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兇戰士

外傳 此劍爲誰揮舞

《黑白的阿維斯塔》 · 正田崇 · 1.2萬 字

序言

黑白的阿維斯塔本篇二十年前的外傳故事。

傳說中的勇者瓦爾赫蘭與善之異端兒瑪格薩里翁。

他們兄弟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其中之一

於此揭露。

1

此處有一位勇者。

他強大、公正、堅定不移,比任何人都更像英雄。

對弱小善良之人施以救贖,對想要奪取其性命的野獸賜以死亡。

他從未有過謬誤。作爲正義的化身,不斷地戰鬥,不斷地勝利。

故此,衆人聚集於他身側乃是必然。憧憬稀世之勇者,爲如何獲得與他並肩戰鬥的榮耀而苦惱,我亦是欲成爲傳說之翼助而高舉佩劍的勇士。

如同繁爍銀河之星的軍勢遍佈在大地之上,定有一日會根絕惡種。他必能驅逐一切混沌,民衆相信,戰士亦深信之。心意確鑿不移。

如此的期待,如此的憧憬。他肩負着對常人而言猶如山嶽般的重擔,卻仍在微笑着。

無論去往何處,他都像是想到絕妙惡作劇的孩童一般爽朗地告知衆人。

跟我走吧。我們一定會勝利。

你們的願望就是我的劍0;正義1;。決不會被折斷——。

那笑容令人心醉,那話語真實無妄。

2

此世所存七柱絕對惡,於善者而言是爲恐怖象徵的七柱魔王,被彼等討伐的三柱便是最好的證明。

在他們已知歷史之中,此乃前所未有的偉業。所有人都認爲這是千載一遇之日。

故而,今朝爲決戰之時。正於此處集結一騎當千的士兵。

其數目爲100萬以上。儘管他們種族不同、語言各異,卻絕非烏合之衆。

與娜希德以心相通,能夠被她同時役使的星靈總數達2000以上。換句話說,也就是擁有着與2000名以上星球命脈相等的力量,是與瓦爾赫蘭珠聯璧合的最強戰力。因此,尊崇她爲勝利女神之人絕不在少數。

然而對他們來說,若有例外......必然是同等地位之人。和勇者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存在,例如聖王,以及被星辰選中的美麗公主。

謂之,此生無非是扮演偶像的一生。要平等對待被保護的一切,不能有特別關照之人,就是這個道理。

隨後問到她的未婚夫是否有頭緒時,瓦爾赫蘭尷尬地苦笑着回答道。

「又是,他嗎?」

他的名字是瓦爾赫蘭。其性格豪放磊落,比他人更愛哭,比他人更爲憤怒。厭惡弄巧呈乖之人。是不負責任地說着會正面戰勝邪惡,而實際也確實能做到的男人。

「果然......那個孩子還是那副樣子呢。表情總是這麼可怕」

「想必他比任何人都更尊敬你、憧憬你吧。想和你站在同樣的地方,成爲你的力量。就像我和兄長大人那樣」

他獻上所有,決意守護一切。身爲勇者以劍起誓的正道,無非就是爲了那寄宿於每張笑顏上的無垢祈禱。

瓦爾赫蘭羞愧地搖搖頭,娜希德平靜而又溫柔地點了點頭。一副理解的表情。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他在廣闊視野中的可愛光景之中,瞥見一點,有道堪稱異物的陰影存在於此。僅在彼處,彷彿光被遮蔽般,於深沉的黑暗中呈現出人的輪廓,似乎是不滿十歲的少年之身。

3

他轉身望向自背後傳來聲音的來源,能令人聯想到高貴寶石的傾城之女站在那裏。

儘管是如此存在,美麗的公主卻始終謹小慎微,謙遜、溫和地愛着瓦爾赫蘭,對兄長西里歐斯忠心耿耿。予所有善良民衆以慈愛,目標則是更美好的未來。

並非顧影自憐,也不是勉強自己。與自己一同馳騁於戰場並肩前行的夥伴們,與他們建立的羈絆都是真實無虛的至寶,所有參加這場宴會的人都是瓦爾赫蘭的寶物和生命。

下定決心的男人們,眼瞳之中毫無陰霾,彼處唯有約定着榮耀的光輝在熊熊燃燒。

豈能言敗。相信定會取勝,只因己身位列傳說之中,獨與勇者同在。

其盟友,常勝無敗的勇者。

時值大宴會人聲鼎沸之時。滿堂武士不斷向他發起挑戰,一決酒量,他皆獲大勝。而忽地感到醉意的瓦爾赫蘭,行至露臺享受微風。俯瞰築城中庭,宴會如火如荼地進行着,雖然走到哪裏也無法擺脫縈繞纏身的酒氣,但這就是幸福的象徵了。

