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悔恨的天空

第七章 浸潤的間隙 前篇

《黑白的阿維斯塔》 · 正田崇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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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的阿維斯塔》 · 2 悔恨的天空 · 第七章 浸潤的間隙 前篇 · 第1張插圖

菲爾多西有一個夢想。作爲義者誕生,身爲男性成長,成爲戰士,他一直在堅決而真摯地追求着,凡是戰士都會心懷的共同夢想。

想要成爲英雄。篤信忠義,不忘本情,保護弱者,挫敗強者。無論怎樣專心前進,也要時刻盯緊身後與周圍,完美無缺地緊握善之勝利。

這彷彿就像是童話故事一般——

總有一天,菲爾多西能成爲化不可能爲可能的奇蹟存在,他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從未自負地認爲自己有特殊的才能。事實上他的力量僅高於平均值,客觀來講,他也只是大部分人中的一員。

但,正因爲他不是英雄,所以一旦成功,就會是衆人當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並非是最初就被上天選中的人。菲爾多西是卑微而平庸的,正因如此才更能理解那些無力之人的心情。他知曉他們度過的平凡日常是多麼的珍貴。

那麼,守護者的"傳說",應當是那些同樣生自於民間的人來實現的吧。他對瓦爾赫蘭的感激與敬意自然是不落於人後的,但菲爾多西並沒有盲目地崇拜現在已經被神化的過去的勇者。

因爲躍升在無人可及的高空,耀眼地照亮衆人的瓦爾赫蘭已經死了。雖然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他覺得依靠天才與天命這樣的概念是不可取的。若是一味做着相同的選擇,最終也只能抵達相同的結局。

像自己這樣的人,發誓要成爲勇者纔有意義可言。如果純粹地以這條道路爲目標,不斷地努力積累,一定能夠實現那個願望——

之所以會相信,完全是因爲"他"。

瑪格薩里翁——身爲勇者的弟弟卻不是被上天選中的人,即便如此也不曾在意,他在自己的道路上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成爲了漆黑的兇戰士。

他所做的事,很難被稱爲戰士所爲,菲爾多西絕不會對他的無慚無愧予以肯定,但也不會僅憑感情就全盤否定。雖然瑪格薩里翁也是無能之人,但他爲了實現理想,沐浴敵我的鮮血而奮勇戰鬥。爲了彌補才幹的不足,他以無能之身承擔着無力揹負的使命,承受烈火的燒灼而屹立不動。

又怎能苛責這般信念呢。如今的聖王領正是通過瑪格薩里翁的戰功而建立的,若要對他的冥府魔道表示非議,那麼必須要展現相同的決心與戰功纔有道理吧。光靠口頭上的漂亮話來勸告黑騎士,那着實是厚顏無恥的僞善。

換句話說,對菲爾多西而言,瑪格薩里翁是反面的教師與目標。同爲普通人出身,但都曾立志成爲"傳說"之人。爲了實現心中的理想,現在需要站在瑪格薩里翁身旁,與他並肩前行。

要同行嗎? 要趕上他嗎? 啊,那當然是可以的,因爲起跑線並沒有發生改變。

他的道路是扭曲可憎的,充斥着瘋狂與不祥,因此他絕不會沿襲這條道路,但瑪格薩里翁卻證明了,即便不曾被上天選中,也能夠取得結果。所以不要害怕,走自己的道路便好。

這樣終有一日,要站在與他對等的立場上說出來。這裏就交給我了,你就老老實實地看着我的做法。

然後他應該會回答。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不過那確實有趣,讓我看看。

瑪格薩里翁始終是瑪格薩里翁,他知道自己不會被他人改變。但如果同樣是從底層爬升的人,那他們的話語或許多少會產生影響吧。

那就只有我了吧。駕馭瑪格薩里翁,在最後一刻加以控制,能對善的勝利做出貢獻之人,唯有自己。

從龍骸星歸還,目睹了英雄祭,菲爾多西應當對自己的痛苦得出了這個結論吧。已經不會再輸給誰了。他下定了決心,定能以這滿腔熱忱去改變世界之理吧,他如此堅信。

此時的菲爾多西,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被無情的現實狠狠敲打,你何止是故事的主角啊,只是個配角罷了,就這樣他無可奈何地墜落。

那麼,又是什麼維持了自己的生命呢。即便基礎的力量是戒律,但能產生如此之大的效果,實在是不理解其中的原理,不過也懶得去深究真相……

菲爾多西還活着。失去意識的時間可能只有幾秒鐘、幾分鐘……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他並沒有就此死去,如今正呈"大"字形躺在王都的主幹道上。就連本應遭受被破壞得四分五裂、散落四周的肉體,雖然傷痕累累,但它依然完好地存在着。

被重力拖拽至地面,撞得粉碎的頭蓋骨。

我相信這是一個非常帥氣,值得爲之拼命追求的夢想。

瑪麗卡、瑪麗卡——啊啊,你是何等的溫柔、高潔、堅強。血淚自菲爾多西的眼中潸然湧下。

就算如此,你還在說要我重新站起來嗎,瑪麗卡。

或許無法成爲祖爾宛那樣的神劍,但若能真正地成爲大家的英雄,那……

首先,再生0;星期一1;並不是那麼強大的力量。即使被殺死也無法死去的能力本來是不義者的拿手好戲,與義者的相性差到極點。因此,菲爾多西將這一天定義爲"落空",而結合他對當下的認知,只覺得有些荒謬。

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救不了,就像垃圾一樣消散的渣滓。

「……啊」

儘管這麼說出了口,可她的祈求也就到此爲止了。對犯下致命過失的自己,她希望自己不要再犯下錯誤。

至少,瑪麗卡,要是你恨我的話,我就能放棄自己,去摸索適合自己的道路了……

「「對上視線的傢伙全部都殺光!」」

成爲無能的男人毫無意義地積累的過錯之一……決不能讓瑪麗卡的死在這種層面上迎來終結。

"請不要再讓我這樣的女孩出現了……這次你一定要拯救、保護她們"

是自己的再生能力得到強化的日子。他的戒律描繪了七種理想0;力量1;,而那個轉盤則恰巧爲他留下了一線生機。

「但結局、竟會是這樣……我」

嚴格來說並不是與她死後的靈魂進行對話,但複製了瑪麗卡記憶與整個人格的芙蕾德莉嘉,在那時的確是摩裏卡本人。所以,她所說的每一句話,應該都是她的心聲吧。

兩個強大的男人並肩而立。他們的兇劍與聖劍,都生自於大多數之中。

魔王瑪什雅娜的襲擊,被強行帶走的葵茵……在這混亂尚未消退之際,又出現了兩名特級魔將。

像祖爾宛那樣擁有力量的人是不行的。急躁的薩姆露可註定會與他發生衝突,阿爾瑪反而會退縮。至於葵茵,由於戒律的緣故,難以自發地行動。

「怎樣都好吧……」

認爲如此便是正義,如此即是善的成就,懷着愚蠢的自尊,將無辜的少女推向絕望的深淵。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難受吧。一定有着懊悔與悲傷吧,一定無法忍受吧。

爲什麼瑪麗卡沒有說過恨我呢。爲什麼她沒有說無法原諒,詛咒你——爲什麼沒有指責無能的戰士呢?

