出尖叫。

「你、你你你你這個混蛋啊啊! 對、對我做了什麼啊啊你這個禽獸!」

「啊,吵死啦吵死啦吵死啦——! 對話一點都沒有進展嗎!」

大叫着,向我撲過來的色情鳥繞到我的背後,把我的脖子和肩膀擅自擺成片翼的形狀。然後開始全力收緊。

呼吸道和血液流動被壓迫窒息。意識再次遠離……這傢伙、終於想殺了我嗎!

「可、可惡、絕不原諒你這混蛋。絕對、要讓你後悔……!」

「真的、從剛剛開始就很有精神嘛……不過你至少先冷靜一點,乖乖聽我說話吧」

力度維持在我既無法反抗又無法昏厥的微妙平衡中,阿修-祖什塔開始不耐煩地說道。

不可思議的現狀,就算事實再驚世駭俗、再難以置信,也只能選擇相信了。

「我不知道你瞭解了多少情況,但現在就在大戰發生之後。結果很遺憾,這邊輸了。我們的首領叫祖爾宛,被一個叫瑪什雅娜的女人喫掉了,這場戰鬥輸了。多虧了我,才能和倖存的傢伙們一起灰心喪氣地撤退」

「祖、祖爾宛被……?」

輸了? 被瑪什雅娜0;我1;?

「沒錯哦。但那傢伙很頑強,運氣也很差,所以一定還活着啦。我來接你,是因爲需要儘可能多的同伴,爲了他有朝一日的迴歸。你明白了嗎?」

「……我是、同伴?」

阿修-祖什塔的抱怨和炫耀如同連珠炮般一股腦地倒出來,但我已經沒有在聽了。佔據我腦海的,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常。

過去曾發生過無數次的爭鬥,對阿修-祖什塔的敵意,就像謊言一樣消失了。雖然覺得她是個煩人的笨蛋,但並沒有想殺她的心情,大概她也有相同的感覺吧。

因此,瞭解過去0;未來1;的這條路被堵上了,只能採取隨機應變的方式,不過對此,我在某種程度上也表示理解。

連接着祖爾宛在我面前離去之時的過去的時空……

畢竟好不容易重逢了,我卻連祖爾宛的聲音與形象都認不出來。

不過,有一個推測。這不是單一的力量所能達成的,而是在那個場合下,各種各樣的原因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結果。

推動瑪什雅娜破戒的原因,是與祖爾宛表現的愛意相同的固執。曾發誓不受戒律束縛的他,因爲遵從戒律的她而條件反射地緊緊握住她的手,這樣不忠的她真是太過分了。因而僞造了真心話的我,在那個時候可以說與十三年前的祖爾宛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曾說要救我的他。被緊抱在懷中,說要一同生活下去的他。因爲他眼中閃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輝,才能成就超越森羅萬象的奇蹟,我對此深信不疑。

在不確定的領域中經過了圓環般的十三年。無論是一瞬間,還是一億年,我都會等待。

只要因塞斯特存在,瑪什雅娜就必然會崩潰,而瑪什雅娜無法殺死因塞斯特。

「嗯? 現在不管怎麼看,你不都是一個優秀的義者0;Ashavan1;嗎。你一個人在天上搖搖晃晃地墜落,差點被一羣危險的蒼蠅0;Nasu1;吞了」

諸如此類,不過說實話,當我還是魔王是否有因塞斯特都還不確定。

「喂喂、你有在聽嗎?」

這不是視角問題,而是世界的問題。這個世界看起來不僅是白色的,還存在於不同的時間中。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撩撥的髮絲稍微纏在了一起。出於過去的習慣,我下意識地用了左手,但現在,左手卻有一枚戒指。

也就是說,這裏不是死後的世界。因轉墜而重生的我擁有了全新的視角,進而理解了白色的世界。爲什麼變成這樣,想想也知道。

像鏡子,也像對愛發誓的證明。

我因爲破戒的懲罰而轉墜,並且不僅於此,我還回到了過去的世界。

除開發色以外,我的容貌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轉墜導致的屬性變化似乎改變了所有印象。換言之,我不再是瑪什雅娜了。

「嗯,知道就好啦」

「至善之愛0;因塞斯特1;……就這麼叫我吧,小阿」

所以,我想再次見到那個人——

無論是葵茵、瑪格薩里翁,還是因塞斯特,以瑪什雅娜的視角來看,他們當時在做什麼,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了。