身爲「大家的勇者」,約束着自己的思想,以「大家的理想」爲生。因爲自己對此深信不疑,所以斷無迷茫與後悔。

但自不必言,衆人非是會生出膽怯之心的勇士。他們的士氣、戰力、數量均達至巔峯。

打破千年纔會誕生其中一人的陳規,三人同時現身於世。若錯過此等良機,便無法贏取真正的和平……善者如此堅信,而他們亦發覺對手之行蹤。

無人不知敵人的威脅,俱是嚴陣以待。衆人皆知,生存乃是舉步維艱之事。

此三者無論何人皆是英才。勇者之手蘊藏着無窮無盡的奇蹟,使役星辰命脈其爲靈獸的美姬,能納百川之德正是王者的器量。

對於此次事件中的少年,彼此之間存在着的微妙分歧一直都是煩惱的根源......

如今,在出陣的兩天之前,聖王領燈火輝煌,洋溢着歡快的朝氣。在開放的王城之中,舉行着無上下尊卑之別的大宴會,將帥兵卒之間肩並肩,有說有笑,如同拜把兄弟舉杯對酌。

餘下四柱魔王,都是互不遜色彼此的惡之傳說。無論誰至盡皆爲往昔之大敵,況且其或生聯合之心。

這是出自聖王及其妹,那位美貌冠絕當世之姬君的安排,或者更準確地說,這種出人意料的展開是勇者的偏好。

「如果這麼說的話,我和你在一起也是不被允許的。不,抱歉。並不是想嘲笑你」

王之妹,滿溢慈愛的美姬。

那樣的她,此刻於眼瞳中流露出些許憂愁。立於瓦爾赫蘭身側的她,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輕嘆一聲。

這就是爲什麼瓦爾赫蘭會與西里歐斯締結友誼,同娜希德墜入愛河。對他來說,這是他唯一能被允許擁有的特殊之物。

4

「但你不想讓戰禍傳到他那一代。......不能再這樣想了呢。這是難以解答的問題,現在還是隻考慮如何取勝吧。這樣他自己也有好處,想來他會理解的」

星姬娜希德。聖王西里歐斯的親妹妹,也是與瓦爾赫蘭定下海誓山盟的未婚妻。她作爲三英傑之一,是名副其實的軍團中樞,但從那柔弱面容來看的話,他人很難發覺到她的威勢。

放馬來哉,戰士們的希望寄宿於劍昂首奮進,甚於歃血之大義連繫編織乃成戰線。

「就是因爲其中端倪不少,所以反而不明白了。一直以來都讓那傢伙沉浸在寂寞之中。我至今都沒能好好照顧他啊」

於衆人之上的領導者,不允許其有任何個人自由。有的只是責任。爲了大家而不斷前進,並取得想要的成果。

「............」

不苟言笑的緊張感與嚴苛的舉止無法救濟民衆的心靈,而且更重要的是,酒也會隨之變味。正因爲現在面臨決戰,所以才更要發自心底地享受生活,這就是瓦爾赫蘭的觀點,那些爲他魅力傾倒的人也不可能生出異議。

「以你立場來看,這也是沒辦法的。你是肩負奇蹟的人,你的所作所爲全都是爲了民衆」

令他們萬衆一心的不世出之聖王。

在庭院的一隅,以深邃黯然的眼瞳注視着世界的少年,與瓦爾赫蘭很是相似。既沒有奇怪之處也不是別的什麼,倒不如說是理所當然。

「因爲是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啊」

「是的」

頷首贊同,隨後瓦爾赫蘭飛越過陽臺的護欄。拋下有些驚訝的美姬,來到庭院的他穿過人羣來到少年的身邊。

「喂,有在好好喫飯嗎?」

就這麼爽朗地上前搭話了。這是在戰場上可以鼓舞萬軍,令惡鬼之衆顫抖的微笑,但對少年來說是行不通的。他只是厭惡地閉上雙眼,表達出無言的拒絕。

「那是什麼意思呢。你應該知道的吧,接下來將會有一場大戰。所以我想盡我所能。希望能讓你笑起來」

要讓燦爛的笑容出現在大家的臉上——這樣的陳詞濫調,對瓦爾赫蘭來說卻是真實的。他具備這種特質。

「拜託了。當然,也不是讓你白白付出,劍的話我會盡可能的教你,如果學習的話可能有些爲難,不過到時候就讓娜希德來幫忙吧。或者我給你介紹些女孩子,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5