然而,儘管如此——

我非但沒有救你,反而將你視作骯髒的敵人,毅然決然地將你斬殺。

真是不可救藥啊。我最無法原諒的,莫過於自己的無能。

事到如今還想這樣轉嫁責任,自己真是卑劣啊。偏偏還意識到了自己將瑪麗卡臆想成惡靈的想法,心血來潮般的領會了,果然我也就這種程度啊。

這算是好運嗎。還是厄運呢? 菲爾多西反而覺得這是某種蠻橫無理的東西,心中的憤怒之情更近似於困惑。

「原來如此……今天是、月曜日0;星期一1;啊」

「瑪麗卡……」

即便動不了一根手指,但能感受到折磨全身的劇痛,毫無疑問,這是存活的證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糾結於無法得出結論的疑問,隨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就實際而言,應該沒有能承受特級魔將的我力一擊,然後自微塵中復甦的能力吧。

甚至不帶半點遲疑,只是憑籍着本能0;Avesta1;,就能毫不留情地殺死你。

菲爾多西一邊被血液嗆得拼命咳嗽,一邊自暴自棄地拋下了這句話。一切都失去了控制,被命途多舛的現實全方位地痛擊。

被自身周圍四散墜落的殘骸所包圍,只剩下頭顱的菲爾多西被強烈的恥辱、後悔、自我厭惡所折磨。

像嘔吐物一樣四散飛濺,逐漸失去功能的大腦。

因此——接下來的展開,有可能是迎來瑪麗卡的斥責吧,或許這纔是她遺留下來的詛咒。

菲爾多西,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遭受了什麼攻擊。就在瞬息之間,疾馳的閃光穿過,他的同袍們都變成了零散的碎肉。消散在虛空中。

菲爾先生、菲爾先生,那是面帶微笑的瑪麗卡。好痛、好難受,那是發出哀嘆的瑪麗卡。

只有回應她的期望才能補償。若自己不能成爲拯救諸多義者的崇高之劍,令瑪麗卡那樣的不幸不再發生,那她爲了什麼而死去的這件事就會變得再無意義可言。

他自己,也彷彿是被切碎的煙花般,將微小如塵埃的自己銘刻在空中。就像之前,因誤解而殺死的那個可憐少女一般……

請救救我、請救救我。她的聲音,至今仍在我的耳邊徘徊。

到頭來,這就是菲爾多西這個男人所擁有的命運的器量吧。已經沒有資格再說出道歉了。

臨終之際,菲爾多西發出了自嘲。

臭名昭著的暴窮飛蝗——其危險性是所有戰士所周知的。作爲善之兵員,他們不可能袖手旁觀,爲了保護民衆,菲爾多西與上百名同袍一道出發,結果卻被一擊擊潰。

不眠不休地戰鬥,在實現和你的約定之前絕對不能入眠?

啊啊,我當然也想這樣,但我只是個軟弱的男人。不具備能滿足你期待的器量。

即便復起,也只能繼續暴露自己的醜態,只會玷污你的聲譽。所以放棄吧,放棄吧,一定還有其他適合的勇者……

儘管想發自心底地嘲笑自己,但湧現出來的卻是幾乎要撕裂胸膛的激情。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混賬……!」

悽慘地吼叫着。在那就連靈魂也被血浸染至烈紅的羞愧中大聲悲呼。

爲什麼我醜態百出,都還不能放棄夢想啊。緊咬到粉碎的牙齒流露出的是滿腔義憤,緊握着劍的手是不是燃燒着昂揚的鬥志呢。

我輸了。贏不了。我就像是路邊的石頭。不曾被上天選中,只是匍匐於地面的平庸之輩。

對自己失望,已經嘗試到厭煩了。這樣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已經不知道了。

但是,留存在心胸中的她的回憶,瑪麗卡寄宿於己身的祈禱,不會允許他放棄責任。

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不管要有着多少痛苦,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堅決粉碎玷污了瑪麗卡夢想的污穢之物。在此之前,我的一切只要爲此存在便好。

「我要成爲,英雄……!」

在起誓重新振作的菲爾多西面前,暴窮飛蝗降臨了。穿着蒼銀全身甲,手持兩把彎刀的英俊男子。

他滿臉閃耀着純粹的喜悅,就像清晨的朝陽般吹散了被血腥的煙霾所籠罩的王都慘景。

「很強嘛你! 我明白了,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西里歐斯——不過,忘了也沒關係」

「……啊!?」

聽見了從背後傳來的嚴厲之聲,令菲爾多西驚愕不已。仰臥在地上的他被雙方夾在中間,兩個男人就這樣站在滿地死屍的主幹道上。

聖王以不含感情的低音,冷淡地說道。

「反正,你都會死在這裏」

暴窮飛蝗只會攻擊互相認識的人。對以最強爲目標的他們而言,殺戮只是比試的結果,要是不能在正常情況下面對對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蟲子,也不能輕易地剝奪其生命。

「說的明白了當。那我就放心了」

與強者死斗的充實感正是天下間無上的愉悅。因此,哪怕心懷愛意,也會走上鏖殺之路,這就是飛蝗。無論是桀驁不馴還是傲慢自大,都相當的滿足——沒有什麼比新鮮活躍的獵物更能讓他們心滿意足,更能令他們心潮澎湃的了。

不屑一顧。竟然如此輕蔑飛蝗,將他視作不入流的小角色,真是狂爲亂道。陶爾維德此前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侮辱,也正因如此,他纔會瞬間燃燒起來。

「呼哈哈哈,去死吧!」

「哈?」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雖然靠我的氣勢能不能把這些傢伙吵醒也算是決出勝負,我很感興趣,不過還有更快的方法。其中的關鍵就是殺了你,對吧?」

在迴旋的彎刀描畫出必殺的軌跡之前,西里歐斯就已然衝進了飛蝗的懷中。

「就是你的經過,魔將。你到底在想什麼,以什麼理由,通過什麼手段抵達了這個結果,即你們現在爲何會站在這裏? 這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問題」

王說出口的話語是如此的冷淡,其中有些詞句因爲噪音而變得模糊不可聞,難以聽清。或許是因爲菲爾多西受傷後造成的意識模糊,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雖說不明真相,不過菲爾多西認爲這在當下並不重要。他唯一明白的是,現在不能讓西里歐斯遭遇任何危險。