不僅是黑白0;顏色1;,還有實力。我之所以被阿修-祖什塔打得束手無措,並不是因爲這傢伙很強。只是因爲我變得異常地脆弱。

「可是,那樣真的好痛苦啊……」

我發誓,要將寄宿於無名指中甘美的疼痛化爲翅翼,與他一同飛往世界0;天空1;的盡頭。

因他的愛而重生的因塞斯特,因這次能重新愛他而欣喜得止不住地顫抖——

是硬幣的背面與正面,陰與陽的體現。

阿修-祖什塔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這傢伙完全沒有意識到我是瑪什雅娜。

在與不斷崩潰的瑪什雅娜星體一同墜落的過程中,回想起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不由得苦笑起來。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諸多印象深刻之事,自己是真的很慌張。

那是不斷增加宇宙的荒唐行爲。這在當今的世界中,甚至是無法定義的特級矛盾。

「啊啊,抱歉。名字啊,我叫……」

「……可惡的世界。就那麼想阻撓我們嗎」

曾經的魔王0;我1;深陷腐敗,或許是因爲在同一時間點上有轉墜者0;我1;吧。因塞斯特是瑪什雅娜夢中所見的理想,也是絕對的死亡。因此,與表面上的實力差毫無關聯,兩者之間存在性的優劣已成定局。

即,打破了不該如此的成規,一旦正確地理解了其中的機制,宇宙就會毀滅的炸彈。這不僅是我的祈禱和瑪什亞的力量所能達成的位業,一定也涉及到了祖爾宛的愛。

「……抱歉,我瞭解現狀了。我會乖乖聽話的,可以放了我嗎」

魔王的我。義者的我。即使靈魂的顏色改變了,本質上還是相同的存在。

沒錯,只是十三年前的他。我想,瑪什雅娜是知道這一點的,爲了彌補差距,她在心靈的深處祈禱,把雙方的起跑線拉平。

延伸至地平線的彼方,如萋萋草原的羽毛大地。過去的我或許會認爲這是一處低窄的避難所,但現在卻感覺阿修-祖什塔的背後猶如廣闊無邊的世界。在飛越天空的巨鳥背上,其意志結晶化的少女就站在身旁。

而瑪什亞有了反應。爲了以複製的創造這種功能來實現願望,

具現了兩個瑪什雅娜同時存在的情況

……髮絲隨風舞動,從以前的漆黑變爲了銀白,在光芒中閃耀着如星辰流光般的光華。

「所以,你叫什麼名字呢?」

前者姑且不論,關於後者就令人費解了,我試圖追查原因,但還是找不到確切的答案。

作爲破戒的懲罰,我失去了魔王的力量。因爲以自己的意志否定了至今爲止的戒律0;自己1;,所以被完全地變爲了相反的存在。

雖然這是極其不爽的經歷,但從邏輯上說我能理解。總的來說,就是爲了防止矛盾而進行的"修正"吧。

我現在,成爲了義者0;Ashavan1;啊。意識到了這點並審視了自我,無可置疑,自己變成白色了,顯然已經不是不義者了0;Dregvant1;。

與我一同失去力量的比翼之環0;瑪什亞1;,在我的無名指上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於是,十三年的時光轉瞬即逝——

與時間的長短無關,我的心中絕無躊躇與猶豫。

在小阿的背後醒來後,我內心中關於魔王的記憶逐漸消失。現在只記得面臨破戒時的心情,以及與祖爾宛相關的因果。

因爲雙重存在,不斷更替的"我"的概念,很可能在這十三年間發生了成百上千次。雖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實在太荒唐了。

經過粗暴的洗禮,從中解脫的我再次環視着周圍的場景。

再加上,我還注意到發生了一個決定性的變化。

可以說我和祖爾宛是導致宇宙秩序崩壞的存在。因此,當我們重逢的瞬間,超越了規則的既定事實就此形成。

反過來說,只要我們沒有重逢,就會堅如磐石。因此,世界爲了守護自己的法則是一定會介入的。

對我來說,如果祖爾宛變成了"不存在者",那麼無論是雙重存在的我,還是時間循環的悖論,都會在連鎖反應下同樣"失去意義"。換句話說就是,宇宙"不變"。

花最少的功夫堵上所有的道路,這是字面意義上的以神之視角點下的神之一手。一思及其毒辣程度與超常性就不寒而慄,也理解了祖爾宛爲何說這是他絕對不能輸的戰鬥。

所以我反覆思考,謹慎地做了一切可做之事。不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就是爲了盡力避免刺激這個世界0;敵人1;。至少,在瑪什雅娜出現的情況下,若是暴露了因塞斯特的身份,不知會激起多麼兇惡的修正。