面對着嘗試各種懷柔手段的瓦爾赫蘭,少年依然頑固不化。古今無雙的大英雄向瘦弱孩子哀求的場景看着確實滑稽,於是自然也就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他們兄弟之間的關係是衆所周知的,雖然很多人都不禁發笑着接受了,但也會有有着不同看法的人。有不少人因爲他的親弟弟,對勇者瓦爾赫蘭的舉止不遜而憤怒至極。

在陽臺關注着事件全程動向的娜希德爲此深感憂慮,考慮着是否應該停止,但已經太遲了。

「喂、小子,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一位血氣方剛的壯漢扯開嗓門喊起來。瓦爾赫蘭替不發一言的少年道歉,而壯漢的不滿並沒有因此收斂。

「會陰沉自閉全都要怪你太弱了。就算不能像你兄長那樣偉岸,也別不知天高地厚地搞錯對象了」

那巨軀一邊說着,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來。如果少年不道歉就不能取得他的原諒,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很大原因是出自於那股還未消散的酒勁。

在他看來,勇者的傳說就是聖王領內也包含自己的所有人。因此,侮辱勇者瓦爾赫蘭就是侮辱西里歐斯與娜希德,也是對他的戰友們及其家人的侮辱。

換言之,作爲親歷者,他只不過是表現出了正當、合理的憤怒。那些容忍少年無禮的人們對此深表贊同,沒有勸誡這個漢子。

「一看就知道。你在嫉妒你兄長——」

面對還在沉默,沒有正面直視他的對手,男人愈發憤怒。

俯瞰這場騷動的娜希德有些喫驚,但同時也爲此感到開心。這樣就不用擔心他們了。

「嫉妒嗎,娜希德」

「喂等等——話還沒說完呢,別走」

「所以我們一定要贏,兄長大人。挺起胸膛吧,自豪地對他說我們愛他」

「他定然在笑吧,但這也只是將自己自私的期待強加於他身上罷了。再也看不透他了啊」

看見那對兄妹的樣子,身爲勇者之弟的少年就像看見髒東西一樣。但他馬上就轉過身去,打算離開王城的庭院。

當看見出現在眼前的拳頭時,彪形大漢被驚得翻出白眼。但很快,大鬍子的臉上就出現了笑容,

「那還真是遺憾。真是不自由呢」

「還是算了吧。雖然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但作爲王,腫着臉去迎接聖戰的樣子可不像話」

抬頭一看,是不知自何時起就站在身側的聖王。娜希德的神情放鬆下來,可愛得令人想笑。

6

只是,美姬稍微低頭想着。

「冷靜下來。都是大男人了,這樣做成何體統」

「不如我的友人啊」

「啊啦,兄長大人」

說着這話的他流露出某種淒涼之情,西里歐斯深深地嘆了口氣。自己與勇者一樣,同爲鑄就傳說之人,存在着與勇者產生共鳴方能得見之物。即使是他們,也有無法跨越的界線。

「啊這、不、但是……」

「這些男人,爲什麼會發展成這種局面呢  」

現下依然騷動,其中心正是喜不自勝,揮使蠻力的瓦爾赫蘭。儘管被上百名豪傑包圍,他的光輝依然拔萃出類,於人羣中脫穎而出的他遊刃有餘,與他們在一起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沒問題,就放心來吧。就算你倒下了我也不會停手哦?」