因爲如今——凡是存在於聖王領的生物,無論是人類、還是野獸,不管是樹木、還是花草,除卻極少數的例外,皆是沉沉入睡。

「要死的是你吧」

「s……西里歐斯、大人……」

「嚯0;↗1;、什麼意思?」

快——但卻不僅如此。

「昏君畢竟也是王。就先清理一下場面吧」

彷彿是一瞬間的地震。隨着西里歐斯將劍插入大地,響徹此地的是如同上百萬個遮斷機同時降下的爆破之聲。

在陶爾維德即將踏進之際,聖王的第一招就已先發制人。而這,正是聖王所顯現的,堪比奇蹟的偉業。

從結果上來看,確實是錯位了。

「——真有意思啊! 這就是你的戒律嗎?」

「明白我說的話嗎,士兵。懂點分寸,現在不是你的表現機會」

「閉嘴。你在跟誰講話」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問題啊」

「這樣一來就不能對他們下手了。當然,說到底那也只是魔將可笑的矜持……要是不能方便自己就會將它撕成粉碎,棄之如敝履,真到了那一步就另當別論了」

「……那樣就好嗎。我最希望你們現在就滾出這顆星球,但想必無法實現。如此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你了。你爲什麼來這裏?」

從發笑的陶爾維德處迸發出澎湃的熱情與我力,恍惚間描繪出了熾烈燃燒的焰火之色。

如此爽朗地笑着,輕鬆自在的陶爾維德說道。就像是對待友人的態度,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對他人的奇恥大辱,可西里歐斯卻是面不改色,不曾動搖。

他模仿了西里歐斯先前的行爲。以我力踩踏大地,製造出貨真價實的地震,但女孩沒有發出一絲呻吟,直到現在還昏睡不醒。

「……」

雖然菲爾多西沒有預料到西里歐斯會出戰,但事態依然在無視他的情況下繼續發展。

「我確信了這不是出自娜妲蕾之手。我所擔心的只有這些,你對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噗哈哈」

也就是說,飛蝗覺察到瑪什雅娜的入侵纔是此次事件的開端。龐然存在一旦開始活動就會散發氣息。這裏瀰漫着瑪什雅娜的氣味。飛蝗就是追着這個來的。

像明白了似的,陶爾維德點頭回答。

陶爾維德不明白西里歐斯爲何會在意事情的經過。雖說答應了西里歐斯,滿足他的要求,但無論飛蝗的襲擊有什麼因果緣由,都不是現在應該詢問的問題。

「但是……!」

在聖王的行動面前,唯有陶爾維德準確地理解了這一效果。對菲爾多西而言則是根本無法理解的技藝,其他人甚至都無法察覺。

西里歐斯簡單地警告了張口結舌的菲爾多西后,沒有過多計較,將暗灰色的眼瞳轉向了他處。毫無疑問,他看向的是目前最大的威脅,特級魔將陶爾維德。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類似於魔法的昏睡,除非施術者主動解除,否則將永遠地持續下去。陶爾維德滿臉佩服地吹着口哨,隨後再次轉頭,將目光移向西里歐斯。

面對疑惑的陶爾維德,聖王嘲弄般地說道。

「――――」

接着,他突然在女孩的身邊踩了下去。

「到底、在說什麼……」

而且,知道後就安心下來,這一點更是讓人捉摸不透。對西里歐斯來說,到底什麼纔算得上是"好"的呢。

並非是憤怒,而是一種連自身也會被燃盡的喜悅。

但並未理會聖王視線的飛蝗,就像是一個只看不買的觀光客,優哉遊哉地環顧四周道路。他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面帶輕笑,如蛇一般蜿蜒前進,直到他走到了一棟倒塌的房屋前,低頭看向一個倒在地上的女孩的面容。

「就是這樣。瑪什雅娜是我故鄉的星靈,但在被流放的時候失去了聯繫,所以我無法追蹤她。除非她有過活動」

「我也……不,我也能做到! 還請、王撤下來……」

「的確。所以你們真正的目標本來是那個嗎」

「那個傢伙,留下了相當明顯的氣味。多虧了那殘留的香味,我能繼續追蹤一段時間,而你們可以充作我的熱身。能理解嗎?」

在這被強制性靜寂所籠罩的星球中,被排除在外的少年像異物一樣掙扎着,扭動着脖子開口說道。

對於部下那近似哭訴的喊聲,西里歐斯如駁斥譫言般一口否決。他完全沒有考慮過菲爾多西的意志和身體情況,毫不留情地置之不理。即便是爲了保護他而拒絕,這種將人拒之門外的態度也實在是過於無情了。

「我會試試。——但在此之前,我要誇讚你,西里歐斯。爲了表示對你技藝的敬意,只要在能回答的範圍之內,你都能向我發問」

「菲爾多西嗎。看來■■的影響對你的效果不太好。……哼,這個世界還真是琢磨不透」

「我沒空理會小人物。如果你再說一句話,我就當場殺了你」

面對這個無法看透真實意圖的問題,陶爾維德發出了疑問。然而西里歐斯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

「雖然不知道你們對我的瞭解有多少,但就現在的目的來說,我想要巴赫拉萬的首級。不過既然等了五百年,要是以半成品的樣子去面對他的話也會很不爽,所以我要繼續鍛鍊。瑪什雅娜應該來過這裏吧」

所以能夠理解了,西里歐斯這一招可以說是保護同胞的最佳手段。他本人並沒有居功自傲的意思,陰沉的臉上沒有一絲慈悲和溫暖,但毋庸置疑,身爲王的他,做出了正確的決策。

體術、呼吸、在剎那間趁虛而入的策略,加上超短距離的瞬間移動。這一切的複合,是足以用請神上身來形容的完美反擊。只要是習武之人,都會認爲這是登峯造極的完美,值得自己用盡一生去實現的正確。

這樣一來,與其對峙者不僅無法閃躲,甚至連察覺都無從談起,在不知不覺間就會被砍倒在地。

如果是在正常情況的話——只可惜,在戰鬥中,飛蝗是超越常規的。

西里歐斯的神速一斬並沒有捕捉到敵人,僅僅是斬裂虛空。這從物理上來講是不可能的,但在質疑這種不合理前,後續的異常就已出現。

因空氣阻力而產生的裂風之音被悉數抹殺,故此,蒼色0;藍白相間1;彎刀的流線疾馳,其上描繪的可謂是萬象寂靜。不羈馳騁於梟首之軌上,足以將星辰粉碎的我力之潮自西里歐斯背後奔湧襲來。

隨即他輕而易舉地接了下來。與其說是像旋轉一樣彈開先前的一擊,倒不如說是利用離心力的勢能進行反擊。彷彿一開始就預判到了似的,不斷迴轉,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