此外,還有瑪格薩里翁的存在。我視他爲一種異物。

對瑪什亞產生反應,將時間倒流複製到自己體內的那個,也是個無法定義的炸彈吧。因爲無法預測它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事先定好了方針。

奪取瑪什亞的所有權並破壞的要求0;命令1;。如果真的這樣做了,就會變成影響我圓環的困擾,但可以通過"束縛"這一手段來限制他們的行動。

不想在不可預測的時間發生不可預測的事情。比如在祖爾宛與瑪什雅娜的對決中橫插一手,從側面搗毀一切……真的很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可要是放任不管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會行動,所以我冒着風險專注於瑪什亞。結果,我覺得很順利。

「可是,葵茵會不會因此生氣呢……」

因爲是以理想地解決事態爲目標,所以正如事前告訴她的那樣,沒有說謊。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欺騙、利用她也是事實。

「嗯,道歉吧。也沒有必要再繼續隱瞞下去了」

瑪什雅娜的轉墜順利地完成了,她被送回了過去。那麼在現在的時間點上,我就是唯一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我確信不會有修正來阻撓我。因爲我本來就會在今天成爲因塞斯特。這是世界的計劃,也是真我0;神1;下達的決定。

也就是說,在表面上,事情是按計劃進行的。實際上,只要我沒有被真我0;神1;發現,我已經超越了時間的圓環出現在了這裏,就能順順利利地與祖爾宛再回。世界將就此重生。

善也好、惡也好,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而爭鬥的時代終於要結束了。可以與心愛的人正大光明地一起生活。

一切都是爲了成就這個奇蹟。

現在也在時間中循環的無數個我0;大家1;啊,再等一等吧。從現在開始,我將抵達期盼已久的新世界的入口。那裏也是圓環的出口。

「再次合二爲一吧。大家一起、再一次見面吧」

啊啊,祖爾宛。非常喜歡你。我從出生前就一直、一直愛着你啊。

◇     ◇     ◇

然後,多麼無可救藥的結局——

彷彿要撕碎自己的靈魂一般,如螺旋般墜入虛無的心靈流露出深不見底的絕望。

「啊——————」

啪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接着是響徹天地的尖叫。

彷彿與流出血淚的因塞斯特相呼應,魔王的星體再次復甦了。

只是,那份深邃而沉重,讓人瘋狂到快要崩潰的情感。

我雙手緊緊抱着從崩壞的星體中墜落的她。

在這最重要的時刻,我爲沒能做出特別突出的貢獻而懊惱。不過現在,只想純粹地慶祝。對於自瓦爾赫蘭大人之後二十年——史上第四次達成偉業者,我發自心底地爲她慶賀。

她對這裏還心存留戀嗎。感到困惑的我,將目光投向身側一言不發的黑騎士。

因中心產生的光而崩潰,不淨不動的枝垂櫻0;Gayōmart1;化爲塵土。就在這裏,第五位魔王被討滅,絕對惡的七柱之一,隕落。

奇怪的是因塞斯特吧。她到底在驚訝什麼呢。

「嗯嗯,之後再說吧。先別在意這些,請休息吧」

「……因塞斯特,請明確提問的意圖。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回去是什麼意思啊! 只有我們? 別胡說了吧! 我真沒想到你們居然這麼無情。你們把勇者當成什麼了啊!」

「真是、太狠毒了。何等的、無情……!」

「——葵茵!」

聲音微弱,看起來異常疲憊,但生還的因塞斯特,身上沒有出現明顯的傷勢。也就是說,可謂是完全勝利。

雖然情況仍然不明,但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小事。我想努力讓她冷靜下來,安靜地說話,可因塞斯特卻變得更加混亂了。

「不對。在場的人員從一開始就只有我們」

突然被她抓住肩膀,我嚇了一跳。因塞斯特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等一下、等一下。還沒有對吧? 到底是怎麼了啊、葵茵——這種情況怎麼看都不正常吧!」