「我有一個夢想。而我相信,我的友人才是那個唯一能實現令所有人都如願以償的結局、那個完美無缺的大團圓之人。然而有時我也會想,他是不是不想成爲勇者呢」

於彼處寄宿的真實,有些悲傷孤獨呢。

「嗯,要贏給你看啊。絕對」

於是瓦爾赫蘭鬆開擁抱,正面面對着巨漢。精悍的臉上浮現出充滿稚氣的微笑。

唐突發生的事件讓男人的心動搖了,但他不會輕易退縮。他也有他的尊嚴,即便如此,也不得不爲之舉起雙拳。

「打不過你啊,瓦爾赫蘭。不過也好,我正想運動一下呢」

「我爲那傢伙的事再次道歉。一切都是我的錯,請原諒我」

敏銳地察覺到這點的瓦爾赫蘭,慌張地叫住他。亂來的傢伙已經被打倒了九成,剩下的人也搖搖晃晃的。精氣神十足的只有他一個,就像好不容易纔醒酒似的,充滿活力,精神抖擻。

「嘁,那是我的臺詞 」

「嗯,你的心情我也理解。但我也很生氣啊。雖說剛剛還是耐着性子認真聽你講,但說得實在是太過分了」

隨之到來的便是一場大亂鬥。看熱鬧的人紛紛加入其中,於是場面頓時變成混雜着怒吼聲與歡呼聲的大坩堝。

強迫瓦爾赫蘭以這樣方式生活的,只是他們自己吧。兄妹倆都這麼認爲。

無聲息介入兩者之間的瓦爾赫蘭,隨和地擁抱着巨漢。就像是爲了安撫他一般,輕輕地拍着背,平靜地繼續說道。

兄長苦笑着,與方纔娜希德相同的何物在他的眼中搖曳不定。妹妹也理解這點,兩人心懷相同的思緒看着下方。

「被那個奇蹟選中的時候,瓦爾赫蘭就不是自己了。那樣的「機能」和「戒律」,無論用怎樣的語言或想法都無法抹去」

「哎,我還以爲你會幫我呢」

7

「嫉妒嗎。  嗯,真是羨慕得不得了啊。兄長大人爲什麼剋制住自己,不去參加男人們特有的活動呢?」

「如果不能接受的話,這個怎麼樣? 用這個來解決問題如何」

男人們雖然想挑戰勇者,但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會贏。都希望自己成爲被勇者打倒的那個人,而瓦爾赫蘭只是回應了這樣的期待。

「或許我們纔是比誰都難辭其咎的人吧。把瓦爾赫蘭當成傀儡,不將連繫他的絲線扯斷  」

換個角度來看就是奴隸吧,被大家的理想束縛着的奴隸。

「大家的勇者」不會讓同伴被打倒,更不會讓他被打倒。

他作爲被衆人期待的英雄,就必須是與他人劃清界限的,被親眼見證的傳說。

但,就在事情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前被壓下來了。

瓦爾赫蘭揮拳輕輕擊倒最後的挑戰者,隨後略帶麻煩地穿過昏倒男人們組成的人海,向少年伸手。就在那時,他想要觸及少年的肩膀。

「兄長」

少年依然背對着,喃喃自語。殺氣騰騰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稚氣,語言相異者聽見或許會覺得是一陣荒涼之風吹過。

「如果不逗我發笑你就會輸嗎? 就這麼弱嗎你」

「哈 ?」

聽見這句直截了當的話,瓦爾赫蘭頓覺掃興,但也只是轉瞬即逝。

他知道,既然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提出問題,那麼自己就該認真回答他。

「是啊,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因爲有你們,我才站在這裏」

「你們?」

「包括你、西里歐斯、娜希德的所有人。大家都是我的珍寶,寶物越多越好。越多才會越強」

瓦爾赫蘭相信着這樣的善,也擔心着少年。

「我很關心你,我想更深入地瞭解你」

「因爲我能幫助你嗎?」

「因爲我能幫你。爲了大家,這對大家來說是必要的——這是最基本的吧?」

瓦爾赫蘭爽朗地大笑,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但是,他的弟弟卻

「好惡心」

少年邁着零碎的步子,嘎吱嘎吱地走着。不顧哥哥的理由,小小的背影告訴他,不要跟着他走。

8

「實在無法理解。大家,到底是誰啊」

緊緊攥住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斷斷續續地說着,語調沒有起伏,但言語中滲出的憤怒卻是怎樣也抑制不住。