更進一步地說,他還有着堪稱恐怖的冷靜。沒有犯蠢到與特級魔將正面交鋒,而是承其壓力,將之化爲反攻之機。

這是在英雄祭的鬥技場內,瑪格薩里翁所見之技的再現。不僅如此,他的技藝比那時更爲敏銳、更爲迅速,彷彿不知極限般將技藝磨礪得更爲流麗。

而陶爾維德的刀刃雖然也展現出了魔性的敏銳,但與西里歐斯相比只能算得上是粗魯的打滾罷了。不過若是單論純粹的攻擊力,那獲得壓倒性勝利的無疑是前者。

結果是平局。儘管從開戰到現在只過去了短短數秒,但戰局已經呈現出僵持的跡象了。

接連不斷的瞬間必殺。刀劍之聲不絕於耳。

雙方的交戰遠超一百、一千、一萬次,甚至愈演愈烈,重複着千鈞一髮之際。

陶爾維德哈哈大笑,而西里歐斯則保持着堅石般的沉默。雙方都未曾受傷,技藝的強度不斷增加而往復無止就是萬全的最好證明。

然而在這其中有一個問題。身爲永動機的飛蝗姑且不論,但體力有限的西里歐斯爲什麼能不知疲倦地行動呢。

強大的意志和豐富的經驗或許有用。將自己鍛煉出來的技巧與高等星靈加護合二爲一,令效率提升至極限的同時獲得超人般的強化,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可僅憑這些是遠不足以解釋完全的。雙方之間的激戰過於劇烈超常,西里歐斯有着什麼特別的——可以稱之爲無盡心臟0;動力1;的內燃機。

面對眼前的攻防戰,即便是無法跟上他們動作的菲爾多西也能明白這一點。隨後他就注意到了某種異常。

「這是……」

眼前有一隻小昆蟲啪嗒一聲掉了下來。接着是麻雀,然後是烏鴉,如瓢潑大雨般接連不斷地從高空墜落。

並不是因爲西里歐斯最初的那一招而失去意識的。事實上,他們在摔下來之前就已經死去了。某些鳥類可以在睡覺的同時飛行,而與沃胡·馬納有強烈親和性的有翼生物無一例外地皆是具備這些屬性——

「畜生……住手啊,畜生!」

你可是善之盟主啊! 是作爲勇者朋友的男人啊! 將本應保護人們無慚無愧地碾碎,自己拼命呼喊,直至聲音嘶啞,"聖王"卻不屑一顧地繼續戰鬥。

「話雖如此,但還不夠完美啊。這次來這顆星球是值得的,可以給巴赫拉萬帶去一份不錯的禮物」

覺得這很美。所以模仿了。陶爾維德理所當然地誇誇其談。

並沒有侷限於這個場合。乃是在全星球範圍內,從所有義者的身上吸取生命。

「別那麼驚訝啊,畢竟被你演示了那麼多次,就算再怎麼討厭都會記住的。你的劍術很美,想模仿也是人之常情嘛」

陶爾維德就像魔術師般揮舞、轉動着他的雙刀。西里歐斯爲了不錯失良機果斷髮起攻勢,而飛蝗的一擊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要我講出自己力量奧祕的傻子就這種程度嗎」

慢慢地,街道兩側的樹木裂開。花朵凋謝,草木枯萎,從沉睡的人們身上奪取生機。

或許西里歐斯耗費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嘔心瀝血地修煉以及克己所得來的劍術,對陶爾維德而言僅僅是自己心血來潮就完成了對劍術的再現。

雖然與殺人鬼的空虛不同,但也有相通之處,那便是專注在唯一的願望之上。對變強的渴望永不滿足,謀求強者的無窮鬥志。只要不模棱兩可,就可以使用虛裝。

滿懷欣喜雀躍之情的蒼之劍舞,簡直就是西里歐斯本人的對映寫照。如同發生邂逅就會奪取自己性命的另一個自己0;二重身1;,每一刀都能割裂本體的身份。不僅真正地迫近了本體,而且還能走得更遠。

「住手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西里歐斯大人!」

面對驚訝感慨的陶爾維德,西里歐斯以堅實的自傲回應了他。

對星球上的所有生命擁有絕對的強制力是星靈的權能。例如凱霍斯魯的寶石化,瑪什雅娜的不淨,如何對待支配下的一切都取決於他們的意志。

於是,被釋放出來的彎刀第一次深深地切入了聖王的身體裏。沉醉在飛濺而出的鮮血中——與此同時飛蝗的慘叫響徹天地。

飛濺的鮮紅——在剎那的碰撞交錯後,聖王的臉頰淺淺地開裂了。雖說並不是嚴重的傷勢,但若是稍有偏差便會切中脖頸。

在沃胡·馬納所寄宿的星球上誕生的一切生物……昆蟲花草也不例外,他們的一生都被西里歐斯所銘記。如果對象是人,就必須要完美地記住他們的容貌,就連名字也是同樣如此。

必須要制止他。如果不制止他的話——儘管他是如此的咬牙切齒、深惡痛絕,可事態卻絲毫沒有轉變的跡象。他們拋下了倒在地上的菲爾多西,戰鬥的雙方改變了地點。

雖說星靈正處於休眠狀態,但深入到這種地步已經是越權了。所以陶爾維德猜測他應該爲此付出了什麼代價,但西里歐斯並不願回答。

「……嘁」

但不顧傷勢展開反擊的西里歐斯,意識到了自己的祕密已被揭曉。所以他也不再刻意隱瞞。

曾沐浴在漫天掩地的鮮血與哀嚎聲中,經受戰鬥的洗禮,千錘百煉而成的怪物就在那裏。執着於變強的執念與瘋狂程度簡直是天差地別。

「這個怎麼樣? 不對嗎? 這又如何? 哇哈哈——很深奧啊,真是有趣!」

那個行爲的目的,已經再無疑問了。

無力的少年在大地上掙扎着爬行,試圖追上他們。

這簡直像是在索債一樣。那些生物似乎代替激戰中的聖王支付了他本應付出的代價……災厄的光景於菲爾多西眼前顯現。

「取而代之的,要是沒有把握住那個機會,那麼贗品0;我1;就會消失,這個遊戲怎麼樣? 真的很讓人心潮澎湃吧,那就讓我們愉快地行動起來吧西里歐斯!」

「真的是,你到底長着怎樣的腦袋啊。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吧」

話音未落,像是領唱一般,左手的彎刀自下跳起——以半身閃躲的西里歐斯,保持沉默從側面斬了過去,卻在中途被彎刀阻擋下來。

「第一個問題,我不清楚你的戒律。知道你在欺騙星靈,但你究竟爲這些人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包括最初的技藝在內,看起來有相當大的強制力,但你終究只是個代行者吧。是不是強權過頭了!」

爲什麼只有自己是例外,菲爾多西想不明白,但這都無關緊要了。

「喂,你就告訴我吧。又不會少一塊肉0;不會喫虧1;,不是挺好的嘛!」

「嘛,算了,我可以讓你自己想要把話給說出來」

「既然我擁有了屬於你的技藝,那麼,就算我變成你了也沒問題吧? 若是如此,那就這樣吧。就以下一擊的威力,根據它來掌握你的真相!」

就在這一刻,陶爾維德使用了虛裝戒律——通過模仿西里歐斯而成立,以此竊取了他的內情。他能夠一擊殺死西里歐斯,但若是錯失機會就是自己死去,這是何等荒唐的束縛。

「作爲王,這是理所當然的」

「真不錯啊,合理還容易理解——你死了這幫傢伙也沒法倖免。既然最終通向的結果都一樣,那乾脆收拾你還更省事些。就是有兩件事我沒想明白啊!」

「噢噢、哦哦哦哦哦……!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這是什麼戒律,你——居然記住了這些傢伙們的一切記憶嗎!」