「——不對! 不對不對,不是我! 最厲害、比誰都要強大的、我所愛的英雄是……!」

「……啊啊,是葵茵啊。你沒事就太好了」

數千億枚淡色花瓣四散飄舞。

崩潰停止了。枯朽不堪的樹幹迅速再生,被折斷的枝條生出新芽,蠢蠢欲動,瞬間成長起來覆蓋了整片天空。

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在呆滯地注視局勢發展的我面前,因塞斯特那閃耀着銀白之光的頭髮轉眼間變得漆黑如墨。

吶喊的因塞斯特背對着幽玄的枝垂櫻,她的左手開始顯現出恐怖的力量。

「誒、不……等一下,葵茵」

總之,我、他、還有因塞斯特,

三個人都平安無事不是很好嗎

「老實地回答我。你們只是單純地戲弄我吧? 難道是■■■■■想的嗎。現在肯定還躲在附近吧,一定、一定是這樣……」

關於瑪格薩里翁的情況,確實還有許多需要理清的謎團。不過,既然他已經恢復了原狀,這裏再追究就沒什麼意義了。

「難道是,瑪什亞……可她怎麼會」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甚至猜不到她說的是誰。

那聲音、那張臉,那種感情——仰天吶喊的因塞斯特,她現在是憤怒呢,還是在慟哭呢,我不知道。

「真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之後我會好好道歉的,可以聽我說嗎?」

揪着頭髮大喊的因塞斯特像是在尋找着什麼。一邊環視着四周的空間,一邊不斷喊着"不存在"、"不存在"。

那是什麼——、……戒指? 但以前見到的時候應該只是個普通的飾品啊。

畢竟眼前,足以媲美大陸的瑪什雅娜的星體正在崩潰。若是一直飄在這裏停留駐足,就很可能會被魔王的垂死掙扎所吞噬。

「勇者……就算這麼說,打倒瑪什雅娜的是你啊。因塞斯特」

「小阿也一定會很高興吧。……好了,我要開始瞬間移動了,你要好好地抓住我」

我這樣催促着,可因塞斯特卻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所以說……!」

「歡迎回來。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 不是說過了之後再聊嗎」

「因塞斯特!」

……那是什麼眼神啊。混雜着焦急、恐懼和迫切,如漩渦湧動,光是看着就會讓人心碎,從中散發着可怕的光芒。

一言以蔽之,瘋狂。臉色蒼白的因塞斯特,微微顫抖得幾乎要哭出來了。就像是被遺棄在無人的世界裏孤獨無依的迷路孩童,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不斷向我發問。

「什——!?」

在如實地、按她要求的那樣回答了事實的瞬間,因塞斯特所有表情都消失不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現在不能很好的活動,所以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確實如此,但……喂,等一下啊,你變得好奇怪」

這是、莫非是轉墜0;時間倒流1;嗎? 但是爲什麼?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啊!?

「不要……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失敗。我已經……和他一樣了啊。超越世界、一起看見…閃耀的景色……這樣發過誓了啊!」

轟然颳起一陣激烈洶湧之念的風暴,毫無疑問是第五位魔王的氣息。而且比據我所知的瑪什雅娜更加強大,我力更是非比尋常。

換言之,因塞斯特纔是真正的魔王。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因果,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只能這麼判斷……

「啊啊……看不見他了啊。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啊。一個人好可怕……讓我再看看你的臉、再抱抱我啊■■■■■! ■■■■■!!」

可她卻明確地拒絕這樣的自己。

「這是你給我的活法、所以我不想改變啊——我不想放手! 唯有這一點、請讓我守護到最後! 求求你、真我0;神1;啊!」

雖然痛苦萬分,但那淡粉色的豔麗姿容卻通透生輝,就像是不願放開心中寶物的小孩子。

……我望着這一切,止不住地流下熱淚。

「殺了我吧」

孤身孑然的她,低聲道出這樣一句話。

我對因塞斯特想着什麼、發生了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一概不知,卻爲何能這麼厚顏無恥地流淚呢。

就算自己是如此的無力、就算厭惡着如此卑微的自己,爲什麼眼淚還是流溢不止、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我輸了……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爲我洗刷這份悔恨」