是因爲哥哥把自己和」大家」混爲一談呢。還是說,是對勇者這一概念本身呢。

這一切都被映入少年的眼簾。他人無法理解的「確信」,以及自己也犯下了錯誤啊,這種「後悔」之情,大喊着宣泄出來。

只有,絕望。希望已與正義被一同粉碎。之後唯有被慘遭吞噬,徒剩阿鼻叫喚的悲慘結局。

連黑洞也能吞噬的無底胃袋。不斷地無限增殖兼巨大、膨脹化,絕對是空前絕後的怪物。

聖王領的地殼也殘破不堪,直至粉碎,無數民衆被吸入上空。彷彿消逝於奈落的黑暗,墮入魔天之界中。

在這被稱爲絕滅星團的究極之魔面前,沒有人能維持戰意。

故而,戰爭不會迎來終結。他們以不屈之意志重新站立,謀劃着東山再起。

一切,所有這些,沒有一個是有用的。

〇〇〇

不對,不僅沒有作用,反倒還被吞噬了。英雄們的總攻不過是魔王之星的餌料,甚至稱之爲不能填飽肚子。

被獨自留下的瓦爾赫蘭什麼也沒有說。但是,從他那爲難、哭泣、無法辨別的複雜表情上,卻能窺見他那並非身爲勇者,而是屬於人類的神情。

這其中——

其巨大遠遠超越了次元,哪怕是次元在它面前亦不過落得粉碎的下場。至此,已毀滅爲數五百之銀河,但這還不夠,準確來說,它們是以光速迫近、喰食星辰之星羣。

驚世駭俗的異形被如同漫畫似的描繪於聖王領上空,其正體正是自宇宙空間襲來,受善衆忌諱的大敵。

即使不曾發聲,他也會在往後的人生中不斷地叫喊。

毋庸置疑,宇宙廣袤無垠。於聖王領處發生的慘劇從整體上來看微不足道,善之勢力並非就此被根除。

生存在宇宙之間的生靈,其數目則與善惡之多寡相聯。即便如此,仍有可稱爲核心者。

帶着那無法拭去,沸騰反覆的忿怒。於詛咒和怨恨匯聚的瘋狂渦流之中。

在那裏發生的全部經過,都被封存在黑暗之中。

「   」

「可惡——兄長、兄長啊 」

「兄長」

9

善側是聖王領。惡側就是七大魔王。

因爲那些見證了瓦爾赫蘭結局的人們,不是失去了理智,就是自殺。

什麼是善呢,什麼又是惡呢。對世界的真實而言,一切爭論都是無用功。神之偉業啊。

能與極超巨星匹敵的「生物」,在萬象森羅盡皆迴歸至虛無前絕不停止。

厭惡光芒的少年快步離去,最後只拋下一句可謂激烈的話語。

「你就是個敗犬。真是噁心作嘔」

少年,目睹了勇者的結局。西里歐斯、娜希德、尚且生還試圖逃跑的人們,都看見了。他全都看見了。

被烈炎炙烤的天空,仿若被血浸染般鮮紅明烈,滿含魔性的眼瞳與飢餓的饕餮巨口此時正被畫在這片天空之中。

若其中一方全軍覆沒,則勝負已定。不過這只是暫時,毫無休歇纔是正理。

就連臨死前的悲慘喊叫,也被那轟然撼動世界、締造悽慘終局的大笑聲所掩蓋。

人在此時,也許就有了那斷無可能接觸到的,與曾經的一切決絕的決心。於是,命運之日到來了。

《黑白的阿維斯塔》1 兇戰士 外傳 此劍爲誰揮舞插圖(1)
《黑白的阿維斯塔》 · 1 兇戰士 · 外傳 此劍爲誰揮舞 · 第1張插圖

10

〇〇〇

如此,魔星的侵入,就只是被針刺而已嗎……要是這麼說的話,自然是否定的。

自此之後,一直、一直

比起慘敗於魔王之手的事實,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大家的勇者居然變成了這樣。

百萬軍勢,娜希德的星靈們,甚至就連瓦爾赫蘭的奇蹟——

「所以我說過了。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要讓這些人攥住你的心臟嗎。你覺得這樣做就會有成果?」

若是沒有決出勝負,下一任勇者或魔王便會誕生。一言以蔽之,這是替代之舉,死者不會復生,但後繼者卻會出現。

因此,絕滅星團屠盡善衆,瓦爾赫蘭討伐三魔王這點都是相同的。從兩者都缺乏結局的含義而言,大局上或許只是疼痛的程度不同吧。

這些可以被稱之爲世界法則的真實,被一定數量的強者所感知。

不需要誰來教導,他們理解「就是那樣的東西」,毫不懷疑。

是某種類似本能的東西吧。正因爲這是作爲生物理應具備的功能,所以很少會有人感覺到違和感。

而那種理解則是。銘刻在靈魂上的二元論之理,他們就稱其爲真我。

作爲神之細胞的衆人,在不知道自己被神玩弄的情況下,誤以爲自己是憑籍着信念站起……

這個宇宙,可沒有什麼自由意識啊。

他們今天會流血,明天又會沐浴鮮血,活着而又死去。

〇〇〇

「儘快招募人員。越快越好,每多招募一人就多一名新同志。優先安排他們的宿舍。我的房間可以等」

在建造中的城寨內往來奔波,西里歐斯向新招募的屬下下達着命令。

似乎是沒有睡好的樣子。端正的臉上,眉間被刻畫出深深的皺紋,失去血色的蒼白皮膚透着青黑色,像是自地獄歸來的亡靈。儘管如此,那雙熊熊燃燒的瞳孔散發出異樣的光芒,令人不禁懷疑這是被讚頌爲稀世明君的聖王之姿。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就在那時,用最後剩下的星靈之力成功進行了瞬間移動,但舊聖王領卻被打成粉碎,不見蹤影。當時自然沒有制定避難目的地的餘地,現在他們所處之地可謂未開化的邊境行星。帶來的技術少之又少,人員損耗也極其嚴重。