結果就是,西里歐斯的戒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更確切的說法是,揭示了聖王代代傳承的重任的真相。

因此,西里歐斯完成的昏睡與掠奪,從系統上講都屬於權能的一部分。但不用說也明白,他是人類。他只是沃胡·馬納的"代行者",想要左右民衆的生死無異於倒行逆施。

不是戒律,也不是我力。僅僅是才能。還有經驗。

這場互不相讓的較量持續了不知多少次,仍舊沒有停息的跡象。雙方的武器與態度如水與油般絕不相容,但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不打算休息。

「那又如何。身爲王不代表一定是人類」

陶爾維德說着莫名其妙的理論,擺出一副誇張的、極力主張的姿勢。有着二刀流這一決定性的差異,儘管他一直都在模仿,但在此時,其完成度已在西里歐斯的延長線上。

「很漂亮的動作啊。一看就是他們在共同替你承擔,這個解釋如何啊?」

「哇哈哈,確實! 不過就跟我說說吧,我喜歡和強者說話!」

誘使對手進攻,繼而順勢招架,攻入對方死角,這正是西里歐斯所擅長的劍術。而身爲暴窮化身的特級魔將,居然使用了正當合理的劍術。

在兵器的高速交鋒中,陶爾維德興高采烈地問道。他也同樣注意到了周圍的異變,並且看穿了其中的核心就是西里歐斯。

自左右合擊的彎刀迴轉,同時向西里歐斯發起襲擊。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西里歐斯迅速後退躲過了死亡之剪,但大笑的陶爾維德亦是步步逼近。

說着感謝之辭,因自己能夠變強而流下喜悅的淚水——伴隨着滿溢而出的感激之情,飛蝗發揮出了自己真正的本領。已經不是強取豪奪的問題了。

更不合常理的是,他完全沒有使用任何特殊的能力。

但他的進展何其緩慢,距離也越來越遠。

從未感受到痛苦。從未感受到負擔的沉重,從未哀嘆不可能,堅信自己的責任就在那裏,那麼揹負纔是自己的道路,他如此斷言。

正因如此,他才能行使權能。正如王所說的非人一般,身爲人類卻與星靈合爲一體。

面對西里歐斯的存在方式,陶爾維德第一次停下了進攻。熾燃的鬥爭心依舊如故,他用溫柔到彷彿要融化的聲音說道。

「我明白了。……但,還有一個問題。倒不如說我的不解反而加深了」

「…………」

「喂,西里歐斯啊,我不打算貶低你所承擔的東西,但你能在這顆星球上和我對決是不是很奇怪。你能談談嗎? 怎麼樣?」

這正是隻有飛蝗這樣鏖殺無數星球的存在纔會提出的問題。從客觀的事實來看,原本是偏遠、未開化星球的聖王領,他已悉知其綜合值。

至少在目前,哪怕西里歐斯吸收了星球上的所有生命,也不太可能威脅到特級魔將。然而西里歐斯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陶爾維德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再次模仿着他的樣子。

「很好、很好,那我們就再來一次吧。從現在開始,我將斬斷你的心臟——一旦成立,我就能再次得到答案,要是錯失……」

「拿出真正的實力吧」

突然插入的簡短話語,讓陶爾維德瞪大了雙眼。飛蝗是一旦相遇就會全力以赴戰鬥的存在,提出這種要求恐怕是有什麼誤解吧。

儘管如此,全身遍染硃紅的西里歐斯卻傲然地說道。

對他而言,比宇宙法則更重要的是絕對的真實。

「像你這樣的傢伙,如果是瓦爾赫蘭,早就殺死上百次了。對付三流角色,我可沒時間浪費在原地踏步上」

陶爾維德聽了上述的話,扭動着身子大笑起來。或許是太過痛快,他的表現幾近於滿地打滾,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明白了,明白了——那就這麼辦吧! ——不過我先澄清一點。我發誓,不是我不拿出來。只是因爲魚與熊掌不能兼得——有不能同時使用的技能而已」

「無論怎樣都行。趕緊放馬過來」

「我答應了——不過我已經施加了束縛。就以這一擊奉陪」

達成的約定使得現場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正如之前宣告的那樣,飛蝗要麼剜下聖王的心臟,要麼被聖王擋下來。

究竟是西里歐斯的謎底還是陶爾維德的魔技呢,根據結果來揭示其一。無論他們再怎麼隱藏,也不可能完全看透命運……

啊啊,的確,這都是極其難以理解的謎題。然而在此時此刻,真正讓她感到內心不安的謎團是並不是這個。

爲了彌補單純的火力不足,必須要敢於受傷纔行。

在悉數迴避兇猛槍擊的同時,以尖銳的話語反駁飛蝗的薩姆露可,她的大膽只是表象罷了。從相遇至今,有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她的腦海裏。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然而無可辯駁的事實擺在眼前,越是深入戰鬥就越是難以躲避。那麼被魔槍0;那個1;吞噬的概率就會增加。更爲可怕的是,若是全力攻擊無法生效,她又該如何應對呢。

這一天,這個時刻的分歧,或許有着重大的意義。

「……嘁」

隨即是一連串如閃電般的穿刺風暴。儘管平衡岌岌可危,但薩姆露可還是成功躲過了所有的攻擊。不可否認,這是可以被歸類於奇蹟的驚人技藝,然而她本人卻並沒有感到自豪。

在魔王襲擊的混亂尚未消退之際,緊接着又出現了暴窮飛蝗——扎裏切德。

如果在一切結束之後,能夠回首追憶,或許會這麼想。

「爲什麼會在這裏,我也是個大人物吧? 在大家面臨危險的時候儘自己的一份力是理所當然的哦」

一道溫柔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薩姆露可抬起頭,發現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薩姆露可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再次與我力碰撞後產生的"劇痛"。

無論是突然昏迷的民衆,還是消耗迅速的他們,以及只有自己成爲例外的現狀——

就在薩姆露可打算擊打槍身側面以求偏轉之時,突然有什麼東西輕輕纏住了她的腰。

「嘎、嘶……!」

那到底爲什麼——結果問題又回到了那裏,同樣的煩惱層出疊見。或許正因爲她有自己的獨到之見,才讓她難以接受這種意外獲得的超乎尋常的力量。

爲了給予敵人痛擊,需要在精神與肉體上都做好接近敵人的準備。至少對薩姆露可這樣的戰士來說,在躲避的同時進行攻擊是萬萬不可能的。

伴隨着語勢陡然爆發,一柄紅蓮之槍猛然間自正下方沖天而起。無論是從距離還是角度上來說,這通常都是不可能實現的奇襲,槍尖跳躍空間而來。在渴望的魔女面前,安全區是不存在的。

「閉嘴,你這混蛋說的話才更讓人煩躁!」

「喂,膽小鬼。像你這樣的傢伙很無聊啊。想、想來一定是沒人理你,過着陰暗的人生吧」

膽小鬼——方纔的話就像詛咒一樣燒疼了她的心。是啊,對迷之強化的困惑,說到底只是藉口。

「——羅可珊! 你爲什麼會」

不想輸,特別是對於瑪格薩里翁——只有那傢伙!