在紛飛如絮的覆天花雨中看見的景色,是善惡不定的崇高彼岸。那份淒涼豔麗的哀美,讓我想起了本不該存在的記憶。

關於某對男女糾葛的、悲戀之夢……

「那就去死吧」

揮斬而出的劍風掠過我的面頰,連同淚水一齊飛濺的,是因塞斯特的首級。

與此同時,通天徹地的櫻樹正逐漸崩潰。隨着花香銷殞的,還有魔王0;女人1;的生命。

謎也好、愛也好,這一切——

此次事件自始至終,祖爾宛都親眼目睹了。不,不僅僅是目睹。

誰都看不見自己。聲音也無法傳出。觸摸更是不可能。

爆發的怒吼,終於帶來了寂靜。在瘋狂的色彩面前快要暈厥的祖爾宛,卻因氣急攻心的憤怒而保持了理智。

白與黑,藍與紅,光與暗,表與裏。

「……可惡啊混蛋,真是該死的誤判」

『你執着的是"平等"的概念。爲了回應心愛的男人,想成爲與之相應的女人的倔強。這樣的你就像鏡子一樣。也就是說,你在破戒的同時,也遵從了戒律。真是了不起的分離之舉,虛實交織的斡旋實在讓我不禁想要讚歎!』

「閉嘴……」

如同於遙遠的高空上自下俯瞰,燃燒着青與赤的異色瞳。

『是嗎? 不過,你到底有什麼好驚訝的。你是想見我吧?』

那個聲音無視之。繼續說着。

一切都被埋葬於天空,徒留淒冷的殘風。

既喜悅、又似無趣、因悲傷而哭泣,同時嗤之以鼻的二元之神威——。

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二元、對立矛盾的現象與概念,就在那裏。流動、流轉,宛如萬華鏡一般變幻形狀、不斷旋轉的大曼荼羅之花紋。其中滿溢無限的色彩,卻沒有何物能獨自存在。任何會成爲敵人0;伴侶1;的事物,在絕對的法則下都必然會被其裁定。

『所謂轉墜,即是給予以自己的意志選擇破戒之人的祝福。自己決定自己的道路並試圖從中擺脫,我不認爲是輕率的舉動。成長、進化、羽化,大多數行爲都是會讓我高興的事情,瑪什雅娜啊,爲什麼你要反抗呢。如果能老老實實地順從我的安排,本可以獲得幸福的』

不,或許正因爲是他,才能到此爲止。若不是祖爾宛以打破規則爲信條、在實質上被法則所拒絕,只怕進入到這個空間就會瘋狂到死吧。就算是魔王這樣的存在,也無法與這無窮無盡的圖案相抗衡。

就像變成了靈魂一樣,不過敏銳的他察覺到了。事態不會僅限於這個層面上。

『不過,就讓我加以稱讚吧。你的轉墜有些特殊,很有趣』

『不願意從法則之外伸手去抓住法則之內的手。因此破除了像鏡子一樣返還的戒律0;規則1;,面對他的愛意,憑籍着自己的意志拒絕返還。乍一看是無可挑剔的破戒,但實質上還要複雜一些。畢竟男女之間的祕密,本就應該複雜而離奇』

就在剛纔,他應該身處於空葬圈。無論再不爲人知、這個事實都應當作爲確實之物而"存在"。

明明說着要救你,卻在關鍵時刻對最重要的女人見死不救。他沒有資格去責怪葵茵和瑪格薩里翁,一切都是因爲自己的不中用。

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年輕人,這些風格各異的聲音他都能聽見。

當祖爾宛看見目光的那一刻,瞬間明悟了自己與瑪什雅娜敗亡的原因。

「給我閉嘴啊!」

「因塞斯特……」

因此從未考慮過直面戰鬥的情況,也不覺得需要密謀0;策略1;。因爲敵人是本能0;Avesta1;,所以比什麼都更重視自己的感受,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對祖爾宛和瑪什雅娜而言,世界的法則是無形之物。說是模糊的概念與系統,一種命中註定的"力量"都不爲過。

「那就是你這傢伙、這一切都是你這傢伙造成的?」

『正因爲如此,最後多少有點掃興吧。因塞斯特的戒律是"實現瑪什雅娜的理想",只是因爲無法實現就感到絕望了。不過算了,光是在那個時候能避免再次轉墜就值得稱讚了。被那個黑騎士幹掉,加上斬斷圓環這點,確實是很可惜啊』

「這裏是、什麼地方……?」

雖說如此,但真我0;這個1;卻不一樣。是與預想中的敵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回答問題的是眼睛。讓人聯想到宛如宇宙本身的凝結,超越人智的意志之光在花紋的空間中成形。