11

事實上,如今的聖王領正處於崩潰狀態。若在此被敵人再度襲擊,這次就一定會徹底摧毀善之勢力。

西里歐斯把目光投向在四周奔波的工兵和工匠們,發出沉吟。與身旁的部下一樣,他們都是在這裏被徵用的人,但裏面還沒有出現有所「變化」的人才。

既然100萬以上的精銳都倒下了,那麼與之相應的戰士們遲早會覺醒。這一點自己十分明白,但問題是要花多少時間? 要等到多久?

就現狀而言,只能是不斷地逃跑了。

從拖延時間的角度來看,被傳到邊境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雖然痛恨於瓦爾赫蘭好不容易削減的三魔王之位又將再度復甦,但此時已經無力出征了,只能重整架勢。

無論數億、數兆的草民被惡之毒牙啃食,也不管宇宙被哀嘆怨恨席捲,在條件具備之前,都會不斷逃跑。

絕滅星團……只要不打倒那個被忌諱的絕對惡,聖王領就不會有明天。

不要理解現下藏在內心之中的感情。因爲那是……

果然,自己也瘋了啊。這種男人的思考有什麼大的意義嗎,他用自虐說服自己。

無視驚愕的部下,西里歐斯毫無感情地告訴他。

「那就好」

「什……」

但必須重新站起來。既然還沒有徹底失敗,就算是爲了報答死去的人們,也不能就此屈服。

「有很多人能夠代替我。但絕不能失去娜希德」

那個是能將目標的時間停止,關入時間牢獄的處理手段。雖然只能在極小範圍內起到作用,但被凍結封印的人可以半永久的免受外界壓力。

也就是說,西里歐斯不僅想奪走妹妹的戀人,還有僅存的臣子,以及她的哥哥,奪走她所熟知的一切。被怨恨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因此,只要不解除處理或者破壞機器,娜希德就不會衰老、不會腐朽、不會受傷。

簡單概括現狀的同時,西里歐斯在心中不斷地向妹妹道歉。

「娜希德大人,現在還在屋裏……但無論怎樣呼喚她都得不到回應」

王的責任與兄長的愛……從邏輯和道義上講,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矛盾,但不知爲何卻又讓人覺得這是空虛的虛妄……

不想責備她的懦弱。哪怕是西里歐斯自己,也不覺得自己能保持理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沒有比瓦爾赫蘭更寶貴的男人了。要等待能夠超越他的新勇者誕生,並且還要準備好對絕滅星團的對策又需要多少年呢……首先毋庸置疑的是,自己在那時已經死了吧。

12

「娜希德狀況如何?」

「走」

「——呃」

等到下次再度醒來之時,只要復活的聖王領充滿着希望,這便足夠了。

「還活着吧」

大致想想,以最壞的方式失去了心愛男子的娜希德將自己的心靈封閉起來。既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暴跳如雷,就像活着的屍體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但同時又想着。希望這能夠成爲她的救贖。

先前湧上心頭的不明想法,將之封印在內心的深處。只知道那是可憎之物,必須要讓它沉入忘卻的深淵之中。

若是自制再晚些,說不定一轉身就會把部下斬殺了。費了好大功夫才僞裝自己平靜的西里歐斯,用嘶啞的聲音回覆他,什麼都沒有。

「那個……是這樣的」

「將娜希德凍結封印吧」

說完這番話後抬頭的西里歐斯,倉皇快走。

面對此問,部下一臉憂鬱地搖搖頭。雖然不想說出真心話,但身爲忠臣必須要回應王的要求。

即使這對本人只是短暫的休憩,但也希望她能在這期間忘記絕望,受到治癒。

「王啊,您這是?」

身爲王應當履職盡責。現在只有忙於承擔這種大任,才能保持內心的平衡。

與以七位魔王爲核心的惡側不同,軍團制的聖王領無論如何重組都會很慢。加之,與以「質量」爲賣點的一方相比,以「數量」爲賣點的一方很難出現超羣絕倫的個體。

聽着臣下這般倒出苦水的話語,西里歐斯停下腳步,冷峻地回應他。隨即轉身遮住臉,瞬間以兄長的身份想着妹妹。

希望她能在那裏結識新的朋友,找回失去的愛情,將我們的容貌置於心中,達成星姬的再臨……這樣,雖然是殘酷又自作主張的說法,但也只能祈禱了。

就像是被在懸崖邊緣踩錯地塊的恐怖感所驅使,西里歐斯震驚地捂住臉。不要想,不要看,另一個自己如此說道。

不,你真的這麼想嗎?