這傢伙明白情況嗎。薩姆露可察覺到自己好像是得救了,但從笑眯眯的羅可珊身上卻看不出絲毫訝異緊張之感。

薩姆露可感到困惑。在距離西里歐斯數個街區之外的街道上展開戰鬥的同時,心中充斥着名爲 "爲什麼"的疑問。

「好了,之後就交給我吧。我會幫你收拾那傢伙的」

「要上了」

「該死的混蛋!」

然而一旦真正地面對它,就會無來由地產生本能的恐懼。因此,她始終不能邁出那一步,跨越那條決定性的界線——

雖說薩姆露可是大家公認的急性子,粗枝大葉的人,但這絕不是遲鈍。反而是因爲她好戰的性格,在戰鬥中的判斷力十分出色。

不對,真的只是這樣嗎?

「動、動來動去的,煩死了」

「看啊、看啊,你怕了。……呵呵呵,你,到底在怕什麼?」

「啊哈,你就真的只會像天真的少女一樣不停閃躲呢。太、太可憐了,我要讓你身上遍佈窟窿」

所以躲開啊,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要是能夠迴避當場死亡的結果——

「痛嗎? 不好意思呢。但總比被殺好吧」

一瞬間,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她被拋向高空。等她再度回過神來時,已經被甩出了幾十米遠,連緩衝都沒做好就以背部着地了。

「傻、傻子,露出破綻了。決出勝負啦」

「誒、嗚哦——!?」

世界被漂染爲純白的光景——。

「擅、擅長的只有躲嗎? 那、那樣可是贏不了我的。連蟲子都不敢殺。太弱了,太弱了……我更強!」

那自己擔驚受怕又有什麼用呢。

正因如此,她才能直觀地感受到飛蝗的威脅有多大。這本來就是即使有一百個自己也難以戰勝的對手。

聽見了這句話的葵茵,現在應該陷入了比自己更危險的困境吧。把三人拖進魔王領域的那傢伙,一定比他們更可怕吧。

發出呼嘯之聲的騎槍射向了薩姆露可的心臟。她的反擊此刻正是蓄勢待發,進退兩難,事到如今再無躲避的餘地,若是直接命中,毫無疑問,等待着她的只有死亡。

如今僅以毫釐之差躲過了迫近的真紅0;深紅1;騎槍。或許是因爲對方戒律的影響,即便沒有衝擊波之類的東西,但威力之大,沒有承受也能明白。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別擺出那副陰暗臉來胡說八道!」

迄今爲止,她曾多次攻擊扎裏切德,可都沒能取得任何成果。理由正如之前扎裏切德所指出的那樣,完全是因爲太天真了。

光是注視着它都會讓人意識眩暈、直犯惡心的超高密度的我力突刺。速度之快難以估量,但眼睛卻能跟上她的行動。身體反應也跟上了。

薩姆露可怒喝一聲。將緊握的鬥氣之拳砸向了扎裏切德的臉,然而回應她的卻是扎裏切德情不自禁發出的,帶有憐憫之情的笑聲。

終生承受那份痛苦,承受着我力帶來的異次元之苦,同時還要在生死的邊緣忍受這種痛苦。她明白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也發誓這是必須要克服的難題。

爲了趕走自己的膽怯,薩姆露可高聲怒吼着發起衝鋒。在類似走馬燈的景色中,她想起了曾經的豪言壯語,說着自己總有一天要成爲真正的勇者。

爲什麼自己能勉勉強強地和這傢伙鬥得有來有回呢?

再加上,她還說出了讓人懷疑自己耳朵是否聽錯的臺詞。而且她說話的語調彷彿就像輕盈的羽毛,聽起來只覺得像性質惡劣的玩笑。但羅可珊就如她話語那樣步調輕快,從容自如,同時她還關注着飛向薩姆露可的流彈,而她的眼睛卻一直集中在前方的一個點上。

在那前方的無需多言,是正在用陰森的雙眼向上瞪視的扎裏切德。羅可珊毫不畏懼地直視紅色飛蝗,一邊優雅地招手,一邊放言道。

「歡迎呀,飛蝗小姐。你還真是肆意妄爲啊」

回應她的是風馳電掣的雷霆——薩姆露可在幻視中看見了被魔槍貫穿的羅可珊,試圖去救她,卻看到令她難以置信的事情。

如疾風怒濤般,被完全發射的魔槍穿刺劃過天際。被這密不透風的彈幕吞噬似乎已成定局,但她的身上卻連一絲傷痕都沒有,甚至於臉上的微笑也依舊從容優雅。

這就像身處傾盆大雨之中卻滴水不沾一樣,實在是荒謬。如今被強化後的薩姆露可,憑她的感覺也基本無法明白羅可珊的細微動作,無法理解她是如何在內部閃躲,並且在攻擊的縫隙之中離開的。不僅如此,她還在保持着這一絕技的同時,不停地接近扎裏切德。

「打不中呢」

就像是舞蹈。並且其水準可謂是位及究極之境。從系統上來講,有點類似於西里歐斯的劍法之理,但薩姆露可卻從中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

畢竟這只是一種感覺,很難具體說明。不過若是非要說的話,那就是蘊含在技巧之中的"感情"吧。

西里歐斯的劍是嚴肅且節慾的。流露出寂靜的恐怖,沒有炫目的華麗卻氣宇不凡。即便是性格上喜好外在華麗的薩姆露可,也曾對聖王的廉正感到欽佩。

而與之相對,羅可珊的技藝又是如何呢。論單純的修煉程度比西里歐斯還要高,可奇怪的是,薩姆露可的心中沒有湧出半點讚賞之情。

不如說心中生出了某種火辣辣的瘙癢感。與勾人心魂的美貌相反,不知爲何,總覺得自己像被嘲笑一般,心頭的怒火愈發累積。

就連作爲旁觀者薩姆露可都是如此,那麼扎裏切德的焦躁定更甚於此吧。而羅可珊或許正是要乘隙而入。

突然發覺有柔軟的綢帶飄來,纏繞着飛蝗的臉。那是羅可珊身上的披肩,是何時伸展,又是何時纏繞上去的呢。

未被任何人察覺,悄然滲入意識空隙間的絲綢光澤,已然充滿了魔性……

「————呃」

被嚇得瞪大雙眼的扎裏切德立刻以與投槍相同的直線軌跡後退。在被絲綢緊縛的關鍵時刻,她那隻會讓人覺得驚慌失措的過度反應,算是這不能被稱作武器的纖細織物令兇惡魔將感到震撼的證明吧。