簡直就像是宇宙的縮影。曠世無匹的編織物,二元論世界的體現。有着天女羽衣的豔麗奪目,也有腐敗內臟的醜陋不堪。在渾然於一體的色彩暴力之中,祖爾宛感覺自己快要發狂了。

祖爾宛可恨地撂下這句話,接連不斷地向空中的異色妖瞳射擊。所有都是無效真我的法則,打破規則的魔彈。

「差不多得了……」

『我是真我0;神我[注1]1;。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法則0;Avesta1;』

還有瑪什雅娜。她們二人的因果是怎樣的呢,如今的立場讓祖爾宛明白了。所以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說……」

終於無法忍受了,祖爾宛的話語插入其中。然而聲音無動於衷,喋喋不休地繼續說着。——豈止於此,聲音逐漸變得愈發火熱。

『因爲你貪心纔會落得如此下場』

『多虧你的選擇,從根本上孕育了矛盾。發動的所謂圓環,有着侷限性卻超越了我的法則。太美妙了,何等的花紋0;色彩1;——! 我由衷地這麼想着。啊啊,這是、無論如何都必不可展現的更美之物啊』

「————」

聽見了不知是何處傳來的聲音,祖爾宛抬起頭。隨即注意到了周圍發生的異變。

迷之聲滔滔不絕地說着關於瑪什雅娜轉墜的相關事項。也許是對祖爾宛毫無興趣,從先前開始就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

祖爾宛這個存在,已經被這個世界完全抹除了。就連痕跡的蹤影都沒有留下,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者",記憶和記錄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曾希望不受世界的束縛,獲得自由,但如果故事就這樣結束,那未免也太諷刺了。

『真是可愛啊。你是想爲姐姐0;妹妹1;負責嗎?』

叫喊、干涉、又踢又打,甚至開槍。但就算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未能取得任何成果。

既像厭煩,也像祝福;既像嘲笑,又像感嘆。

或許這些都是,真實吧。相反的二色並存,定義了這個存在。

說了要打倒世界。說了要超越法則。但現在卻理解到了,自己錯誤地判斷了敵人的真身。

『嗯,綜合來說是一次極大的滿足,很不錯。不光是及格,簡直就是近年以來難得一見的好戲。在我事象的地平線上,你的名字將作爲特等被深深地銘刻在那裏!」

「你是、什麼人……?」

「可惡啊,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就連這個也被奪走了。如今,祖爾宛站在一個甚至很難稱之爲"地方"的,受人忌憚的異形異色空間。

就連能對其相關事物發揮出特殊效果的力量,對這個也行不通。只是若無其事地說着好癢好癢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儘管自稱爲法則,但真我終究是物理層面上的存在。有人類般的心,也有近似惡魔的奸詐,是擁有宛若神明之力的"生物"。

因此,誰都無法讓真我中計。想做什麼都不可能不被注意到,而且宇宙的總體規模過於龐大,難以正面抗衡。

換言之,在事實上,祖爾宛已經陷入了絕境。在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計可施後,他自暴自棄地聳了聳肩,傲慢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我投降了。讓我冷靜一段時間,等差不多了再回到葵茵他們的身邊。瑪什雅娜已經死了,沒必要再讓我當影子人了吧」

『不行。想回去是你的自由,但我不能解除你的業』

「哈? 等等、爲什麼啊」

聽見預料之外的回答,緊皺眉頭的祖爾宛質問道。到了這個時候,他不但不放棄生存,甚至還要求改善待遇,這種厚顏無恥的做法實在令人佩服,不過關於他提出的後者卻被毫不留情地駁回了。

「我成爲了"不存在的傢伙",就是爲了保全你自己吧。爲了不讓我遇見瑪什雅娜,不是嗎?」

『錯。是你自己破戒。要知道這是懲罰』

冷淡卻又嚴肅,帶着一種強硬的壓迫感,真我如此宣告。面對啞口無言的祖爾宛,開始不斷道出他的命運。

……不,這確實是、對祖爾宛說的話嗎。

『你能做的只有"不斷觀測"。從現在到時間的盡頭,再延伸至那之後的未來,你將成爲爭鬥流轉、生滅往復的森羅萬象的唯一證人。無論發生什麼,只有你不會毀滅。只有你不會腐朽。你將永遠保持你自己,在所有的時代中輾轉流離。爲了看見、爲了認知,觀測並記錄那絢爛的百花爭相盛開。總之,那種小道具就是這樣的吧? 雖然我也沒資格對他人的事情指手畫腳,但這是不是在模仿比想象中更加低劣的愛好啊。吶,我說,這傢伙到底是誰做出來的啊』