13

「現在瓦爾赫蘭已經死去,我等必須要堅決地保護這裏。無論是100年,還是1000年,在看見勝機之前娜希德都必須活着。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封印她」

突然之間,西里歐斯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爲此,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西里歐斯繼續下達指示,朝着練兵場的預定地點走去。那裏只有滿是雜木的森林,也沒有什麼好的設備,但沒有關係。

一切都將以這裏爲起始。讓聖王領以更強大的姿態復活,如同不死鳥一般。一想到這一光景,便再度於心中銘刻誓言——是時候了。

「那是」

起初,他以爲自己看到了方纔幻視的未來的延續。

但不是。這無可爭辯的現實,與夢中的景色無法相提並論。

只是一個瘦弱的少年,在森林的門口默默地揮着劍。

愚笨,只知道那樣揮劍。以正眼的姿勢劍起劍落——一直持續着同樣的動作。

就算是奉承的話都說不出來,這本來就不是什麼能稱讚的東西。重心的移動脫節,整體動作飄忽不定,這種劍對他來說還是太大了。

無論怎麼看他都是一個門外漢,再加上模仿的動作不符合自己的身高,就更是難看。

對於在某種程度上知曉劍術的人而言,這種不愉快甚至超越了荒誕滑稽。

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個孩子是瘋了? 緊緊地皺着眉頭,西里歐斯向部下拋出問題。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只有少年腳底的雜草消失了。大概是被一次又一次的踩踢,連根削掉了吧。他的鞋子也被磨破,裸露的腳上沾滿鮮血,直到小腿。

雙手更是顯得悽慘無比。手掌的皮膚脫落,耷拉在前臂處,手指也斷了好幾根。少年卻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咬緊的牙關不知是咬斷了牙齒,還是咬到了舌頭。鼻子、雙耳都滲出鮮血,滿身汗水與灰塵混雜,這樣貌是何等毛骨悚然。

簡直就像魔獸,像被詛咒的惡鬼……渾身散發着彷彿自地獄湧來的殺氣。還在揮舞着劍。

他不是別人,正是瓦爾赫蘭的弟弟。

14

「回答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被再次問到的部下嚇得上身一震。或許是因爲自己同樣注視到了少年的模樣而入神吧。

「實在是萬分抱歉,屬下也是不知。……但是,大概在五天前我接到了報告。那個孩子在這裏揮劍,我阻止過,但他聽不進去……」

最終,西里歐斯站在了中立的立場,勉強說服了自己。

只因過於通透,無魂宿於其中。歌詞滿溢慈愛,然聲無色空洞。

但言之清麗卻又有所不同,有莫名的森寒響徹其中。

既然如此,放置不管也沒有問題。無需特意下手。

但是,他是王。對所有的善良之人負有責任。

「.......」

這是事實。他的執念的確遠超常人,但若只看劍術天賦,那就太不像樣了。先不提繼承勇者,甚至都不一定能成爲兵卒……這纔是問題的關鍵。

呆坐在座椅之上,倚靠着窗邊,一臉茫然地唱着歌的壞掉的姬君。瓦爾赫蘭死去之時,她也死了。

注:絕對的意思是「絕對不會背叛」。

聽見了細微而澄澈的歌聲。

所以絕不能違背瓦爾赫蘭的意願。他愛着「弟弟」,想要保護他。與西里歐斯愛着娜希德,想要保護她一樣。

感受到某種凶兆,不允許自己對其視而不見。

既不想主動毀滅少年,也不幫助他。這就是基於勇者的友人與大家的王兩種立場所能推導出的極限。

曾傾倒諸多星靈的歌聲,其中的希望之光已然消逝。

難怪先前聯想到了人外。最初的他就是非人啊。

這是從最初就不被周圍人看好的孩子。而且,現在只有西里歐斯才知道,這個少年的出生涉及到一件不義之事。

並且從談話中來看,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了。自那次敗北後過去了近一個月,但沒想到從那之後他就一直這樣……實在是荒謬,難以置信。這種行徑絕不是人類能夠做出來的。