「哎呀,真是可惜,本來想讓你見識一下呢」

豐滿的身軀在清晨的陽光下流光溢彩的褐色舞娘,如同舞弄羽衣的天女一般婀娜優美。但不知爲何,其中卻藏有妖異不祥的寶石之光。對其現狀感到疑惑的不僅僅是薩姆露可,他人也同樣如此。

「你、你是什麼人」

「煩死了,待會兒再和你說。應該還有一個敵人,而且我擔心菲爾和王,所以就先去那邊——」

她在開玩笑。很顯然她是在戲弄飛蝗。這時,薩姆露可終於明白了,那股自心頭湧出的違和感的根源。

「你、你、很強」

「……別他媽搞笑了」

而她所渴求的解放之時,就在此時此地——

無意間發出了義憤的低語。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做的啊」

緊接着,騎槍更爲兇猛的一擊,將羅可珊的左臂擊飛。但就在披肩揚起的同時,瞬間復原並轉爲反擊。

克服恐懼的薩姆露可全力打向了扎裏切德的側臉上,與正中要害的手感一同到來的是扎裏切德被擊飛的結果。化作赤色流星的的飛蝗飛向了數百米外的競技場外牆,將牆砸成一地碎片,被掩埋在崩塌的瓦礫之中的飛蝗,再也沒有回來。

扎裏切德笑了起來。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被黑眼圈覆蓋的雙眼燃起悽慘的歡喜之色。

「巴、巴赫拉萬和陶爾維德,都被我迷得神魂顛倒啊!」

滿臉鮮血,酷似骷髏的魔女披頭散髮,大聲咆哮。

羅可珊似乎也感知到了相同的東西。並排站在一起的二人一同將目光投向了半毀的競技場。雖然並不能準確看見被濛濛粉塵和煙霧掩埋的深處……

映出七彩之色的玉腿咆哮着旋轉,狠狠砸向了扎裏切德的後腦勺。

「吵、吵死了吵死了!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啊啊啊!」

聽見了陰沉的,特有的口吃之聲,這道聲音迴盪在耳旁。於距離上說不應被聽見纔是,可這令人不安的喃喃聲卻直擊耳膜透入大腦。

「我、我是受歡迎的人!」

爲了消除未知的預感,薩姆露可用力搖了搖頭。現實地思考下吧,現在毫無疑問是我們佔據優勢。

拋開嘴上功夫不談,戰局本身也是一進一退。羅可珊和扎裏切德在高水平上旗鼓相當,所以他們只關心彼此。

「從剛纔就一直在強調自己很強、很強,看來你真的很自豪」

臉上總是洋溢着微笑的女人,實際上在嘲諷一切。無論是戰士還是魔將,無一例外,甚至連善惡鬥爭這種世界法則在她看來也是虛假不實,是癡迷於危險舞蹈的異端妖婦。雖然尚不清楚她的意圖,但她絕對是接近瘋狂的人物。

「很強、很厲害、很有趣……」

「呀,先前不是說過了嘛,妾身的名字是羅可珊喵」

既然發動了奇襲,就應該一擊必殺。然而一旦錯失良機,命運就已經註定,無法逆轉……

正因如此纔有機會。薩姆露可拋棄了一切雜念,將自身變爲了等待決定性瞬間的存在。

所以就算是羅可珊,也無法像之前那樣輕鬆躲避。雖然她成功迴避了這次攻擊,但軸心卻有些偏離,身體也隨之傾斜。就這樣,她被衝擊性的氣勢推到半空中翻騰。

扎裏切德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狠狠咬住了羅可珊的腳踝。絕不讓她逃走,一口將她骨頭咬碎的同時又拉到了自己的身邊,追擊之槍自頭上襲來,槍尖再次劃破了空間。

怎麼能讓這幫傢伙爲所欲爲啊,薩姆露可握緊了拳頭。當她的決心凌駕於恐懼之上,高漲不止時,對峙雙方的戰局開始發生了變化。

"失敗了。那個不行,已經不一樣了"像這樣——

震耳欲聾的爆鳴之聲,何等駭人的破壞力。大地如同蜘蛛網般四分五裂,雖然扎裏切德被掩埋在最深處,但又立刻衝出了巖盤,出現在羅可珊的眼前。

「真是的,都說了交給我」

自行切除右腳的羅可珊繞到了扎裏切德的後方斜上位。完全是死角,且缺損的腳也恢復爲原狀。

「……看來,還沒結束呢」

「——這招怎麼樣,看到了嗎混蛋!」

「比你、比任何人,都要更美麗強大啊啊啊!」

薩姆露可的全身冷汗直流。與此同時,一種感覺像警報一樣在腦海裏盤旋。

「但是,如果不漂亮就沒有任何意義喔」

出發吧,正當她要說出這句話時,突如其來的戰慄如長槍一般貫穿了全身,讓她閉口不言。

「——嘎啊」

「……閉嘴」

薩姆露可高興地握緊拳頭。雖然擺出的勝利姿勢很是保守,但其中百感交集。在一旁站着的羅可珊則有些鬧彆扭地撅起嘴。

「我更強——!」

不到1秒就能令四肢復原的超高速恢復——

「哎呀,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你誤會了什麼嗎?」

將身體化作長槍發起猛烈的突擊。邂逅了強敵,如今的扎裏切德顯然進化了。飛蝗的特性是無盡戰意,於此誕生無限的覺醒。

「所謂戰鬥的強大,總歸是男人也能獲得的力量。畢竟,我們女人天生就很強——」

直到獵物踏入攻擊範圍,直到犬牙直抵要害爲止……屏息潛伏,全身肌肉放鬆的她,儼然成爲了埋伏型的肉食性動物。

專注於突擊之技的扎裏切德,在正面面對敵人時有着無與倫比的力量,但側翼卻相對薄弱。更何況這是來自意識之外的攻擊,不管是什麼樣的怪物,都無法逃脫。

但是——她就這樣慢慢地喃喃自語着,而下一個剎那,紅蓮的我力爆發了。

錯過一次決定勝負的機會又如何。勝負已見分曉,被逼入絕境的是她。

雖然搭檔來路不明,也無法完全相信,但現在的羅可珊確實站在自己這邊。只要和她在一起,兩個人就可以對飛蝗發起猛烈打擊,這已經是實踐過的經驗了,所以只要一次又一次的"設套"就好了,直到最後。

沒錯,不管從戰鬥力還是相性上來看,這是可以得到確定的事情。事到如今,扎裏切德已經束手無策了,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如此——