「在……在說什麼啊、你這混蛋」

真我的言辭過於模糊不清,難以理解。而且說到一半時,甚至覺得談論的對象都改變了。

『阿麗耶[注2]喜歡玩遊戲。至於沙維[注3]的話,會用更爲兇惡的一擊來決定勝負吧。不過對夏伽[注4]的品味來說又太過曲折了,而且棋盤遊戲什麼的也不適合他。那麼用排除法的話應該是毗伐[注5]吧,原來如此,他看起來的確有些讓人討厭。從一開始就——』

「——喂!」

再度發出的怒吼聲打斷了真我的話語,祖爾宛的臉上出現了比之前的憤懣更扭曲的神色。

莫名其妙的話,莫名其妙的道理。就算這樣,他居然能理解其中的含義,這一事實讓特立獨行的男人失去了從容冷靜。

真我慈愛地俯視他,妖豔的雙瞳因愉悅而微微眯着。

「永別了,瑪什雅娜。永別了,願你安息。願你的悲傷、能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會這麼想的只有你呢。不過,那也無所謂』

「我纔不會破戒啊。這也不是誰說的,而是我自己思考得來的」

因爲在二十年前,娜妲蕾就做過相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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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破滅工房。

[注2]阿麗耶·納迪(Arya·Nadi):原型來自阿利耶曼(Aryaman),阿底提耶(阿底迭)十二神之一,意爲"密友"、"夥伴",熱情而友好,是習俗之神、太陽神;另外,在瑣羅亞斯德教中有"Airyaman",意爲"部落成員",在Y.A中"追隨"阿沙,綽號ishya"理想的",萬迪達德中是"履行誓言",相關咒語爲"Airyaman ishya",能夠引出善思、善言、善行,在所有禱詞中位列最上。Aryan(Arya、ā́rya)雅利安,在阿維斯塔中,古伊朗人稱爲自己的部族爲Airya,該詞幹也是伊朗(Aryānām)、亞拉尼亞(Aryāna-)等地名的詞源。納迪(Nādi),瑜伽中的重要概念,意爲神經、血管、脈搏等,普拉納(Prana,能量)在納迪中流動,連接的特殊點位就叫脈輪(Chakras),另有納迪占星術(Nadi astrology)。

「我說過了呢,我會根據結果來決定是否介入」

◇     ◇     ◇

此時,帶有強制性而又無法迴避的最終決戰,其戰火已然打響。

[注6]古風式微笑(Archaic smile):希臘古典時期的人物雕塑上常常出現的微笑。

從原理上來說,這更像是瞬間移動,但考慮到力量的範圍與規模,這並非是符合常識的事情。

但就在此時,特異點外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異常。

娜妲蕾溫柔地微笑着,送去了鼓勵的話語。

『如果你說我的判斷是錯誤的話,那就證明給我看吧,祖爾宛。如果你能讓我相信,你確實是憑藉自己的意志站在那裏的話,我甚至可以交出我的性命。……吶,躍躍欲試了嗎? 這不是你喜歡的戰鬥嗎』