即便勇者已死,與他訂立的契約也是終生不變的。他認爲這是神聖而絕對的誓言。

於此僅剩殘骸。變成白癡的娜希德,徒爲呼吸之軀殼。

這個孩子,或許會給我們帶來前所未有的破滅……

但那位勇者已然消逝,西里歐斯的夢就這樣無情地破碎了。雖然他的直覺不能稱得上可靠,但他還是這麼想着。

部下的話語中隱藏着一種無法掩飾的恐懼。西里歐斯亦是明白其中的真意。

那個時候,瓦爾赫蘭也是個孩子,也揮舞着一把劍。他的動作優雅而精準。已經有了能夠吸引衆人的魅力,年幼的王確信着。他一定是救世主。

15

封閉的房屋無色,即是其主之心象。因城寨尚在建造,做工粗糙之外,亦無生機慾望。

也許正是因爲這等因果,才導致了勇者的終末,即便在不瞭解其中內幕的人看來,他也只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煩吧。

與對勇者抱有的期待相反,那是最極端的黑色預感。

如何處理就是這個意思,所求者乃是生殺予奪。這是在問是否要殺了這個孩子。

反正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死。如果他想死就讓他死吧,這也是一種憐憫,西里歐斯如此得出結論。

腹部深處湧出一陣寒意。不知不覺間,西里歐斯想起了第一次遇見友人的那一日。

◇     ◇     ◇

「那個孩子沒有才能。即使再怎麼鍛鍊,也比不上瓦爾赫蘭。他本人應該很清楚」

喜悅、悲傷、愛情、苦悶。

娜希德的眼前空無一物。眼瞳只是空空的玻璃球,只能映射出位處前方的事物。

「……別管他。他倒在這裏也就到此爲止了」

「王啊,您覺得該如何處理?」

少年終究是以少年的方式消化哥哥的死。那是獨屬於他的鎮魂,只有自己崩壞的無害自殘。

舒緩的音程彷彿小溪般潺潺流淌。

「起舞而往復耶,純潔無瑕之祈禱……起身而奮勇耶,善良無邪之稚童……此即是立誓之神聖戒律,我們的真我0;Avester1;……」

瓦爾赫蘭,瓦爾赫蘭……一想起友人的容貌,聖王就深感煩悶。

注:鎮魂約等於超度

「五天前?」

在尚未修整的森林之中,少年瘋狂地揮舞着劍。

鮮血、汗液、塵埃混雜於一身,獨自站立的幼小戰士。

「啊啊,你的劍真是好美啊……你的勇氣,就是我的希望……」

娜希德的眼中流下一絲淚水。即便表情一如往常般空洞,但那膚若白瓷的臉頰之上依舊有淚滴順從地滑下。

彷彿說着,那個本應是她義弟的少年不會哭泣,所以她要代他哭泣一樣。

16

「我是在做夢吧,請讓我看看……你的劍有朝一日會」

似乎是要斬殺一切般,少年的劍咆哮着。依然是那副無理粗暴的笨拙動作。

但娜希德的眼睛卻知道。他的揮劍究竟持續了多久。並且從此以後,

永遠不會停下。

「希望你能成爲大家的光」

轟鳴翻湧的劍風,彷彿在說着,讓她閉嘴。

而且事實是,少年對任何人的話都充耳不聞。

被說沒有才能——沒有關係,繼續揮舞。

被歌頌爲光輝——知道了啊,繼續揮舞。

此劍既非是對兄長的鎮魂,亦非是欲逃避絕望,更不是爲了大家。

殺戮——僅此而已。

是誰——所有阻礙。

爲此不斷揮舞。每一擊都傾注了全身心,即便苦痛亦是無妨,繼續揮舞。

即使心臟瀕臨破裂,與若濁流在靈魂中洶湧肆虐的疼痛相比也不值一提。

少年的內心之中發生的事象是何等的深邃,無人能夠理解。更別提普通人了。

那種幽邃的感情,超質量的殺意與憎恨,於無底的奈落深淵中反覆爆發。掀起的猛烈漩渦,高呼着去毀滅。

不久之後被稱之爲兇劍的男人,這就是他幼時的模樣。

少年的名字是瑪格薩里翁——。

只剩下一隻魔獸。飢渴交加的他將置身於腥風血雨之中,拼命地奔跑着。

勇者已然退場。無望榮光與大團圓。

沒錯,這就是冥府魔道的故事。

直至再無人可被獠牙撕碎。直到獨自站在殺戮的荒野之上。

無論是英雄抑或魔王,都無法估量、推導出他的兇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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