「卑、卑鄙小人。我、我沒有看見你,你就打我。這就是你說的強大嗎」

爲什麼汗流不止呢,心跳就像要爆炸的警報一樣跳個不停呢。

此刻,終於自幕後現身的扎裏切德全身傷痕累累。受了重傷是無可置疑的事實,這證明了薩姆露可的判斷是正確的。

但是——

「好啊,那我就來陪你們玩玩吧。後、後悔吧,醜女0;醜八怪1;們!」

薩姆露可至今都不知道。暴窮飛蝗的全員都遵守着多重戒律。

「說過了吧。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陶爾維德彎刀沒有失手,目指西里歐斯心臟的軌跡切中了要害。

然而,即使彎刀命中,西里歐斯的皮膚也沒有凹陷下去。如同皮膚下藏着鋼鐵一般,彎刀被彈開,隨後西里歐斯的反擊一閃交叉出現。

「噢噢!」

陶爾維德聲音充斥着更在驚訝之上的驚歎。因爲在這一瞬間,西里歐斯的劍法已經改變了。

既豪放又華麗。既兇狠又細緻。在有着恐怖破壞力的同時,其中蘊含的顏色也沒有血腥與屠殺的氣味。

這是一把能給予所有弱者希望的,令人振奮的拯救之劍。男子漢們夢寐以求的,正是勇者的武勇。

「看見美麗的事物總想去模仿。……魔將啊,我非常理解這種感受。雖然我不過是個贗品,但這種程度想必對你也會有效吧」

如果是瓦爾赫蘭這樣的人就不會——西里歐斯勢不可擋的一擊重擊了陶爾維德。儘管陶爾維德立刻反應過來,進行了防禦,但他還是被誇張地擊飛出去,躺成一個大字。

正因如此,蒼之飛蝗纔會仰望天空,發出天真的笑聲。

「太棒了——讓我震撼到要墜入愛河的感覺! 那麼作爲回禮,我會按照約定答應你的要求」

只有屍體橫陳遍野。

能夠看破的線索自然是存在的。事實上,西里歐斯早已確信,而薩姆露可也在朦朧之中意識到了。

可,若要問飛蝗是否展現了所有的底牌,答案是否定的。勝負之間流動不定,沒有能在所有情況下都能發揮出全部效果的萬能手段。在一般情況就應該根據形勢做出取捨。而打破這種常識的也是他們——不管怎麼說,以隨機應變的靈活判斷力來做出判斷也是全力以赴的表現。在這一點上,飛蝗有着極爲實際的價值觀。

答案是否定的。

「哈、殲絕萬象的無盡暴虐0;Hazah·Ruma[注1]1;是我與巴赫拉萬相遇後新增的一條戒律0;東西1;。那、那個傢伙很帥,我就想以他爲榜樣……這樣就算我殺了他,他的夢想也會保留下來」

完全是致命傷。無論何等奇蹟,無論何等偉業,都無法拯救她。

「殲滅螺旋的熱望之刀0;Taurvi·Astōvidhātu[注2]1;」

陶爾維德和扎裏切德一直都在全力以赴。他們會斷言獅子搏兔是其自尊所在,這是絕對的事實。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原本的戒律是另一條」

那麼,它的本質是什麼呢。

關鍵就是要反過來思考。因爲直到現在,飛蝗一直將無盡的體力置於首位,所以另一個戒律就算被極端劣化後,也應當會顯露出端倪。

「接下吧——。看到這個還活着的傢伙,只有飛蝗的同類」」

因此,現在,他們決定改變戰術0;風格1;。

駕馭騎槍的扎裏切德,使役雙刀的陶爾維德。

薩姆露可自胸口往下,皆被滅殺的魔槍抹去了痕跡。

扎裏切德深深地低下前身,準備好長槍,而躍起的陶爾維德則展開雙刀,如同指引着天地。

故此,在兩股暴虐疾馳之後——

「用我力去強行推動。如果處理不當,一擊就會自取滅亡,但如果處理得當,所選擇的戒律0;法1;,其威力就會上升」

[注1]殲絕萬象的無盡暴虐(殲くし滅ぼす無盡の暴窮):Hazah意爲掠奪,Ruma意爲殘暴,與艾什瑪相關,後者更常被拼寫爲Rema或者Rama,第一個元音不發音,拼寫爲Rəma。殲絕=殲滅+絕滅0;毀滅1;。

直線的軌跡和螺旋的軌跡——那假設,不僅僅是攻擊,所有的舉動都只能由這個向量構成的話……

「……啊」

戰士的一員,薩姆露可……在這一刻,她的死期已定。

沒有存在能夠阻止,更沒有脫逃的可能。

那麼,這種自相矛盾的束縛,僅僅是自殺行爲嗎。

————————————————

蒼銀迴旋。紅蓮奔湧。熱與渴望切削貫穿萬象。

[注2]Astōvidhātu(アストウィーザート):國內譯名,阿斯托維扎圖,死亡惡魔,是維扎雷沙(Vizaresha,國內的譯名是拖/死/鬼,也就是捆綁邪惡的靈魂到地獄)的合作者。M.N. Dhalla: History of Zoroastrianism 0;19381;中所述,人出生時,阿斯托維扎圖會將絞索套在人的脖子上,一旦人死亡,義者能夠掙脫,不義者會被拖進地獄。擊打人類就會使其昏睡,撫摸則發燒,直視眼睛就會死亡。曾被阿赫裏曼指使,看守原人蓋尤馬爾特。現作爲黑魔法的素材使用(即黑魔法、巫術、死靈術的崇拜者以人身體上的部位來取悅自己。例如以神話傳說中的惡魔魔鬼爲名,製造一些噁心人的"媒介"來刺激自己,或者當作儀式或巫術的材料,這也就是俗話說的背德感。)Maskim Hul: Babylonian Magick中提及了它的別名"bone divider"。Occultism and Satanism則提到了另外的稱號"evil wind"or"evil flyer",且有吸血鬼這個標籤,"bestial shadow"=當它投下它的影子,就會使人發燒。

「但、但是,沒有被選擇的戒律,威力就會大幅降低。想、想要只拿好處,到底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爲止,前者的攻擊無一例外是直線之技,反之,後者則是螺旋之技。

換言之,若A戒律阻礙了B戒律的實現,那一刻起就會破戒。只要不斷地進行修改,這種矛盾就會理所當然地發生。

由此釋放的技藝將大幅削減殲絕萬象的無盡暴虐0;Hazah·Ruma1;的長處。捨棄永動機的特性,發揮出有限但有着真正超常的威力。

殲滅路徑之上一切存在的鏖殺之牙。歷經500年的鑽研使之昇華,這纔是他們的真相。

「殲滅直行的渴望之槍0;Zarich·Astōvidhātu1;」

一個人有着複數的戒律,就是有着多重禁忌在身——不用說也知道,這是高風險高回報的典型,但對施術者而言,最危險的莫過於束縛內容相互衝突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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