「我是大家的魔王,所以,我這麼做是爲了大家」

被她指名的人物到底意味着什麼,目前還不清楚……

《黑白的阿維斯塔》2 悔恨的天空 第八章 消逝於空 後篇插圖(2)
《黑白的阿維斯塔》 · 2 悔恨的天空 · 第八章 消逝於空 後篇 · 第2張插圖

兩種顏色的光芒伴隨着娜妲蕾的舞姿而奔湧,彷彿兩隻飛鳥在競爭彼此翅翼的豔麗一般。

這是鎮魂之舞嗎。亦或是立誓報仇的出陣之舞呢。如今娜妲蕾仍在靜靜地流淚,然而那超然的古典微笑[注6]卻無法讓人讀懂她的心情。

[注4]夏迦·喬支迦(Śakra·Kauśika):Śakra(Sakka)古譯名爲釋迦(釋迦族,釋提桓因/釋提桓因陀羅的"釋"),含義爲"強大的(mighty/powerful)",特指帝釋天,這是因陀羅在佛教中的別名,其妻爲舍脂0;Śacī/Sujā,夏枝1;。喬支迦(Kauśika),憍屍迦,因陀羅的別名,"世尊何因何緣,釋提桓因複名憍屍迦?……彼釋提桓因,本爲人時,爲憍屍族姓。以是因緣故,彼釋提桓因,複名憍屍迦。";憍爲"jiāo"音,喬(喬)有"qiáo/jiāo"音,"【詩·鄭風·重喬釋文】喬,居橋反。 又與驕通。""【釋文】喬,音驕。本或作驕"。按原典讀音大致爲shaga·kaoshiga。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看着吧,我一定會讓你認輸!」

魔神的刀舞結束之時,位於善惡鬥爭中心的人們都理解到了,此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宇宙的某一點上,一切都會聚集在一起。

[注3]沙維特利·薄伽梵·吉塔(Savitr·Bhagavan·Gita)原型來自沙維特/娑維德利/薩維(savitṛ),古印度婆羅門教的太陽神,阿底提耶之一,有時被視爲蘇利耶,日出之前的太陽稱爲娑維德利,日出到日落的太陽稱爲蘇利耶。薄伽梵(Bhagavan),有神聖、全能的含義,在英語中有時翻譯爲"Lord"或"God"。吉塔(Gita),吉踏經/吉塔經(the Gita),簡稱爲歌0;Gītā1;,薄伽梵歌的別名。

也就是將兩把刀的刀柄套在一起的形狀,刀刃分別是流麗的白銀與不祥的漆黑。

回答他的是意味深長的微笑。祖爾宛在這孤身一人的世界裏,握緊拳頭,咬牙切齒,他決心孤軍奮戰。

「那麼,最後誰能活下來呢。還是說所有人都會死去呢」

所有的勢力都集中在觸手可及的近距離。既然事情到了最後,就與當事人的意願再無關聯了,舞臺就此揭幕。

祖爾宛指着逐漸消失的真我,大聲宣告。

「這是爲你的弔唁,瑪什雅娜。我向你保證,你不會感受到孤獨」

崩界0;崩壞1;娜妲蕾——最古老的魔王令宇宙就此崩潰。

[注5]毗伐室·婆多·吠室那婆(Vivas·Vat·Vaishnava):原型來自毗婆藪/毗婆溼婆(Vivasvat),古印度太陽神之一,別稱遍照者。瓦託(Vat),來源於吳哥窟(Angkor Wat/Angkor Vat),吳哥窟原爲毗溼奴的神殿/聖居(Vrah Viṣṇuloka/Parama Viṣṇuloka);"Wat(vôtt)"意爲寺廟,源於梵語vāṭa,意爲圍場。外士納瓦(Vaishnava),毗溼奴派信徒。Vivas一詞由Vi+vas組成,意爲發光、黎明、照亮,有光輝的含義;也有隱藏的意思。譯名不唯一。

她的行動,意味着宇宙的勢力圖將發生徹底的改變。

不同於真我的黑白0;善惡1;,但有着相同性質光輝的異色瞳閃爍着。

眼眸溼潤、顫抖着,淚如雨下。

簡直就像以宇宙爲舞臺的檯球。又或者是象棋之類的吧。

「……竟敢這麼說,你會後悔的」

高聲地悲歌,其中道盡了對友人的思念,爲她的死而哀悼惋惜的娜妲蕾在特異點0;安哥拉·曼紐1;中獨自舞刀。

留下了"自由地思考吧"的話,與此同時,花紋的景色也逐漸淡薄。

天空動盪。大地破裂。這絕不是比喻。

隨着娜妲蕾的刀舞,宇宙的佈局發生了改變。無數的星辰、銀河的核心,如同被投入巨大的攪拌機中混合,被彈飛到完全不同的位置。

[注1]神我(しんが):普魯沙(Purusha,puruṣa),意味着宇宙的原理、純粹的意識,無形無敵不動不變永恆純淨,普遍的自我等,相關說法很多,不勝枚舉。

聖王領、龍骸星、流血庭園、暴窮飛蝗——

「加油吧,加油吧。我很期待啊,西里歐斯、赫瓦雷納、凱霍斯魯——」

與此同時。

那是一把奇怪的刀。幾乎與槍等長,但握持的把柄卻在中心,刀刃自兩側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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